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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为虚构故事,文中人物、情节均为创作,请勿当作真实事件,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弟弟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妈正低头挑鱼刺。
“姐,我跟你说个事。以后爸妈每月那七千六百多退休金,我来管。”
他说得特别自然,筷子还伸进红烧鱼里,夹走了鱼肚子上最好的一块肉。
我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
桌上那盘鱼是我爸爱吃的,我下午四点多从菜市场买回来,回来以后刮鳞、开膛、煎鱼、烧汁。
厨房窗户小,油烟散不出去,我忙到六点多,后背都湿了一层。
我盯着弟弟。
“你刚才说什么?”
“退休金啊。”
他嚼着鱼,含含糊糊地说:“爸妈年纪大了,手里拿那么多钱不安全。现在电信诈骗又多,我帮他们管着。”
我没马上接话。
我转头看我爸。
他把酒杯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没看我。
我又看我妈。
她刚挑出来的鱼刺一根根摆在碟子边上,人却像忽然不会说话了,只顾着低头扒米饭。
我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慢慢沉了下去。
“爸,妈,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没人回答。
弟弟倒笑了。
“姐,你别弄得跟审犯人一样。都是一家人,谁管不是管?”
我还是看着我爸妈。
“我问的是他们。”
我爸咳了一声。
“你弟也是好心。”
就这么六个字。
我听完,把汤勺放下了。
勺子碰到瓷碗,“当”的一声。
七年前,我爸第一次脑梗住院,也是这样的声音。
那天凌晨两点,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金属盘碰在床栏上,也是“当”的一声。
那时候弟弟在哪儿?
在外地做生意。
电话里他说:“姐,你先垫一下,我这边资金周转不开。”
我垫了。
住院押金两万。
后来的康复费、营养费、复查费,零零碎碎又是几万。
我没跟他算。
因为那是我爸。
第二年我妈摔了一跤,股骨骨折,手术后不能下床。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
最难熬的那十几天,我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帮我妈擦身、倒尿袋,再坐第一班公交回家换衣服,七点四十赶到单位。
我老公有一次看我坐在卫生间的小凳子上睡着了,叫了我两遍我都没醒。
他说:“要不请个护工吧。”
我说:“一天三百多,我妈舍不得。”
他说:“那你身体就不要了?”
我还跟他吵了一架。
现在想起来,挺没意思的。
因为当年最舍不得花三百块钱请护工的我妈,此刻面对弟弟一句“退休金我来管”,连头都没抬。
我问弟弟:“你准备怎么管?”
“就把卡给我呗。”
“哪张卡?”
“工资卡,两张都给我。”
“密码呢?”
“密码当然也得告诉我,不然怎么管?”
我笑了一下。
“你这叫管?”
“不然呢?”
“爸每月四千一,妈三千五,加起来七千六百多。一年九万多。你一回来,银行卡和密码全拿走。你管什么?说清楚。”
弟弟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姐,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哪里难听?”
“什么叫我一回来就拿卡?我惦记爸妈的钱了?”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弟媳本来一直在旁边刷手机,这时候把手机扣到桌上。
“姐,都是自己家人,别话里带刺。”
我看她一眼。
“那你说,你们打算怎么管?”
她顿了一下。
“建军现在做生意,经常接触银行,懂这些。爸妈这么大岁数了,钱放手里确实不安全。”
我差点被这句话逗笑。
弟弟做的是装修材料生意。
前几年好的时候确实挣过钱,这两年行情不行,他换了三辆车,朋友圈里却还是天天发茶局、饭局和所谓的项目考察。
半年前,他还问我借过五万。
我没借。
因为他上一笔两万,到现在都没还。
现在他“经常接触银行”,所以适合替两个老人保管退休金。
我问:“爸妈知道你欠多少钱吗?”
桌上顿时静了。
弟弟把筷子拍下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查我?”
“你自己上个月找我借钱,说有笔十几万的货款压着,又说信用卡快到期。是你告诉我的。”
我妈终于抬起头。
“建军,你还欠信用卡啊?”
弟弟脸涨红了。
“做生意哪有不用周转的?那叫正常负债。”
我说:“正常负债就正常负债。所以我才问,你一个自己都需要周转的人,为什么突然要替爸妈保管银行卡?”
“因为我是儿子!”
这句话出来以后,谁都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
他自己可能也觉得说重了,嘴动了动,却没往回收。
过了几秒,他索性靠在椅背上。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说到底,以后爸妈养老、送终,很多事还不是得我这个儿子出面?”
我没生气。
至少那一刻没有。
我只是觉得特别累。
累得连跟他争都嫌费劲。
我问:“这七年你出了什么面?”
“你别翻旧账。”
“爸脑梗,你来了两天。妈骨折,你住院当天来了一趟,拎了一箱牛奶。爸前年胆囊手术,你说孩子期末考试走不开。去年妈白内障,我请了三天假。春节、端午、中秋,饭基本都在我家吃。”
弟媳插了一句。
“我们不是给过钱吗?”
我转头看她。
“哪一次?”
她卡住了。
弟弟说:“过年我没给爸妈红包?”
“两千。”
“那不是钱?”
“是钱。”
我点头。
“七年,两千。确实是钱。”
我爸突然把酒杯重重放下。
“行了!”
我没说话。
我爸脸色很难看。
“吃个饭,算什么账?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
弟弟缺席的时候,一家人不要算这么清楚。
弟弟欠钱的时候,一家人不要算这么清楚。
我花钱、出力、请假的时候,也是一家人不要算这么清楚。
可现在说到每个月七千六百多块退休金,突然就需要有人管了。
而这个人不能是我。
必须是我弟。
我妈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
“少说两句。”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拖鞋。
还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
脚背浮肿,我专门买大了一码。
我忽然不想争了。
我从裤兜里掏出钥匙。
钥匙圈上有三把钥匙。
我自己家的。
我爸妈家的。
还有楼下储藏室的。
七年前我爸住院以后,我妈怕有急事找不到人,把家里钥匙给了我一套。
她当时说:“闺女,妈以后就指望你了。”
我把其中两把卸下来。
啪。
放在桌上。
我妈愣住。
“你干什么?”
“爸妈家的钥匙,储藏室的钥匙。”
“好好的你放钥匙干什么?”
我看着弟弟。
“既然建军以后要管,那就从今天开始管。”
弟弟皱眉。
“你赌什么气?”
