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方玉琴的指甲三天不剪就往肉里钻。
我坐在床边,把她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我膝盖上。她的手比去年又轻了,握在手里像一把放干了的豆角。小剪子是老式的,铁柄,用了十九年,刃口磨圆了。剪的时候得贴着肉,一寸一寸往前挪,挪快一点就见血。她不怕疼,怕我停。我一停,她喉咙里就咕噜一声。
客厅那头有拖鞋声。罗敏站在门框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系着。
“何姨,”她说,“下个月,我们想送我妈去长乐苑。”
我手里的剪子没停。剪完食指,换中指。
“行。”我说。
罗敏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把她五个指头都剪完,又拿锉条磨了一遍,磨到不挂丝袜。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从第三年起没破过。磨完,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上,摆成她习惯的样子,右手压左手,胳膊肘往外撇一点。
她没松。手指头蜷起来,掐住我的手腕。
掐得不重,指甲刚剪过,边缘硬。我低头看她的手背,皮薄,青筋一条一条,像谁拿铅笔在上面画的。我没抽。我等她自己松。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松了。
我端着盆出去,在厨房倒水。水槽边上有块抹布,我顺手把台面擦了一遍。擦到灶台角上那块焦痕,又擦了一遍。
三十年。我在这一行里三十年。头十年在城南,中间十年跑遍云栖路那一片,后十年,都是方玉琴这样的活儿,卧床的,说不出话的,夜里要翻身的。名字记不全了,手记得住。谁的手凉,谁的手肿,谁的手到最后只剩骨头,我都记得。
刚入行那会儿,我以为这是个伺候人的活儿。干到第十年才知道,伺候的是家里另外那几个人。
方玉琴一天翻六次身。上午两次,下午两次,夜里两次。翻身得先把她的右手放到胸前,不然压着。她右边没知觉,压坏了也不知道。三年下来,她右肩膀上有块地方一直是红的,消不下去。
我住的是顾家阳台改的小间。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柜子,柜子上放着我的粗布口袋,口袋里装剪子、锉条、一小卷纱布、公交卡。公交卡的卡套是我孙女给的,上面印着一只黄鸭子。
我洗完盆,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罗敏在客厅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
饭桌上三个人,谁都没提长乐苑。顾建平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夹完自己也没吃,端着碗发呆。他这人就这样,心里有事手就闲不住,一会儿转碗,一会儿摆筷子。
我吃完回屋,路过老太太那间。门虚掩着。我往里看了一眼。她睁着眼,正对着门口。
02
第二天晚上,罗敏在厨房洗碗。我拿块干布在旁边擦。
“罗敏,我多问一句。”
“您说。”
“是不是钱的事。”
她没回头。“不是。”
“那是什么。”
水龙头关了。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按了按。
“何姨,您在我家三年了。”
“嗯。”
“您见过我晚上几点睡吗。”
我没说话。我见过。十一点她还在擦地,一点起来看一次,三点起来看一次。她走路不穿拖鞋,光脚,怕响。这些我都见过。我不说。我一说,就等于替她承认了。
“长乐苑那边我去过了。”她说,“两个人一间,护工一个管四个。”
“嗯。”
“那边的护工姓吴,四十来岁。我问她一个人管几个,她说四个。我说四个忙得过来吗。她说忙不过来也得忙。”
她把碗摞起来,四个一摞,摞得整整齐齐。
“何姨,我不是没想过在家。”她说,“我跟建平算过,请两个人轮班,我们俩工资加起来不够。请一个人,我夜里就得起来。三年了,我夜里起来一千多次。”
一千多次。她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她不知道的是,我也知道。
“我不是甩包袱。”她说,“何姨,我就是……”
后半句没了。
“您伺候过多少老人了?”她忽然问。
“没数过。”
“您说,在家好,还是在那儿好。”
我把手里那只碗擦完,放到架子上,碗底朝上,水顺着往下淌。
“这个我不好说。”
“您心里有数。”
“我心里那点数,不一定对。”
罗敏看了我一眼。平时她的眼睛是关着的,那一下开了一条缝。
“何姨,我不是要您站队。”
“我没站队。”我把抹布叠成四折,又叠成八折,压在台面边上,“我就是干活。”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钩子有点松,围裙歪了一下,她伸手扶正。
“您别跟我妈说。”她说。
“我不说。”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妈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厉害。”她说,“现在这样,她自己心里明白。”
她走了。
我把灶台上的水渍又擦了一遍。抹布是湿的,越擦越花。
回屋的时候我又路过老太太那间。门还是虚掩着。她还是睁着眼。
我站了两秒,进去了。给她翻了身,把枕头拍松,垫在她肩膀底下。她的眼睛跟着我转。
“睡吧。”我说。
她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停了停,又落回去。
03
我睡不着。
阳台那扇窗关不严,楼下有人骑车过去,链条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不叫了。
我想起我妈。
我妈走那年我四十一。我在城南一户人家,那家的老爷子也是躺着,夜里要人守着。我弟给我打了电话,我买了第二天早上的票。到家的时候,人已经停在堂屋里了。
我妹说,妈最后那几天一直问,大姐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她旁边坐了半宿。我给她剪指甲。那时候她的指甲已经不用剪了。
那把剪子,本来是给她买的。铁柄的,五块钱,在集上买的。她用了没几回。
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在我自己家过过的整年,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女儿小时候问过我一句话,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挣够钱就回来。后来她长大了,不问了。
