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整箱车厘子搬上电动车时,林晓月攥着空果盘站在厨房门口,女儿朵朵踮着脚扒着桌沿问:“妈妈,车厘子呢?”
她摸摸女儿的头说“明天再买”,转身在日历上划下第一道印子——那天起,这个家她再没买过一颗水果。
整整十八天,果盘空着,冰箱空着,婆婆的骂声一天比一天高,直到饭桌上那句话像刀子一样甩过来。
“林晓月你当什么媳妇?家里连个苹果都没有!”婆婆拍着筷子,大姑姐靠在沙发上剔着牙笑,丈夫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林晓月慢慢放下碗,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团购群公告亮着——本月流水破八万,区域销冠,而她的口袋里,还揣着五本记了五年的账,和一张写着她和女儿名字的购房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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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晓月把最后一颗车厘子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层暗红的汁水。她低头看着那颗果子,圆滚滚的,梗还绿着,是她昨天刚从批发市场一箱一箱挑回来的。朵朵站在旁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扒着桌沿,嘴巴微微张着。林晓月把果子递过去,朵朵接住,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妈妈,真甜。”
林晓月嗯了一声,把空箱子折好,塞进垃圾桶。她心里清楚,这箱果子留不到明天。果然,下午三点,婆婆陈桂英从外面打牌回来,一眼就看见了垃圾桶里的空箱子,又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半盘果核,脸拉了下来。
“你买的车厘子呢?”
林晓月正在厨房择菜,手上不停:“朵朵吃了。”
“吃了?一箱都吃了?”婆婆声音拔高,“你姐前天还打电话说孩子想吃车厘子,我答应给她留点,你倒好,全给赔钱货吃了!”
赔钱货三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林晓月手里的青菜梗断了一截。她没回头,手指慢慢把断掉的菜梗扔进垃圾桶,声音很平:“妈,朵朵是您孙女。”
“孙女怎么了?孙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婆婆拉开冰箱门,上下翻了一遍,砰地关上,“家里连个苹果都没有,你当什么家?我儿子娶你回来是让你享福的?”
林晓月没接话。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里婆婆的嘟囔。她低头洗菜,一片一片叶子搓过去,搓得特别仔细。水流冰凉,手指头冻得发红,她也没关小。
晚饭陈志远没回来吃,说单位加班。桌上就三个人,婆婆、朵朵、林晓月。婆婆把排骨往朵朵碗里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嘴里念叨:“多吃点,你妈现在连水果都不买了,肉再不吃,你长什么个子。”林晓月低头扒饭,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朵朵看看妈妈,又看看奶奶,小声说:“奶奶,妈妈买的蓝莓可好吃了。”婆婆筷子往桌上一拍:“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妈有钱买蓝莓,没钱给家里买苹果?”
朵朵缩了一下脖子,不敢说话了。林晓月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掌心温热,轻轻按了按。她抬起头看着婆婆,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妈,苹果我明天买。”婆婆哼了一声,脸色缓了一点。
第二天林晓月没买苹果。她去了一趟批发市场,拉回来三箱橙子,一箱猕猴桃,还有两箱火龙果。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买这么多?”林晓月嗯了一声,把箱子往厨房角落码好:“朋友做批发的,便宜。”婆婆走过来,弯腰翻了翻,嘴里啧啧:“这橙子不错,你姐家孩子爱喝橙汁。”
林晓月没接话,转身进了房间。她把手机拿出来,团购群的消息已经刷到了九十九条。供应商老赵发来月度结算单,她点开,手指划拉着屏幕,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滚。流水七万三,利润两万出头。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退出来,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桌上日历翻到当月,她拿了一支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道。往前数,已经有十二道了。
这十二天里,她买了三箱橙子、两箱猕猴桃、一箱火龙果,婆婆搬走了三箱橙子、一箱猕猴桃、一箱火龙果。剩下的那一箱猕猴桃,朵朵吃了四个,林晓月吃了两个,婆婆吃了三个,然后婆婆说“你姐来电话说想吃”,连箱子一起搬上了电动车。林晓月站在阳台上看着婆婆骑车走远,回来数了数朵朵吃的果核,四个。她没吭声,把果核扫进垃圾桶,转身把冰箱里最后一颗猕猴桃拿出来,切成四瓣,摆在盘子里,端到朵朵书桌前。
“妈妈,你不吃?”