“没赌气。”
我把钥匙推到他面前。
“爸每个月三号拿药,降压药和抗凝药别断。妈膝盖不好,每隔两个月去医院开药。燃气费一般两个月交一次,物业费年底交。爸复查的片子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妈医保本在床头柜下面。”
弟弟脸色慢慢变了。
我继续说。
“冰箱里速冻饺子别让爸多吃,他血脂高。妈晚上睡不好,安眠药不能自己加量。家里净水器滤芯下个月该换。还有,爸左边耳朵听力差,你跟他说话站右边。”
“姐。”
“你不是要管吗?”
“我说的是钱。”
“我说的也是爸妈。”
我妈眼圈一下红了。
“你这是干啥呀?”
我看着她。
“妈,我赡养你们七年,不是为了拿你们的退休金。你们的钱,你们愿意给谁管,是你们的自由。”
“那你把钥匙拿回去。”
“不拿。”
“你这是跟我置气。”
“我没有。”
我顿了顿。
“我只是觉得,既然你们已经决定让建军负责,就让他负责完整一点。”
弟弟冷笑。
“你放心,我又不是没养过老人。”
我看着他。
“好。”
我站起来,把围裙摘下来。
“厨房锅里还有汤,冰箱里有我上午包的馄饨。你们吃完碗不用洗,我明早过来——”
说到这里,我停住了。
习惯真是个挺可怕的东西。
嘴比脑子快。
我重新说:“碗你们自己收拾吧。”
我拿起包。
我妈追到门口。
“闺女。”
我没回头。
她又叫了一声。
“你明天还来不来?”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
“妈,我当然会来看你们。”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接着说:“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天天来。”
她的脸僵住了。
我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
我往下走的时候,听见屋里弟弟在说:“她就是这脾气,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我脚步没停。
他确实了解我。
以前的我,真的会自己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醒了。
闹钟甚至没响。
我在床上躺了十几秒,猛地坐起来。
第一反应是,我妈七点前要吃胃药,我得给她发微信提醒。
手机拿起来以后,我又放下了。
老公在旁边翻了个身。
“今天不去?”
“不去。”
他睁开眼看我。
“真不去?”
“嗯。”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重新闭上眼。
“那再睡会儿。”
我躺回去,却睡不着。
七年来,我第一次在工作日早上没有惦记我爸妈家的早饭。
心里不是轻松。
是空。
像每天提着的一个重袋子忽然被人拿走了,胳膊还保持着用力的姿势。
七点零八分,我妈发微信。
“今天不过来?”
我看了一会儿。
回她:“不过去了,早饭记得吃。”
她没再回。
八点多,我出门上班。
以前我得绕路二十分钟,先去爸妈家看看。
那天我第一次直接去了单位。
我到得太早,办公室只有保洁阿姨。
她看见我还愣了一下。
“小周,今天咋这么早?”
我笑笑。
“路上不堵。”
上午十点,我爸打电话。
“那个……电视怎么没信号了?”
“机顶盒可能断电了,你看看插头。”
“哪个插头?”
我把步骤告诉他。
过了两分钟,他说还是不行。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直接说:“行,我中午过去。”
那天我没有。
我说:“让建军下班过去看看吧。”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他忙。”
“我也在上班。”
“你单位不是近吗?”
我握着手机。
“爸,我单位离你家四公里,建军公司离你家三公里。”
我爸不说话。
“你给他打电话吧。”
“算了算了,不看了。”
他挂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同事小陈从旁边经过,问我:“咋了?”
“没事。”
确实没事。
我只是第一次发现,我爸原来知道弟弟忙,也知道我在上班。
只不过以前,我的上班不算忙。
第三天,我妈来电话。
“你爸药没了。”
“什么药?”
“就那个白色的。”
“药盒拍给我。”
她拍了。
我看了一眼,是阿托伐他汀。
“处方快到期了,得去医院重新开。”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停了一下。
“建军不是管吗?让他带爸去。”
我妈语气立刻变了。
“他哪有时间?人家做生意,一天到晚见客户。”
我说:“妈,我也有工作。”
“你工作不是请假方便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
不粗。
但扎得准。
我问她:“谁跟你说我请假方便?”
“你以前不都请吗?”
“以前我请,是因为没人去,不是因为方便。”
我妈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软下来。
“那药总不能不吃吧?”
我还是去了。
不是当天。
我约了周六的号。
周六早上七点半,我到我爸妈家门口,下意识伸手去包里摸钥匙。
摸了个空。
我才想起来,钥匙已经给弟弟了。
我按门铃。
按了两遍,我爸才来开门。
他穿着秋衣,头发乱着。
看见我,他第一句话是:“你还知道来啊?”
我没接这个茬。
“收拾一下,去医院。”
他哼了一声,转身进屋。
我妈在厨房煮面。
“吃一口再走。”
“不吃了,我吃过。”
“建军说中午过来。”
“哦。”
“他说给我们买个保险柜。”
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
“说银行卡、存折放保险柜里安全。”
我看着我妈。
“卡已经给他了?”
她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给了。”
“密码也给了?”
“嗯。”
“什么时候?”
“前天。”
我点点头。
没再问。
医院人多。
我陪我爸抽血、做检查、开药,排队排了三个多小时。
中午十二点四十才回来。
弟弟已经到了。
客厅茶几旁边真放着一个小保险柜。
黑色的,半人膝盖高。
他蹲在地上研究说明书。
看见我们回来,他笑了一声。
“哟,还是我姐靠谱。”
我爸也笑。
“那是。”
我把药放桌上。
“药一天一片,晚上吃。”
弟弟说:“姐,你看,你嘴上说不管,还不是放心不下。”
我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不管爸妈。”
“那不就完了。”
他拍拍保险柜。
“钱的事我操心,跑医院这种事你熟,你来。咱俩分工。”
我站着没动。
我妈赶紧说:“这样挺好,一儿一女都孝顺。”
我忽然明白了。
原来他们理解的“弟弟管”,只是弟弟管钱。
而我以前做的那些事,默认继续。
买菜继续。
做饭继续。
看病继续。
缴费继续。
半夜不舒服送急诊,也继续。
只有每个月打进银行卡里的七千六百多块钱,从我从不过问,变成弟弟全权保管。
我问弟弟:“爸妈的日常开销呢?”
