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雨下得毫无预兆。
宽窄巷子东口的青石板路面上,水洼已经连成了片,雨点砸下来,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李红梅的裤脚。她正弯腰把门口那盆绿萝往屋檐下挪,手指刚碰到花盆边缘,余光就扫到了斜对面公厕门口的两个人影。
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年轻姑娘,缩在公厕外墙那点窄窄的雨棚底下。中年女人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姑娘头上,自己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雨水顺着她花白的发尾往下滴。姑娘怀里抱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被她用身体护着,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李红梅直起腰,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在这条巷子开了十二年串串店,见过游客被雨困住,见过小情侣吵架淋雨,见过喝醉的汉子趴在垃圾桶旁边吐。但这两个人不太一样——她们不看手机,不张望,不打电话,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雨棚底下,脸上的表情不是焦急,是空。那种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的空。
她转身进了店,从柜台底下抽了两把伞。一把是儿子去年落下的,伞骨断了一根,但还能用。另一把是客人忘在这儿的,粉红色,印着卡通熊猫。她拎着伞走到公厕门口,犹豫了一下,把粉红色的那把递过去。
“拿着嘛,雨大。”
中年女人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眼眶很深,睫毛上挂着水珠。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串德语。李红梅听不懂,但听懂了那个语气——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冒犯别人的、带着点惶恐的客气。
年轻姑娘从外套底下探出头来,中文说得很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谢、谢。我们……没有钱。”
李红梅摆摆手:“不要钱,送你们的。避雨要紧。”
她把伞塞到姑娘手里,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母女俩挤在一把伞底下,另一把伞还没撑开,姑娘正把帆布包往胸前又紧了紧。雨顺着伞沿流下来,打在中年女人的肩膀上,她下意识地把姑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李红梅叹了口气,折回去。
“吃饭了没有?”
姑娘摇摇头。中年女人听不懂,但看懂了摇头的动作,跟着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层窘迫的红。
“进来嘛,吃碗热的。”
李红梅的串串店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空调,嗡嗡地响。下午三点这个时段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角落写作业,面前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冰粉。李红梅把母女俩安排在最里面那张桌子,离门远,暖和些。
她去后厨端了两碗热汤出来,番茄牛腩汤,中午刚熬的,汤色红亮,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又拿了一碟红糖糍粑,刚炸出来的,还冒着热气。
姑娘看着汤,咽了口唾沫,但没动筷子,转头看中年女人。中年女人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德语,语气很轻。姑娘翻译:“妈妈说……谢谢你。但是我们不能白吃。”
李红梅把筷子往她们面前一放:“先吃,吃了再说。我请客。”
姑娘又看妈妈。中年女人这回没说话,垂下眼睛,手指在桌沿上捏了捏。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眶几乎是立刻红了,但她忍住了,只是又喝了一口,再一口,肩膀微微发抖。姑娘也跟着喝,喝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汤的味道都记住。
李红梅回到柜台后面,假装整理调料罐,余光一直没离开那桌。她看见中年女人把糍粑掰成两半,大的一半推给姑娘。看见姑娘又推回去,两个人来回推了两次,最后中年女人把糍粑掰成三块,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看见姑娘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什么东西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塞回去。
李红梅没有过去问。她开了十二年店,见过太多人。有些人你一问,她就哭了。哭完了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得让她们先吃饱。
雨小了一些,巷子里开始有游客撑着伞走过,花花绿绿的伞面在窗外晃。中学生的冰粉吃完了,收拾书包走了,经过那对母女身边时好奇地看了一眼。李红梅走过去收碗,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你们从哪里来的?”
“德国。”姑娘说,“慕尼黑。”
“来旅游?”
姑娘沉默了一下。中年女人听不懂中文,但似乎从姑娘的沉默里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她。姑娘用德语说了句什么,中年女人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喝汤,但汤碗已经见底了。
“我妈妈……生病了。”姑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妈妈听见,“在德国看了医生,说要做手术。我们排了很久的队,但是……医生说还要等。我妈妈就想,趁还能走,带我来中国看看。她一直想来。”
李红梅拉了把椅子坐下,围裙上的油渍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钱呢?”
姑娘抿了抿嘴。她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白皮,但眼睛很亮,像雨洗过的玻璃。她说:“在火车站,被偷了。所有的钱,护照,银行卡。我们报了警,但是……要等。我们住在旅馆,第二天旅馆的人说,我们不能住了。没钱了。我们就……走出来了。”
“走了多久?”
