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 45 岁头一回跟男人同住,隔天刚蒙蒙亮就给我打来电,她讲总算觉着,这世界是挺美好的
01.
赵芳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压着声音,像怕吵醒旁边的人。
林月,你醒着吗?
你先说。
我总算觉着,这世界是挺美好的。
我坐起来,先看了一眼床边的高志远。
他睡得很沉,半张脸压在枕头里,手机扣在胸口,像防着谁来拿。
赵芳那边有水声,接着是杯子轻轻碰在桌面上的声音。
我问:你在哪儿?
她停了停。
我家。
你家不是一个人住吗?
现在不是了。
我没有说话。
赵芳四十五岁,离婚十年,女儿在外地读书。
她在家政门店做派单,见过太多男人,也见过太多女人把自己活成一张皱掉的合同。
她从不谈恋爱,别人问她,她就说没空。
她说这话的时候,通常正在给客户回消息。
谁在你家?
周平。
他怎么进去的?
我开的门。
你让他住下了?
嗯。
我掀开被子下床,去厨房烧水。
高志远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几点了?
还早。
他没再问。
赵芳轻声说:你别过来,真的,没什么事。
我没说我要过去。
你声音听着就像要过来。
你把地址发我。
她又沉默。
以前她遇到麻烦,第一时间找我。
她发烧找我,女儿叛逆找我,前夫来借钱找我。
她说自己不怕事,只是不想一个人处理。
现在她把声音压成这样,好像那个男人会从旁边伸手,把她的手机拿走。
我挂断电话,站在厨房里等水开。
高志远走进来,头发睡得翘起来。
谁啊?
赵芳。
她怎么了?
跟男人住了。
高志远拿杯子接水,动作停了一下。
她多大了?
你知道。
我就随口问。
她四十五。
那也不算晚。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吹水上的热气。
你去看看吧,别真出什么事。
这话听上去像关心,落在厨房里,和昨晚他问我饭卡放哪儿一样平。
我回卧室换衣服。
衣柜最上面有件赵芳送我的灰色外套,领口起了毛。
她说穿这个显瘦。
我一直没扔,虽然我穿上也不显瘦。
到了赵芳住的小区,我没有立刻上楼。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又买了一包她常吃的咸饼干。
老板娘把零钱推过来时,问我:又去找你姐啊?
朋友。
哦,长得像姐妹。
我把零钱塞进包里。
赵芳住六楼。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敲了两下。
里面有人说:进来吧。
是男人的声音。
赵芳穿着一件旧睡衣站在客厅,头发乱着,脚上还是那双拖鞋。
她身后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七八岁,穿深蓝色短袖,手里捏着一只没盖盖子的保温杯。
他看见我站起来。
赵芳先开口:这是林月,我最好的朋友。
你好。男人说。
我看着他:你好。
他的鞋摆在门口,鞋尖朝外。
旁边还有一个黑色行李袋,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一件叠得不太整齐的衬衣。
赵芳抢过我手里的水。
你怎么还真来了。
我来看看你。
看到了,没事。
你们认识多久?
半年。
怎么昨天才住进来?
她拿饼干的手顿了一下。
男人低声说:是我昨天才搬过来。
赵芳立刻瞪他:你不用解释。
我没解释。
你就是总觉得别人会误会。
男人把保温杯盖上,拧了两圈。
那动作很慢,像在忍耐。
我看见赵芳的茶几上放着两把牙刷。
都是旧的,刷毛已经塌了,一把蓝色,一把白色。
蓝色那把沾着一点牙膏。
你们昨晚睡哪儿?
赵芳说:各睡各的。
男人说:她睡卧室,我睡沙发。
你睡得着吗?我问。
还行。
她打呼吗?
赵芳把饼干扔到我怀里。
林月。
我拆开包装,拿了一块。
嘴里全是盐。
一个女人把男人放进家里,不一定是因为她不怕受伤,也可能是因为她终于不想再证明自己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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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在赵芳家坐了半个小时。
她一直给我倒水,倒完又把杯子收走。
桌面上本来没有什么东西,被她来回擦出了几道湿痕。
周平坐在沙发另一边,不说话。
他身上有股很淡的肥皂味。
不是香水,也不是烟味。
袖口洗得发白,手指关节有细小的裂口。
我问赵芳:你们打算住多久?