“啥?”
“买菜、吃药、水电燃气、人情往来,谁出?”
“从退休金里出啊。”
“怎么出?”
“要用的时候跟我说,我转。”
我妈赶紧说:“我手里还有现金。”
“多少?”
“还有两千多。”
弟弟看我一眼。
“姐,你是不是非得找茬?”
“我就问清楚。”
“钱又不是你的。”
“对,不是我的。”
我拿出手机。
“那以后爸妈需要花钱,直接找你。我不垫。”
弟弟笑了。
“行啊。”
“你记住就行。”
我转身准备走。
我妈叫住我。
“中午不吃饭?”
“家里还有事。”
“什么事?”
我一时没回答。
因为以前他们只要问“什么事”,我就会解释。
孩子补课。
家里打扫卫生。
陪老公去看他爸妈。
甚至只是想睡个午觉,我都会觉得这个理由说出来不够硬气。
那天我说:“我的事。”
我妈愣了一下。
我走了。
接下来半个月,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
弟弟很积极。
家庭群里,他隔三差五发一句:“爸妈缺啥跟我说。”
我妈就回一个大拇指。
有一次弟弟给他们买了两箱牛奶,拍照发群里。
我妈说:“儿子买的,真好。”
我看见了,没回复。
当天晚上我爸血压高,我妈给我打电话。
我过去待到十一点半。
回家路上,老公来接我。
车开出小区,他问:“你弟呢?”
“应酬。”
“哦。”
他没再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结婚这么多年,他因为我娘家的事跟我吵过,也劝过。
后来不劝了。
有一年春节,我爸住院,我连续在医院守了三天。
大年初二,公公婆婆坐高铁来我们家,结果家里连顿像样的饭都没有。
我老公自己做了四个菜。
我晚上从医院回来,他爸妈已经睡了。
他在厨房洗碗。
我跟他说对不起。
他说:“你不用跟我对不起。那是你爸,我理解。”
停了一下,他又说:“但你不能永远因为你弟不管,就觉得你必须多管。”
当时我听不进去。
我觉得他计较。
现在坐在副驾驶,我忽然想起这句话。
我问:“这些年你是不是挺烦我的?”
他看着前面。
“烦过。”
我笑了。
“你还真说。”
“不然呢?”
红灯亮了,他停下车。
“但我烦的不是你照顾爸妈。我烦的是,你明明累得不行,还不让别人承担。谁一说你爸妈,你就急。”
我没吭声。
“还有,你弟每次回来吃顿饭、买点东西,你爸妈夸半天。你跑前跑后,他们觉得正常。你心里不难受?”
“难受。”
这是我第一次承认。
以前我总说,老人嘛,重男轻女那一套改不了。
嘴上说得特别豁达。
其实哪能真不难受。
我妈住院那年,我给她擦大便,她疼得哭,我也跟着哭。
弟弟第二天来医院,带了一袋车厘子。
我妈逢人就说:“我儿子买的,可贵了,七八十一斤。”
没人知道我前一天刚交了八千多块住院费。
不是我非要他们夸我。
我只是偶尔也想听一句:“闺女,你辛苦了。”
可这句话太难。
难到我等了七年。
一个月后,事情开始不对。
我妈给我发微信:“你有五百现金吗?”
我问:“干什么?”
她回:“你二姨家外孙结婚,要随礼。”
我说:“找建军。”
过了半小时,她发来一句:“算了。”
我没问。
第二天晚上我过去送水果。
我妈正在厨房洗碗。
我随口问:“礼钱给了吗?”
她脸色不太自然。
“给了。”
“建军转的?”
“嗯。”
我看她一眼。
“转了多少?”
“你咋跟查账似的。”
“随便问问。”
她不说。
我也没追。
临走的时候,我在鞋柜上看见她的金镯子不见了。
那只镯子她平时不戴,一直装在红布袋里,放鞋柜最上面的铁盒里。
以前她总说,等以后留给孙女。
我没多想。
又过了几天,我爸给我打电话。
“闺女,你手里有两千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干什么?”
“我想换副眼镜。”
“你的退休金呢?”
“那不是……建军管着吗?”
“找他要。”
“找了。”
“他不给?”
“不是不给。”
我爸吞吞吐吐。
“他说这月家里已经花得不少了,让我下个月再配。”
我站在办公室走廊,半天没说话。
“爸,你一个月四千多退休金,妈三千多。你们两个人这个月花了多少?”
“我哪知道。”
“银行卡流水能看吗?”
“卡在建军那儿。”
“手机银行呢?”
“没弄。”
“那钱去哪儿了?”
我爸有点急。
“你问这么多干啥?我就问你有没有两千。”
“有。”
他马上说:“那你先给我。”
“不给。”
电话那边没声音。
我说:“我可以陪你去配眼镜。多少钱我先付,但这笔钱,你让建军从你自己的退休金里转给我。”
“都是一家人,你计较这个?”
又来了。
我闭了闭眼。
“爸,两千块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们每个月七千六百多退休金,现在连配眼镜的两千块都拿不出来。”
“建军还能贪我们的钱?”
“我没说他贪。”
“那你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钱在哪儿。”
我爸把电话挂了。
那副眼镜最后没配。
又过了十天,我妈半夜十二点给我打电话。
我一看时间,心脏都缩紧了。
接起来就问:“怎么了?”
她声音很小。
“你爸肚子疼得厉害。”
“吐没吐?”
“吐了一次。”
“哪里疼?”
“右边,说疼得受不了。”
我已经从床上起来穿衣服。
“打120没有?”
“没有。”
“先打120,我马上过去。”
老公也醒了。
“我送你。”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进急诊。
胆管结石。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可能需要做内镜治疗。
窗口让交押金一万五。
我妈站在缴费机前,忽然不动了。
我问:“卡呢?”
她看我。
“卡……在建军那儿。”
“给他打电话。”
“打了。”
“人呢?”
“没接。”
我拿手机打。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挂了。
第三遍,终于接了。
背景特别吵,像KTV。
弟弟不耐烦地问:“姐,干嘛啊?”
“爸住院了。”
那边一下安静了些。
“又咋了?”
