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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为虚构故事,文中人物、情节均为创作,请勿当作真实事件,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次出差,我从武汉去广州,临时买到一张软卧下铺。
票不便宜,公司能报,我也没纠结。白天连着跑了两个客户,我腰跟灌了铅似的,只想上车躺平。
我进包厢时,对面两个铺都是空的。
上铺坐着个年轻姑娘。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白色短袖,牛仔裤,头发扎得松松的,脚边放着一个银灰色行李箱。长得挺漂亮,但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踩着小梯子往上爬。
行李箱有点沉,她拽了两下没拽动。
我顺手托了一把。
“谢谢啊。”
“没事。”
她冲我笑了笑。
就这么一句。
我把电脑包塞到床底,脱鞋躺下,给同事回了几条消息。
车开出去没多久,乘务员来换票。
姑娘从上铺探下头:“姐,今晚这个包厢还有人吗?”
乘务员看了一眼手里的机器。
“后面站可能会上两个,现在还不好说。”
姑娘“哦”了一声。
我没当回事。
九点多,我出去洗漱。
回来时,她正坐在我下铺边沿给手机充电。
见我进来,她马上站起来。
“借一下插座哈。”
“你充吧。”
“谢谢帅哥。”
我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这声“帅哥”算是今晚第一次给我挖坑。
十点半,我困得眼皮直打架。
姑娘已经爬回上铺。
灯关了以后,车轮咣当咣当地响。
我翻了个身,很快就迷糊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轻轻拍我胳膊。
“帅哥。”
我没醒透。
“帅哥,醒一下。”
我睁眼,先看见一双光着的脚,再往上,是那个姑娘。
她蹲在我铺边。
包厢只亮着过道漏进来的暗光。
我一下清醒了。
“咋了?”
她压着声音。
“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撑起来:“什么忙?”
她指了指上面。
“咱俩能不能换一下?你睡上铺,我睡下铺。”
我愣了两秒。
“不太方便。”
她似乎没想到我拒绝得这么快。
“就一晚上。”
“我腰不好,特意买的下铺。”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我的腰确实酸,但没到不能爬上铺的程度。
真正的原因很简单。
我花下铺的钱,就是为了睡下铺。
她买的是上铺。
这事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好意思拒绝的。
姑娘站着没动。
“我可以补你差价。”
“不是钱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能换?”
她声音明显比刚才硬了一点。
我也有点莫名其妙。
“因为这是我的铺啊。”
她抿着嘴。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
“我来例假了。”
我没反应过来。
她又补了一句。
“量特别大,上下爬不方便。”
我顿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
“哦。”
“所以能换吗?”
“你可以找乘务员问问有没有空下铺。”
她看着我。
“现在都快十二点了,你让我去找乘务员?”
“那也比咱俩私下换好吧。”
她像被我气笑了。
“你一个大男人,睡一晚上上铺能怎么着?”
这句话让我彻底不想换了。
我把被子往身上一拉。
“不能怎么着,但我不换。”
她脸一下冷了。
“行。”
她踩着梯子上去了。
动作明显比之前重。
铁梯被踩得哐哐响。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完了。
没想到十分钟以后,她又下来了。
这次她没叫我。
她直接拉开包厢门,站在过道里喊:
“乘务员在吗?”
夜里本来就安静。
这一嗓子,附近两个包厢都有人探头。
乘务员很快过来。
“怎么了?”
姑娘指着上铺。
“我身体不舒服,能不能给我换个下铺?”
乘务员问:“哪儿不舒服?”
姑娘顿了一下。
“生理期。”
乘务员点点头。
“我帮你看看有没有空铺。”
她拿机器查了一会儿。
“现在没有。前面站有人下车以后可能能腾出来,但还得一个多小时。”
姑娘看了我一眼。
“那能不能让他跟我换?”