“一天。从昨天晚上走到现在。”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白色运动鞋,鞋头已经开胶了,浸了水,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我妈妈的药也快吃完了。”
李红梅没说话。她看着中年女人——她此刻才仔细看清这张脸。五十岁左右,瘦,颧骨高,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但年轻时候应该很好看。头发花白,不是那种均匀的白,是一绺一绺的,像没来得及染。她穿一件墨绿色的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头用一根红绳系着。她一直在看墙上那幅画,画的是宽窄巷子的旧貌,青瓦白墙,檐角挂着红灯笼。她看得很认真,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个够不着的地方。
李红梅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她站起来,去后厨又盛了一碗汤,端过来放在中年女人面前。
“喝。不够还有。”
姑娘翻译给她听。中年女人抬起头,看着李红梅,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李红梅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她说了句德语,说得很快,声音有点抖。姑娘翻译:“妈妈说,你像她的姐姐。她姐姐去世很多年了。”
李红梅的眼眶热了一下。她用力握了握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把温度传过去。
“慢慢吃,不着急。”她说,“吃完了我帮你们想办法。”
那天下午李红梅没有营业。她在门口挂了“休息半天”的牌子,把玻璃门关上,隔绝了巷子里的湿气和喧闹。她给在派出所当辅警的表弟打了个电话,说了情况。表弟说,涉外案件要报到出入境管理处,补办护照需要时间,但可以先开个临时身份证明,让她们有个凭证。
她又给社区网格员小王发了微信。小王回得很快:红梅姐,你让她们过来登记一下,我们这边可以联系救助站,临时安置没问题。
李红梅想了想,又给在德国留过学的侄女发了条语音:“你帮我问一下,德国那边如果有人在这边丢了东西,有没有什么紧急联络渠道。对,领事馆。帮我查个电话。”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母女俩就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旁。中年女人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姑娘把帆布包打开,李红梅这才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一个牛皮纸信封,几张照片,一瓶没标签的药,还有一条灰色的围巾。姑娘把照片拿出来给妈妈看,两个人头挨着头,低声说着德语。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站在一片向日葵地里,阳光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李红梅没有凑过去看。她去柜台拿了两条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浸了,拧干,拿过去。
“擦擦脸。头发也擦擦,别感冒。”
姑娘接过来,先给妈妈擦。中年女人仰着脸,闭着眼,毛巾的热气蒸上来,她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李红梅注意到她耳后有一道细细的疤,从耳根延伸到下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手术……是这里吗?”李红梅指了指自己的头侧。
姑娘的手顿了一下。中年女人睁开眼,看着李红梅的手指,点了点头。她用德语说了个词,姑娘翻译:“脑膜瘤。良性。但是位置不好。”
李红梅不懂医学,但她听懂了“良性”和“位置不好”之间的张力。良性,意味着不会立刻要命。位置不好,意味着拖不得。而在德国那样的国家,手术要排队。排队意味着等待,等待意味着风险。中年女人不想等,想在还能走、还能看、还能记住的时候,带女儿来一趟中国。然后意外发生了,钱没了,药快没了,护照也没了。
“你叫什么名字?”李红梅问姑娘。
“安娜。我妈妈叫卡特琳。”
“安娜,卡特琳。”李红梅念了一遍,口音不太准,但两个人都听懂了,安娜笑了笑,卡特琳也微微弯了弯嘴角。
李红梅心里有数了。她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表弟那边说临时身份证明可以办,明天上午去派出所。网格员小王说救助站可以住,但条件一般,问她们愿不愿意。侄女回了语音,说领事馆的电话发过来了,还附了一句:姑,你店里又收留人了?李红梅回了三个字:少废话。
她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告诉安娜。安娜翻译给卡特琳听。卡特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很长一段德语。安娜听着,眼圈慢慢红了。她转向李红梅,声音有点哑。
“妈妈说,她本来很害怕。在火车站发现钱被偷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蒙了。她怕我出事,怕自己突然倒下,怕我们回不去。但是……她说她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看见你门口那盆花,开得很好,红色的,她就不那么怕了。”
李红梅愣了一下。那盆花是三角梅,她养了三年,从一根光秃秃的枝条养到现在爬了半面墙。前几天刚开花,玫红色的苞片挤挤挨挨,在雨里格外鲜亮。
“你妈妈说……她看见花了?”
