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人出发，十三年后回来两个，任务一个都没完成

公元前 126 年的某一天，长安城外来了一小队人。领头的那个穿着一身破烂的汉家衣裳，怀里抱着一根杆子，杆子上挂的旄牛尾已经掉光了，只剩光秃秃一根木杖。这是汉朝使节的节。他抱着它，抱了十三年。

出发的时候他们一百多人。回来的只有两个，他，和一个叫甘父的胡人。

这个人叫张骞。他要去的地方，他走到了。他要办的事，一件都没办成。

一、一个自己报名的郎官

汉武帝即位那几年，从匈奴投降过来的人嘴里听到一件事。敦煌、祁连之间原来有个大月氏，被匈奴打败，月氏王被杀，头骨被做成了饮器。月氏人西迁了，跟匈奴有仇。

汉武帝想跟月氏联手，从西边夹击匈奴。问题是出使的路要从匈奴地界上过，朝廷公开招募人员，没人敢应，那时的外交官是个危险活，不像现在啊。

张骞当时是个郎，郎就是皇帝身边的低级侍从。他报了名。

跟他一起走的有一个叫堂邑父的胡奴，本是匈奴人，善射。「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这句话是司马迁写的，一个字不多。

二、单于问了他一个问题

队伍出陇西没多久，就被匈奴骑兵抓了，直接送到单于面前。

单于没杀他，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月氏在我北边，汉朝凭什么派使者过去？我要是派使者去南边的越国，汉朝肯放人吗？

这话没毛病，傻子才让你过呢。张骞就被扣下了。

一扣就是十多年。匈奴人给他娶了妻子，还生了孩子。这是标准的软化手段，有家了，有牵挂了，人就走不动了。

「然骞持汉节不失。」那根节杖他一直留着。

三、他跑了，往西跑

后来看守松了，张骞带着自己的部下往西跑，不是往南跑回家。

跑了几十天，到了大宛。大宛王早就听说汉朝富庶，一直想通使通不上，见着张骞很高兴，问他要去哪儿。张骞说，我为汉朝出使月氏，被匈奴拦了道，如今逃出来，请大王派人送我，将来我回了汉朝，报答大王的财物多得说不完。

大宛王信了，派向导和翻译把他送到康居，康居再转送到大月氏。

他走到了。

四、大月氏已经不想报仇了

到了才发现，局势变了。老月氏王被匈奴人所杀，新王是他儿子。此时大月氏已经越过阿姆河，把大夏给办了，住在妫水北岸。

司马迁写了十二个字，「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

地肥，贼少，日子过得安稳，又觉得离汉朝太远，一点找匈奴报仇的心思都没有。说的直白点，日子这么舒坦，为了那几百块钱你拼什么命啊。

张骞在那儿住了一年多，从月氏跑到大夏，来回说。「竟不能得月氏要领。」最后连个准话都没要到。

他这趟差事，到此已经废了。

五、在大夏的集市上，他看见了两样四川货

张骞在大夏的时候，看见市场上在卖邛竹杖和蜀布。于是他就跟人问这东西是在京西买的，还是拼少少上买的，用的是方通物流还是逆风物流，当然这是玩笑。人说，我们的商人去身毒买的。身毒在大夏东南数千里，那边的人骑大象打仗，也种地，风俗跟大夏差不多。

张骞算了笔账。大夏离汉一万二千里，在汉的西南。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却有蜀地的东西，说明身毒离蜀不远。从蜀地过去，路好走，也没有匈奴拦。

他回去就把这个想法报了。皇帝觉得有理，从蜀郡犍为派出四路密使，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各走一两千里。结果北边的路被氐、筰挡住，南边的被巂、昆明挡住，昆明那边没有君长，专杀汉使，最后一条也没通。

这个设想在他手里没能实现。但它是他这趟差事上第一个意外收获，他本来是去找盟友的，结果找到了一条他没想过要找的商道。

六、回家的路上又被抓了一次

张骞动身回国，为了避开匈奴，他没走原路，改沿南山走，想从羌中穿回去。

又被抓了。

又扣了一年多。这回救他的是匈奴内乱，单于死了，左谷蠡王攻太子自立，国内大乱，张骞带着胡妻和堂邑父一起逃回了长安。

那是公元前 126 年。他们从长安出发是公元前 138 年。十三年。

汉武帝封他做太中大夫，堂邑父做奉使君。司马迁补了一句关于堂邑父的细节，他本是胡人，善射，路上没吃的时候射禽兽充饥。

一百多个人，十三年，回来两个。活着这件事本身，有一半是靠这个胡人奴隶的箭。

七、博望侯，和一年之后的庶人

张骞不算白干。他把西域的山川、物产、兵力、城郭，一条一条报给了皇帝。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他亲自到过，旁边五六个大国是听说的，也都说了。

汉武帝听得入迷。能不入迷吗，就像现在的不能远游的人，拿着手机看着抖音留下弹幕“替我自由”。皇帝也想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世界那么大，我想出宫去。

公元前 123 年，张骞以校尉身份跟着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他去过匈奴熟悉那里，给汉军当高德导航，仗打赢了。这一年他封博望侯，是元朔六年。

