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沈砚清的手掌落在我脸上时,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我眼花。
他掌心带着龙舌兰酒的凉意,力道够狠,我耳朵里嗡地一声长鸣。周围三四桌的宾客都停了刀叉,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他的男闺蜜陈屿就站在三步外,西装马甲上沾着我刚泼出去的红酒,正用那种得逞后故作委屈的眼神看他。
“苏晚棠,你闹够没有?”沈砚清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精准地往我太阳穴里钻,“给陈屿道歉。”
我没动,舌尖扫过嘴角,尝到铁锈味。他大概忘了,这是他第二次因为陈屿跟我动手。第一次是在我们领证后第三天,陈屿“喝醉”给他打电话,他推了我一把,我后腰撞在餐桌角上,青了半个月。
这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伸手去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银行卡扔在我面前的桌布上。卡面在灯光下反出一道冷光,像片薄刀。
“三十万。”他说,“补偿你。”
我盯着那张卡,突然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快步走来一个人事部的小姑娘,手里捏着份文件,在沈砚清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的眉头猛地拧紧。
小姑娘的声音其实不大,但四周太安静了,我听得清清楚楚:“沈总,苏小姐的辞职流程已经走完了。昨天下午办的手续,交接单在这里,档案已经转走。”
我弯腰,从桌布上捡起那张三十万的卡,正反看了看,放进自己手包里。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沈砚清那双终于出现裂缝的眼睛,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往宴会厅大门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声都清清脆脆。身后是他喊我名字的声音,第一次带着不确定。
我没回头。
第一章. 三十万的巴掌
沈砚清打我的那只手,现在正攥着手机。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冬天河面冻裂的纹路。
“苏晚棠,你站住。”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玻璃门映出我的脸。左边脸颊已经浮起指印,口红被他那巴掌蹭花了,嘴角往下淌着一缕血丝。我伸手用拇指抹掉,指腹在裙摆上蹭干净。
“沈砚清,三十万。”我转过身,举起那张卡,“你打发要饭的?”
他脸色变了。宴会厅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陈屿从三步外走过来,假惺惺地要扶我胳膊:“晚棠姐,你别怪砚清,都是我的错……”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姐。”
陈屿的脸白了一层。他转头去看沈砚清,那种被欺负后求助的眼神,他练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沈砚清果然往前迈了一步,我抬起手,掌心朝他。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他停住了。我盯着他的眼睛,里面映着宴会厅的灯,亮得晃眼,我却觉得冷。三年了。从我嫁进沈家那天起,这双眼睛就没真正看过我。他永远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或者说,永远在比较我和陈屿在他心里的位置。
答案今天有了。一巴掌,三十万。
“辞职流程什么时候走的?”他的声音沉下来,终于问到正题。
“昨天。”
“谁批的?”
“你们沈氏的人事总监,张总。”我笑了笑,左边脸颊疼得厉害,“沈总不知道?哦对了,你昨天下午在陪陈屿看画展。陈屿发朋友圈了,九宫格,你在第五张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沈砚清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快速翻手机,翻到陈屿朋友圈,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陈屿在后面小声说:“砚清,我就是随手发的……”
“去人事部。”沈砚清把手机塞回口袋,伸手要拉我手腕。
我退后一步。手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但我知道是谁。应该是人事部的李姐,她早上跟我说过,沈砚清如果闹起来,让我直接走,剩下的烂摊子她来收。
“沈砚清,你听好了。”我抬起头,看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三年、却从未真正属于过我的男人,“三十万我收下了。这是你该给的。我挨你两巴掌,第一巴掌后腰青了半个月,第二巴掌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三十万买不来我的脸面,但能买来我闭嘴。”
我从手包里掏出手机,亮屏给他看。李姐发的消息,一行字:“晚棠,你托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我没点开。沈砚清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大概在猜是什么东西。
“你查什么了?”
“你猜。”
我转身走出宴会厅。这一次他没追上来。玻璃门在我身后合拢,宴会厅里的喧哗被隔成闷闷的一团。我走到酒店门口,晚风灌进肺里,脸上的掌印被风吹得发麻。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李姐打来的。
“晚棠,你没事吧?陈屿那个傻逼是不是又作妖了?”