“妈妈不爱吃。”
朵朵哦了一声,捏起一瓣塞进嘴里,嘴角弯起来。林晓月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说不爱吃,说吃腻了,然后把所有好的都留给她。她鼻子酸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朵朵的头发。
第十三天,大姑姐陈志萍来了。开着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按了两声喇叭。婆婆从窗户探出头去,满脸堆笑:“来了来了!”然后转头冲林晓月喊:“你姐来了,快把家里那箱橙子搬出来。”林晓月正在给朵朵检查作业,铅笔在作业本上点了一下:“妈,橙子昨天吃完了。”婆婆愣了一下:“那猕猴桃呢?”“也吃完了。”“火龙果?”“剩两个,朵朵今天带学校吃了。”
婆婆脸沉下来,但陈志萍已经进了门,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搁:“妈,这是上次那个牌子的点心,你尝尝。”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眼睛往厨房瞟:“你弟媳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家里啥水果都不备,你上回说孩子想吃车厘子,妈一直给你记着呢。”
陈志萍看了林晓月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弟媳忙嘛,又要带孩子又要管家,哪有空买水果。”林晓月站起来,给陈志萍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回去继续看朵朵的作业本,铅笔轻轻在错题上画了一个圈。陈志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志远最近工资涨了没有?我那边有个项目,缺人,想拉他一把。”婆婆连忙接话:“涨了涨了,你弟现在一个月拿回来八千多呢。”
林晓月铅笔停了一下。八千多,房贷两千五,水电煤气三百,朵朵学费伙食费一千二,买菜买肉两千,剩下的婆婆拿去买药、买衣服、打牌。陈志远每个月交到她手里的,从来没有超过两千块。她没抬头,继续画圈。陈志萍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自家生意多大、老公多能干、孩子上的补习班多贵,说到最后站起来要走,婆婆赶紧去厨房翻了一通,拎出两瓶油、一袋米,往陈志萍手里塞:“拿着,家里多的是。”
陈志萍推了一下:“妈,不用,家里有。”婆婆硬塞过去:“拿着拿着,你弟媳买了好多,吃不完。”陈志萍笑着接了,临出门回头看了林晓月一眼,那眼神林晓月太熟悉了——怜悯里掺着一点得意,像在看一个不成气候的穷亲戚。
门关上,婆婆哼着小曲收拾茶几。林晓月合上作业本,把朵朵的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看着婆婆的背影:“妈,那两瓶油是我上周买的,一百二。那袋米是上月买的,八十一。您给姐,我没意见,但您说是我买了好多,吃不完——家里油壶已经见底了,米缸也快空了。”
婆婆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没了:“你什么意思?你姐拿点东西你也要算账?”
“我没算账。”林晓月把书包挂好,声音很平,“我只是告诉您,家里没那么多东西可以搬。”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晓月进了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团购群里的消息,有人@她:团长,明天到货的砂糖橘给我留两箱,我姐也想要。林晓月回了一个好,然后打开备忘录,在“待办”下面打了一行字:明天买两箱砂糖橘,一箱放家里,一箱放车库。
她没打算再往家里搬了。这个家,她不买,就没人知道缺。
第十五天,陈志远休息。林晓月一大早出了门,说去批发市场看货。陈志远睡到九点起来,婆婆坐在客厅嗑瓜子,见他出来,赶紧招手:“志远,你过来。”陈志远走过去坐下,婆婆压低声音:“你媳妇最近不对劲,家里什么都不买,也不跟我说话,你管管她。”
陈志远皱了皱眉:“她不买你买呗,你不是有钱吗?”
“我的钱那是养老的!”婆婆声音尖了,“再说了,我买的她又不吃,摆在那里给谁看?”
陈志远揉了揉脸:“行了行了,我回头跟她说。”
中午林晓月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放在桌上。婆婆看了一眼,袋子不大,最多两斤。她嘴动了动,没说啥,伸手拿了两个剥开吃。朵朵放学回来,看见橘子,拿了一个,掰了一瓣塞给林晓月。林晓月接过来吃了,又掰了一瓣塞回朵朵嘴里。母女俩站在厨房门口,你一瓣我一瓣,一袋橘子很快见了底。婆婆坐在客厅,看着空袋子,脸色越来越沉。
晚饭桌上,婆婆把碗往桌上一墩,看着林晓月:“晓月,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家里水果断了一个多月了,你当媳妇的连这点事都不上心?你姐今天打电话来,说上次拿的那个猕猴桃好吃,让我再给她拿点,我拿什么?拿空气?”
