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钟楼,四季都热闹。可这两年,钟楼附近的那些写字楼,却悄悄冷清了下来。
那些曾经挂满整栋楼外墙的教培机构招牌——"某某教育""某某学堂""某某提分营"——一块接一块地摘了下来,留下一个个灰扑扑的空洞,像拔了牙的牙床。
教培的大退潮,终究还是卷到了西安。
我叫陈默,在西安一家培训机构教了六年数学。
说是"老师",其实就是个高级点的补课老师。我们这行,最风光的时候是2019年、2020年那会儿,家长排着队送钱,一个暑假班能收几十万。我们这些老师的课时费也水涨船高,一个月到手两三万,在西安算很体面了。
可风光的背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因为我太清楚这份工作是怎么回事了——它不创造知识,它只是贩卖焦虑。家长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就把孩子塞给我们;我们再把学校的知识重新包装一遍,讲得比学校更"应试"、更"提分"。说到底,是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谁都不肯先停下来的内卷。
那时候我就有种预感:这行,迟早要变天。
只是没想到,变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双减"政策落地的那天,我正在给一个初三的孩子上课。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忍着没看。下课一掏出来,同事群已经炸了。满屏都是问号和感叹号,有人发了一句:"完了,行业没了。"
当晚,校长紧急召集我们开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校长抽着烟,眼睛通红,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
"各位,不是我们不努力,是天变了。咱们这行,走到头了。"
接下来几个月,西安的教培机构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家接一家倒下。
先是那些上市的、连锁的巨头,反应最快,裁员、关店、转型,动作干脆利落。接着是中型的、小型的,有的撑了几个月,有的连一个学期都没撑过去。那些挂在写字楼外墙的招牌,一块块被摘下来,堆在楼下,等着收废品的拉走。
我所在的那家机构,坚持到了最后。
可最后,还是没挺住。
关停那天,老板把剩下的老师叫到一起,每人发了个信封。我拆开一看,是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多给了两千块,算是遣散费。
老板说:"对不住大家了。咱们,江湖再见。"
我走出那栋写字楼,回头看了一眼。外墙上,属于我们的那块招牌已经被拆走,留下一个长方形的水泥印子,在夕阳下特别刺眼。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年的青春,好像也跟着被拆走了。
失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难。
我三十出头,除了会教书,别无所长。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有几家私立学校愿意要我,可一看工资,直接腰斩,还一堆杂事。
我这才明白,过去的高薪,不是我的本事,是那个疯狂的行情给的。行情退了,我什么都不是。
就在我发愁的时候,一个老家长给我发了条消息:
"陈老师,你还在带课吗?我家孩子今年初二,数学有点跟不上,想请你私下辅导一下,钱好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我知道,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隐形补课"。政策明令禁止的东西。
可最终,我还是答应了。
因为房贷要还,因为孩子要养,因为生活不会因为你失业了就停下脚步。
就这样,我成了一个"地下"补课老师。
我很快发现,像我这样的人,在西安不是少数。
我们有一个隐蔽的小圈子,大家在微信群里用各种暗语交流——"约球"是补课,"球场"是上课地点,"教练"是老师,"球员"是学生。家长要找人,就在群里问一句"有没有好的数学教练",立马有人私聊你。
上课的地点,也从原来的写字楼,变成了各种更隐蔽的地方:居民楼的单元房、茶楼的小包间、甚至咖啡馆的角落。有的老师干脆上门,一对一,神不知鬼不觉。
价格不降反升。因为风险大了,因为"稀缺"了。以前大班课一节一两百,现在一对一,一小时四五百是常态,名师能要到一千。
我起初还有些忐忑,怕被查。可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大家心照不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有一次,我和一个同行在楼下抽烟,他吐了个烟圈,自嘲地笑:
"咱这行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明面上不让干,暗地里更火。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没笑。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背后的荒诞,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可这样的日子,我心里始终不安。
尤其是看到那些孩子。
我接手的这些学生,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和周末还要被我"开小灶"。他们的黑眼圈,一个比一个重。有个初二的小男孩,数学成绩其实不错,可他妈妈非要补,说"别人都在补,我们不补就落后了"。
我问那个男孩:"你自己想补吗?"
他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不想。我想周末去打篮球。"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和当年在那家机构里做的事,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在贩卖焦虑,都在透支孩子。区别只是,以前是明着来,现在是暗着来。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想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在一个学生家里补课。补到一半,孩子的爸爸回来了,满身酒气,一进门就开始骂人,说孩子成绩怎么又没进步,说我这钱花得冤不冤。
孩子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声不吭。
我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些摘掉的招牌,那个发遣散费的老板,那些在群里打暗号的同行,那些黑着眼圈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太荒诞了。
政策想让教育回归学校,回归正常。可焦虑的家长不肯,失业的老师也不肯,于是我们集体转入地下,把这场本该死去的狂欢,又悄悄续上了。
**可我们续上的,到底是孩子的未来,还是我们自己不愿意承认的、那份离不开焦虑的旧生活?**
那天之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再偷偷摸摸地补课了。我找了一份正经工作,在一家做教育科技的公司,帮着开发线上学习工具。工资不高,但心里踏实。
晚上下班,我偶尔也会帮邻居家孩子讲几道题,免费的。那孩子成绩一般,但特别爱思考,每次讲明白一道题,眼睛都亮晶晶的。
那种亮,是我在补课费里,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西安的教培退潮,其实远没有结束。
明面上的机构,关得差不多了。可水面之下,隐形补课的暗流,依然在涌动。家长和老师,依然在打着一场心照不宣的游击战。
我无意去评判谁对谁错。焦虑是真的,生存也是真的。可我想说的是——
**一场退潮,真正该退去的,不该只是那些招牌和机构,而是那个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畸形的教育生态。**
只要家长还把教育当成一场不能输的军备竞赛,只要还有孩子在被焦虑裹挟着、失去了本该属于他们的童年,那么,哪怕所有的机构都关停了,这场"退潮",也终究不过是换了个水面,继续暗涌罢了。
真正的潮退,应该退在人心里的。
而我,只是那个,终于愿意从暗流里爬上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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