“没事。”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流,“李姐,报告发我邮箱。”
“发了。你自己看吧。”她顿了顿,“沈砚清跟陈屿的股权代持协议、资金往来、还有陈屿名下那套房子的首付款流水,全在里面。晚棠,你当初让我查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怀疑。没想到……”
“没想到是真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霓虹灯映出的暗红色光晕。左脸还在疼,沈砚清那巴掌没留余力,他从来对我不留余力。
“李姐,辞职的事谢谢你。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手机邮箱提示收到新邮件,我没点开。现在不是看的时候。我需要先回家,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记住这份疼。
出租车来了。我上车,报了沈家别墅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被我脸上的伤吓了一跳,什么都没问,踩了油门。
车窗外灯火流转。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是沈砚清把卡扔过来的画面。三十万,他觉得够了。三年婚姻,两巴掌,三十万,他算得真清楚。
可他忘了算苏晚棠这个人。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忽然想起三年前领证那天。沈砚清从民政局出来,手机响了,是陈屿。他接起来,说了四十分钟,我站在旁边等了四十分钟。那天太阳很晒,我妆都花了。他挂掉电话后看了我一眼,说“走吧”。
没有戒指,没有婚礼,没有蜜月。沈家要的是联姻对象,我要的是沈家的资源救苏家。我们各取所需。可陈屿不需要做任何事,只凭一个电话就能把他从我身边叫走。
车停在别墅门口。我付了钱下车,客厅灯亮着,沈砚清还没回来。我上楼,走进卧室,对着穿衣镜看自己的脸。左边脸颊肿了,指印清晰,嘴角破了皮。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张照。
闪光灯亮的时候,我眼睛都没眨。
这张照片,比那三十万值钱多了。
我打开邮箱,把李姐发的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后我坐在床尾,抱着膝盖,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沈砚清和陈屿。三年的秘密。
我笑了一声。空荡荡的卧室里,这声笑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站起身,拉开衣柜,从最底层拖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楼下传来开门声。沈砚清回来了。
他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越来越近。我手里的动作没停,把衣柜里我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卧室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拎在手里,领带扯松了,脸色沉沉地看着我。
“苏晚棠,你查我。”
我叠好一件衬衫,放进箱子。“对。”
“你凭什么查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怒意,还有一丝别的东西。是慌。我终于在他眼里看到了慌。
“沈砚清,你今晚打我的时候,想过凭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当着所有人面,让我给陈屿道歉的时候,想过凭什么吗?”
他往前一步,我抬起手。
“三十万。”我说,“你给的。我收了。这事没完。”
他的手垂下去。我继续叠衣服。卧室里安静得只剩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过了很久,他说:“你要搬走?”
“这是我的事。”
“苏晚棠,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把叠好的衣服码进行李箱,拉上拉链,“谈你跟陈屿的股权代持?谈那套他名下的房子首付是从你私人账户走的?沈砚清,你当我这三年在沈氏是白待的?”
他的脸白了。
我拎起行李箱,走过他身边。他伸手抓住我胳膊,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放开。”
“晚棠……”
“沈砚清,你今晚打我的时候,用的是右手。”我说,“我记仇。放开。”
他的手松了。我拖着行李箱下楼,出了别墅大门。夜风灌过来,脸上火辣辣地疼,但心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气,终于松了一道缝。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李姐家的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手机响了。沈砚清的来电。我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响了七次。第八次的时候,我把他拉黑了。
出租车拐上主干道,路灯的光一道道从我脸上划过。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第一巴掌,后腰淤青半个月。第二巴掌,三十万。沈砚清,你欠我的,我慢慢跟你算。”
保存。关屏。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的睡去。
第二章. 你打的人是我太太
早上八点,我被李姐家的猫踩醒。
李姐大名叫李蔚,沈氏人事总监,我大学学姐。我嫁进沈家那年是她把我招进公司的,明面上按规矩走,暗地里一直帮衬我。昨晚我拎着箱子敲她家门,她什么都没问,给我拿了冰袋敷脸,把猫赶去客厅,让我睡了她卧室。
她站在厨房煮咖啡,回头看我一眼:“脸还肿。”
“比昨晚好多了。”
“沈砚清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全被我挡回去了。他打给我说,让你接电话。”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怎么说?”
