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一声赶着一声。
安欣被母亲拽到病床前。
父亲安信义摘了氧气罩,枯瘦的手抓住她手腕,说了句东屿岛那晚我瞒了所有人。
安欣身子一晃,捂着嘴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窗外雨点砸着玻璃,像三十年前那场台风。
父亲从枕头下摸出一枚生锈钥匙,塞进她手心,说找陈来福。
监护仪突然尖叫,护士冲进来。
安欣被推到走廊,钥匙上刻着东屿岛07。
弟弟安强、旧船票、汇款单、陈光誉,所有碎片在她脑子里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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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安欣接到母亲电话时,正在市医院给病人换药。
电话那头许秀珍声音发颤,说你爸不行了,赶紧回来。
安欣手一抖,针头差点扎进自己指头。
她跟护士长请了假,开车往东屿岛赶。
三个小时的路程,雨刮器没停过。
雨不大不小,黏黏糊糊地刮着玻璃,刮不干净,也刮不痛快。
安欣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海腥味钻进来。
这味道她闻了四十二年,小时候闻着是家,后来闻着是堵。
东屿岛在县城东南,坐船四十分钟。
岛上原先有三百来户,现在剩不到八十户。
年轻人都走了,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搞养殖的。
安欣把车停在渡口,买了张船票。
售票窗口旁边贴着张寻人启事,纸发黄了,字还清楚:安强,男,八岁,于三十年前台风夜走失。
联系人安信义。
安欣盯着那启事看了好几秒。
这启事贴了三十年,换过不知道多少张,字是她爸的笔迹,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船晃得厉害,安欣坐在舱里,手抓着座椅边。
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晕船,老头给她拍背。
安欣别过脸。
她想起小时候,爸也是这么拍弟弟的背。
安强晕船,一上船就吐,爸总说等安强长大就好了。
安强没长大。
到家时天快黑了。
老屋的院墙塌了一角,用碎砖头堵着。
院里那棵老榕树还在,树底下放着爸的藤椅,椅子上搭着件旧外套。
安欣喊了声妈。
许秀珍从屋里出来,眼眶红着,人瘦了一大圈。
她接过安欣手里的包,没说两句话就开始抹眼泪。
安信义躺在里屋床上,瘦得脱了相。
脸上颧骨凸出来,眼皮耷拉着,氧气罩上一起一伏的白雾很薄。
安欣叫了声爸。
安信义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许秀珍在旁边说,这两天时醒时睡,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安欣坐到床边,攥住父亲的手。
手凉,骨头硌人。
舅舅许金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条鱼。
看见安欣,点点头,把鱼递给许秀珍。
许金在岛上是出了名的倔脾气,六十多了,还天天下海。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说,你爸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把你养大了。
安欣没接话。
她知道舅舅什么意思。
三十年来,许金一直怪安信义,怪他那天晚上没看好安强。
许秀珍去厨房收拾鱼,许金也跟着出去了。
安欣一个人守在床前,屋里很静,只有氧气机咕噜咕噜的水声。
她起身给父亲擦手,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东西。
掀开一看,一张旧船票,一九九四年八月十七,东屿岛到南浦镇。
票根发黄,字迹模糊。
船票下面还有张汇款单,收款人陈来福,金额三百,汇款日期是上个月。
安欣愣了一下。
陈来福。
这名字她没听过。
她正要把东西放回去,许秀珍进来了。
看见安欣手里的汇款单,许秀珍脸色变了,一把抢过去。
你翻这个干什么。
安欣说妈,陈来福是谁。
许秀珍把汇款单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半天说了句,不认识。
安欣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神躲躲闪闪。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汇款单每个月都有,厚厚一沓压在枕头底下。
父亲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汇了三十年钱。
夜里安欣守在床边。
雨停了,窗外有虫子在叫。
安信义忽然醒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安欣叫他,他转过脸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说,东屿岛,那晚。
安欣凑近了听,爸,你说什么。