第二年，他做卫尉，跟李广一起出右北平打匈奴。李广被围，损失惨重，张骞误了期，按律当斩，花钱赎成庶人。

封侯到削爵，中间隔了一年。人的命啊，还真有意思。

八、第二次出使，排场大了十倍

公元前 119 年，河西走廊已经打通，皇帝再派他出使，这次目标是乌孙。

规格完全不同。三百人，每人两匹马，牛羊以万计，携带的金币丝绸价值数千巨万，还带了一大批持节的副使，准备沿途分派。

到了乌孙，昆莫接见他，用的是接见单于使者的礼节。张骞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些蛮夷贪的是财物，就说了一句硬话，「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天子送的礼物，王不拜谢，我就带回去。

昆莫起身拜了，别的照旧。

张骞说明来意，乌孙要是能东迁回浑邪王故地，汉朝就嫁翁主给昆莫做夫人。乌孙没答应。国王老了，国家分成三块，儿子们各带万余骑互相提防，大臣们又都怕匈奴，没人敢搬。

「骞不得其要领。」

这四个字，司马迁在他身上用了第二次。

九、他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是派人出去

任务又没成。但这回张骞做了一件跟任务无关的事。

他把带去的副使一个个派了出去。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扜罙，还有周边别的国家，能去的都派人去。相当于搞了微信群发。

乌孙派了向导和翻译送他回来，同时派了几十个人、几十匹马跟他到长安报谢。这些人名义上是谢恩，实际上是来探汉朝虚实的。他们看见长安的人众富厚，回去一报，乌孙从此看重汉朝。

又过了一年多，张骞派出去的那些副使，陆续带着各国的使者回到长安。

「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你看，消息群发还是很有效果吗。

十、司马迁给他的两个字

写到这儿，司马迁给了他一句评语，「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此信之」。

凿空，凿一个孔。不是开路，是打洞。

后半句更有意思。张骞之后，出使西域的人到了外国，都自称博望侯。为什么？因为外国信他。他的名字成了通行证，成了信用背书。

一个三次「不得要领」、两次没能完成任务、还被削过爵的人，最后的用处是他的名字。

十一、葡萄和苜蓿是顺带进来的

张骞还带回来一堆他不打算带的东西。

他在报告里说大宛那边「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年不败」，又说「马嗜苜蓿」。汉使把种子带回来，汉武帝开始在肥饶地上种苜蓿和葡萄。后来得了大宛的汗血马，宫苑旁边种得一眼望不到头。

邛竹杖、蜀布、葡萄、苜蓿、汗血马、以及西边几十个国家的坐标。他要办的事一样没办成，他带回来的东西一样都不是冲着任务去的。你瞧，一个外交官把商务部交通部的事给办了。

十二、他两次都没完成任务，汉朝却把一条路记在他名下

我们现在习惯把张骞讲成一个成功的英雄，开辟丝绸之路，睁眼看世界第一人。但按当时的考核标准，他是个彻底的失败者。

第一次出使，任务是与大月氏结盟，结果是月氏人安居乐业不想报仇。第二次出使，任务是联乌孙断匈奴右臂，结果是乌孙内部分裂不敢东迁。他自己还因为误期被剥夺了爵位。朝廷交给他的差事，他一件都没办利索。

可历史给的分数跟他老板给的分数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要的是一条军事同盟。历史收下的是一条商道——丝绸之路、一张世界地图、一串作物、和一种持续两千年的交流方式。前者没有实现，后者全是前者的副产品。

这就是这件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他出发时脑子里那个目标，从头到尾没兑现过。他一路走过去撞上的那些东西，反而活了下来。

十三、今天的我们被 KPI 训练得太久了

张骞这个人放在今天，大概会被判定为绩效不达标。十三年，预算花光，人几乎死绝，KPI 完成率零。

但如果你只看目标的完成率，你会把人生里最值钱的那部分东西漏掉。

一个人在认真做一件难事的时候，会撞见大量他没打算找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在计划表上，所以不被记录，不被奖励，甚至不被自己承认。你在一家公司待了五年，业务没做起来，但你认识了后来跟你合伙的那个人。你啃一本很难的书，没啃完，但它改变了你看问题的方式。

计划里的成果是任务，计划外的成果是命运的赠品。任务失败不丢人，丢人的是把赠品一起扔了。

关键不是要不要做计划，是做完之后别只用计划的尺子量自己。

十四、他墓地在汉中城固

张骞回国后被任命为大行，位列九卿。一年多以后，去世。大约是公元前 114 年。

他死后那些年，西域的使者沿着他凿出来的孔来回走。汉使一年少则五六批，多则十几批，远的八九年才回来一趟。安息王派两万骑兵到东界迎接汉使，随后来长安献大鸟卵和黎轩的杂技艺人。

他的墓在陕西汉中城固县。2014 年，张骞墓作为「丝绸之路，长安至天山廊道的路网」的一处遗产点，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他当年要去的地方，他走到了，没办成事。他没打算去的地方，两千年后还挂在他的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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