“我说苏晚棠辞职了,档案转走了,跟沈氏没关系了。私事你自己处理,别通过公司渠道找人。”李姐把煎蛋翻了个面,“他气得摔了电话。”
“他摔的是手机吧。”
“对,他私人手机。办公室那个座机他不敢摔,财务要贴单子的。”李姐把煎蛋装盘推到我面前,“吃。吃完说正事。”
我咬了口煎蛋。溏心的,火候刚好。李姐跟我认识八年,知道我所有口味。
“你昨晚看报告了?”她坐到对面。
“看了。”
“什么打算?”
我放下叉子。“沈砚清和陈屿的股权代持,涉及的是沈氏子公司‘砚屿文化’的百分之三十股份。那家公司三年前成立,法人是陈屿,实际出资全是沈砚清私人账户走的。年报上陈屿是控股股东,沈砚清只是董事。但实际上——”
“实际上陈屿一分钱没出。”李姐接话,“沈砚清用私人账户转了首笔两千万出资款,后面又陆续转了六百万。这些钱从沈氏母公司账上出的话,涉及关联交易,董事会根本不知道。”
“他不敢走公司账,走的是他母亲去世前留给他的信托基金。”我喝了口咖啡,“那份信托我是受益人之一。”
李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所以他用你们婚后共同财产的信托去给陈屿开公司,陈屿拿干股,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昨天辞职前查了三年账。李姐,我不光知道砚屿文化,我还知道陈屿名下那套滨江壹号的房子,首付一千两百万,沈砚清私人账户出的,走的是‘借款’名义,但借款合同我翻遍了,没有。那笔钱在账上挂的是‘其他应收款’,三年了没还。”
李姐放下咖啡杯,看着我。“晚棠,你是学财务的。”
“嫁进沈家之前,我在四大做过两年审计。”
“你三年没吭声。”
“三年没吭声。”我点头,“因为苏家欠沈家两亿。我嫁过来是还债的。我忍到上个月,苏家最后一笔款还清了。”
李姐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所以你从半年前开始查。”
“对。还清那一刻起,我跟沈砚清之间只剩婚姻关系。而这段婚姻,他昨晚亲手砸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猫从客厅溜进来,蹭了蹭李姐的脚踝。她弯腰把猫捞起来,顺了顺毛。
“沈砚清今天肯定会去公司。他昨晚给你打不通电话,今天一定找你。”李姐说。
“让他找。”
“你去哪?”
“先去趟律所。”我站起身,把盘子放进水槽,“李姐,你当初为什么帮我?”
她抱着猫靠在料理台边,想了想。“你入职第一天,部门聚餐,陈屿来找沈砚清,沈砚清扔下整个部门的人走了,你替他跟所有人道歉,挨桌敬酒。你喝吐了,在洗手间吐完补了妆出来继续。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该是这种命。”
我笑了一下。“谢谢。”
“别谢。你接下来要干的事,比昨晚那巴掌狠多了。”
“我知道。”
我出门前,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沈砚清的秘书小周,声音压得很低。
“苏小姐,沈总让我问您在哪。他说您如果半小时内不回电话,他就去苏家找您父母。”
我握着手机,站在李姐家玄关,鞋拔子在鞋柜上搁着,金属表面映出我半边红肿的脸。
“你告诉沈砚清,”我的声音很平,“他敢去打扰我爸妈,我今晚就把砚屿文化的审计报告发给他所有董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周说:“苏小姐,我帮您转达。”
挂了电话,我穿上鞋出门。电梯里信号不好,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他知道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的光照进来。我知道沈砚清现在是什么表情。他一定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三年来我一直试图看懂他,现在我不看了。
我要他来看我。
第三章. 你欠我的不止三十万
律所在CBD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七层。我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姑娘抬头看我,目光在我左脸停了一秒,很快移开。
“苏女士,陈律师在等您。”
陈律师叫陈映,女,四十出头,专做婚姻家事和股权纠纷。李姐介绍给我的,她表姐,信得过。
会议室里,陈映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离婚协议草案,按你昨晚说的,重点在财产分割和过错赔偿。你先看。”
我翻到第三页。“砚屿文化的股权?”
