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打仗还讲礼貌的吗?
公元前638年冬天,在泓水边上,宋襄公就这么干了。楚军正在渡河,他手下的子鱼急得跳脚,说趁他们没渡完,打吧。宋襄公说:不行。楚军渡完河,还没列阵,子鱼又劝:现在打。宋襄公还是说:不行。等楚军从容列好阵,宋军才进攻。结果宋军大败,宋襄公大腿中箭,侍卫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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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宋襄公还振振有词:“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左传·僖公二十二年》)翻译过来:君子不伤害伤员,不俘虏花白头发的老兵。古人打仗,不在险隘处偷袭。我虽是亡国者后代,也绝不攻打没列好阵的敌人。
这放今天,简直不可思议。打仗呢,你跟我讲礼貌?
可更让人想不通的是,不到四百年后,公元前260年,山西高平,秦将白起包围赵军四十六天,赵军断粮,士兵互相残杀充饥。赵括突围被射死,剩下的人全部投降。白起下令把降卒全部坑杀。《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的是“乃挟诈而尽坑杀之”,人数记为“四十余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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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数字,史料本身有矛盾。南宋朱熹就说:“长平坑杀四十万人,史迁言不足信。”胡三省注《资治通鉴》也认为,四十万可能是“前后所斩首虏之数”。我倾向于认为,实际死亡人数大概率没四十万这么夸张,但几万到十几万规模的杀降,在当时已经骇人听闻。这个数字需要打个问号,但大规模屠戮降卒这件事本身,没有争议。
从宋襄公“不鼓不成列”到白起“尽坑杀之”,中间隔了不到四百年。这四百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人心变坏了?
要搞清这个问题,得先看周朝本来设计了一套什么规矩。
周朝本来设计了一套“分蛋糕”的规矩
西周那套制度,说白了就一句话:把天下切成蛋糕,按血缘关系分。
周天子把土地分给宗室子弟和有功之臣,这叫分封。诸侯再往下分给自己的儿子和家臣。谁分哪块,怎么分,继承权归谁——有一套严格的规矩管着,核心就是嫡长子继承制:正妻生的大儿子继承家业,其他儿子分出去另立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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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规矩能转起来,靠的是两层保险。第一层,土地够分。第二层,大家都认这套规矩。
但问题是,贵族人口会膨胀。
一个诸侯,嫡长子继承君位,其他儿子也得有封邑,也得立家族。这些儿子的儿子再往下分。一夫多妻制下,贵族的子嗣数量膨胀得很快。
我翻《左传》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现象:春秋中后期,各国的“公族”越来越庞大。鲁国有“三桓”——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全是鲁桓公的后代,到后来把鲁国国君架空,国君连吃饭穿衣都要看三桓的脸色。郑国有“七穆”,郑穆公的七个儿子的后代,轮流把持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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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就那么大,切蛋糕的人越来越多,怎么办?
抢呗!
可抢也要有个抢法。问题是,周天子自己先把规矩撕了。
周天子自己把规矩撕了
最先出事的是晋国。
晋昭侯把自己的叔叔成师封在曲沃。曲沃这个地方比晋国都城翼还大。一个旁支小宗,手里的地盘比国君还大,这本身就埋了雷。
成师的孙子叫曲沃武公。他干掉了几任晋国国君,到后来杀掉了晋侯缗。《史记·晋世家》记载:“曲沃武公伐晋侯缗,灭之,尽以其宝器赂献于周釐王。釐王命曲沃武公为晋君,列为诸侯。”翻译一下:曲沃武公杀了晋国合法的国君,然后把抢来的宝贝贿赂周天子。周天子收了礼,正式册封这个篡位者为晋国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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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宗灭了大宗。周天子不但不讨伐,还承认了。
这是公元前678年的事。距离宋襄公在泓水讲礼貌,才过了四十年。
宗法制最核心的规则——嫡长子才是合法继承人——被周天子自己否定了。从此以后,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晋国这摊事还没完。更绝的还在后头。
一套制度从根上烂掉
晋献公在位的时候,为了防止公族内斗,把晋国公族几乎杀了个干净,史称“尽杀群公子”。公族没了,国君手里没人可用,只能起用异姓功臣。
这就埋下了更大的雷。异姓卿族的势力越来越大,到春秋晚期形成了六卿——韩、赵、魏、智、范、中行六家,全是异姓。六卿之间互相打,到后来剩下韩、赵、魏三家。公元前453年,三家灭智氏,晋国国君彻底成了摆设。
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正式册封韩虔、赵籍、魏斯为诸侯。
《资治通鉴》就是从这一年开始写的。司马光在第一篇“臣光曰”里说得很直白:“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意思就是,天子的本分是维护礼制,礼制最要紧的是名分。现在你周天子自己把名分送人了,天下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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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山西侯马出土了五千多片玉石盟书,记载的是公元前497年前后晋国正卿赵鞅通过频繁盟誓聚拢人心、打击对手的事。这些盟书用朱笔写在圭形玉石上,是现存最早的毛笔手书真迹之一。赵鞅就是后来赵国国君的先祖。这些石头上的誓言说明了一件事:到了春秋晚期,晋国的大事已经不是国君说了算,是几家卿大夫在背后交易。盟书里写的都是谁效忠谁、谁跟谁结盟,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晋国国君,在这些文书里根本找不到。
制度烂了,战争也跟着变了味。
战争从“争霸”变成了“灭国”
战国和春秋最大的区别,在打仗的目的上。
春秋时期的战争,目标是争霸。齐桓公、晋文公这些人,打完了还要开会,叫会盟。会盟的潜台词是:我承认你是老大,但你得尊重我们的规矩。周天子虽然没什么实力,但大家面子上还得叫他一声“天子”。
战国时期的战争,目标变成灭国。你不用承认我是老大,我直接把你吃掉就行。制度变了,战争的玩法也变了。
春秋时期的军队以贵族为主,一辆战车配几十个步兵,规模小,打完就散。到了战国,各国搞变法,核心就一条:把贵族手里的权力收归国君,把全国人口编入户籍,按军功授爵。你在战场上砍了敌人的人头,就能换田宅、换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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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鞅在秦国搞的那套,最狠的一招是“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意思是:你就算是秦国的公族,没有军功,照样不给你贵族待遇。
贵族世袭的特权被废了。打仗不再是贵族的事,变成了全民的事。
战争规模跟着膨胀。春秋时期一场大战,双方投入的兵力可能也就几万人。到了长平之战,秦赵两国倾全国之力,对峙了三年,投入的总兵力可能达到百万级别。
回到开头
从泓水到长平,四百年的时间里,中国的战争形态、政治结构、社会秩序全部推倒重来。
宋襄公那句“不鼓不成列”,在当时已经被人嘲笑。子鱼当场就怼了回去:“君未知战。”但子鱼不认同的只是战术,宋襄公说的那套“古之为军”的规矩,在春秋早期确实还有人在遵守。到了战国,这套东西连提都没人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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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战国的乱,根源不是某几个诸侯野心太大,而是一套靠血缘维系的封建体系在地广人多的现实面前撑不住了——制度的崩解比任何人物的野心都更根本。
周天子从“天下共主”变成摆设,诸侯从“尊王攘夷”变成互相吞并,卿大夫从辅佐国君变成篡位夺权——每一层秩序垮掉的方式都一样:旧规矩约束不了新人,实力成了唯一的通行证。
你觉得,如果宋襄公活在战国,他会怎么做?是继续守着那套“不鼓不成列”的老规矩被灭掉,还是放下身段去学商鞅那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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