乘务员也看向我。
我坐在床上,突然有种莫名其妙被开庭审判的感觉。
我说:“我不换。”
过道里有人小声嘀咕。
“换一下呗。”
声音不知道是谁的。
姑娘马上接了一句:
“我也不是占他便宜,我说了可以补差价。”
乘务员挺尴尬。
“这个只能双方自愿,我们不能要求旅客换。”
我本来还挺平静。
听见“自愿”两个字,我反而松了口气。
“那就不换。”
隔壁包厢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哥站在门口,穿着背心。
他瞅了瞅姑娘,又瞅了瞅我。
“兄弟,人家姑娘特殊情况,你一个男的爬两步不就上去了?”
我问他:
“大哥,你什么铺?”
他顿了一下。
“我中铺。”
“那你跟她换呗。”
大哥立马摆手。
“我这不一样,我腿做过手术。”
我差点笑出来。
“我腰也不舒服。”
他不吭声了。
姑娘脸更难看。
“算了,别为难人家。”
她故意把“为难”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话一出来,性质就变了。
本来只是她有困难,我不愿意交换。
现在倒像我欺负她。
旁边又有个阿姨说:
“年轻人互相体谅一下嘛。”
我没忍住。
“阿姨,我买下铺也是因为我需要。体谅应该是自愿的吧?”
阿姨说:“人家女孩子来那个,多不方便。”
“那您有下铺吗?”
她把脑袋缩回去了。
我那时候才发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劝别人让东西的时候,人通常特别大方。
真轮到自己,理由一个比一个充分。
乘务员大概也怕吵起来。
她对姑娘说:
“这样吧,我给你拿个一次性床单,再给你找个小凳子。你晚上要下来,就慢一点。前面如果有下铺空出来,我第一时间给你调。”
姑娘没说话。
乘务员又问:
“可以吗?”
“随便。”
她爬回上铺。
周围的人也散了。
门重新关上。
我躺下来,却睡不着了。
上铺也一直有翻身的声音。
过了二十来分钟,我听见她在吸鼻子。
我开始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没换。
而是觉得刚才话说得太冲。
一个姑娘半夜来例假,确实挺麻烦。
但转念一想,她那句“你一个大男人能怎么着”,又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好像因为我是男的,我的舒服就天然比她便宜。
只要她有困难,我不答应,就显得没风度。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
十一点五十七。
工作群还有人在艾特我。
我懒得回。
正准备放下手机,上面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
“完了。”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抬头。
“怎么了?”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没事。”
声音不对。
我坐起来。
“是不是不舒服?”
“说了没事。”
我也没再问。
大概两三分钟,她从上铺慢慢下来。
下来以后没穿鞋,直接从箱子里翻东西。
她动作很急。
我借着过道的光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条叠起来的裤子,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
她往洗手间方向走。
经过我床边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下意识往她上铺看了一眼。
床单靠外侧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很深。
我明白了。
她刚才为什么非要换下铺。
不是单纯嫌爬梯子麻烦。
她可能已经漏了。
我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
可这种时候追出去也不合适。
十多分钟后,她回来。
脸洗过了。
眼圈却是红的。
她拿着湿纸巾爬上去擦床单。
我说:
“要不要叫乘务员?”
她头也没回。
“不用。”
“床单弄脏了可以换。”
“我知道。”
“那你——”
她忽然扭头。
“你现在不用可怜我。”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没可怜你。”
“那最好。”
她继续擦。
我也有火了。
“你有事可以正常说,没必要阴阳怪气。”
她停下来。
“我没正常说吗?”
“你说了,我也正常拒绝了。”
“对,你有权拒绝。”
“那不就完了?”
“完了啊。”
她笑了一下。
“我又没逼你。”
我盯着她。
“你刚才把乘务员叫来,当着一堆人说,不就是想让别人逼我?”
她脸上的笑没了。
“我叫乘务员是因为我要换铺。”
“那你为什么特意问能不能让我换?”
“因为这个包厢就你一个下铺!”
“对面两个不是空的吗?”
“那是别人买的票!”
我一下卡住。
她继续说:
“你以为我没问?乘务员说前面站会上人。”
我说:“那我的也是我买的票。”
“所以我最后不是没换吗?”