“这是关键。”陈映摘下眼镜擦了擦,“沈砚清用婚后共同财产出资,但股权登记在陈屿名下。法律上追索有两条路:一是主张沈砚清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要求确认代持无效;二是主张陈屿返还出资款及收益。第一条路更狠,直接打掉陈屿的股东身份。”
“走第一条。”
“证据够。但有一个问题。”陈映把眼镜戴回去,“沈砚清那笔信托基金,设立人是他母亲,指定受益人是‘沈砚清及其配偶’。你确实是受益人之一,但支取权限在沈砚清手里。他转出去的两千六百万,你如果主张是共同财产,需要证明这笔钱是他未经你同意动用的。”
“我有。”我打开手机邮箱,把李姐昨晚发的报告转发给陈映,“这是信托账户过去三年的流水,我标黄的部分是转给陈屿和砚屿文化的。还有一份沈砚清签字的《资金使用授权书》复印件,李姐从人事档案里拿的——沈砚清当年为了办砚屿文化的工商登记,把这份授权书给了陈屿一份,陈屿存在公司档案里,李姐离职前复印了。”
陈映快速翻看,嘴角慢慢翘起来。“晚棠,这份授权书上只有沈砚清一个人的签字。信托合同里写明,单笔超过五百万的支取需要全体受益人签字。他没有你的签字。”
“对。”
“这笔钱,他动得违法。信托法上的赔偿责任,加上婚姻法上的擅自处分,他两头都站不住。”
我点了点头。窗外二十七层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半个城市的楼群。沈氏的大楼在左边那一片玻璃幕墙中间,棱角分明。他今天在那栋楼里,大概已经暴跳如雷了。
“还有一件事。”我说,“陈屿名下那套滨江壹号的房子,首付一千两百万,沈砚清从信托走的。名义是借款,但没有借款合同,没有还款记录,没有利息约定。三年了,这笔钱在砚屿文化账上挂着‘其他应收款’,陈屿一分没还。”
陈映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这构成抽逃出资或者挪用资金。如果沈砚清是砚屿文化的实际控制人,陈屿是名义股东,那这笔钱的性质更严重。”
“所以我要求——”
“等等。”陈映抬手打断我,看着我的眼睛,“晚棠,你这些证据,足够让沈砚清在离婚官司里净身出户。但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想起昨晚沈砚清把卡扔过来的画面。三十万。他打我两巴掌,赔三十万。在他眼里,我的脸面、我的尊严、我三年的忍让,加在一起值三十万。
“陈律师,”我说,“他昨晚打我的时候,当着四桌宾客。那四桌里有沈氏三个董事,两个供应商,还有他大学同学。他打完之后,掏卡扔过来,说‘补偿你’。他的秘书站在旁边,人事部的小姑娘站在旁边,所有人都看着。”
陈映没说话。
“他打的不只是我。他打的是沈太太这个身份。他当众告诉所有人,沈太太在他心里就值三十万,一个巴掌十五万。”
我停了一下。
“我要他亲口告诉我,苏晚棠值多少。”
陈映看了我很久,然后把那份协议草案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上面写的是:要求沈砚清公开道歉,承认过错,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三百万元。
“三百万。”我说。
“他打你两巴掌,第一巴掌没人看见,第二巴掌所有人看见了。精神损害赔偿看情节,当众施暴是加重情节。三百万是合理主张。”陈映说,“但晚棠,我提醒你,沈砚清不会轻易签字。他会跟你谈条件。”
“让他谈。”
我站起身,把那份协议收进包里。“陈律师,我只有一个要求。离婚协议签之前,我要沈砚清和陈屿那个砚屿文化彻底清算。陈屿拿走的每一分钱,我要他吐出来。”
陈映笑了一声。“你比我想的狠。”
“三年了,我一直在想这一天怎么过。昨晚他给了我答案。”
从律所出来,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沈砚清的新号码。他换了手机号打给我,大概是发现旧号被拉黑了。还有一条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
“晚棠,你在哪。我们谈谈。昨晚的事,我道歉。”
我盯着“我道歉”三个字看了五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扔进包里。
道歉。沈砚清,你的道歉值几个钱?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苏家的地址。车开出去两分钟,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接起来。
“苏晚棠。”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沉沉的,带着一点沙哑。他一夜没睡好,我听出来了。以前他每次失眠,第二天早上声音就是这样。
“沈总,有事?”