我把情况说了。
“现在要交一万五押金。爸妈的卡在你那里,你过来,或者马上把钱转过来。”
“我现在在外面。”
“我知道。”
“你先垫一下呗。”
我没说话。
七年前,也是这句话。
姐,你先垫一下。
我握着手机,看着急诊大厅惨白的灯。
我妈站在旁边,一直搓手。
弟弟说:“姐?听见没?”
“听见了。”
“那你先交,明天我给你。”
“爸妈账户里没钱?”
“有啊。”
“那现在转。”
“限额。”
“转一万行不行?”
“今天转过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转给谁了?”
他不说话。
“建军,我问你,爸妈的钱今天转给谁了?”
“你管那么多干嘛?”
“那是爸妈的住院钱。”
“我又没说不给!”
我妈扯我袖子。
“别吵了,先救你爸。”
我看着她。
“妈,你听见了吗?”
她眼睛躲开了。
那一刻我明白,她可能早就知道。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建军,爸妈两张卡现在还剩多少钱?”
“姐,你有病吧?大半夜审我?”
“剩多少?”
“我明天跟你说。”
“现在。”
“懒得跟你扯。”
电话断了。
我妈急得哭。
“先交钱行不行?你爸还在里面呢。”
我当然交了。
我不可能拿我爸的身体赌这口气。
一万五。
刷我自己的卡。
缴费小票吐出来的时候,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老公站在我旁边,什么都没说。
凌晨三点多,我爸情况稳定下来。
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眼睛红肿。
我买了两杯热豆浆。
递给她一杯。
她捧着没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怪建军。”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生意最近确实难。”
我慢慢转头。
“妈,你知道?”
她低着头。
“知道一点。”
“知道什么?”
“他前阵子有笔货款要付。”
我手里的豆浆突然不香了。
“所以呢?”
“他就先从我们卡里拿了点。”
“拿了多少?”
“不多。”
“多少?”
她不说。
我把豆浆放地上。
“妈,多少?”
她眼泪掉下来。
“你别这么大声。”
走廊上其实根本没人看我们。
我压低声音。
“我问你,他拿了多少?”
“十来万。”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十来万是多少?”
“十二万。”
“哪来的十二万?”
“我们以前存的,还有这两个月退休金。”
我盯着她。
“你们同意的?”
“他说就用两个月,年底项目款下来就还。”
“爸知道吗?”
“知道。”
“所以那天吃饭,你们低头不说话,不是因为突然决定让他替你们管钱。”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我终于把那件事拼完整了。
弟弟不是饭桌上临时起意。
他们早就商量过。
所谓“以后退休金我来管”,根本不是为了防诈骗。
是因为弟弟需要现金流。
我爸妈把自己的积蓄拿给儿子周转,又怕我知道以后反对,所以先斩后奏。
然后在我面前,用一句“他是儿子”,把这件事包装成养老安排。
我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妈,你们借钱给他,我管不着。”
“那你还生气?”
“我生气的是你们骗我。”
“我们没骗……”
“你们说怕诈骗,所以卡让他管。”
她不说话。
“其实是他要用钱,对不对?”
她擦眼泪。
“他是你弟,他真遇上难处了。”
“我没说不能帮。”
“那不就行了?”
我看着她。
到这一刻,她还是觉得重点是我不肯帮弟弟。
“妈,你们有十二万,可以借给他。可爸今天住院要交一万五,你们自己拿不出来。”
“这不是有你吗?”
这句话轻得不得了。
我却半天没动。
这不是有你吗。
原来是这样。
儿子需要十二万,他们有。
老伴住院需要一万五,他们没有。
因为还有女儿。
我问:“那如果今晚我也没钱呢?”
我妈愣住。
“你怎么会没钱?”
我笑了一下。
“为什么我就一定有?”
“你跟小宋两个人都有工资……”
“所以我的钱就该随时给你们兜底?”
“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又哭了。
“养儿养女,不就图老了有个人吗?”
我没再说。
护士过来让家属小声点。
我点头。
后半夜,我坐在走廊上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弟弟来了。
一身酒味。
头发倒收拾得挺整齐。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爸咋样?”
“稳定了。”
他松了口气。
“那就行。”
我站起来。
“钱呢?”
他脸一下沉了。
“非得现在说?”
“对。”
“爸还病着。”
“所以才现在说。”
“姐,你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我没接。
“昨晚押金一万五,我交的。你先转给我。”
“我现在没那么多。”
“爸妈账户呢?”
“也没。”
“十二万去哪儿了?”
他猛地看向我妈。
我妈不敢看他。
弟弟脸色彻底变了。
“妈跟你说了?”
“对。”
“那是爸妈借我的。”
“借条呢?”
“亲爹亲妈借点钱还打借条?”
“什么时候还?”
“年底。”
“具体哪天?”
“我怎么知道?项目回款又不是我说哪天就哪天。”
“那就补借条。”
他笑了。
“姐,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十二万不是一千二。”
“又不是你的钱。”
“对。”
我点头。
“所以我不管这十二万。我只管昨晚我垫的一万五。”
“我不是说了过两天给你?”
“哪天?”
“你有完没完?”
我看着他。
“没完。”
弟弟往前走了一步。
“你就因为爸妈把卡给我,心里不平衡呗。”
“我为什么不平衡?”
“你照顾他们这么多年,不就觉得自己功劳大?现在钱没给你,你不爽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妈脸都白了。
“建军!”
我却没生气。
奇怪。
以前这种话能让我气得发抖。
那天没有。
我只是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记账软件。
“你想算功劳?”
弟弟愣了一下。
“行。”
我翻给他看。
“爸第一次住院,两万押金,后来他还了我八千,剩一万二没还。”
“妈骨折,请护工十二天,三千六。我请假扣了多少钱,不算。”
“爸胆囊手术,住院押金八千,后来报销的钱他们自己留着了,我没要。”
“这几年我给家里换热水器、冰箱、净水器,加起来一万一千多。”
“平时买菜、买药我没全记,记下来的三万七。”
弟弟的脸一点点僵住。
我妈小声说:“你怎么还记这个……”
“因为我老公让我记的。”
我说。
“以前我还怪他,说一家人记账伤感情。现在看,他比我聪明。”
弟弟冷笑。
“所以呢?你现在找爸妈要钱?”
“不。”
我把手机收起来。
“以前这些,算我孝敬他们。”
他表情松了一点。
“从今天开始,账重新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爸妈的养老,我们姐弟两个共同承担。”
“这不废话吗?”