安信义的手攥住她手腕,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他重复了一遍,东屿岛那晚,我瞒了所有人。
安欣心跳得厉害,正要问,安信义又闭上了眼,手松开了。
02
第二天早上安信义又昏睡过去。
安欣给他擦脸,发现他枕边多了个铁盒。
铁盒是老式饼干盒,铁皮生锈了,盖子扣得很紧。
安欣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盒子里东西不多。
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卷着。
照片上两个男人站在船头,年轻,都笑着。
左边是安信义,右边那个安欣没见过,瘦高个,颧骨也高,跟安信义差不多年纪。
照片背后写着:信义、来福,东屿岛码头,一九九四。
又是陈来福。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红纸,是满月酒的请帖,字是手写的,陈来福之子陈光誉满月志喜。
落款日期是一九九五年三月。
安欣算了算,陈光誉比她弟弟安强小一岁。
安强是一九八六年生的,陈光誉是一九九五年生的,差九岁。
盒子最底下还有个小布包。
安欣打开,里面是两颗玻璃弹珠,一颗绿的,一颗蓝的。
弹珠上有磕碰的痕迹,是小孩玩的那种。
安欣认得。
这是安强的。
安强走哪都揣着这两颗弹珠,睡觉都攥在手里。
台风那天晚上,安强手里就攥着这两颗弹珠。
安欣把弹珠攥在手心,攥得发烫。
许秀珍端了粥进来,看见安欣手里的东西,粥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翻这些干什么。
许秀珍声音尖起来,安欣从没听过母亲这样说话。
妈,安强是不是没死。
许秀珍的脸刷地白了。
她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头划破了也不停。
安欣蹲下去拉她,妈。
许秀珍忽然哭了,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说你别问了,你爸不让说,谁都不让说。
许金听见动静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碗和安欣手里的弹珠,脸色也变了。
他问许秀珍,你说了。
许秀珍摇头。
许金看着安欣,说欣啊,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安欣站起来,舅舅,安强到底怎么死的。
许金别过脸去,半天说了句,你爸那天晚上先救的你。
安欣愣住了。
那句话像根针扎进她耳朵里。
先救的你。
那晚的细节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水很大,风把屋顶掀了,她抱着安强躲在墙角。
后来爸冲进来,把她拽了出去。
她问爸,弟弟呢。
爸没回答。
再后来她醒来就在医院了。
所有人都告诉她,安强没救回来。
她问过很多次,爸每次都不说话。
慢慢地她就不问了。
她以为爸是伤心。
现在想来,那沉默里藏着别的东西。
安欣回到屋里,安信义还在睡。
她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四十二年,从来没看透过。
她想起小时候,爸对她特别好,好得过分。
她要什么给什么,从来不骂她。
有一回她考试没考好,躲在屋里哭,爸进来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就坐着。
坐了一下午。
那时候她以为爸是心疼她。
现在想,爸可能是愧疚。
下午安信义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安欣,嘴动了动。
安欣凑过去,爸。
安信义说,你妈跟你说了。
安欣摇头。
安信义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肺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他说,你回去,回东屿岛,找陈来福。
安欣问,陈来福是谁。
安信义不回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安欣手里。
是一枚钥匙,老式的铜钥匙,上面拴着个木牌,木牌上刻着东屿岛07。
安信义说,你去,去了就知道了。
安欣攥着钥匙,爸,安强是不是还活着。
安信义闭上眼,眼皮一直在抖。
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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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安欣第二天一早就坐船回了东屿岛。
这回她没回家,直接往岛东头走。
东屿岛东头有片废弃的老屋,原先住着十几户渔民,后来都搬走了。
安欣小时候常来这边玩,记得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树。
树还在,歪得更厉害了,树干上钉着块蓝铁皮,上面喷着白漆字:07。
她数着门牌往里走。
06是间塌了顶的石头房,08锁着门,锈锁上缠着蜘蛛网。
07在巷子最里头,靠海,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晾着渔网。
安欣站在门口,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走过来,穿着胶皮裤,手里拎着水桶。