我们俩都不说话了。
车在黑夜里往前跑。
窗玻璃上偶尔划过去一串灯。
她蹲在梯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包湿纸巾。
我坐在下铺。
谁也没赢。
可谁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腰真不好?”
我说:“今天跑了一天,疼。”
“我以为你编的。”
“我也以为你只是嫌上铺麻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我要只是嫌麻烦,我花钱买下铺不行吗?”
“没票了?”
“嗯。”
她把湿纸巾扔进垃圾袋。
“临时改签,只剩上铺。”
我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她爬回去。
十二点二十左右,列车停了一个站。
果然上来了两个人。
是一对母子。
母亲大概六十岁,儿子三十多。
他们买的正是对面上下铺。
老太太一进来就问:
“哪个是下铺?”
儿子指了指。
“这个。”
老太太坐下喘气。
她儿子把箱子塞好,又给她脱鞋。
我看了一眼上铺那个姑娘。
她也没动静。
老太太儿子挺健谈。
看我没睡,问我:
“兄弟去哪儿?”
“广州。”
“我也是。”
聊了两句,他突然注意到对面上铺。
“上面有人啊?”
姑娘应了一声。
“嗯。”
他母亲小声说:“女娃儿啊。”
“嗯。”
老太太靠在床头喝水。
过了几分钟,姑娘又下来了。
这一次明显比之前更慢。
一只脚踩梯子的时候,她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胳膊。
“慢点。”
她马上把手抽走。
“谢谢。”
很客气。
客气得像我们第一次见。
她去洗手间以后,对面老太太问我:
“她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可能吧。”
老太太儿子没多问。
等姑娘回来,老太太却主动开口。
“妹儿,你是不是肚子疼?”
姑娘愣了愣。
“还好。”
“脸白得吓人。”
“没事,阿姨。”
老太太拍了拍自己的下铺。
“你坐一哈。”
姑娘犹豫了一下。
“真不用。”
“坐嘛,我又不吃你。”
她这才坐下。
老太太从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保温杯。
“喝点热水?”
姑娘笑了。
“阿姨,网上都说男的只会叫人喝热水,您也来这套啊?”
老太太没听懂。
“啥?”
姑娘第一次真笑了。
“没啥。”
她喝了两口。
老太太问:“痛经?”
姑娘点点头。
“有一点。”
“有药没?”
“吃过了。”
老太太儿子站在旁边,突然说:
“妈,要不你跟她换?”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
我看过去。
老太太也愣住了。
姑娘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真不用。”
她儿子说:“你不是一直说上铺安静吗?要不你睡上面,我扶你上去。”
老太太瞪他。
“你脑壳有包哦?”
我差点笑出来。
他自己也笑。
“你看,你也不愿意。”
老太太抬手就在他腿上拍了一巴掌。
“我六十多了!我跟人家年轻娃儿能一样?”
姑娘连忙说:
“阿姨,真的不用,我能睡。”
老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大概是猜到了什么。
她没问。
但那一眼让我很不自在。
她儿子倒直接。
“你们刚才是不是为换铺吵架了?”
姑娘没说话。
我说:“有点。”
“她想换你的?”
“嗯。”
他看了我一眼。
“你没换?”
“没。”
我已经做好他教育我的准备了。
没想到他只说:
“哦。”
然后就没了。
反倒是老太太皱眉。
“为啥不换?”
我说:“腰疼。”
老太太马上点头。
“腰疼那睡上铺恼火。”
姑娘抬头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有点复杂。
我忽然觉得挺荒唐。
之前那些不知道我什么情况的人,张嘴就让我让。
现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反而一句都没劝。
姑娘喝完热水,把杯子还给她。
“谢谢阿姨。”
她又要往上爬。
老太太却拉住她。
“你等哈。”
她冲儿子说:
“你不是买的下铺吗?”
她儿子一愣。
“我?”
