三十六岁,我干过一份让人浮想联翩的活:陪睡,月薪八千。别想歪,是给一位七十多岁的退休女教师做夜间陪护。谁规定“陪睡”俩字就一定脏?有时候,它只是黑夜里另一个人怕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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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从纺织厂下岗,在城北超市码货,一月两千二,站得腿发胀。前夫陈军赌债缠身,离婚时连我陪嫁的金耳环都卷走了。我带着儿子小杰租城中村半地下室,白天开灯,墙根渗水,作业本都是软塌塌的。家政刘姐来电话,说有个活:晚八点到早七点,包晚饭,陪老人过夜,八千。我第一反应是伺候老人,结果她补一句:“就是陪着睡。”我馒头差点掉地上。她赶紧说,老人怕黑、怕摔、怕死了没人知道。我一算,加上超市工资能过万,去。
周奶奶住老市委家属院,三楼,没电梯。她瘦小,白发梳得整齐,开门就问我:打呼吗?觉沉吗?偷东西吗?我说不。她点头:“我觉轻,你翻个身我都知道。”我住进次卧,蓝格子床单,枕头有太阳味。夜里她起两次,我扶。白天我照样理货。她儿子周强在深圳,一年回一两趟。她接电话总说“好好好”,挂了就坐阳台看梧桐。有回半夜她哭,我站门口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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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比风快。城中村王婶嗑瓜子,说我晚上出门早上回,一个月八千,谁知道怎么陪的。小杰在学校被骂“你妈陪老头睡觉”,跟人打架,脸抓破了。我想辞,周奶奶沉默半天:“你走了,我咋办?”我留了。她开始教我认字:“三十六岁,不能一辈子理货。”我像小学生一样念,念错她就笑。
雨夜,她胸口闷,半夜脸白汗湿枕头。我打120,手抖得说不清地址,她喘着喊:“市委家属院三号楼三楼左边。”我背她下楼,拖鞋一滑,膝盖磕台阶,疼得钻心。雨中抱着她等救护车,她手冰凉。医生说心梗,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周强飞回,第一句问存折。我说在旧书里,没说完。他说五万不见了,报警。警察翻我帆布包,只有两件衣服一双拖鞋。他让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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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周奶奶醒,周强说她偷存折。她抬手给他一巴掌:“存折夹在《红楼梦》第一册第五十页,给妞妞的!”周强找到,一分不少。周奶奶说:“不把李红找回来,我不认你。”周强来超市后门找我道歉。我啃着馒头,眼泪掉在馒头上。我回去了。周奶奶出院,周强涨工资到一万,认我当姐。后来我开小吃店,卖米粉馄饨,周奶奶出两千入股。陈军来闹,被拘五天。小杰上初中,管周奶奶叫奶奶。本命年,她送我红围巾。
那八千,不只是工资。它像黑夜里递来的一碗热饭,我暖了老人,老人也暖了我。钱重要,可信任、尊严、被人需要,比钱更重。我接住了一个老人的命,也接住了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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