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职工回忆济南百货大楼：上班比现在考公还体面，是真的吗？

老济南有句口头禅：“买大件、添新装，不到泉城路百货大楼，不算进了城。”早些年一到腊月二十三以后，泉城路中段路南那座四层大楼前就挤成了河，骑自行车的得推着走，从芙蓉街南口、西门桥那边过来的人，顺着院西大街往东一望，老远看见乳白色楼面和“百货大楼”几个字，心里就踏实了——过年要买的灯芯绒、尼龙袜、暖水瓶、搪瓷盆，还有给孩子扯的蓝布、给老人称的糕点，全在这儿等着呢。

济南百货大楼坐落在泉城路264号，早先叫济南市百货公司第二零售商店，1955年8月15日开张。那年月泉城路还叫院西大街、院东大街串起来的老街，西门到青龙桥一带是城里最闹的地方；大楼一建起来，四层钢筋水泥，水磨石地面，大营业厅亮堂堂的，周围低房一衬，活像平地起了一座小山。起初归市百货公司管，1958年改叫院西大街百货商店，1966年才正式挂“济南百货大楼”的牌子。开业时职工三百多号，营业面积四千多平方，是新中国成立后济南头一个大型国营综合百货店，后来和大观园、人民商场、一百、华联被人合称“五朵金花”。老城里人逛趵突泉、大明湖，顺路都得到楼里转一圈；外地人来济南，带回家的山东绸帕、保温杯、儿童玩具，也多半是从这儿付的款。

全盛时候的百货大楼，不像现在超市自选，进门前先闻见一股肥皂、线轴和新布混合的味儿。一楼靠门是针织鞋帽和搪瓷五金，玻璃柜里摆着红灯牌暖壶、梅花牌脸盆；往里走是棉布绸缎，扯布得凭布票，营业员手里尺板一抖，咔咔几下，算盘一拨，报出几尺几寸、补几张票。

二楼服装、三楼文具小百货，四楼早年是办公，后来辟出“侨汇”“友谊”柜台，摆进口表、高档自行车、少见糖果，一般老百姓只扒着玻璃看，真正买的得拿外汇券、侨汇券。平时不算最挤，可一到国庆、元旦、春节，场面就变了。买毛线要工业券，一家织件毛衣常得凑好几个月的券，有人把全家的工业券、布票、购货证全装信封里带来；营业员隔着柜台问“几斤毛线、什么色”，后头排队的人跟着报“给闺女来斤半深蓝”“给小子来斤大红”，像在戏台下点戏。

春节前卖凭票白糖、香油、花生，柜台前从早排到晚，后来加卖水产、肉类那些紧俏货，冷库一来车，消息比广播跑得还快，西门外、榜棚街、天地坛那边的街坊都往这儿赶。有老职工后来说，最怕小年到大年三十，开票、收票、捆货、找零，手不停，嗓子哑了含片胖大海接着喊，中午轮班吃碗把子肉米饭，出来看见队还拐到芙蓉街口，才知道这天又白忙。

在百货大楼上班，那年月是真叫人眼热。国营指标进去，不愁下岗，月月发薪，节前还能先见识新到的灯芯绒、的确良、塑料凉鞋；家里缺个暖壶胆、断个布头，托同事留个库存比外面省事得多。售货员站柜台，懂号码、懂布幅、懂哪种毛线不起球，亲戚邻居办事都愿意上门问，托你留两尺“将军黄”呢子、留一双三接头皮鞋是常事。

更有面子的是四楼侨汇柜那几位，天天见进口货，外头人以为他们“手里有券”，其实也就是开开眼、按制度卖，可走在院西大街上，被人问一句“大楼上的”都比别处多三分尊敬。那个年代找对象，百货大楼女营业员、男保管员都算好人家，媒人踏破门槛的事，老商圈的街坊没少讲。

楼里流传的小事也多。说是七十年代有回春节前到一批尼龙袜，票不多，柜台刚摆出来，排头的老大娘把布票递进去，后头一年轻人急着插话要两双，营业员不急不恼，按票依次来，年轻人心急多递一张工业券，被旁边老会计一眼看出“这券月份不对”，退回去重数；事后大家笑话那小伙“没票还想蒙大楼”，其实他也是给未过门的媳妇备年礼。

又一回，一位西关来的父亲给儿子凑毛线织毛衣，全家几个月工业券还差几张，跑到柜台跟老营业员念叨半天，营业员从抽屉里翻出顾客落下的券存根核对，又请示组长，按遗失登记给办了预售，后来那家人年年正月都来大楼转一圈，不见人也朝四楼望望。这类事不算奇，可老职工提起来就乐，说大楼卖的不只是货，是城里人一年的体面。

到了八十年代后半，百货大楼又扩建，1986年旧楼加固，旁边接新营业楼八千多平方，1988年新旧楼一起开，泉城路更热闹。可风头渐渐变了：棉布不凭票了，小商品市场多了，银座、贵和、华联先后起来，年轻人去买新潮西装、录音机，不再只认大楼。

1992年改股份公司，1994年上市，是山东头一家上市商业企业；可后来重组、托管、经营起起伏伏，泉城路又几经拓宽改造，老楼终于跟不上趟。

2007年秋，泉城路264号那座四层老楼开始拆，推土机一响，不少老济南专程来站一会儿，看吊车把招牌卸下，有人还拎着当年在这儿买的搪瓷盆拍照。如今原址周围是更大更新的商场，年轻人逛恒隆、贵和、世茂，未必知道“院西大街百货”这几个字；可碰到七八十岁的老人，还会跟孙子说，那年春节他爹扯灯芯绒做袄面、他娘在四楼侨汇柜外头只看了眼进口表，回家念叨了半拉月——一座大楼拆了，泉城路还宽着，可老济南人心里那股“上大楼买新货”的热乎劲，倒像永远留在腊月的人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