看见安欣站在门口,男人停下来。
他打量了安欣一眼,问她找谁。
安欣说找陈来福。
男人说,我爸出海了,中午回来。
你是。
安欣看着男人的脸。
瘦高个,颧骨高,跟她爸照片上那个陈来福年轻时候很像。
但她的目光定在男人右耳后面。
那里有道疤,月牙形,不长,但很明显。
安强右耳后面也有道疤。
三岁那年磕在门槛上留下的。
安欣的手开始抖。
男人被她盯得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事吧。
安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盯着那道疤,脑子里嗡嗡响。
男人又说,你找我爸什么事。
安欣好不容易挤出句话,你是陈光誉。
男人点头。
安欣觉得天旋地转。
陈光誉。
陈来福之子。
照片上那个满月酒请帖。
一九九五年生。
可是眼前这个人,分明三十多岁,跟她差不多年纪。
安欣蹲下去,捂着嘴。
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吐不出来。
陈光誉被她吓着了,放下水桶要扶她。
这时陈来福回来了。
老远看见门口站着人,走近了认出安欣,脸色大变。
他快步过来,把陈光誉挡在身后,问安欣,你是谁。
安欣站起来,看着陈来福。
你就是陈来福。
陈来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陈光誉在后面问,爸,她是谁。
陈来福没回头,声音发紧,说光誉你先进屋。
陈光誉不肯,爸。
陈来福提高声音,进屋去。
陈光誉看了看安欣,又看了看陈来福,拎着水桶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安欣和陈来福。
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咸腥味。
陈来福叹了口气,你是安信义的闺女。
安欣点头。
陈来福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爸让你来的。
安欣把钥匙亮出来。
陈来福看见钥匙,眼圈红了。
他说进来吧。
04
安欣没进陈来福的屋。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陈光誉晾的渔网,问陈来福,他是不是安强。
陈来福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他说,你爸怎么跟你说的。
安欣说,我爸什么都没说,就让我来找你。
陈来福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光誉是安强。
安欣早有准备,但真听到这句话,还是站不稳,扶住了旁边的晾衣杆。
陈来福说,那晚台风,你爸先把你救出来,回头去救安强,棚子塌了,他以为安强压死了。
后来我在海边捞着他,还有口气。
我抱回家,我媳妇刚没了孩子,看见安强就抱着不撒手。
安强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认我媳妇。
你爸第三天找过来,看见安强活着,跪在地上磕头。
我媳妇抱着安强哭,说谁要带走他就跟谁拼命。
你爸就说,那就不带了。
安欣问,我妈知道吗。
陈来福摇头,你爸不让说。
他说你妈受不了,你也受不了。
那阵子你天天做噩梦,你爸说你差点。
陈来福没说下去。
安欣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十三岁那年吞过一瓶安眠药,洗了胃。
那之后爸就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安强。
陈来福说,你爸每个月给我汇钱,让我好好养安强。
我不要,他就寄。
后来我带着安强搬到南浦镇,安强十八岁那年想回来搞养殖,我们才搬回来。
你爸一直没来看过,他说看一眼就忍不住。
安欣问,安强知道自己是谁吗。
陈来福又点了根烟,这回抽完了。
他说,十八岁那年他想起来了。
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了,全想起来了。
他跑去找你爸,在你家门口站了一夜,没进去。
我问他为什么不进去,他说他恨你爸,也恨自己。
恨你爸先救了你,恨自己记起来。
后来他就不提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我知道他没忘。
他右耳后面那道疤,他老用手摸。
安欣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海风把晾衣绳上的渔网吹得晃来晃去。
她问陈来福,我能见见他吗。
陈来福说,他刚才看见你了。
安欣说,他知道我是谁吗。
陈来福摇头,不一定。
他那时候才八岁,记不清你的脸。
但他回来之后,老在岛上转,老往咱家老屋那边看。
安欣明白了。
安强记得老屋,记得那个方向,但不记得她的脸。
陈光誉从屋里出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站在门口看着安欣。
陈来福说,光誉,这是你。
安欣打断他,我是安欣。
陈光誉点点头,说安欣,你刚才蹲在地上,没事吧。
安欣说没事。
陈光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安欣问谁。
陈光誉摇头,想不起来了。
他说完转身回屋了。