“别急。”
我看着他。
“不是你管钱,我管人。是钱和事都一人一半。”
他没说话。
“爸住院,我昨晚陪了一夜。接下来今晚你陪。”
“我晚上有饭局。”
“推掉。”
“你说推就推?”
“那你出护工费。”
“凭啥?”
“凭你也是爸的孩子。”
他脸红了。
“我做生意跟你坐办公室能一样?”
我笑了。
“终于说到这儿了。”
我爸躺在病房里,门没关。
我知道他听得见。
我故意没压声音。
“七年了。你忙,是正经事。我上班,是随时能请假的闲差。你有孩子,我也有孩子。你有生意,我有工作。你过年回来吃顿饭叫孝顺,我每周来四五趟叫应该。”
“姐,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阴阳。”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我凌晨坐在医院走廊里列的。
“爸妈以后固定开销,我整理了一下。物业、水电燃气、药费、生活费,大概每月三千五到四千。他们退休金完全够。”
“剩下的钱由他们自己决定存哪里。”
“银行卡必须还给他们。”
弟弟打断我。
“凭什么?”
“因为那是他们的钱。”
“他们愿意让我管。”
“可以。”
我看向我妈。
“那就办一张专门的生活费卡,每个月固定转四千进去。你要替他们管理其他钱,也可以。但他们必须知道余额,每一笔大额转账都得自己同意。”
弟弟冷笑。
“你给谁定规矩呢?”
“我没资格给你定。”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
“所以你可以不答应。”
“那你折腾半天干嘛?”
“告诉你我的规矩。”
我说。
“以后需要我垫的钱,没有爸妈本人能控制的账户,我一分钱不垫。”
我妈急了。
“那我们真有事咋办?”
“急病我不会不管。”
“那不还是一样?”
“不一样。”
我看着她。
“急病我可以先垫,但谁拿着你们的钱,谁在二十四小时内补给我。”
弟弟说:“你钻钱眼里了。”
我点头。
“随你怎么说。”
那天晚上,弟弟没有陪床。
他说真有客户,走不开。
他花三百五请了一个护工。
第二天早上护工给他打电话,说我爸嫌饭凉。
弟弟给我打电话。
“姐,你早上顺路送点粥过去。”
我说:“不顺路。”
“你家过去才十几分钟。”
“二十二分钟。”
“至于吗?”
“至于。”
“那爸吃啥?”
“你请的护工可以去食堂买。”
“他嫌食堂不好吃。”
“那你送。”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已经上高速了。”
“那叫外卖。”
“医院不让送上楼。”
“让护工下去拿。”
他没话了。
中午我还是去了医院。
我给我爸带了一碗我自己熬的粥。
不是弟弟叫我去,我就不去。
也不是我定了规矩以后,就真能把父女感情切成一半。
我只是第一次开始区分两件事。
我愿意做的。
和别人默认我应该做的。
这两个差别很大。
我爸住了五天院。
弟弟去了三次。
一次半小时。
一次送东西。
最后一次是出院。
出院那天,我没去。
弟弟办的手续。
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到家了。
语气里有点抱怨。
“你爸一路都不高兴。”
“怎么了?”
“建军开车接了个客户电话,嫌你爸问东问西,说了他两句。”
“哦。”
“你弟脾气也是急。”
我没接。
她又说:“还是你耐心。”
我笑了一下。
“妈,你以前可没说过。”
她那边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晚上来吃饭吧。”
“不了。”
“你爸出院,你不来?”
“我晚上陪孩子去买鞋。”
“鞋哪天不能买?”
我握着手机。
以前听到这句话,我会立刻说,那行,我改天去。
这次我说:“爸出院饭哪天也能吃。”
我妈被噎住。
“你现在怎么说话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
她没说完。
我也没逼她。
“明天下班我过去看爸。”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
门还是我爸开的。
我已经习惯按门铃了。
进屋以后,我看见茶几上摆着那只黑色保险柜。
柜门开着。
里面空了大半。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弟弟也在。
弟媳坐旁边,一直抿嘴。
我妈一看见我,马上说:“闺女,你来得正好。”
我把水果放下。
“怎么了?”
没人先说。
我看了看他们。
最后是我爸开口。
“建军那十二万,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上。”
弟弟立刻说:“不是还不上,是晚点。”
我坐下。
“晚多久?”
“项目出了点情况。”
“什么情况?”
“甲方压款。”
“所以呢?”
“可能明年。”
“现在十月,明年什么时候?”
“姐,你能不能别跟审计似的?”
我爸突然拍了下沙发扶手。
“你好好说!”
弟弟不吭声了。
我有点意外。
我爸以前很少这么跟他说话。
我爸喘了两口气。
“我问他卡里还有多少钱,他一直不说。今天我让他把手机银行打开。”
我看向弟弟。
“还有多少?”
我爸说:“两张卡加起来,一万八。”
我没说话。
十二万存款,加上这两个月一万五左右退休金。
只剩一万八。
也就是说,出去的不止十二万。
我妈开始哭。
“他说只拿十二万。”
弟媳突然说:“爸,妈,有一部分是我们家用了,但真不是乱花。”
我看着她。
她脸通红。
“孩子补课交了两万多,还有建军那边信用卡……”
弟弟猛地说:“你少说两句!”
“我不说能咋办?”
弟媳也急了。
“现在都知道了,你还瞒啥?”
屋里一下炸了。
原来弟弟拿走银行卡以后,不只是把十二万转去公司。
他还陆续从我爸妈卡里转了几笔钱。
八千。
一万五。
两万。
金额不算特别夸张。
但加起来已经快三万。
有一笔两万,是给他儿子交培训班。
我妈问:“孩子补课你咋用我们的钱?”
弟弟脸也挂不住。
“我过两个月一起还。”
“你不是说只是公司周转吗?”
“这不都是周转吗?”
我爸气得手发抖。
“孩子补课叫啥周转?”
“爸!”
“你把卡还我!”
这是那天我爸第一次主动说这句话。
弟弟没动。
我爸又说一遍。
“卡还我。”
“爸,你别听我姐挑唆。”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我爸看着他。
“跟你姐没关系。”
弟弟愣住。
“那天晚上住院,我躺里头都听见了。”
我爸声音不大。
“你姐交的钱。”
“我知道,我会还。”
“我说的不是那一万五。”
我爸抬头。
“我躺病床上就在想,我一个月四千多退休金,干了一辈子,到老了住院,自己拿不出一万五。”
屋里没人说话。
我爸伸手。
“卡。”
弟弟脸越来越难看。
“爸,你现在拿回去,剩下的钱我还是得慢慢还。”
“慢慢还就慢慢还。”
“那我公司怎么办?”