“对啊。”
“我那个是上铺。”
“你放屁,你票我看的,下铺是你的,我这个是上铺。”
儿子懵了。
我也懵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
一看,还真是。
他们俩进门以后默认老太太睡下铺,压根没管票是谁的。
老太太说:
“那不就简单了?你睡上头,让妹儿睡你下头,我还是睡我这个。”
她儿子指着自己。
“妈,你这就把我卖了?”
“你不是年轻吗?”
他哭笑不得。
“刚才你还说年轻也分情况。”
“你又没腰疼,又没来那个。”
这句话一出,我没忍住笑了。
姑娘也低下头笑。
她儿子看看我们俩。
“行行行,我换。”
姑娘马上说:
“不行,这样太麻烦你了。”
“有啥麻烦的,我本来都准备让我妈睡我的铺。”
“那我补你差价。”
“拉倒吧,几十块钱的事。”
“不行。”
“真不用。”
两个人推来推去。
我坐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姑娘最后还是没接受。
她说:
“谢谢,真的。我已经把床单处理好了,折腾半天了,就这样睡吧。”
老太太说:“你这娃咋这么犟。”
姑娘笑笑。
“我怕欠人情。”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
我知道她不是只说给老太太听的。
她爬上去了。
老太太儿子也上了自己的上铺。
灯重新关掉。
我闭上眼。
这次更睡不着。
我脑子里反复响着她那句话。
我怕欠人情。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一部分东西。
她问我能不能换,不一定觉得我必须换。
可当我拒绝以后,她那句“你一个大男人”,也确实把我推到了道德墙角。
我们两个都没那么无辜。
也都没那么坏。
只是人在难受的时候,说话容易带刺。
一点小事,碰上自尊,就变成了谁也不肯先退。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上面又有动静。
这次她没下来。
只是一直翻身。
我坐起来喝水。
顺手看见自己的电脑包旁边有个白色东西。
我捡起来。
是一板止痛药。
应该是她之前翻箱子的时候掉的。
只剩最后两颗。
我看了眼药名。
布洛芬。
我抬头。
“喂。”
没回应。
“你药掉了。”
上面安静几秒。
“在你那儿?”
“嗯。”
“你放桌上吧。”
“好。”
我把药放在小桌板上。
想了想,又把自己没开封的矿泉水也放旁边。
我没说。
重新躺下。
大概凌晨两点,我被开门声弄醒。
乘务员站在门口。
“姑娘?”
上铺应了一声。
“前面有个下铺空出来了,你要换吗?”
姑娘马上坐起来。
“在哪儿?”
“隔壁车厢。”
“换。”
她回答得很快。
乘务员说:“那你收拾一下,我带你过去。”
姑娘开始收东西。
动作不大,但包厢里的人都醒了。
老太太问:
“有下铺啦?”
“嗯。”
“那好那好,赶紧去。”
姑娘把行李箱拖出来。
我坐起来帮她把箱子立好。
她看着我。
“我自己来。”
“我知道。”
我松开手。
她把充电器拔下来。
手机塞进包里。
然后爬上去检查了一遍。
下来时,手里抱着那张被她弄脏过的床单。
她没有留在铺上。
乘务员说:
“这个放着就行,等会儿我们处理。”
她摇头。
“我拿给你吧。”
乘务员接过去。
姑娘又低头看了眼桌子。
看见那板药和矿泉水。
她把药拿走了。
水没拿。
我说:
“水也是给你的。”
她顿了一下。
“谢谢。”
这是今晚她第三次跟我说谢谢。
语气一次比一次远。
她拖着箱子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刚才的事,对不起。”
我没想到她会道歉。
“什么?”
“我不该说‘你一个大男人’。”
她声音不大。
“你买的下铺,你不想换很正常。”
我坐在床上。
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我们。
乘务员也等着。
我只好说:
“我刚才语气也不好。”
姑娘点点头。
“那扯平了。”
她走了。
门关上以后,老太太忽然来了一句:
“没扯平。”
我愣住。
“啥?”
老太太翻个身。
“你娃儿欠人家一句话。”
“什么话?”