先住一阵。
一阵是多久?
一个月吧。
一个月以后呢?
到时候再说。
你们谁交房租?
赵芳看我:你查户口啊。
我问问。
他交。
周平说:一起交。
赵芳回头看他。
不是说好我交吗?
我说过一起。
你那点钱留着吧。
我工作没问题。
我没说你工作有问题。
你看起来就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说到这里,都停了。
我吃完手里的饼干,包装纸被我折成了小小一团,捏在指头里。
赵芳忽然对我说:你别把我当成被男人骗的中年女人。
我没这么想。
你从进门就在看他的鞋、包、杯子。
我做过人事,习惯看细节。
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东西不多。
周平笑了一下。
赵芳却没笑。
她转身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
她没有洗东西,水一直流着。
我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你要真喜欢他,至少把底摸清楚。
我摸清楚了。
他结过婚吗?
结过。
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在外地。
为什么离婚?
过不下去就离了。
这算什么理由?
那你和高志远为什么还没离?
她把水龙头关了。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启动的声音。
赵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看,问别人容易,问自己就觉得没必要。
我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有孩子,有房子,还有很多事情。
你们住在一起,就叫有关系吗?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周平在客厅咳了一声,很轻,像故意提醒自己还在那儿。
赵芳拿出两个碗,放到水池边。
我昨天没做饭。
你们吃什么?
他煮了面。
他会做饭?
会。
你以前怎么不知道?
以前也没住一起。
她说得很自然。
我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周平在外面说:面条是挂面,没什么可说的。
你闭嘴。赵芳说。
嗯。
这句应得太快,像习惯了。
我盯着她的后背:他有没有向你借钱?
没有。
让你给他找工作?
没有。
让你辞职照顾他?
没有。
那他为什么搬进来?
因为我让他搬的。
你让他搬,不代表他没有目的。
林月,你今天说话像我前夫。
我转身看她。
她低头把一个碗冲了三遍。
他当年也这么问我。问我跟谁吃饭,问我为什么买新衣服,问我是不是被人骗了。后来他自己找了个人住进来,告诉我,一个女人过了四十,别把自己想得太值钱。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稳。
我突然不知道该为谁难堪。
周平从沙发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只保温杯。
他看了赵芳一眼,没插嘴,只把杯子放到厨房窗台上。
杯底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赵芳伸手把纸拿走。
我看见上面像是家政门店的排班表,最下面有一行黑色的字,潦草写着:周三不要排晚班。
赵芳把纸折好,塞进抽屉。
你今天不上班?我问。
下午去。
他呢?
他上午送货,下午回来。
你们连作息都安排好了?
住在一起总要安排。
我想说这太快了,想说你应该留点退路,想说男人刚搬进来就把牙刷放进杯子里,不代表他把你放在心上。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像我在替自己说。
周平拿起行李袋。
我先走了。
赵芳问:中午回来吗?
看情况。
别看情况,回来吃饭。
好。
他穿鞋时,赵芳站在门边。
她没有送他,只把门往外推了推。
男人走后,屋子里一下子空了。
赵芳拿起那两把牙刷,把白色那把换到了蓝色旁边。
你看。她说,多一把牙刷而已。
我问:你高兴吗?
她把白色牙刷摆正。
我还没习惯。
人到中年最难堪的不是重新爱人,是身边终于有人时,还要装作自己不稀罕。
03.
赵芳让我留下吃午饭。
她说只是多煮一把面,别摆出要审犯人的样子。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切西红柿。
刀落得很慢,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有的连着皮,有的被切得太碎。
她以前切菜很快。
他做什么工作?我问。
送货。
给谁送?
商圈那边几家店。
收入稳定吗?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你真是人事部的。
我就是问问。
你问得不像朋友。
那像什么?
像银行。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盒,又放下。
你们怎么认识的?
相亲。
你去相亲?
我为什么不能去?
你以前不是说相亲像面试?
他说话不像面试官。
他说什么?
赵芳把番茄倒进锅里。
他说,你吃香菜吗。
就这个?
我说吃。他说那以后点菜不用迁就。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也算?