我爸看着他。
“你四十岁的人,你公司怎么办,你问我?”
弟弟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是你儿子啊。”
我爸嘴唇动了动。
“你姐也是我闺女。”
我低下头。
那句话我等了七年。
真听见的时候,我却没觉得多痛快。
只觉得鼻子发酸。
弟弟还是把两张银行卡拿出来了。
卡放在茶几上。
我妈赶紧拿过去。
像怕他反悔。
弟弟站起来。
“行。”
他点着头。
“都觉得我是来骗钱的。”
弟媳拉他。
“你别这样。”
“我哪样?”
他指着我。
“她不就是等今天吗?她巴不得爸妈觉得我不孝顺。”
我看着他。
“我从来没盼过。”
“装什么?”
“我真没盼过。”
我说。
“因为你要是真能管好爸妈,我能轻松很多。”
他怔了一下。
“你以为我想赢你?”
我摇头。
“我想歇一歇。”
这句话说完,我妈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她坐在沙发边上,用手捂住脸,肩膀一直抖。
“这些年……是妈把你累着了。”
我没接她的话。
我怕一接,我也哭。
弟弟走了。
门关得很重。
黑色保险柜还留在客厅。
谁也没提。
过了几天,弟弟把我垫的一万五转给了我。
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
“住院”。
我收了。
没客气。
那十二万,他也补了一张借条。
我爸坚持让他写的。
还款日期写到第二年六月三十日。
利息没写。
我爸说:“自己的儿子,不要利息。”
我没发表意见。
那是他的钱。
后来我陪爸妈去了趟银行。
不是替他们管钱。
是重新办了两张卡。
一张日常生活用。
一张存款。
手机银行装在我爸自己的手机上。
我教了他三遍怎么查余额。
他学得慢。
输错两次密码,急得直骂手机。
我说:“你慢点。”
他说:“以前都是你妈弄,我哪会这些。”
我妈在旁边说:“我也不会。”
银行工作人员笑着说:“叔叔阿姨,自己的钱还是自己能查到最好。孩子帮忙可以,密码尽量别全交出去。”
我妈脸有点红。
回家路上,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你弟会拿钱?”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我扶着她过马路。
“我只是觉得,谁的钱谁自己留点主动权,没坏处。”
她点点头。
走了几步,她又说:“以前妈是不是太偏你弟了?”
我没回答。
她停下来。
“你说实话。”
绿灯快结束了。
我拉她快走两步。
到了马路对面,我才说:“偏。”
她眼睛又红了。
“很偏?”
“有时候挺偏。”
“你咋不早说?”
我看着她。
“说过。”
她愣了。
“你不记得了。”
她真的不记得。
我二十八岁那年,弟弟结婚,我爸妈给他出了首付。
我那时候也刚买房。
我开玩笑问我妈:“那我有没有?”
我妈说:“你是嫁出去的,跟你弟能一样?”
我当时笑了。
回家以后哭了一晚上。
后来我生孩子,我妈来照顾我二十天,弟媳怀孕,她提前回去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能等我出了月子。
她说:“你婆婆不是能来吗?你弟那边没人。”
我说:“妈,我这边也没人。”
她说:“你当姐姐的让让。”
让着让着,我四十多岁了。
现在她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我已经懒得翻那些旧账。
不是原谅了。
只是有些账翻出来,也没有补偿办法。
我说:“过去就过去吧。”
她马上松了口气。
我又说:“但以后别再这样了。”
她点头。
“不会了。”
我没说我信不信。
日子照样过。
没有因为一次争吵,谁就彻底变了。
我妈有时候还是下意识护着弟弟。
弟弟有时候也还是觉得我计较。
我爸甚至有一次偷偷问我:“建军最近是不是特别困难?要不我再给他两万?”
我说:“你的钱,你决定。”
他看我。
“你不拦?”
“不拦。”
“那你咋想?”
“你要借,就让他写借条。你自己至少留够半年生活费和医疗备用金。”
他琢磨了一会儿。
最后没借。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他自己看了银行卡余额。
他第一次知道,安全感不是“我儿子不会不管我”。
是卡里真有钱。
弟弟后来有一个多月没来。
我妈嘴上不说,天天往窗外看。
有一天包了饺子,她还是给弟弟打电话。
“回来吃不?”
不知道弟弟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她挂了以后骂一句:“爱吃不吃。”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弟弟来了。
手里拎着两袋橙子。
没有弟媳,也没带孩子。
进门以后,他看见我,表情有点别扭。
我也没招呼他。
我爸说:“洗手,吃饭。”
就这么一句。
他去洗了手。
那顿饭没人提钱。
快吃完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姐。”
我抬头。
“嗯。”
“那个……爸下周是不是复查?”
我说:“周三。”
“几点?”
“上午九点。”
他拿出手机看。
“我去吧。”
我第一反应是问:“你有空?”
话到嘴边,我咽回去了。
“行。”
他说:“片子在哪儿?”
我差点笑出来。
七年前我就告诉过他。
“电视柜第二个抽屉。”
他点头。
周三早上,我还是醒得很早。
七点四十,我妈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弟弟站在楼下,给我爸开车门。
我看了几秒。
回了一个“好”。
没问后续。
十点多,弟弟给我发微信。
“医生说没啥大事,药继续吃,三个月后复查。”
后面跟着一张处方单。
我回:“知道了。”
他又发:“降脂药换了一种,你记一下。”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然后回他:“你记着就行。”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他发:“也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同事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第二年春节,我们还是一起吃年夜饭。
弟弟生意没完全缓过来。
十二万也没按原计划一次还清。
六月底,他还了八万。
剩下四万跟我爸商量,延了三个月。
这次是他自己提出来重新写日期。
我爸没说什么。
九月底,最后四万到账。
我妈特意给我看银行短信。
“回来了。”
我说:“嗯。”
她问:“你咋一点不激动?”