“你自己想。”
说完她真睡了。
我一晚上没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被广播吵醒。
对面母子已经起来了。
老太太坐着吃面包。
见我睁眼,她递过来一个。
“吃不?”
“不用了,谢谢。”
她儿子正在洗脸。
回来以后笑我。
“兄弟,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看得出来?”
“黑眼圈跟熊猫一样。”
我起床洗漱。
经过隔壁车厢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
那个姑娘睡在靠窗的下铺。
被子盖到肩膀。
脸朝里。
我没过去。
回来以后收拾东西。
七点多,列车快到长沙。
对面母子要下车。
老太太临走前拍了拍我肩膀。
“腰不舒服就去看看,年轻人也莫硬扛。”
“知道了。”
她又压低声音。
“人家姑娘也没坏心。”
我说:“我知道。”
“你晓得就行。”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
昨晚热热闹闹的四个人,一下只剩我。
桌上那瓶水还在。
姑娘最后没拿。
瓶子下面却压着一张纸。
我开始以为是垃圾。
拿起来才发现,是高铁餐巾纸。
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
“下铺是你的,拒绝没错,谢谢你的水。”
下面还有一行小一点的:
“另外,我昨晚不是故意把别人叫来逼你。”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不是感动。
而是脸有点发烫。
因为我确实认定她是故意的。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我第一次量这么大,裤子已经脏了,怕再漏到床上,慌了。说话难听,对不起。”
我把纸重新折好。
塞进电脑包侧袋。
车继续往南。
八点多,我去餐车买咖啡。
回来经过她那个包厢。
她已经醒了。
正坐在床边看手机。
我们隔着走廊对上眼。
她先移开了。
我走过去两步,又停下。
“哎。”
她抬头。
“干嘛?”
我说:
“你那个纸条我看了。”
她脸有点红。
“哦。”
“你不用道歉那么多遍。”
“怕你出去跟别人说,碰见个女的道德绑架你。”
我笑了。
“你还知道你昨晚挺像道德绑架?”
她瞪我。
“我都道歉了,你还来劲了是吧?”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把手机锁屏。
“你腰还疼吗?”
“好多了。”
“那你昨晚确实不是装的?”
“合着你还怀疑?”
“谁让你拒绝那么快。”
我靠在门边。
“我当时以为你就是想睡舒服点。”
“我有病啊,大半夜把陌生男人叫醒,就为了睡舒服点?”
“这年头什么人没有。”
“也是。”
她看了我一眼。
“这年头也有下铺守得跟祖传宅基地一样的人。”
我被她噎笑了。
“又开始了是吧?”
她也笑。
“开玩笑。”
气氛终于没那么僵。
我问她:
“好点没?”
“好多了。”
“药吃了吗?”
“吃了。”
她指指床头。
那瓶矿泉水在那儿。
原来她后来还是拿走了。
我点点头。
准备回去。
她突然叫住我。
“等一下。”
“嗯?”
“昨天那个大哥说你没风度,你生气没?”
“哪个?”
“穿背心那个。”
“哦。”
我想了想。
“有一点。”
“其实我也烦他。”
“啊?”
“他一直劝你换,我就看出来了,他自己根本不想换。”
我笑出了声。
“你还看出来了?”
“废话。”
她说,“而且我最烦别人拿‘男人应该怎样’‘女人应该怎样’说事。”
我看着她。
“那你还说我一个大男人。”
她沉默两秒。
“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吗?”
“行。”
“你这人挺记仇。”
“主要记性好。”
“赶紧走吧你。”
我回到自己包厢。
心里那股拧了一晚上的劲,终于散了。
但事情并没有到这儿结束。
上午九点,列车停靠郴州。
我正在电脑上改方案。
那个姑娘突然又过来了。
手里拿着手机。
脸色不太对。
“能问你个事吗?”
我抬头。
“说。”
“你昨晚有没有拍我?”
我一下没明白。
“拍你什么?”