至少比问我工资、房子、有没有生过孩子强。
她打开抽油烟机。
声音一大,后面的话被盖住了。
我又问:他知道你有女儿吗?
知道。
女儿见过他?
没有。
你准备什么时候让她知道?
等我确定。
怎么确定?
赵芳拿锅铲翻了翻西红柿。
看他能不能把袜子翻回来。
什么?
他昨晚脱袜子,里外翻着扔在沙发旁边。我让他翻回来,他说明天。我早上看,翻回来了。
这就能确定?
至少说明他说过的话有一件做到了。
我看着她。
她把火调小,忽然说:林月,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我不知道。
你总把事情想得比我快。男人刚走,你就替我想到借钱、骗婚、冷暴力、养老、财产。你把还没发生的日子都提前过一遍。过完了再告诉我,不能走。
我把水杯推远。
我是在保护你。
你保护得住吗?
至少我能提醒你。
提醒完呢?
你自己判断。
可你说话的时候,已经替我判断完了。
她端着面出来,放在我面前。
我没有动筷子。
她坐下来,拿纸巾擦桌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水渍。
周平不是好人。她说。
我抬头。
他有私心,有时候说话难听,爱把脏衣服堆在椅子上,还喜欢在别人讲话时看手机。他跟前妻离婚后,三年没去看孩子,说自己忙,实际上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是你想的那种老实人。
那你还让他住进来?
我也不是好人。
她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
我让他住进来,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个男人在没有灯光、没有口红、没有漂亮衣服的时候,还愿不愿意看我。
你以前没让他看过?
约会的时候,看不全。
你们才认识半年。
半年还不够看一个人吗?
对很多人来说,不够。
那就再住半年。
我低头看面条。
汤里浮着一层油花,像隔夜茶水上漂着的东西。
赵芳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没接。
我问:谁?
前夫。
他找你干什么?
问女儿什么时候放假。
你接啊。
不想接。
手机响了很久,停下。
很快又响。
赵芳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看,男人都一样。需要你的时候叫你名字,不需要你的时候问孩子。
我没说话。
她却接着说:周平也一样。今天说回来吃饭,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男人说话不能全信。
那你为什么还相信?
我没相信。
那你在等什么?
她夹起面条,吹了两下。
等他把袜子再翻回来一次。
我想笑,又没笑出来。
下午三点,周平没回来。
赵芳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回来吃饭吗。
第二条:不回来也说一声,面都坨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隔几分钟看一眼。
我坐在沙发边,帮她把一叠家政订单按日期排好。
她不让我帮,说我排错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那叠纸推给我。
周三的别放最上面。
为什么?
我周三晚班。
那不是应该放上面?
我不想看见。
我把那张纸压到最下面。
晚上六点,周平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赵芳正在客厅打电话,对客户说:阿姨,玻璃不是不能擦,是您家窗户外侧没有安全扣,我不能让人爬出去。您要是非要擦,换一家。
她挂电话后,周平把橘子递给她。
路上买的。
我不吃酸的。
老板说甜。
老板还说你长得像明星呢。
周平自己剥了一个,咬了一瓣,皱了皱眉。
赵芳看着他:酸吗?
有一点。
你还给我?
你不是不吃酸的吗?
我说的是我不吃酸的。
那你问什么?
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起身:我先回去了。
赵芳没有留我。
到了门口,她才说:林月。
嗯?
你别跟高志远说我这事。
为什么?
我不想让他知道。
他知道了又怎么样?
男人之间会互相理解。
她站在门框里,手指搭着门把手。
我不想让他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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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四天晚上,赵芳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五个字。
你过来一下。
我正在给高志远熨衬衣。
熨斗停在袖口,烫出一小块发亮的痕迹。
我问她:怎么了。
她没回。
我把熨斗拔掉,拿上钥匙。
高志远在客厅看电视,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平的。
去哪儿?
赵芳家。
又出事了?
她让我去。
你们女人有话不能在手机上说?