“你在哪。”
“车上。”
“去哪。”
“回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苏家?”
“对。”
“晚棠,我们谈谈。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动手。但你也知道,陈屿他——”
“沈砚清,”我打断他,“你再说一遍你昨晚为什么打我。”
他顿住了。
“你为了哄陈屿,当着所有人的面扇我巴掌。你现在跟我说‘陈屿他——’他什么?他委屈?他喝醉了?他身体不舒服?他心情不好?沈砚清,你选一个理由给我听听。”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选不出来是吧。”我说,“因为你自己也知道,那些理由一个都站不住。你就是习惯了。三年了,你习惯在任何场合、任何时间、任何人面前,把陈屿放在我前面。你习惯了为他牺牲我。你习惯了。”
我停了一下。
“但你忘了,苏家那两亿还清了。我不欠你了。”
“晚棠——”
“三十万。”我说,“你昨晚给的。我会花掉的,你放心。但这事没完。你欠我的,不止三十万。”
我挂了电话。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笑了一下,他赶紧把目光移回路面。
车窗外,城市在阳光里醒着。我靠在后座上,摸着包里那份离婚协议,心里很安静。手机又震了一下,沈砚清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我在苏家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沈砚清,你等我。
第四章. 沈总跪在苏家客厅
苏家的老房子在城西,独栋小院,门前两棵梧桐树是我爷爷种的。我推开铁门的时候,沈砚清的车就停在院墙外面,黑色宾利,车牌尾号05。他果然在。
客厅里,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手机,眼眶红红的。沈砚清坐在对面,西装没换,还是昨晚那套深灰色,领带倒是摘了,衬衫领口松着两粒扣子,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焦躁。
我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我妈看见我左脸,倒吸了一口气。
“棠棠——”
“妈,没事。”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你们别担心,昨晚的事我自己处理。”
沈砚清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指印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很缓,是他谈判时的惯用语气。
“爸,妈,昨晚的事是我一时冲动。我来接晚棠回家,也想当面跟二老道个歉。”
我爸没说话,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时候从来不说话,烟灰抖在烟灰缸里,一下一下的,很轻。
我妈开口了:“沈砚清,我女儿嫁给你三年,你带她回来吃饭的次数我数得过来。每次都是陈屿一个电话你就走。昨晚你在外面打了她,今天早上才来。你觉得一个道歉够?”
沈砚清抿了抿唇。“妈,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所以我来接她回去,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我把包放在腿上,看着他,“谈离婚条件?”
他眉头皱起来。“晚棠,我没说要离婚。”
“那你来谈什么?”
“谈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笑了一声。“沈砚清,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你说说看。”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来。我爸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
“你们俩去书房谈。”他看了沈砚清一眼,“沈砚清,我女儿脸上的伤没好之前,你别想把她带走。”
沈砚清站起来,点了点头。
书房在二楼,朝南,我爸以前办公用的。我先进去,沈砚清跟在后面。门关上后,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说吧。”我坐在我爸的椅子上,把包放在桌上。
他转过身。“晚棠,辞职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为什么要跟你商量?”
“你是沈氏的人。”
“沈氏的人事总监批了我的辞职。流程合规。”我看着他,“你如果觉得不合规,可以去追究张总的责任。不过张总上个月刚递了退休申请,你动不了她。”
沈砚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他走到书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看着我。
“你查砚屿文化查了多久?”
“半年。”
“为什么?”
“你猜。”
他直起身,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自嘲的笑。“苏晚棠,你果然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我什么样?”