“照片或者视频。”
“没有啊。”
她盯着我。
“真的?”
我有点火。
“我拍你干什么?”
她把手机递过来。
“那这个是谁拍的?”
屏幕上是一段短视频。
标题很扎眼。
“美女生理期求换下铺,男子冷漠拒绝:我花钱买的凭什么让。”
视频十几秒。
正是昨晚乘务员站在包厢门口的时候。
镜头从过道斜着拍进来。
能看见我坐在床上。
也能看见姑娘站在旁边。
我的脸没完全拍清。
她的侧脸却很清楚。
视频里正好剪到了那几句。
“那能不能让他跟我换?”
“我不换。”
“人家姑娘特殊情况,你一个男的爬两步不就上去了?”
然后没了。
没有她后来说可以补差价。
没有乘务员说自愿。
更没有我说腰不舒服。
评论已经几百条。
有人骂我。
也有人骂她。
我往下划了几条。
“现在有些女的真把自己当公主。”
“男人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买下铺就是下铺,凭什么让?”
“生理期了不起啊?”
“这种男的活该单身。”
“摆拍吧?”
我头皮一下麻了。
“谁发的?”
“我不知道。”
她说,“朋友刷到以后发给我的。”
我点进发布者主页。
账号名字很普通。
头像是风景照。
主页里全是火车上的随手拍。
粉丝一万多。
我突然想起昨晚门口围着的几个人。
那个穿背心的大哥。
还有一个一直拿手机的年轻人。
我说:
“不是我。”
她把手机收回去。
“我知道了。”
“你刚才不是还问?”
“问清楚不行啊。”
她看起来比我还烦。
我问:
“你介意露脸?”
“废话。”
“那找乘务员。”
她点头。
我们俩一起去找了乘务长。
乘务长看完视频,眉头皱得很紧。
“你们能确定是本车旅客拍的吗?”
“这个角度肯定是。”
“先把链接给我。”
姑娘说:
“能找到是谁吗?”
“我们可以了解情况,但你们如果涉及肖像权、隐私这些,最好还是通过平台投诉。”
我说:
“昨晚那个时间,过道有监控吗?”
乘务长说:
“有,但调取需要程序。”
姑娘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背心大哥。
他的包厢就在旁边。
我过去找。
人还在。
正躺着刷手机。
看见我们俩一起出现,他明显愣了一下。
“咋了?”
我直接把视频亮给他看。
“大哥,这个你拍的吗?”
他看了两眼。
“不是。”
“昨晚谁在外面拿手机拍,你记得吗?”
他想了想。
“好像有个小伙。”
“哪个?”
“就前面那个包厢的,戴眼镜。”
姑娘问:“你确定?”
“应该是他。”
大哥又看了一眼视频。
“哎哟,这都发网上了?”
我说:“嗯。”
他居然笑了。
“你俩火了。”
姑娘脸直接沉下去。
“这有什么好笑的?”
大哥尴尬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转身就走。
我跟出去。
“别急。”
“我没急。”
“你脸都白了。”
“我本来就白。”
我被她怼得没话。
找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时,他正在吃泡面。
我们刚拿出手机,他脸色就变了。
我问:
“你拍的?”
他说:“随手拍的。”
姑娘问:
“谁让你发网上的?”
“这也没啥吧?又没拍身份证。”
“你把我脸拍进去了。”
“那我给你打个码?”
姑娘气笑了。
“已经发出去了,你现在跟我说打码?”
年轻人也不高兴。
“那你们自己在公共场合吵,别人还不能拍了?”
我说:
“拍和发出去是两回事。”
“哥们儿,你别吓唬我,我懂法。”
我说:“我没吓唬你。我就问你,能不能删?”
他把泡面叉子一放。
“不删。”
姑娘盯着他。
“为什么?”
“我又没造谣。”
“你标题写的是‘美女生理期求换下铺,男子冷漠拒绝’,这叫没造谣?”
“事实不就是这样吗?”
我说:
“我腰不舒服,你为什么不写?”