“本来就是你们的钱。”
她想想,也是。
那只黑色保险柜后来一直放在客厅角落。
我妈嫌占地方,问弟弟要不要拿走。
弟弟说不要了。
最后我爸拿它装房产证、医保资料和几个存折。
密码是他自己设的。
有一次他忘了密码,给我打电话。
“闺女,你记得不?”
“不记得。”
“你咋能不记得?”
“你的保险柜,我为什么要记?”
他在电话那头笑。
“也是。”
后来密码找到了。
写在他那本旧通讯录最后一页。
我去他们家的次数,始终没恢复到以前。
以前一周四五次。
现在大多两次。
有事就多去。
没事就少去。
最开始我妈不习惯。
星期三我没出现,她星期四就问:“你最近忙啥?”
我说:“上班,过自己的日子。”
她有时候会酸一句:“有了自己家,就顾不上娘家了。”
我以前听见这话会内疚。
现在不会。
我会说:“周六去,想吃什么?”
她就开始报菜名。
“买条鲈鱼吧,你爸想吃。”
“行。”
“再买点排骨。”
“行。”
“建军他们也来。”
“那让他买排骨。”
她愣一下。
“就一斤排骨。”
“一斤也是他吃。”
她嘟囔两句,最后真给弟弟打电话。
慢慢地,她也习惯了。
弟弟开始买米、买油、交物业费。
有时候他忘。
我妈会直接催他。
“你姐上个月买的米,这个月该你了。”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我正在厨房切葱。
刀停了一下。
我没出去。
弟弟在客厅说:“知道了知道了,明天买。”
我妈还追一句:“别买那种太硬的,你爸嚼不动。”
“知道。”
我低头继续切葱。
鼻子有点酸。
葱也确实辣眼睛。
有年冬天,我爸感冒发烧。
晚上九点,我妈打电话给弟弟,没先打给我。
弟弟开车送他们去医院。
十一点半才在家庭群里说:“爸肺上没事,病毒感染,拿药回家了。”
我看见消息,问了一句:“到家了吗?”
他说:“到了。”
我回:“好。”
然后我关灯睡觉。
那天我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醒来,我竟然没有负罪感。
七年形成的习惯,到那时才算真正松了一点。
我爸妈也没因为我少跑几趟就没人照顾。
弟弟也没有因为多跑几趟就把生意耽误黄了。
很多所谓“只能你做”的事,其实只是因为你一直在做。
那把钥匙,我妈后来提过好几次。
“重新配一把给你吧。”
我一直没要。
她问:“还生气呢?”
我说:“不是。”
“那为啥不要?”
“有事我按门铃。”
“自己家按啥门铃?”
我看了她一眼。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这也是你家。”
我没接。
有些话晚了就是晚了。
不是没意义。
只是不能假装以前那些年没发生。
我四十六岁生日那天,爸妈来我家吃饭。
弟弟一家也来了。
蛋糕是我女儿订的。
吃完饭,我妈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红盒子。
我以为是什么首饰。
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把钥匙。
我愣了。
“干什么?”
“家里的。”
“我不要。”
“你先听我说。”
她把钥匙拿起来。
还是原来那种老式防盗门钥匙。
“不是让你拿了钥匙就天天去。”
她说得很慢。
“也不是有事就只找你。”
我爸坐旁边咳了一声。
“你妈配了两把。”
我看向弟弟。
弟弟从自己钥匙串上拎起一把。
“我也有。”
我没说话。
我妈把钥匙放在桌上。
“以前给你钥匙,是觉得你方便,啥事都能叫你。”
“这回不是。”
她停了一下。
“你跟建军,一人一把。”
弟弟突然笑:“姐,这回公平了啊。”
我瞪他。
“少贫。”
我妈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退休金我们自己管。生病了,你们谁有空谁来,都没空就请护工。钱我们自己出。”
我爸补一句:“别再垫。”
我问:“你有钱吗?”
他立刻不乐意了。
“我现在比你清楚我有多少钱。”
大家都笑。
我也笑。
那把钥匙在桌上放了很久。
我最后还是拿起来了。
没有立刻挂到钥匙圈上。
回家以后,我把它放进玄关抽屉。
老公看见了。
“拿回来了?”
“嗯。”
“这次不怕又套牢?”
我想了想。
“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把抽屉推上。
“以前那把钥匙,是他们觉得我随叫随到。”
“现在呢?”
“现在就是钥匙。”
他笑了一声。
“有进步。”
“谁有进步?”
“都有。”
我踢了他一下。
日子没变成什么大团圆。
弟弟偶尔还是会赖。
我妈偶尔还是会偏。
我爸一着急还是会说“你当姐姐的”。
每次他说,我就提醒他:“姐姐不是岗位。”
他现在会自己把后半句咽回去。
有一次弟弟又想找我爸借五万。
我爸没直接答应。
他先问:“什么时候还?”
弟弟说:“爸,你现在咋跟我姐一样?”
我爸说:“跟你姐学的。”
弟弟看了我一眼。
我正吃苹果。
“别看我,你俩谈。”
最后借没借,我不知道。
我也没问。
这是我后来给自己定的另一条规矩。
父母的钱,只要他们神志清楚、能承担后果,我可以提醒,不替他们做主。
同样,我的钱,也没人能替我做主。
前年我妈又住了一次院。
不严重,做个小手术。
住院前一天,弟弟在群里发:“我陪第一天,姐第二天,第三天我老婆去。出院谁有空?”
我看了工作安排。
“我可以。”
弟弟回:“行。”
没有谁说我是姐姐。
没有谁说他是儿子。
也没有谁问谁更孝顺。
就像两个成年人,在安排一件共同的家事。
我妈手术那天,我下班过去。
弟弟正在病房里削苹果。
削得特别难看,果皮断了七八次。
我妈嫌弃他。
“你姐一根皮能削到底。”
弟弟翻白眼。
“那你叫她削。”
我坐旁边笑。
“别叫我,我不会了。”
“你以前不是会?”
“手生了。”
我妈瞪我。
“这还能手生?”
