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夏,江西南昌,方志纯收到一封来自浙江东阳的信。写信人王玉琴年事已高,是凌凤梧的遗孀。她没有过多诉说,只强调了一件事:丈夫当年并未参与迫害方志敏,希望有关方面重新考虑她的生活困难。
这封信之所以引起方志纯重视,不只是因为一位老人的求助,更因为“凌凤梧”这个名字,牵连着方志敏生命中最后几个月的隐秘经历。方志纯很快致信浙江方面,说明凌凤梧在1935年曾受到方志敏影响,并为烈士提供过帮助。若王玉琴所述属实,应按政策给予适当照顾。
事情随后得到东阳县有关部门重视。经过研究,政府决定向王玉琴发放生活补助,并提供相应的生活保障。一个普通家庭的困难,由此牵出了半个世纪前的一段往事。
1935年1月29日,方志敏在皖南转战中被捕,后来被押往南昌绥靖公署军法处看守所。那时的他身患疾病,双脚还戴着沉重脚镣,却没有停止写作。《可爱的中国》《清贫》等文章,正是在囚禁期间完成的。
监狱戒备森严,纸笔、书信都受到严格控制。方志敏的文字能够保存下来,靠的并非某一个人的偶然相助,而是一条十分危险的接力线:有人负责传递,有人负责掩护,也有人利用职务留下缝隙。
凌凤梧正是这条线上的关键人物。
他是浙江金华人,1935年出任南昌绥靖公署看守所代理所长。起初,他奉命接近方志敏,带有劝降性质。可几次谈话后,情况悄然变化。方志敏谈革命,也谈国家命运;谈个人选择,更谈普通百姓为何长期受压迫。
有一次,凌凤梧试探着说:“我过去也想做些改变中国的事,只是后来进了这个圈子。”
方志敏回答:“只要愿意向人民靠拢,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这类谈话没有立刻改变现实,却在凌凤梧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震动。他开始理解,方志敏并不是一个等待处置的“犯人”,而是一名即使身陷囹圄,仍在思考中国前途的革命者。
方志敏脚伤严重,脚镣磨破皮肉。凌凤梧以看守所长身份请狱医查看,并设法将脚镣重量减轻。此举曾遭到上级斥责,但他仍承担了风险。后来,他还拿出钱款,为方志敏购置蚊帐和生活用品,使其能够相对安静地写作。
看守所文书高家骏也逐渐受到影响。他替方志敏传递消息,代买食物,并在有人接近时发出警示。凌凤梧则利用能够接触卷宗的便利,将有关方面暂时不会立即处决方志敏的消息透露出去,使方志敏争取到宝贵的写作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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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外传,同样经过周密安排。高家骏联系杭州的程全昭,请她将材料带往上海,再设法转交进步人士。另一些书稿和信件,则由胡逸民等人协助传递。相关回忆在细节上存在差异,但方志敏狱中作品曾被秘密带出,已得到多方面材料印证。
事情终究没有完全瞒住。1935年6月,凌凤梧被调离看守所,高家骏也被撤换。方志敏失去了重要的内部掩护。随后,蒋介石下令将其秘密处决。1935年8月6日,方志敏在南昌被杀害,年仅36岁。
凌凤梧也因此受到审查和拘押。由于缺少确凿证据,加上看守所内有关人员以及浙江籍人士出面,他被关押数日后获释,但被撤职并驱逐出境。离别前,方志敏曾劝他不要再留恋旧官场,可以从事教育工作。
这句话,凌凤梧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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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他接受组织审查和学习改造。1951年,经有关方面考察,凌凤梧被安排到东阳县北麓中学任英语教师。后来,他当选为东阳县政协委员。1957年,他在会议发言时提到,自己能够走上教书育人的道路,离不开方志敏在狱中的影响。
更重要的一次联系,发生在寻找方志敏遗骸期间。1955年,中央要求查找烈士遗骨,方志纯负责组织调查。南昌下沙窝施工时,工人发现一批遗骨,旁边还有一副脚镣。由于年代久远,单凭遗骨很难确认身份。
方志敏夫人缪敏想到凌凤梧,专门请他前往南昌辨认。凌凤梧仔细查看脚镣,又依据当年所见情形,对遗骨进行辨认。他指出,这副脚镣的形制和重量,与自己当年为方志敏换下的那副相符,并向有关人员讲述了烈士在狱中的生活与写作情况。
多年后,王玉琴在困顿中写下那封信,既是为自己求助,也是替亡夫说明一段被尘封的经历。方志纯转信时写下的判断很谨慎:“如所述情况属实,应按有关政策给予适当照顾。”这句话没有夸大,也没有回避历史,而是把对烈士的纪念,落实到对相关人员事实经历的核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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