“视频就十几秒,哪能什么都写?”
姑娘问:
“我说补差价你为什么剪了?”
他开始不耐烦。
“姐,你到底想咋样?”
“删掉。”
“不删。”
“行。”
姑娘反而不吵了。
她掏出手机。
“那我自己投诉。”
年轻人冷笑。
“随便。”
我们走出去以后,我问:
“怎么办?”
“投诉。”
“要不要报警?”
她摇头。
“先别把事情搞那么大。”
我看她一眼。
“你昨晚不是挺刚?”
“昨晚是昨晚。”
她低声说,“网上这帮人太吓人了。”
她手机一直在震。
朋友给她发消息。
有人已经把视频搬到别的平台。
甚至有人截了她的脸,说“这女的看着就不好惹”。
她站在车厢连接处,手指一直划屏幕。
我第一次看见她真正慌。
昨晚床单弄脏,她都没这样。
我说:
“把手机先关了。”
“为什么?”
“别看评论。”
“凭什么不看?”
“越看越生气。”
“我就是想知道他们怎么骂我。”
“知道了能怎么样?”
她不说话。
我伸手。
“给我。”
“干嘛?”
“帮你投诉。”
她迟疑一下,把手机递给我。
我们俩蹲在连接处填投诉信息。
她突然说:
“你不恨我啊?”
“我恨你干嘛?”
“评论里一半人在替我骂你。”
“另外一半也在替我骂你。”
她一愣。
然后笑了。
“也是。”
“咱俩算被迫组队。”
“敌人的敌人?”
“差不多。”
投诉提交以后,平台提示正在审核。
她长出一口气。
“烦死了。”
我把手机还她。
“这下知道昨晚围观的人为什么那么积极了吧?”
“为什么?”
“有热闹看。”
她看着我。
“你也看热闹。”
“我就在热闹里面。”
“那你是热闹本人。”
“你也是。”
她又笑。
我们回去的时候,路过那个年轻人的包厢。
他还在刷手机。
我没有再找他。
姑娘却停下脚步。
“帅哥。”
年轻人抬头。
我也抬头。
她叫的不是我。
她对那个年轻人说:
“你的视频现在播放量多少?”
年轻人有点得意。
“十几万吧。”
“挺好。”
她点点头。
“我已经把原视频、发布时间、账号信息全部录屏了。平台如果不处理,我会继续投诉。需要报警或者走法律程序,我也会配合。”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你至于吗?”
姑娘说:
“至于。”
“网上这么多偷拍视频,你告得过来吗?”
“别人我管不了。”
她指了指自己。
“这个是我。”
说完就走。
我跟在她后面。
走出几米,她突然小声问:
“我刚才帅不帅?”
我差点呛着。
“帅。”
“比你帅吧?”
“你赢了。”
“终于承认了。”
中午十一点,平台把原视频下架了。
但搬运的还在。
我们又投诉了几个。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后来主动过来。
“姐。”
姑娘抬头。
“干嘛?”
“我删了。”
“哦。”
“其他平台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
“那个……不好意思啊。”
姑娘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是觉得自己没错吗?”
年轻人脸有点红。
“我就是觉得拍个视频没啥。”
她说:
“拍到我无所谓,你至少把脸遮一下。还有,你剪成那样,评论区的人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
“嗯。”
“你看着十几万播放挺爽,可被十几万人骂的不是你。”
年轻人没说话。
我以为她会继续骂。
她却摆摆手。
“删了就行。”
年轻人走了。
我问:
“这就完了?”
“不然呢?”
“你刚才不是说走法律程序?”
“吓他的。”
“你不是说你最烦道德绑架吗?”
“这叫策略。”
“行。”
她靠着窗。
“而且他也没挣几个钱,真折腾下去我还得请假。”
我点点头。
这才是成年人真正的算法。
不是每口气都值得花时间争。
但有些底线,你得让对方知道你不是没脾气。
下午一点多,广州快到了。
我开始收电脑。
姑娘拖着箱子过来。
“你几点的会?”