“嗯。她说花都开得这么好,人应该也能撑过去。”
李红梅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雨已经停了,巷子里起了薄薄的雾,青石板泛着水光。远处有个卖糖油果子的摊子,老板正把炸好的果子捞出来,金黄色的,在竹筛上沥油。有游客举着手机在拍照,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她吸了吸鼻子,转回头来。卡特琳正看着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感激,比感激更重,像是把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交到了她手里。李红梅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接住了。
“今天晚上先住我这儿。”她说,“楼上有个小房间,平时我儿子回来住的,他这周在学校不回来。你们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我陪你们去派出所。”
安娜又翻译。卡特琳听完,忽然站起来,朝李红梅深深鞠了一躬。李红梅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卡特琳直起身,握住李红梅的手,用生硬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谢、谢、你。”
发音很不标准,但李红梅听懂了。她握紧那只手,粗糙的、凉凉的、带着薄茧的手。她想说“没事”,想说“谁还没个难处”,想说“你们德国人怎么跑这么远”。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卡特琳的手背。
安娜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李阿姨,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我会洗碗。我在德国餐厅打过工。”
李红梅笑了:“今天不用。今天你们是客人。”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李红梅把楼上的房间收拾出来,换了干净的床单,又翻出自己的一套睡衣给卡特琳,一套给安娜。卡特琳洗完澡出来,穿着那套碎花棉布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整个人小了一圈。她站在楼梯口,看着墙上挂的照片——李红梅年轻时候的,儿子小时候的,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有个男人,眉眼和李红梅很像。
安娜在旁边小声翻译:“妈妈说,你家很温暖。”
李红梅正在厨房煮面,探出头来:“什么?”
“妈妈说,你家有家的味道。”
李红梅把面捞出来,两碗,每碗卧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她端到桌上,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出那瓶老干妈,放在中间。
卡特琳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碗面,忽然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安娜也照做。李红梅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们在做饭前祈祷。她站在旁边,没有动,等她们睁开眼。
卡特琳拿起筷子,不太会用,夹了几次面都滑掉了。安娜要帮她,她摇头,坚持自己夹。终于夹起来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她用德语说了句什么,安娜笑起来:“妈妈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
李红梅也笑,坐下来吃自己那碗。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圆桌,头顶的灯有点暗,窗外巷子里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那是景区安排的表演,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响。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时间慢慢走过去。
吃完面,安娜帮着洗碗。卡特琳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困了,但撑着不肯去睡。等安娜从厨房出来,她才拉着女儿的手,说了句德语。
“妈妈让你也早点休息。”安娜翻译给李红梅听,“她说,明天还要麻烦你。”
“不麻烦。”李红梅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去睡吧。”
她看着母女俩一前一后上楼,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安娜走在后面,回头看了李红梅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李红梅关了一楼的灯,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是侄女发来的消息:“姑,领事馆那边说,可以让她们直接联系这个号码,有专人处理紧急情况。我把信息发你。”
她回了个“好”,又坐了一会儿。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安静下来了。雨后的成都有种洗过的清爽,窗外那棵黄葛树叶子上的水珠往下滴,一滴,又一滴,砸在遮阳棚上,啪嗒啪嗒的。
李红梅想起卡特琳看那幅画的眼神。想起她说“花都开得这么好,人应该也能撑过去”。想起她握住自己手腕时掌心的凉意。想起她说“你像她的姐姐”。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眼角有泪。