我换鞋。
你们男人有话倒是都在手机上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
我到赵芳家时,门大开着。
客厅地上放着周平的行李袋。
里面的衣服全被拿出来,摊在地板上,有一件衬衣踩了半个脚印。
赵芳蹲在那里,把衣服一件件叠回去。
周平站在阳台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怎么了?我问。
赵芳没有抬头。
他要走。
周平说:我只是暂时搬回去。
你搬走就是了,别说暂时。
我没说永远。
你什么时候说过永远?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只旧铁盒。
铁盒盖子开着,里面有几张车票、一枚磨花的戒指,还有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赵芳把铁盒合上,放进行李袋。
他今晚回自己那边。
为什么?我问。
赵芳笑了一下。
因为我昨天问他,愿不愿意把工资卡交给我。
我看着周平。
他低头看钥匙。
她不是开玩笑。他说。
我当然不是开玩笑。赵芳站起来,住在一起,钱就要放一起。水电房租,买菜吃饭,谁也别算得太清。
我没有说不交。
那你把工资卡给我。
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妈那边要用。
你妈不是在老家吗?
她也要钱。
你每个月给多少?
这个不用跟你说。
赵芳突然笑了。
看,半年了,连这个都不用跟我说。
我们才住了三天。
所以你可以把牙刷放进来,不能把钱说清楚。
周平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不想让钱毁了这件事。
赵芳看着那串钥匙。
没有钱的时候,你们说感情最重要。有钱的时候,你们说钱不能碰感情。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平沉默。
赵芳蹲下去继续叠衣服。
她把一件毛衣翻过来,又翻回去。
翻了三次,最后塞进袋子里。
我站在中间,忽然想起自己和高志远结婚第二年。
那时我们也有一个铁盒,里面放着两个人的工资卡。
高志远把自己的卡给我时,说以后家里我管。
他后来偷偷办了一张新卡,我是从银行短信里看到的。
我问他,他说:你别什么都查。
那天我把铁盒擦了很久,擦到盖子边缘掉漆。
赵芳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林月,你说句话。
说什么?
你不是最会分析吗?你告诉他,住在一起是不是该把钱说清楚。
周平看着我。
我忽然不想替任何人说话。
钱可以说清楚。我说,但工资卡不能证明谁认真。
赵芳看我。
你站他那边?
我没站。
你每次都说没站。你坐在这里,就是站了。
周平拿起钥匙。
赵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动作很快,抓住后又松开。
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别回来了。
周平低声说:你确定?
确定。
你总要给人留句话。
我说得很清楚。
你不是。
我哪里不清楚?
他看着她,脸色很疲惫。
你要的不是工资卡。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赵芳把地上的衬衣捡起来,抖了两下。
那你说我想要什么。
你想让我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你,好证明我不会走。
有问题吗?
有。
什么问题?
我也怕。
赵芳的手停在半空。
周平把钥匙放回桌上。
我怕我交了,你还是会觉得不够。
赵芳没说话。
我走到茶几边,看见那张被折得很薄的纸露出一角。
上面是家政门店的排班表。
周三晚班那一栏,被赵芳用红笔圈住,旁边写了几个字:不要改。
我问:你为什么不让她改周三晚班?
周平看向我。
赵芳说:跟你没关系。
我只是问。
他周三要去见儿子。
周平的脸动了一下。
赵芳继续说:他儿子不愿意见他,他每周三都去学校门口等。不是为了见,是为了把东西放在门卫那里。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排晚班?
因为我不想他去。
周平垂下眼睛。
赵芳走过去,把门拉开。
你走吧。
他没有动。
她说:你不是怕我不够信你吗。你走。走了我就不用信了。
周平拿起行李袋,袋子太重,拉链卡住了。
他蹲下来,用力拽了两下,没拉开。
赵芳站在旁边。
你把那件蓝衬衣拿出来。
为什么?
我不想给你洗。
我自己洗。
你洗不干净。
我洗得干净。
那你拿出来。
周平没动。
我蹲下去,替他把拉链往回推了一点。
蓝色衬衣露出来,袖口缝着一颗不一样的纽扣。
赵芳看了那颗纽扣几秒。
她说:这是我给你缝的。
嗯。
你留着干什么?
没坏。
你不是说丑吗?