“温顺。听话。不争。”
“那是你希望的我。”我站起来,跟他隔着书桌对视,“沈砚清,你娶我的时候,苏家欠你两亿,我没资格争。我在沈氏上班,做的是财务分析,我能看到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得多。砚屿文化成立那天我就觉得不对,法人陈屿,一个学艺术出身的,做文化公司?后来你私人账户转钱过去,我那时候就开始留意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你从那时候就在查?”
“对。但我没动。因为苏家的债没还清。你母亲当年拿出两亿救我家的公司,条件是我嫁给你。这个交易我认。所以我忍。三年,你为陈屿打过我一次,当众羞辱我无数次。我都忍了。”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慢慢变白的脸。
“但上个月,苏家最后一笔款还清了。我当天晚上就找了律师。”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阳光下晃,斑斑驳驳地落在地板上。沈砚清站在我对面,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晚棠,”他说,声音很轻,“那两亿,其实不用你还。”
“什么意思?”
“我妈当年给你家的两亿,后来我补回去了。从我的信托里走的。苏家还的那些钱,一直在账上挂着,我打算年底转回去的。”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让你留在沈家。”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不想让我听清。但我听清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想让我留在沈家,所以三年对我冷暴力?你想让我留在沈家,所以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了陈屿打我?沈砚清,你的逻辑我不懂。”
他走过来,绕过书桌,站到我面前。他伸出手,像是要碰我的脸,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去。
“晚棠,陈屿他……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哗啦啦响。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屿的父亲,是为了救我妈死的。”
我愣住了。
“二十年前,我妈出车祸,陈屿的父亲正好路过,他把我妈推开了,自己被车撞了。”沈砚清低下头,“我妈活下来了,他没了。陈屿那年八岁。我妈临死前跟我说,这辈子,陈屿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看着他。他肩膀在抖,很细微的幅度,我几乎看不出来。三年来,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愧疚、痛苦、还有别的什么。
“所以你把他当责任。”
“我把他当命。”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晚棠,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没办法。每次陈屿有事,我就想起他爸,想起我妈闭眼前最后那句话。我控制不住。”
我看着他。书房里光影交错,他站在逆光的位置,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三年来,我第一次觉得他离我这么近,又这么远。
“沈砚清,”我说,“你欠陈屿的,我不拦着你还。但你用我们的共同财产去还,用我的尊严去还,这不对。”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拿起包,“你知道就不会有昨晚那巴掌。你知道就不会三年对我冷暴力,用三十万打发我。”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你看看。看完再找我谈。”
我走出书房,下楼。我妈在客厅里坐着,看见我下来,赶紧站起来。
“棠棠,怎么样?”
“妈,没事。”我抱了抱她,“我回李姐那儿住几天。爸,沈砚清在楼上,你们别管他,让他自己走。”
我爸点了点头,又点了一根烟。
我走出家门,阳光打在脸上,左脸还是疼的,但心里那口闷气松了不少。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清发来的。
“协议我看了。三百万精神赔偿,你认真的?”
我回了一个字:“对。”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陈屿的股权,你也要?”
“对。”
这次他隔了很久才回。“晚棠,陈屿什么都不知道。那些钱是我主动给他的,跟他没关系。”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梧桐树底下,阳光穿过叶缝落在手机屏幕上,他的字清清楚楚。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法庭上说。”
拉黑这个号码。世界清静了。
第五章. 陈屿的表演
陈屿约我见面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
他约在一家网红咖啡店,下午三点,人不多。我到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白色亚麻衬衫,头发打理得蓬松柔软,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晚棠姐,你来了。”他伸手要接我的包。
我避开他的手,在他对面坐下。“陈屿,有事说事。”
他坐下来,把面前的拿铁推向我。“我给你点了你喜欢的,燕麦拿铁,少糖。”
“我不喝燕麦奶。”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对,我记错了。晚棠姐喜欢全脂奶。”
我没接话。陈屿收回手,捧着那杯燕麦拿铁,低头喝了一口,睫毛垂下来。他的五官很精致,皮肤白,手指细长,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沈砚清大概就是吃他这一套。
“晚棠姐,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砚清他太过分了,我替他跟你道歉。”
“你替他?”