林晓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慢慢嚼。陈志远在旁边碰了碰她的胳膊:“妈跟你说话呢。”林晓月把土豆丝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婆婆,目光很平,语气很淡:“妈,我买的水果,您都搬去姐家了。从蓝莓到车厘子,从橙子到猕猴桃,一箱不剩。我寻思着,既然我买多少您搬多少,那我干脆不买了,省得您来回跑,累着。”
桌上安静了。朵朵扒饭的手停了,抬眼看看妈妈,又看看奶奶。陈志远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婆婆的脸先是白,然后红,手哆嗦着指着林晓月:“你、你——”
林晓月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响起来。她站在水池前,背对着客厅,手浸在凉水里,慢慢洗着碗。客厅里传来婆婆拔高的声音,还有陈志远压着嗓子的劝。她没回头,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控干水,放进碗柜。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团购群的供应商老赵发了一条消息:赵哥,下个月的区域代理,我签。
消息发出去,她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朵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吃空了的橘子皮,仰着小脸看着她。林晓月蹲下来,把女儿手里的橘子皮接过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把她抱起来。朵朵搂住她的脖子,趴在她耳朵边说:“妈妈,我想吃车厘子。”
林晓月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很轻:“明天妈妈给你买一整箱,你一个人吃。”
2
第十六天,林晓月去银行存钱。柜台的姑娘刷了她的卡,眼睛亮了一下,喊了一声“林总”,又赶紧捂住嘴,小声说:“您这个月流水又涨了,要不要办个贵宾卡?”林晓月摇摇头:“不用,就存着。”她把回单叠好放进包里,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手机响了,是陈志萍。
“晓月,你手里有没有十万块?我这边急用,周转一下。”
林晓月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声音不高:“姐,你借钱,跟妈说了吗?”
“跟妈说过了,妈说让你想办法。”
林晓月笑了。她想起朵朵趴在门缝上偷听的小脸,想起婆婆那句“赔钱货”,想起五年来每一箱被搬走的水果。“姐,”她说,“我没有十万。”
陈志萍的声音立刻变了调:“你怎么可能没有?志远工资不低,你又不上班,钱呢?”
林晓月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钱都买水果了。你拿走的那些,我算了一下,折价也不止十万了。”
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啪地挂了。
林晓月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急着走。她站在太阳底下,忽然觉得身上轻了很多,像卸了一副戴了五年的枷锁。她打开团购群,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车厘子团购,我自己开一箱,谁也不搬。
消息发出去,群里刷刷地跟了一串“支持团长”。她把手机锁了屏,抬脚往菜市场走去。今晚她打算做一桌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老火汤。她好久没好好做一顿饭了。她要做给朵朵吃,也做给自己吃。
第十七天中午,陈志萍又来了。这次带着丈夫刘建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脸色都不太好看。刘建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拿眼睛打量林晓月,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去看电视。陈志萍靠在沙发扶手上,涂着红指甲的手指敲着扶手,敲了几下,停下来看着婆婆:“妈,我跟你说的事,你说了没有?”
婆婆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放在刘建明面前,又看看林晓月,嘴唇动了动:“晓月啊,你姐他们有急用,你看你手里要是有,先拿给他们应应急。”
林晓月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桌角,手指按着那块湿布,按了几秒。朵朵在房间写作业,门关着,但她知道女儿耳朵贴着门板。她直起身,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边,看着婆婆:“妈,我嫁进来五年,你从家里搬了多少东西给姐,你算过吗?”
婆婆脸一沉:“你这孩子,一家人算什么账?”
林晓月点点头:“好,不算账。那姐借钱,为什么要我拿?”
陈志萍站起来,声音尖利:“林晓月你什么意思?你吃我们陈家的住我们陈家的,拿点钱出来怎么了?”
林晓月看着她,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她点开团购群,把屏幕转向陈志萍,群公告上写着:本月流水破八万,区域销冠。陈志萍愣住了。刘建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放下翘着的腿,坐直了身子。
林晓月把手机收回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吃陈家的?这五年家里开销,我记了五本账。你们搬走的东西,我也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姐,你要不要看看?”
婆婆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陈志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刘建明站起来拉了拉她:“走吧,别在这丢人。”陈志萍甩开他的手,盯着林晓月看了好几秒,嘴唇哆嗦着,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抓起包,高跟鞋踩得咔咔响,摔门走了。刘建明跟在后头,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晓月,眼神复杂,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门砰地关上。婆婆坐在沙发上,手哆嗦着指着林晓月:“你、你——”
林晓月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她擦得特别慢,特别用力,从桌角擦到桌心,又从桌心擦到桌沿。朵朵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小姑娘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妈妈。林晓月冲她笑了一下,招招手。朵朵跑出来,扑进她怀里,脸埋在她肚子上,闷闷地说:“妈妈,奶奶哭了。”
林晓月低头看了一眼婆婆。婆婆坐在沙发上,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嘴里还在嘟囔:“反了天了……反了天了……”林晓月拍拍朵朵的背,轻声说:“回房间写作业,妈妈等会儿给你切水果。”
朵朵点点头,跑回房间,门又关上了。林晓月把抹布洗了,挂好,走到婆婆面前,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婆婆没接,抬手打掉了。林晓月弯腰把纸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直起身,看着婆婆,声音很平:“妈,五年了,我买的水果您搬了五年。从今天起,我不买了。您要吃什么,让姐给您买。”
她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门外传来婆婆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坏了的水龙头。林晓月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朵朵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五本笔记本和一张购房合同。她把合同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自己和朵朵的名字,又放回去,把文件袋塞进衣柜最底层。
3
晚上陈志远回来,婆婆拉着他哭诉了半天。陈志远进房间,脸色不好看:“晓月,你有钱怎么不跟我说?”