安欣看着他的背影,右耳后面那道疤在太阳底下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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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安欣当天下午就回了城。
她走进病房时,安信义醒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安欣坐到床边,爸。
安信义转过脸来,看着她。
安欣说,我见到陈光誉了。
安信义眼皮跳了一下。
安欣说,他就是安强。
安信义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滚。
安欣本来想质问,想发火,想问爸你怎么能这样。
但看着父亲的脸,她忽然觉得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坐在床边,看着氧气罩里一起一伏的白雾,想起小时候爸教她游泳。
爸说,欣啊,你要学会自己游,爸不能一直在旁边。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爸一直在做选择。
选了她,就丢了安强。
安信义睁开眼,说欣啊,爸对不住你。
安欣没说话。
安信义又说,那晚棚子塌了,我拽你出来,再回头,安强压底下。
我以为他没了。
我刨了半天,没刨着。
陈来福把他捞走了。
我找到陈来福家,看见安强躺床上,你陈婶抱着他。
你陈婶刚没了孩子,疯疯癫癫的,安强就认她。
我站门口,安强看见我,往你陈婶怀里躲。
他怕我。
安信义喘了口气。
安欣给他喂了口水。
安信义接着说,你那时候天天做噩梦,说梦话喊弟弟。
有一回你吞了药,医生说再晚一步人就没了。
你妈整天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我想,要是把安强带回来,你看见他,想起那晚的事,再有个好歹。
欣啊,爸不敢赌。
安欣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父亲手背上。
安信义说,陈来福媳妇第二年就病死了。
陈来福一个人带安强。
我每月给他汇钱,他不肯要,我就说这是安强的抚养费。
陈来福才收。
安强十八岁那年想起来,跑来找我。
我站在门里头,他站在门外头。
他站了一夜,我坐了一夜。
天亮他走了,再没来过。
安信义说到这儿,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欣啊,爸瞒了你三十年。
爸不是个好爸。
安欣攥着父亲的手,攥得紧紧的。
她说爸,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安信义说,怕你恨我。
安欣说,我现在也恨你。
安信义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他说恨就恨吧。
然后他让安欣把枕头底下的钥匙拿出来。
他说那是老屋的钥匙,东屿岛07号。
他让安欣去老屋看看。
06
安欣没去老屋。
她在医院守了三天。
安信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就看着安欣,糊涂的时候就喊安强。
第四天早上,许秀珍来了。
她坐在床边,握着安信义的手。
安信义看着老伴,说秀珍,我对不住你。
许秀珍抹眼泪,没说话。
安欣把母亲拉到走廊,问她知不知道安强活着。
许秀珍靠着墙,整个人往下滑。
她说知道。
许秀珍说,你爸汇钱的单子,我收拾屋子看见过。
收款人陈来福。
我去南浦镇找过。
看见安强在码头搬货。
我站得远远的,没敢认。
安欣问为什么不认。
许秀珍说,你爸不让,我也怕。
怕你受不了,怕安强不认我们,怕这个家散了。
安欣看着母亲,忽然觉得母亲老了很多。
这个家早就散了,从三十年前那场台风就散了。
安信义的情况急转直下。
医生把安欣叫去,说准备后事。
安欣回到病房,安信义忽然清醒了。
他让安欣把窗户打开。
雨还在下,跟安欣回来那天一样,不大不小,黏黏糊糊。
安信义看着窗外,说东屿岛下雨了没有。
安欣说不知道。
安信义说,下雨好,下雨鱼多。
然后他让安欣把陈来福的电话找出来,他要打电话。
安欣拨了号,把手机贴到父亲耳边。
安信义说了两句话,声音太小,安欣没听清。
挂了电话,安信义把安欣叫到跟前,说爸走了以后,你把骨灰撒东屿岛海里。
别立碑,麻烦。
安欣攥着父亲的手。
安信义的手越来越凉。
他最后说了句,欣啊,爸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把你养大了。
跟许金说的一模一样。
安欣想说点什么,喉咙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信义闭上眼,呼吸越来越轻。
监护仪上的线越来越平。
护士进来,把安欣请出去。
安欣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雨丝飘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台风夜,爸冲进棚屋,把她拽出去。
现在她知道了。
爸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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