还能穿。
她转过脸。
我看见她把嘴唇抿得很薄,像在忍一个不该出现的表情。
周平把衬衣重新塞回去。
我不把工资卡给你。他说,我可以把每月的钱列出来,房租、吃饭、给我妈的,都写清楚。你也把你的写出来。
赵芳说:我不想看表格。
那你想看什么?
我想看你愿不愿意回来。
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你还没走。
那我今晚不走。
赵芳盯着他。
周平又补了一句:明天也不走。除非你真的让我走。
赵芳蹲下,把地上的袜子扔进行李袋。
你袜子又翻着。
我一会儿翻回来。
现在翻。
他蹲下来,把袜子一双一双翻正。
赵芳站在那里看着,没有再说话。
我去厨房洗杯子。
一个杯子我洗了三遍,泡沫都冲干净了,手还停在水流下。
赵芳在外面问我:林月,你是不是也想让高志远把工资卡给你?
我关掉水龙头。
以前想。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擦着杯子,没有回答。
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离开,而是他留下来以后,你还得承认自己一直在防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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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赵芳没给我打电话。
她在上午十点发来消息,让我下午去家政门店替她签一个排班调换。
我到店里时,她正在和店长争论。
周三不能改,我说过了。
店长翻着本子:你自己申请的调班,怎么现在又不同意?
我没申请。
这张纸上有你的签字。
不是我写的。
我站在门口,看见那张排班表。
红笔圈起来的周三晚班旁边,写着不要改。
那几个字看着像赵芳的字,可落笔最后一笔往上挑,和她平时不一样。
店长把笔递给我:林月,你是她朋友,你看是不是她签的。
赵芳抢过纸。
她不用看。
我问:发生什么了?
店长说:周平来过,替她调了班,说她最近晚上要照顾家里。
赵芳脸色变了。
他来这里干什么?
店长没说话。
我看向纸张下面,夹着一张收据。
是附近一家旧货市场的收据,日期是三天前。
物品栏里写着:铁盒一个,保温杯一个,旧手机两部。
金额很少。
赵芳把收据抽走,塞进口袋。
走。
她拉着我出了门。
他卖东西了?我问。
没有。
收据上是他的名字。
他以前有个摊子,什么都卖。
那铁盒呢?
赵芳停在路边。
我不知道。
你不问?
我问了,他说没什么。
她说完,自己先低下头。
我们走到商圈后面的小路,她忽然蹲下,把口袋里的收据揉成一团。
他昨天晚上把那个铁盒拿出来了。
里面是什么?
没什么。
车票、戒指,还有一张纸。
你看到了?
看见一点。
赵芳把纸团展开,又揉紧。
那是我给他的。
什么?
钱。
她没有再走。
半年前,他来找我相亲。那时候他送货的车坏了,赔了客户一笔钱,手上没钱。我借给他三千。他后来还我了,分六次还的。每次五百,转账备注都写得很难看,什么‘先还一部分’,‘下月补上’。
那张纸是借条?
不是。
是什么?
我写给他的。
赵芳把脸转向旁边的墙。
他第一次还钱的时候,把钱放在我门口,没敲门。我第二天才看见。那时候我写了张纸,塞进他车窗,说你不用躲,我借给你不是因为你可怜。
他留着?
我不知道。
你问过吗?
没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昨天他把铁盒拿出来,是想卖东西。那枚戒指是他前妻留下的,车票是他儿子小时候去游乐园的票。我没问他为什么卖。
那你为什么让他调你的班?
我没让。
他替你调,是不是因为你周三想去找他儿子?
赵芳看了我一眼。
他说他想带我一起去。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他儿子不认识我。
你怕尴尬?
我怕他儿子问我是谁。
她说得很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回到她家时,周平正蹲在地上修一个旧电饭锅。
锅盖旁边放着一把螺丝刀,手边是一小碟拆下来的零件。
赵芳进门就问:你去门店了?
嗯。
谁让你去的?
没人。
那你去干什么?
把你周三的班换了。
你凭什么?
我想带你去见他。
我没答应。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我怕你临时又不去。
赵芳把包扔到沙发上。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我只是把路摆在那儿。
你摆的路,我就得走?
不用。
那你把我的班调回来。
已经调不回来了。
那你赔我一天工资。
可以。
赵芳怔了一下。
周平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三百六十块,今天的工资。
赵芳没接。
我不要。
你不是说要赔?