林晓月正在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转过身看着他:“我跟你说过,你说别跟妈计较。”
陈志远噎住了。他坐在床边,双手搓着脸,搓了好一会儿,闷声说:“那姐借钱的事……你不想借就不借,不用那样。”
林晓月把柜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的侧脸。这个男人,她嫁了五年,生了一个女儿,可此刻她觉得他像个陌生人。“陈志远,”她说,“我记账记了五年,你从来没问过。现在你知道了,你想说什么?”
陈志远没说话。他的手从脸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林晓月等了一会儿,站起来,从衣柜底层抽出那个文件袋,把购房合同放在他面前:“首付我付了,写的我和朵朵的名字。这个家,我住不下去了。”
陈志远猛地抬头,眼睛红了:“晓月,你别这样……”
林晓月把合同收好,放回文件袋,声音很轻:“朵朵睡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婆婆发现林晓月房间空了。衣柜里只剩下陈志远的衣服,朵朵的书包、玩具、小被子,全不见了。桌上放着一封信,林晓月写的,只有几行字:妈,五年了,我买的水果您搬了五年。从今天起,我不买了,也不搬了。朵朵我带走了,志远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们。
婆婆拿着信,手抖得厉害。陈志远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床头那本日历,上面划了十八道印子。他忽然想起来,朵朵上次吃车厘子,好像是半年前的事了。他掏出手机,拨林晓月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晓月,你在哪?”
那头很安静,然后传来朵朵的笑声,清脆的,像铃铛。林晓月的声音很平:“志远,你想好了吗?”
陈志远握着手机,站在空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本划了十八道印子的日历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电话那头,朵朵在喊:“妈妈,这个车厘子好大!”林晓月嗯了一声,然后对着话筒说:“想好了再打给我。”
电话挂了。陈志远听着忙音,低头看着日历。十八天。他从来不知道,十八天可以有这么长。
4
林晓月的新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但阳台朝南,阳光好,朵朵的房间贴了一面墙的卡通贴纸,是小姑娘自己挑的。搬进来那天,朵朵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跑了两圈,然后站在阳台上喊:“妈妈,这里能看到远处的山!”林晓月正在拆纸箱,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确实有一道浅灰色的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模模糊糊的,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她把厨房收拾出来,锅碗瓢盆摆好,又去楼下超市买了一袋米、一桶油、几样青菜。冰箱是旧的,嗡嗡响,但制冷还行。她塞了两盒牛奶、一板鸡蛋进去,又拿出来一颗苹果,洗干净,切成小块,放在朵朵的小碗里。朵朵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吃苹果,脚一晃一晃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下午林晓月打开手机,团购群里已经炸了锅。老赵发了三条语音,每条都将近一分钟,大意是区域代理的合同已经拟好了,问她什么时候有空签。还有几个老客户私信她,问明天有没有车厘子,要三箱。林晓月一条一条回过去,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回完消息,她打开备忘录,列了一张清单:签合同、找仓库、招两个分拣工、对接物流。她想了想,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给朵朵找个新学校。
傍晚她去接朵朵放学。朵朵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看见她就扑过来,仰着脸问:“妈妈,今天回哪个家?”林晓月蹲下来帮她把书包带子理好,说:“回新家。”朵朵哦了一声,又问:“那爸爸呢?”林晓月顿了一下,站起来牵住她的手:“爸爸想清楚了就会来。”
朵朵没再问,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看见路边的糖葫芦摊,脚步慢下来。林晓月掏钱买了一串,朵朵举着糖葫芦,舔了一口,眼睛弯起来。母女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刚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晚上九点,陈志远的电话打过来了。林晓月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朵朵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踢到一边。林晓月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上,拨通了老赵的电话。