我说:“能。”
弟弟把坑坑洼洼的苹果递给她。
“吃你的吧,有得吃不错了。”
我妈接过去咬了一口。
“酸。”
“酸也吃。”
“你买东西就不会挑。”
“下回让我姐买。”
我立刻说:“下回你还买。”
弟弟啧了一声。
“行行行。”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他。
没再说谁好谁坏。
窗外天快黑了。
病房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隔壁床家属在倒热水。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金属托盘轻轻碰到床栏。
“当”的一声。
我一下想起很多年前。
我爸第一次住院。
我一个人跑缴费窗口。
我妈骨折,我一个人守夜。
还有那顿饭。
那盘红烧鱼。
弟弟夹走的鱼肚子。
爸妈低下去的头。
以及我从钥匙圈上卸下来的两把钥匙。
那天我以为自己把钥匙放下,是跟父母翻脸。
后来才明白,那只是把本来不该由我一个人扛的东西,也一起放在了桌上。
我妈住院第三天,弟弟临时有事来不了。
他给我打电话。
“姐,下午你能不能多待俩小时?护工六点来。”
我看了一下时间。
“可以。”
“谢了。”
“嗯。”
挂电话之前,他又叫我。
“姐。”
“干嘛?”
“妈的住院费我交了,你别又偷偷垫。”
我笑。
“知道了。”
晚上六点,护工来了。
我收拾包准备走。
我妈问:“明天还来不?”
“看情况。”
她撇嘴。
“你现在架子真大。”
我说:“有儿有女的人,别逮着一个使。”
她笑骂:“滚。”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我。
“闺女。”
我回头。
她把吃剩的半个苹果举起来。
“明天给我买两个甜的,建军买的这个酸死了。”
“让他买。”
“他不会挑。”
“教他。”
她气得拿苹果作势要扔我。
我笑着关上门。
第二天,弟弟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水果店的照片。
“哪种甜?”
我妈回:“问你姐。”
我没替他选。
我回:“问老板。”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袋苹果。
“老板说这个甜。”
我妈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盯着那个大拇指,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买一箱牛奶,我妈也是这么夸他的。
可这一次,我没觉得刺眼。
因为晚上我不用去送苹果。
也不用替他把没做的那一半补上。
出院那天,是弟弟开车。
我在爸妈家等。
门铃响了,我过去开门。
我爸扶着我妈,弟弟跟在后面拎东西。
我妈进门就说:“可算回来了。”
弟弟把药袋往桌上一放。
“姐,药我分好了。这个一天两次,这个晚上一次。”
我拿起来看了看。
“你跟妈说。”
“说过了。”
“那就行。”
他看我。
“你不记?”
“不记。”
他愣了一下,自己笑了。
“行,我记。”
我爸从后面慢悠悠说:“你俩谁记都行,反正别指望我。”
我妈骂他:“就你最没用。”
屋里乱糟糟的。
有人烧水,有人找拖鞋,有人把医院带回来的袋子往柜子里塞。
我站在玄关换鞋。
伸手进包里,摸到那把后来重新配给我的钥匙。
冰凉的。
我没有拿出来。
门已经开了。
饭桌上,那只黑色保险柜还在客厅角落,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我爸现在的银行卡就在他自己钱包里。
我妈的卡放在她床头柜。
弟弟知道密码吗,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没人再让我知道。
我把包挂好,进厨房洗手。
我妈在客厅喊:“闺女,中午吃鱼啊?”
我问:“谁做?”
她马上说:“建军做。”
弟弟在后面嚷:“凭啥又是我?”
我爸说:“你姐上回做的。”
“那我做就我做。”
我探头看他。
“会烧吗?”
“手机上不能搜啊?”
“别烧糊了。”
“你少瞧不起人。”
他系上我妈那条碎花围裙,站在厨房里研究那条鲈鱼,半天不知道从哪儿下刀。
我没过去接。
我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厨房里很快传来弟弟的声音。
“妈,姜在哪儿?”
我妈说:“问你爸。”
我爸说:“我哪知道?”
弟弟又喊:“姐!”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自己找。”
“你就不能过来搭把手?”
“不能。”
“真狠。”
“谢谢。”
他在厨房骂骂咧咧地翻柜子。
我妈坐在我旁边,忍着笑。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
没说什么。
我也没说。
厨房里油下锅了,噼里啪啦地响。
弟弟被溅得“哎哟”一声。
我爸在旁边笑他。
窗户开着。
楼下有人收废品,拖着长音喊。
屋里全是油烟味。
那顿饭最后开得有点晚。
鱼烧咸了。
我爸吃了一口就皱眉。
弟弟不服,说配米饭正好。
我妈嫌他嘴硬。
我夹了一块鱼肚子。
弟弟看见了,筷子也伸过来。
我啪一下打在他筷子上。
“干嘛?”
“这块我的。”
“你多大了还抢?”
“七年前你就抢过。”
他愣了愣。
大概没想到我还记得。
“这么记仇?”
“对。”
他把筷子收回去。
“行行行,给你。”
我把那块鱼放进碗里。
我妈低头吃饭。
这次,她没有躲我的眼睛。
弟弟也没有再提谁是儿子,谁是女儿。
吃到一半,我爸突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闺女,你再教我一下,余额在哪儿看?”
弟弟说:“我教。”
我爸把手机递给他。
“那你教。”
弟弟挪过去,低头一步一步按给他看。
“点这儿,再点账户。”
“这个?”
“对。”
“然后呢?”
“你看,这不就是余额。”
我爸把手机拿回来,自己重新操作了一遍。
成功了。
他挺得意。
“我会了。”
我妈嫌弃他。
“学个这个美啥。”
“我自己的钱,我当然得会。”
我低头吃鱼。
没人看我。
挺好。
吃完饭,我准备走。
我妈把剩下半条鱼装进保鲜盒,硬塞给我。
“拿回去晚上吃。”
“不要,太咸。”
厨房里弟弟喊:“姐!”
“干嘛?”
“你是不是故意的?”
“就是。”
他笑骂了一句。
我穿好鞋。
我爸在后面说:“路上慢点。”
“知道了。”
我开门出去。
我妈突然追出来。
“哎,钥匙带了没?”
我摸了一下包。
“带了。”
她说:“那就行。”
我看着她。
以前她问这句话,是怕有一天半夜叫我,我进不了门。
现在她说完就转身回去了。
没叮嘱我明天来。
没让我顺路买菜。
也没问我下周哪天有空。
屋里弟弟还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妈冲他喊:“碗边上有油,你洗干净点。”
弟弟说:“知道啦。”
我站在楼道里,把门轻轻带上。
钥匙在包里。
没有掏出来。
也没有再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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