“我知道他是因为我才动手的。如果我昨晚不在场——”
“陈屿,”我打断他,“你在不在场,他都会动手。区别只是有没有借口。”
他抿了抿嘴,眼睛里泛起一点水光。“晚棠姐,你真的误会我了。我跟砚清只是朋友,从小的朋友。他对我好是因为我爸……”
“我知道。”我说,“他跟我说了。”
陈屿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恢复。他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画圈。“他跟你说了啊。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妈后来改嫁了,继父对我不好,我十五岁就住在他家。沈阿姨拿我当儿子养。砚清拿我当亲弟弟。”
“所以呢?”
“所以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抬起头,眼睛里水光更盛,“晚棠姐,你为什么要跟砚清离婚?就因为我?”
我看着他的脸。精致的、委屈的、恰到好处的脸。三年来,这张脸在我面前出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这副表情,每次都能让沈砚清站在他那边。
“陈屿,”我说,“砚屿文化,你占股百分之三十。出资款两千六百万,全是沈砚清从信托走的。你一分钱没出。”
他的手指停住了。
“滨江壹号那套房子,首付一千二百万,也是沈砚清出的。挂在你的名字下面。三年了,没还过一分钱。”
他脸上的委屈一点点僵住,然后碎裂。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晚棠姐,那些是砚清借我的,我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我……我在筹钱。”
“筹了三年?”
他咬着下唇,睫毛颤了颤。“晚棠姐,你非要这样吗?你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我爸死得早,我妈改嫁后就不管我了。砚清他愿意帮我,是他心好。”
“他心好。”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笑,“陈屿,你有没有想过,他用来帮你的那些钱,有一半是我的?”
他的脸白了。
“你住的房子,一半是我的钱。你开的公司,一半是我的钱。你穿的这件亚麻衬衫,如果是用砚屿文化的分红买的,那里面也有我一半。”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砚屿文化过去三年的财务报表摘要。公司每年利润多少,你拿走多少分红,一目了然。陈屿,你三年从砚屿文化拿走的分红,加起来够还那两千六百万的一半了。但你还过吗?”
他看着那张纸,没伸手去碰。咖啡店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放着一首我听不出名字的法文歌。陈屿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节发白。
“晚棠姐,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你退出砚屿文化。”我说,“把股权转让回来,房子要么还钱要么退房。你跟沈砚清之间的事,你们自己了断。但那些钱里面有我的份,你拿不走。”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这次是真的红。“晚棠姐,你知不知道砚清为我做这些,是因为他觉得亏欠我。如果我把东西都还回去,他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那是他的事。”
“你不在乎他?”
“我在乎过。”我说,“三年。但他昨晚那一巴掌把我打醒了。”
陈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站起身,把那张纸留在桌上。
“陈屿,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你主动转让股权,要么我走法律程序。你自己选。”
我走出咖啡店,阳光很晒。身后有脚步声追出来,陈屿的声音带着哭腔:“晚棠姐,你等一下——”
我回头。他站在咖啡店门口,白色亚麻衬衫在阳光下晃眼,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晚棠姐,”他说,“砚清昨晚打你,是因为我。我跟他吵架了,我说他结了婚就不管我了。他急了才动手的。你要怪就怪我,别怪他。”
我看着他站在阳光底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陈屿,他打我是他的选择。你挑拨是你的事。但选择动手的人是他,不是你。这个道理,你懂吗?”
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手机响了。沈砚清的号码,换了个新号打来的。我接起来。
“你找陈屿了?”