“赵哥,合同明天签。仓库我看好了,在城东批发市场旁边,租金谈下来了。分拣工我有人选,明天带过去给你看看。”
老赵在那头笑:“林总,你这速度,我都跟不上。”
林晓月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她笑了笑:“赵哥,我耽误了五年,现在一天都不想耽误。”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没动。远处那道山脊线已经隐没在夜色里,只剩几点零星的灯火。她想起五年前刚嫁进陈家的时候,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想起朵朵出生那天陈志远握着她的手掉眼泪,想起那一箱一箱被搬走的水果。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回了屋,轻轻关上了阳台门。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把朵朵送到学校,转头去了城东批发市场。老赵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干练利落。老赵介绍:“这是周姐,以前在物流公司干过分拣,经验足。”林晓月跟周姐握了手,三个人进了仓库。仓库不大,两百来平,但通风好,地面平整。林晓月在里面转了一圈,拿手机拍了照,当场定了下来。
签完合同出来,老赵递给她一支笔:“林总,签个字。”林晓月接过来,在合同最后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她写得特别慢,一笔一划。写完她把笔还给老赵,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5
搬出来第十天,林晓月带着朵朵去商场买衣服。朵朵长个子了,去年的裤子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林晓月挑了两条牛仔裤、三件T恤、一双运动鞋,又给自己拿了一件打折的衬衫。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一眼她的卡,笑着说:“女士,您这张卡是我们商场的贵宾卡,可以打九折。”林晓月愣了一下,想起来是团购供货的商场联名卡,点了点头。
母女俩拎着袋子往外走,迎面撞上一个人。陈志萍。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两个大牌购物袋,身边跟着她女儿。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三米的距离。陈志萍先开口,声音又尖又高:“哟,这不是晓月吗?搬出来住得怎么样啊?听说你在城南租了个老破小?”
林晓月看着她,没接话。朵朵往她身后缩了缩,小手攥紧了她的衣角。陈志萍打量了一眼她手里的购物袋,嘴角撇了撇:“买衣服呢?志远给你钱了吗?你可别苦着孩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朵朵,声音放软了一点:“朵朵,想不想跟姑姑回家?姑姑家有大房子,有车厘子吃。”
朵朵从林晓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脆生生的:“姑姑,我妈妈每天给我买车厘子,一整箱。我吃不完。”
陈志萍的笑僵在脸上。林晓月伸手摸了摸朵朵的头,看着陈志萍,声音不高不低:“姐,你上次借的十万,凑齐了吗?刘建明的项目,听说出了点问题?”
陈志萍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晓月已经牵着朵朵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身后响了两下,又停住了。朵朵仰头问:“妈妈,姑姑怎么不说话了?”林晓月笑了笑:“姑姑在想事情。”
走出商场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晓月掏出手机,老赵发来消息:林总,明天第一批货到,砂糖橘两千斤,车厘子五百斤,你来看一下。她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帮朵朵把新买的运动鞋换上。朵朵踩了踩地,蹦了两下,笑着说:“妈妈,这鞋好轻。”
林晓月站起来,牵住女儿的手。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拎着大包小包,有人匆匆赶路。她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五年来第一次,她觉得脚下的路是自己的。
6
林晓月搬出来第十二天,团购生意彻底忙起来了。城东批发市场旁边的仓库每天进出货不断,周姐带着两个分拣工从早忙到晚,老赵从产地直发的车厘子、砂糖橘、猕猴桃一车一车往仓库拉。林晓月每天五点起床,先把朵朵送到学校,然后赶到仓库对单、验货、安排配送。下午接朵朵放学,晚上等朵朵睡了再对账、排第二天的单子。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踏实。
这天中午她正在仓库点货,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但笑得不太自然:“林总是吧?我是刘建明。”林晓月把货单夹在腋下,走到仓库门口,声音平静:“姐夫,有事?”