我让你赔你就赔,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你别什么都做。
你让我回来,我回来了。你让我说钱,我说了。你让我别走,我没走。现在你让我别做事,我也不做。赵芳,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她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我想要你自己愿意。
我愿意。
你每次都说得这么快。
那我慢一点。
他站着,真的没有再说话。
赵芳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剩饭。
你吃吗?
吃。
冷的。
可以。
没有筷子。
我用勺子。
勺子没洗。
我洗。
两个人突然都没声了。
我走到茶几边,看见那个旧铁盒又放回来了。
赵芳打开它,把里面那张折得发白的纸拿出来。
她递给我。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写得很大,像怕对方看不见。
你不用躲,我借给你不是因为你可怜。
下面没有署名。
我把纸还给她。
周平在厨房里冲洗勺子,水声断断续续。
赵芳问:你当时为什么留着?
因为我没见过有人借钱给我,还怕我难堪。
你后来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
你可以说。
你也可以问。
她笑了笑,很短。
周平端着冷饭出来,坐到桌边。
他看见纸,没伸手。
赵芳把纸放回铁盒。
周三我跟你去。
真的?
我先说好,我不进学校,不见你儿子。我就在旁边等。
好。
你不许介绍我。
好。
他要是问,就说我是送货的。
你不会送货。
那就说我是路人。
周平低头吃饭。
路人也不能一直坐在旁边。
你管我。
他咽下饭,忽然把那只旧保温杯推给她。
杯子给你。
我不要。
你昨天说这个杯子漏水。
它本来就漏。
我修好了。
赵芳拧开杯盖,倒了半杯水。
她把杯子倒过来,水没有漏。
她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修的?
昨天晚上。
你不是说你要走吗?
修杯子又不耽误走。
赵芳把杯子放回桌面。
你别以为修个杯子我就原谅你。
我没这么想。
你最好没有。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杯底不存在的水。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那天清晨她说,这世界是挺美好的。
那时候她身边有人,手里有一只不漏水的杯子。
她却还是先问我,别过来。
晚上回家,高志远正在收拾衣柜。
他的衣服少了一半。
我站在卧室门口。
你要出差?
去外地住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
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
我看着他把一件衬衣叠好。
工资卡呢?
他抬头看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把家里的钱列清楚。
没必要吧。
有必要。
你怀疑我?
我只是不想再猜。
他把衬衣放进行李箱,没有问我为什么。
我走到柜子前,取出那个蒙灰的铁盒。
里面空了。
高志远看见铁盒,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这个还留着?
留着装东西。
你想装什么?
我把他的两张银行卡放进去,又把我自己的卡放在上面。
我不再问一个人爱不爱我,我只看他把不把我当成需要被告知的人。
06.
周三下午,赵芳穿了一件米色外套。
她站在镜子前换了三次耳环,最后什么也没戴。
周平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个橘子。
不是说不见他吗,带橘子干什么?
给门卫。
门卫不吃橘子。
那我自己吃。
你又不吃酸的。
这次老板说甜。
赵芳看了他一眼,接过橘子。
我坐在后排,没有说话。
车开到学校附近,周平提前下车。
他让我们在街对面等,自己一个人站到门卫室旁边。
赵芳没有坐下。
她隔着车窗看他。
过了十分钟,一个年轻男人从学校里出来,背着黑色书包,走得很快。
他没有看周平,直接往旁边的小路走。
周平跟了几步,停下来,把手里的纸袋放到门卫室门口。
年轻男人走出十几米,忽然回头。
周平没有追。
两个人隔着一段路站着。
年轻男人先开口,声音听不清。
周平点了点头。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是那枚磨花的戒指。
年轻男人没有接。
周平把戒指放在门卫室窗台上,转身往回走。
赵芳仍然站在车旁。
我问:你不跟他说话?
说什么?
你可以介绍自己。
他不用认识我。
他知道你吗?
知道。
你见过他?
没有。
周平走回来,脸色比刚才白一些。
赵芳递给他一个橘子。
甜的。
他接过来,没剥。
我开车回去,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赵芳忽然让周平下车。
你先回去。
周平看她。
你们呢?