“对。”
“苏晚棠,你别动他。”
我停下脚步,看着马路对面沈氏大楼顶上的招牌,日光底下反着光,明晃晃的。
“沈砚清,你昨晚打我,今天护他。”我说,“你真是好样的。”
“晚棠——”
“离婚协议你看了就签字。不签,法庭见。”
我挂掉电话,站在路边等绿灯。手机又震了,沈砚清发来的短信,很长一段。我没看完就删了。只看见最后一句:“陈屿身体不好,你别刺激他。”
绿灯亮了。我走过斑马线,走向马路对面。阳光打在身上,暖烘烘的。
陈屿身体不好。沈砚清,我左脸的伤也没好。
第六章. 我不会再让你打了
沈砚清堵在我公司楼下那天,是辞职后的第四天。
李姐发消息说沈砚清去了人事部,翻了我的人事档案,脸色很难看。我说没事,档案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说他朝财务部去了。我说随他。
但下班的时候,他站在大厦一楼大堂里,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出来就径直走过来。大堂里人很多,下班高峰期,沈氏员工三三两两往外走,不少人认出他,脚步慢下来回头看。
“苏晚棠。”
我站住,看着他。他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是那份离婚协议,上面密密麻麻画了批注。
“三百万太高。”他说,“一百万。”
旁边有人走过,目光扫过来。我没接文件,看着他的眼睛。他今天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青,嘴唇有点干,西装外套皱巴巴的,像是从公司直接来的。
“沈砚清,你当这是菜市场?”
“你那个精神损害赔偿没有依据。”
“昨晚四桌宾客,三个董事,两个供应商,一个大学同学。”我说,“你要不要我把他们的证人证言整理出来?你大学同学周延,他当天晚上就发朋友圈了,配图是你打我的那个瞬间。他没删,我截图了。”
沈砚清的脸绷紧了。他确实不知道周延发朋友圈的事。周延是他室友,关系一直好,但周延跟我关系也不错。那天晚宴上周延坐在靠墙那桌,手机恰好开着。
“周延发朋友圈了?”
“发了。三个小时后删了。但我存了。”
沈砚清捏着文件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我,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我没见过的情绪。三年来,我见过他冷漠、厌烦、心不在焉,但从没见过他这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裂开了。
“晚棠,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好好谈。”
“就在这谈。”我说,“沈砚清,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签字,三百万,砚屿文化清算,陈屿退股。第二,法庭见,我把证据交上去,你失去的可能不止三百万。”
他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大堂里人渐渐少了,保安在门口转悠,目光时不时往这边扫。
“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沙哑,“陈屿他什么都没有,你拿回钱就算了,为什么非要他退股?”
“因为他在公司一天,你就要往里面贴一天钱。那些钱有一半是我的。”我说,“沈砚清,你为你欠陈屿的还债,我不拦你。但你不能拿我的钱去还。”
“那笔信托是我妈留给我的!”
“你妈指定了你是受益人,配偶也是受益人。你动用那笔钱超过五百万,需要我签字。你没有。所以那笔钱,不管从法律上还是道理上,都有我一半。”
沈砚清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站在大堂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文件慢慢收回去。
“晚棠,如果我签字,你还会回沈家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深,很复杂。三年来我一直在猜这双眼睛里的意思,现在我不想猜了。
“沈砚清,你打我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你给陈屿转钱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三年冷暴力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问,晚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红血丝很明显。
“好。”他说,“我签。”
他把文件装回公文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晚棠,陈屿的事,我会处理。但你……你搬回来住吧。那套别墅是你的。我搬出去。”
我没说话。他站了几秒,走了。大堂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保安在门口踱步。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手机响了,李姐打来的。
“我在楼上看见了。他走了?”
“走了。”
“你没事吧?”
“没事。”我走出大厦,晚风灌过来,吹在左脸上,那道伤已经消了肿,只剩一点淡淡的痕迹,“李姐,他签字了。”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李姐舒了一口气。“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座城市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沈氏大楼在暮色里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棋盘。
“先把砚屿文化的事办完。”我说,“然后……我还没想好。”
“回来上班吗?你辞职手续我可以撤回。”
“不了。”我笑了笑,“李姐,我想干点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我沿着马路慢慢走。晚风里混着车流和行道树的味道,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从包里翻出那张三十万的卡,在路灯下看了看。卡面很新,是沈砚清的副卡,他昨晚扔给我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我真的会收。
我收进包里,继续往前走。手机备忘录里那行字还在:“第一巴掌,后腰淤青半个月。第二巴掌,三十万。沈砚清,你欠我的,我慢慢跟你算。”
我盯着那行字,在末尾加了一句。
“第三巴掌,我不会再让你打了。”
保存。锁屏。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步往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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