刘建明在那头咳了一声:“晓月啊,上次的事是姐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谈个合作。你团购做这么大,物流这块肯定需要人吧?我手底下有几台车,价格好商量。”林晓月看着仓库门口来来往往的三轮车,声音淡淡的:“姐夫,我的物流已经定了,签了合同。”刘建明顿了一下,语气变了:“晓月,你别把事做绝了。都是一家人,你姐那十万块的事,咱们可以慢慢说。”
林晓月笑了一下:“姐夫,那十万块我没借,也没什么可说的。你要是想合作,下次早点说。”她挂了电话,把货单重新夹好,转身进了仓库。周姐凑过来小声问:“谁啊?”林晓月摇摇头:“一个亲戚。”周姐没再问,低头继续贴单。
晚上林晓月刚把朵朵哄睡,门铃响了。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门外站着陈志远。她开了门,陈志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是车厘子。他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青,像几天没睡好。林晓月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来。
“晓月,妈病了。”陈志远的声音有点哑,“昨天住院了,医生说是血压高,加上急火攻心。姐那边……她没去医院,电话也不接。”林晓月看着他手里的车厘子,没伸手接。陈志远低下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妈毕竟年纪大了,她念叨朵朵,念叨你。”
林晓月沉默了几秒,问他:“陈志远,你告诉我,妈住院了,姐不去,你为什么来找我?”陈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晓月看着他,声音不轻不重:“因为姐指望不上,你才想起我。这五年,你什么时候主动站在我这边过?”陈志远的手攥紧了那袋车厘子,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响声。
林晓月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上:“你回去照顾妈吧。需要钱,你跟我说,我转给你。但人,我不去。朵朵也不去。”陈志远抬起头,眼睛红了:“晓月,你真要这样?”林晓月看着他,心里那点酸涩翻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她说:“陈志远,你想想朵朵上次吃车厘子是什么时候。你想起来了,再来找我。”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门外陈志远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第二天,陈志远没来。婆婆住院的事,林晓月从邻居那里听了一耳朵。据说大姑姐陈志萍只去了一趟医院,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家里孩子没人管。刘建明更是连面都没露。婆婆躺在病床上,天天打电话骂陈志萍没良心,骂着骂着又哭,说想朵朵。林晓月听完,把手机放下,继续对账。周姐在旁边欲言又止,林晓月头也没抬:“周姐,明天的货加两百斤砂糖橘,有个新小区要试团。”
她没去医院,也没让朵朵去。但她给陈志远转了一万块钱,备注写了四个字:给妈看病。陈志远收了钱,回了一条消息:谢谢。林晓月看了一眼,锁了屏,没回。
7
搬出来第二十天,林晓月接朵朵放学,在学校门口碰见了大姑姐陈志萍。陈志萍站在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没开车,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的妆也没化。她看见林晓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朵朵往林晓月身后躲了躲,陈志萍没像上次那样逗她,只是看着林晓月,嘴唇动了动。
“晓月,我想跟你说几句话。”陈志萍的声音低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又尖又高。林晓月让朵朵站到旁边等,自己往前走了两步,跟陈志萍面对面站着。陈志萍低着头,手指绞着外套的拉链头,绞了半天,才开口:“刘建明跑了。他把家里钱都卷走了,外面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我带着孩子躲了好几天了。”
林晓月没说话。陈志萍抬起头,眼眶红了:“妈住院,我没去,是因为我实在拿不出钱。志远给我打过电话,我……我没脸去。”她说着说着声音抖起来,“晓月,我以前对你不好,我知道。我拿你东西,我看不起你,我总觉得你嫁进我们家是高攀了。可现在……”
林晓月看着她的脸,那张曾经涂着红指甲、描着细眉、处处透着优越感的脸,此刻灰扑扑的,眼角有了细纹。她想起五年前刚嫁进陈家,陈志萍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有事跟姐说”,想起后来每一次陈志萍从家里搬东西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她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同情,只是觉得累。
“姐,”林晓月开口了,“你欠我的东西,我就不跟你算了。但妈那边,你该去。她再怎么偏心,也是你妈。”陈志萍的眼泪掉下来,点头,又点头。林晓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仓库缺个分拣的,你要是不嫌累,明天过来。工资月结,不拖欠。”陈志萍接过名片,手抖了一下,抬头看着林晓月,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了一个字:“好。”
朵朵从旁边跑过来,拉住林晓月的手。林晓月低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看着陈志萍:“明天八点,别迟到。”她牵着朵朵走了,身后传来陈志萍压抑的哭声。朵朵仰头问:“妈妈,姑姑为什么哭?”林晓月想了想,说:“姑姑遇到难事了,妈妈给她找了个活干。”朵朵哦了一声,又问:“那奶奶呢?”林晓月握紧了她的小手:“奶奶会好的。”
第二天陈志萍真的来了。八点整,站在仓库门口,穿着一双旧运动鞋,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周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晓月一眼,林晓月点点头。周姐没多问,带着陈志萍去换工作服,交代分拣流程。陈志萍干得很卖力,一上午没歇,中午吃饭的时候手都在抖。周姐偷偷跟林晓月说:“手脚还行,就是慢了点。”林晓月说:“慢慢来。”
下午收工的时候,陈志萍走到林晓月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林晓月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欠林晓月车厘子、橙子、猕猴桃、火龙果、砂糖橘,折价四万七千元整。下面签了陈志萍的名字,按了一个红手印。林晓月看着那张纸条,抬起头。陈志萍站在面前,手垂在身侧,声音很低:“我现在没钱,先欠着。以后从工资里扣。”