我们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女人的东西。
周平点头,没追问。
他走后,赵芳带我进了商场。
她没有买东西,只在家居区看了很久的碗。
你想买碗?
家里两个碗不够。
你们不是一直用那两个?
以后可能不够。
她拿起一只白色的碗,翻过来看底部的价格。
这个太贵。
一个碗而已。
你不懂,两个碗就要买一套,买一套就得买筷子,买筷子还得买勺子。家里东西一多,就不像临时住了。
那你想住多久?
她把碗放回去。
我不知道。
你可以慢慢知道。
周平今天把戒指给他儿子了。
嗯。
那是他前妻留下的。
他想给孩子。
他以前说那是最后一样东西。
现在不是了。
他什么都给出去以后,手里就没东西了。
她站在一排白碗前,手指蹭了蹭碗沿。
你说人为什么总要把最贵重的东西给别人。
可能是因为留在手里也没用。
你这话跟谁学的。
我自己。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他。
也许是他像你。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把脸转开。
我们最终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白瓷碗。
回到家,周平已经把电饭锅修好了,锅里煮着粥。
桌上放着那只不漏水的保温杯,旁边是两张银行卡和一张纸。
赵芳拿起纸。
上面列着房租、水电、买菜、给他母亲的钱,还有他儿子的生活费。
每一项后面都写了金额。
最下面留着一行空白。
赵芳问:这行是什么?
你想加什么就加什么。
我没想好。
那就空着。
她把纸放回去。
工资卡呢?
周平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桌面。
赵芳没接。
我不要。
你不是要看清楚吗?
看清楚就行。
那卡放哪儿?
你自己收着。
我怕丢。
你以前不是不怕吗?
周平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卡放进旧铁盒。
那只铁盒里已经没有戒指,没有车票,只有那张借条,还有两张新买的公交卡。
赵芳把两个白碗拿出来,洗了一遍。
洗完,她又洗了一遍。
周平从厨房门口说:碗已经干净了。
我知道。
你洗第二遍是为什么?
买回来有灰。
包装着的。
包装也有灰。
他说:哦。
她把其中一个碗递给他。
以后你用这个。
你呢?
我用另一个。
为什么不能一起用?
你吃饭快,筷子会碰到我的。
我可以慢一点。
你慢不下来。
那我把碗往旁边放。
你事真多。
周平接过碗,放到桌上。
两只白碗并排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指宽。
赵芳把那只旧保温杯装满热水,拧紧盖子,倒过来试了试。
没有漏。
她把杯子递给周平。
明天你带这个。
不是给我的吗?
我不爱喝热水。
那你买它干什么?
顺手。
你顺手买的东西挺多。
闭嘴。
他笑了一下。
赵芳低头盛粥,盛到一半,忽然问我:林月,高志远走了吗?
走了。
你让他走的?
他自己走的。
你难受吗?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粥碗放到桌上。
算了,不问了。
也不是很难受。
那就好。
也不是不难受。
那就吃饭。
她把第三只碗推到我面前。
我坐下来。
晚上回家时,高志远的拖鞋还在门口。
他没带走,鞋尖朝外。
我没有把它收起来。
我把那只旧铁盒放在餐桌上,里面装着我的工资卡、钥匙,还有一张没写完的纸。
写到每月两个字,我停住了。
窗外有人在楼下收晾衣杆,金属扣碰了几声。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
我站起来,把它拧紧。
手机响了。
是赵芳发来的照片。
两只白碗放在桌上,周平的手伸进画面,正把一只橘子剥成两半。
赵芳只拍到半截袖口。
她又发来一句:这个不酸。
我回她:你试过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他试过。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厨房拿了一个橘子。
剥开以后,果肉确实很甜。
有些人不是等来了一个完美的归宿,只是终于有人愿意把那只碗,洗干净后留给她。
第二天清晨,我给赵芳打了个电话,她没接。
过了几分钟,她回拨过来,声音还带着睡意,说周平把橘子皮剥得太碎,扫了半天。
我问她昨晚睡得好吗,她说还行,又问我家里那只旧铁盒,能不能借她装点米。
我说可以。
她说那我下午来拿。
说完,她在那边轻轻咳了一声,像只是顺手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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