“下午三点。”
“这么赶?”
“打工人命苦。”
“我两点半。”
“彼此彼此。”
她靠在门边。
“对了。”
“嗯?”
“你昨晚为什么真不换?”
我抬头。
“不是说了吗,腰疼。”
“就这?”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把电脑合上。
“你一上来就觉得我应该换。”
她没否认。
“有一点。”
“所以我更不想换。”
“幼稚。”
“是。”
“你要是一开始说‘我腰疼,真不方便’,语气好点,我可能就算了。”
“我说了。”
“你说的是‘不太方便’。”
“有区别?”
“当然有。”
她模仿我昨晚的语气。
“‘不太方便。’”
然后翻了个白眼。
“听着特别像领导拒绝报销。”
我笑得腰都疼了。
“那你呢?你要一开始直接说‘我生理期漏了,能不能换’,我可能真换。”
她表情一下僵住。
“你让我第一次见陌生男人就说我漏了?”
我一想。
也是。
“那确实难开口。”
“所以啊。”
她叹口气。
“很多事就是这样。你觉得我不说清楚,我觉得凭什么跟你说那么清楚。”
“然后就吵起来了。”
“嗯。”
广播开始提醒到站。
我把行李拉出来。
她也去拿箱子。
这次我没伸手帮。
她自己拎下来。
拎到一半,箱子卡了一下。
她扭头。
“看什么?”
“你不是不让我帮吗?”
“现在让。”
“求人的态度呢?”
“哥。”
“再叫一声。”
“滚。”
我笑着把箱子接下来。
她在旁边骂:
“你这人是真的记仇。”
我说:
“主要是腰不好。”
“少来。”
列车进广州南站的时候,大家都挤到门口。
她站在我前面。
人太多,行李箱被卡住。
我帮她提过门槛。
她回头。
“谢了。”
“这次不用补差价?”
“你有完没完?”
“没完。”
下车以后,人潮一下散开。
我们俩往不同方向走。
她去打车,我去地铁。
走出去十几米,她突然叫我。
“帅哥。”
我回头。
她站在人群里,手搭在银灰色箱子的拉杆上。
还是昨晚那身衣服。
只是头发重新扎过。
脸色也比半夜好多了。
我说:
“又帮什么忙?”
她笑了一下。
“没事。”
“那你叫我干嘛?”
她想了想。
“确认一下,你这次听见‘帅哥’不会条件反射护住下铺吧?”
我也笑了。
“有点。”
她摆摆手。
“走了。”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还没走。
我喊:
“哎。”
“干嘛?”
“以后出差早点买票。”
她瞪我。
“你也早点治腰。”
“知道了。”
她拉着箱子走进人群。
我也没追。
我们甚至没加微信。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从电脑包里摸数据线,又碰到那张折起来的餐巾纸。
我把它拿出来。
正面还是那句话:
“下铺是你的,拒绝没错,谢谢你的水。”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折好。
这次没塞回最里面。
我夹进了出差报销单里。
几天后,财务把单子退给我。
同事拿着那沓材料过来找我。
“你这什么东西?”
我一看。
那张餐巾纸夹在软卧车票旁边。
同事已经看见上面的字。
他一脸八卦。
“下铺?什么情况?”
我伸手拿回来。
“没什么。”
“女的写的?”
“嗯。”
“艳遇?”
“想多了。”
“那是什么?”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钱包。
“一个没换成的铺。”
同事更来劲。
“展开讲讲。”
我把报销单抽回来。
“没空。”
他追着问:
“漂亮不漂亮?”
我想起她半夜蹲在我铺边,脸色发白地问我:
“帅哥,能不能帮我个忙?”
也想起后来她站在车厢里,对偷拍的人说:
“别人我管不了,这个是我。”
我没有回答同事漂不漂亮。
只把那张软卧票重新贴好。
报销说明那一栏,我写了四个字:
“出差交通。”
至于那张餐巾纸,我没交上去。
它不是凭证。
也不该拿去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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