林晓月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她看着陈志萍,点了点头:“行。”然后转身去接朵朵了。走出仓库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门口的招牌上,招牌是林晓月自己写的——晓月团购。她看了那两个字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8
搬出来第二十五天,陈志远的电话又打来了。这次不是求她回去,是婆婆要见她。陈志远在电话里说:“妈出院了,想见朵朵。她说……她错了。”林晓月正在仓库对单,笔尖停在纸上。她问:“姐去了吗?”陈志远顿了一下:“姐昨天去医院了,给妈送了饭。妈哭了,姐也哭了。”
林晓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正好,仓库里周姐和陈志萍正在分拣车厘子,一个一个码进盒子里,动作麻利。她看着陈志萍的背影,那件工作服穿在她身上宽宽大大的,她弯着腰干活,偶尔抬手擦一下额头。林晓月对着电话说:“明天下午吧。我带朵朵过去,坐一会儿就走。”
第二天下午,林晓月牵着朵朵去了医院。婆婆坐在病床上,脸色还是黄,但精神好了些。看见朵朵进来,婆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手喊:“朵朵,来,让奶奶看看。”朵朵看了林晓月一眼,林晓月点点头。朵朵走过去,站在床边,没扑上去,只是叫了一声奶奶。婆婆拉住朵朵的手,摸了又摸,眼泪掉下来,嘴里念叨:“瘦了……瘦了……”
林晓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陈志远站在床边,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婆婆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林晓月,嘴唇哆嗦着:“晓月,妈对不起你。”林晓月没接话。婆婆又哭:“那些水果……妈不该都搬走。妈糊涂,妈偏心,妈对不起你和朵朵。”朵朵回头看着妈妈,林晓月走过去,把手搭在朵朵肩上。
她看着婆婆,声音很平静:“妈,您好好养病。以前的事,我不说了。但您得明白,我搬出来,不是跟您置气。我是要让朵朵知道,她妈妈能靠自己站着。”婆婆点头,哭着点头。陈志远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从医院出来,陈志远追上来,站在林晓月面前。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着青茬,衣服皱巴巴的。他看着林晓月,张了张嘴:“晓月,我……”林晓月打断他:“陈志远,你想说什么?”陈志远搓了搓手,搓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好了。以前是我糊涂,总觉得妈高兴就行,没想过你。你搬走以后,我才知道家里少了什么。朵朵少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给我个机会,让我重新来。”
林晓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个男人,她嫁了五年,生了一个女儿,被他母亲欺负了五年,他从来没站出来替她说过一句话。她心里有恨吗?有。可看着他现在站在面前,满脸胡茬,眼圈发黑,她又觉得没意思。她牵着朵朵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陈志远,你先把自己立起来。等你不用靠你妈、不用靠你姐、也不用靠我的时候,再来找我。”
她牵着朵朵走了。朵朵回头看了一眼爸爸,陈志远站在医院门口,手垂在身侧,看着她们走远。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回到新家,朵朵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林晓月坐在阳台上对账。手机响了,是陈志萍发来的消息:今天分拣的车厘子三百斤,全部打包完成。明天早上六点发货。林晓月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阳台外面,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远处那道山脊线看不见了,只剩天边一抹深蓝。
她想起今天在医院,婆婆哭着说对不起。想起陈志远站在面前说“我想好了”。想起陈志萍弯着腰在仓库干活。她心里没有特别痛快,也没有特别难过,就是踏实。她掏出手机,打开日历,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道。往前翻,十八道印子后面,又多了七道。她看了那些印子一眼,锁了屏,起身去给朵朵热牛奶。
9
搬出来满一个月的时候,晓月团购在城东批发市场旁边正式挂牌了。没有剪彩,没有花篮,就林晓月、周姐、陈志萍三个人,还有老赵送来的两块招牌。老赵站在门口看了看,笑着说:“林总,你这店开得也太低调了。”林晓月正在往墙上钉货单夹,头也没回:“赵哥,先把货发好,招牌以后再换。”
那天忙到晚上八点,发出去一千多单。周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水。陈志萍蹲在旁边,手指头被纸箱划了好几道口子,贴了创可贴。林晓月从里面出来,给她们一人递了一瓶水,自己也拧开一瓶,站在门口喝。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仓库门口的灯亮着,把地上一箱一箱的货照得明晃晃的。
这时候一辆电动车骑过来,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超市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走到林晓月面前,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林晓月?”林晓月点点头。女人把塑料袋递过来:“你婆婆让我带给你的。她出院了,在家休养,说你忙,不打扰你了。”林晓月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盒车厘子,洗得干干净净的,梗上还带着水珠。塑料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婆婆的字,歪歪扭扭的:给朵朵吃。妈错了。
林晓月捏着那张纸条,站在仓库门口的灯下,站了好一会儿。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进去收拾了。陈志萍远远地看着,低下头,把手里那瓶水转了两圈。林晓月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然后拎着那袋车厘子进了仓库。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很甜。她嚼着车厘子,拿起货单,继续对单。
第二天,林晓月去幼儿园接朵朵。朵朵从里面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三个人,一大一小还有一个更小的。朵朵指着画说:“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奶奶。”林晓月蹲下来,看着那张画,朵朵又指着旁边一团红色:“这是车厘子。奶奶给我买的。”林晓月摸了摸她的头,把画折好放进包里。