我伺候过上千个老人。我妈最后那半年,是谁给她剪的指甲,我不知道。我没问过我妹。我不敢问。
我一直觉得,把老人往外送的,心里都揣着别的算盘。这个念头我攥了三十年,攥得比那把剪子还紧。攥着它,我站着才直。
天快亮的时候,隔壁又有动静。我过去。她睁着眼。我给她翻了个身,换了姿势。她看着我。
我没问她知不知道。
04
顾家开始清老太太的东西。那天罗敏上班,顾建平在家。
“何姨,那个……”他站在阳台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柜子您看看,有没有您的。”
“我没东西。”
“那……这三年,麻烦您了。”
“拿钱干活,不麻烦。”
他站了一会儿,去楼道了。打火机响了两下才着。
我出去倒垃圾,在楼道口碰见他。他靠着栏杆,烟夹在手里。
“何姨。”
“嗯。”
“我妈她……”他吸了一口,“她在家这三年,受罪了没有。”
“没有。”
“您别哄我。”
“我不哄人。”
他把烟摁在栏杆上,摁了三下,摁灭了。
我回屋,打开柜门。最上面一层是床单,叠得方方正正。我抽出来一条,抖开,重新叠。叠完放回去,又觉得不齐,抽出来再叠。
人老了不怕别的,就怕自己成了别人手里的一件活儿。
我把床单叠成方块,边角对着边角,手指头压出一道印。
第二层是衣服。蓝布衫,灰毛衣,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我一件一件抖开,看有没有脏的。其实没有脏的。我三年里洗得勤,罗敏也洗得勤。
我叠到那件蓝布衫,叠好,放进去。想了想,又拿出来。袖口磨白了,磨出的那圈毛边,是她这三年拿胳膊蹭床沿蹭的。我把袖子往里折,折进去,再叠。放回去。
第三层是杂物。一个铁盒,里面几颗糖,糖纸有点潮。一本相册,我没翻。一个布包,用皮筋捆着。
我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把梳子。桃木的,断了两根齿。
我认得。这是我每天给她梳头那把。上个月我找过,没找着,我以为掉床底下去了。
她什么时候藏的,我不知道。藏它干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把布包重新捆上,塞回原处。没跟顾建平说。
然后我把枕套换下来洗。搓的时候手滑,枕套掉地上,我捡起来,重新搓。搓完拧干,晾在阳台上。
我把鞋架上的鞋摆了一遍,鞋尖朝外。把床头那杯水倒了,杯子洗了,倒扣在桌上。把窗帘拉开一半。把地上的头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垫上有一个坑,是她躺出来的。我伸手按了按那个坑。坑是凉的。
手拿出来的时候,掌心里有几根头发。灰白的,短的。我攥了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头发落下去,没有声音。
顾建平在楼道里又点了一根。
05
老太太去长乐苑第三天,我回去送钥匙。
门没锁。屋里静。我换鞋的时候听见卫生间有水声。
罗敏蹲在地上,面前一个盆,盆里是垫子。她搓得很轻,像怕搓破。
“罗敏。”
她回头。眼睛下面一片青。
“人都不在了,你洗它干啥。”
“习惯了。”她说。
我在门口蹲下来,看她洗。水换了三遍,最后一遍是清水。她把垫子拧了,拧不动,拧了两次,搭在盆边上。
“何姨,”她说,“我妈走的前一天晚上,跟我比划。”
“比划什么。”
“右手往门外推。”她说,“推了三下。”
我没接话。
“我当时不懂。”她说,“后来我想,她可能是想走。也可能是嫌我烦。”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没笑完就收了。
“长乐苑我看了七家。”她说,“这是第五家。礼拜三下午我去,坐两个钟头。您别跟人说。”
“我不说。”
“说了像我图什么似的。”
她把盆端起来,倒水。水从地漏下去,转了个圈。
“何姨,您干这行三十年,您说,什么样的老人走得安生。”
“不好说。”
“我妈在那边,第一晚哭了一宿。”她说,“第二晚没哭。第三晚,护工说她睡到天亮。”
“嗯。”
“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我没答。
我干了三十年,心里一直有一条线。线这边是在家,线那边是送走。这边是情义,那边是算盘。我靠这条线站着,站得挺直。谁站在哪边,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现在线没了。
钱是明面上的账,谁都会算。后面那本账,记的是谁在半夜三点还睁着眼。
“顾建平知道吗。”我问。
罗敏把盆摞在墙角。
“他知道不知道,有什么要紧。”她说。
她没回答我。
06
礼拜三下午,我去了长乐苑。
我跟罗敏说了,她说您来吧。
那屋子朝南,两张床。另一张上躺着个老太太,脸朝墙。方玉琴在靠窗那张。她看见我,右手动了动。
“何姨。”罗敏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我。
我从布口袋里摸出剪子。她的指甲又长了。我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我膝盖上。手比上个月又轻了。
我剪的时候,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她还认得您。”罗敏说。
“嗯。”
我剪完五个指头,磨了一遍。磨完把手放回去,摆成她习惯的样子。她没掐我。她的手指张着,松松的。
另一张床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脸转过来,看了我一眼。我对她点了个头。她又转回去了。
罗敏在窗边剥橘子。剥了一瓣递给我,我接了,没吃。
“这屋里下午有点西晒。”我说。
“嗯。”
“窗帘拉一半就行。”
“嗯。”
她剥完一个,把橘子皮收在手里,捏成一团。
我本来想说,我下个月去静安里那家上工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我把它咽回去,咽得有点急,噎了一下。
我把剪子收进布口袋,绳一拉,勒紧。
下楼的时候罗敏追出来,塞给我一袋橘子。我接了。公交车还没来。我剥了一个,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捏在手里,捏到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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