她牵着朵朵往回走,路过一个街角,看见一家新开的超市在招人。门口的招聘启事上写着:招理货员两名,有经验者优先。林晓月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她想起陈志萍昨天在仓库说,刘建明打电话来了,说想回来。陈志萍当时一边贴单一边说:“我让他滚了。”周姐在旁边笑了一声,林晓月没笑,只是说:“姐,你看着办。但仓库的活,你干得不错,别丢了。”
晚上,林晓月坐在阳台上,把团购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回完。老赵发来下个月的供货计划,她看了看,回复了几个数字。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清单最后加了一行:给朵朵报个舞蹈班。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给自己买双新鞋。她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穿了两年多的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平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志远发来的消息:我找了份新工作,跑物流。下个月开始交家用,给朵朵。林晓月看了那条消息几秒,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给朵朵洗澡。
10
三个月后,晓月团购在城南开了第二间仓库。林晓月租了辆小货车,自己跑物流,周姐管着城东的老仓库,陈志萍带着两个新招的分拣工在城南盯着。开业那天,老赵来了,还带了两个供货商。几个人在仓库门口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烟散了,地上红纸屑铺了一层。
林晓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怎么化妆,但精神很好。朵朵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糖,往周姐和陈志萍手里塞。陈志萍接过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笑着说:“朵朵,姑姑现在也是拿工资的人了。”朵朵仰头看着她:“姑姑,你什么时候还我妈妈钱?”陈志萍的笑僵了一下,林晓月走过来,拍了拍朵朵的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陈志萍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晓月。林晓月接过来,里面是一沓钱,数了数,五千。陈志萍说:“这个月工资扣完的,先还这些。”林晓月把信封收好,点了点头:“行,剩下的慢慢还。”陈志萍嗯了一声,转身去仓库里忙了。
下午林晓月去接朵朵放学,路过一家电器行,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放本地新闻。她本来没在意,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电视上正在播一个社区团购的专题,镜头里是老赵的仓库,还有周姐在分拣货品的侧影。记者说:“这家从城东起步的社区团购,三个月内做到了区域前三,创始人是一位年轻的母亲……”镜头切到林晓月,她正蹲在地上验货,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拿着一个车厘子对着光看。
朵朵也看到了,拽着林晓月的手喊:“妈妈,是你!”林晓月站在橱窗前,看着电视上的自己。画面里的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蹲在那里干活,跟平时一模一样。记者还在说:“这位创始人说,她最大的动力是让女儿吃上车厘子……”林晓月拉着朵朵走了,没再看下去。
走到小区楼下,她碰见了陈志远。陈志远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箱子。他看见林晓月,停下车,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递过来:“我跑物流路过,给朵朵带了点吃的。”朵朵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洗好的车厘子。朵朵抬头看着爸爸,陈志远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朵朵,爸爸现在自己挣钱了。”朵朵拿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说:“爸爸,这个没有妈妈买的大。”陈志远愣了一下,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
林晓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陈志远站起来,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林晓月先开口:“上楼坐坐?”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三个人上了楼,陈志远在门口换了鞋,进了屋。他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晾着朵朵的小衣服,书桌上摆着课本和画笔。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
朵朵拉着他去看自己的房间,指着墙上的卡通贴纸说:“这是我自己贴的。”陈志远蹲下来跟她说话,声音很轻。林晓月站在厨房门口,烧了一壶水,倒了三杯。她端着杯子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父女俩在房间里说话。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那道山脊线隐在暮色里,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陈志远待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朵朵站在门口挥手:“爸爸再见。”陈志远回头看了林晓月一眼,林晓月靠在门框上,没说什么。他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远了。朵朵关上门,跑回房间继续画画。林晓月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陈志远骑上电动车,消失在路灯的光里。
她回到屋里,拿起手机,打开日历。今天的日期下面,那道划痕已经连成了一条线,从第一天到现在,密密麻麻的。她看了那些印子一眼,然后退出日历,打开团购群,回了一条消息:明天的车厘子团购,开两箱,一箱放店里,一箱带回家。消息发出去,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做饭。今晚她打算做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老火汤。她要做给朵朵吃,也做给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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