第二天早上,李红梅六点就起来了。她熬了粥,蒸了包子,拌了个黄瓜。安娜起得更早,李红梅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把桌子擦干净了,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卡特琳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早起的人——卖豆浆的推着三轮车经过,热气从桶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扫街的阿姨扫到店门口,冲李红梅喊了声“早”。卡特琳也跟着说“早”,发音歪歪扭扭,扫街阿姨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吃完早饭,李红梅带她们去派出所。表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带着她们填表、拍照、按手印。临时身份证明办得很快,拿到那张盖了章的纸时,安娜的手在抖。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然后递给卡特琳。卡特琳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从派出所出来,李红梅带她们去了领事馆。领事馆的人很客气,说已经接到通知了,正在跟德国那边联系,补办护照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期间她们可以凭临时身份证明合法停留。临走时,工作人员还给了她们一张紧急联络卡,上面有二十四小时值班电话。
安娜把卡收好,对李红梅说:“李阿姨,我们能回你店里吗?我想帮你干活。”
李红梅看着她。十八九岁的姑娘,瘦,但站得很直。眼睛里有种倔强的东西,像她妈妈。
“行。”李红梅说,“今天中午有预订,六桌,忙不过来。”
安娜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天中午,安娜在后厨洗碗,洗得飞快,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在水池里翻飞。卡特琳在前厅帮忙擦桌子、摆碗筷,虽然语言不通,但客人指什么她就拿什么,手脚麻利。有桌客人点了啤酒,她端过去的时候,客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谢谢”。她听懂了,笑了笑,用中文说“不谢”。
李红梅在灶台前烫串串,红油翻滚,热气蒸腾。她透过水汽看前厅——卡特琳正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安娜端着一摞碗从后厨出来,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卡特琳伸手帮女儿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李红梅想起自己儿子小时候,她也这样帮他理头发。后来儿子长大了,去外地上大学,每次回来,她都觉得他高了一点,远了一点。再后来,儿子工作了,在城南买了房,一个月回来一次。她一个人守着这家店,每天洗菜、串签、熬汤,日子像签子上的肉,一块一块串起来,又一把一把煮进锅里。
她从来没有觉得孤单。但这一刻,看着卡特琳和安娜,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她丢了很久了。
下午两点,客人走完了。安娜累得趴在桌上,但眼睛还睁着。卡特琳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女儿背上,轻轻拍着。李红梅端了三杯酸梅汤过来,放在桌上。
“安娜。”
“嗯?”
“你昨天说,你妈妈想来看看中国。你们原本打算去哪里?”
安娜直起身,想了想:“宽窄巷子,锦里,武侯祠,还有……大熊猫基地。妈妈最喜欢大熊猫。”
卡特琳听到“大熊猫”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她用德语说了句什么,安娜翻译:“妈妈说,她在电视上看过大熊猫,觉得它们很……幸福。有竹子吃,有太阳晒,不用做手术。”
李红梅笑了。她想了想,说:“大熊猫基地我认识人。我表妹在里面做饲养员。等你们护照办好了,我带你们去,不用买票。”
安娜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帮我洗一个星期的碗。”
安娜笑起来:“一个月都行。”
卡特琳虽然听不懂,但看女儿笑,她也笑了。三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头顶的老空调嗡嗡地响,墙上那幅宽窄巷子的画被下午的阳光照亮,青瓦白墙,红灯笼,像另一个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母女俩就住在李红梅店里。安娜每天早起帮忙,洗碗、扫地、串签子。卡特琳在前厅招呼客人,慢慢地学会了几句中文:“你好”“谢谢”“好吃”“慢走”。有客人问她是不是新疆人,她摇头,说“德国”。客人惊讶,她就笑,指着安娜说“女儿”。客人竖起大拇指,她也竖起大拇指。
李红梅看着她们一点点松弛下来。第一天来的时候,卡特琳睡觉不敢关灯,安娜半夜会惊醒,摸黑去看妈妈还在不在。到了第四天,卡特琳能一觉睡到天亮,安娜早上起来的时候会哼歌,是德语的调子,轻快得很。李红梅听不懂歌词,但她听得出那调子里的东西——那是活过来的声音。
第五天,护照办好了。安娜去领事馆取的,回来的时候一路小跑,推开门的时候气喘吁吁,但手里扬着那两本暗红色的护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卡特琳接过护照,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安娜在旁边小声说:“她在祈祷。”
李红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后厨,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盒子。那是她昨天特意去买的,熊猫造型的蛋糕,黑白的,圆滚滚的,很可爱。她端着蛋糕走出来,放在桌上。
“庆祝一下。”
安娜尖叫了一声。卡特琳睁开眼,看见蛋糕上的熊猫,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一边笑一边用德语说了一长串话。安娜翻译:“妈妈说,她本来以为这次来不了中国了。她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了。她说,谢谢你,谢谢成都,谢谢这条巷子。”
李红梅摆摆手,想说“别客气”,但喉咙有点紧。她切了蛋糕,三个人一人一块。熊猫的耳朵是巧克力做的,安娜舍不得吃,放在盘子边上。卡特琳把自己的那块推给女儿,安娜又推回去。李红梅看着她们推来推去,忽然说:“别推了,明天带你们去看真的。”
安娜抬起头:“真的?”
“真的。我表妹明天休息,我让她带我们进去。”
第二天是个晴天。成都难得出了太阳,天空蓝得发亮。李红梅关了店门,挂了“休息一天”的牌子,带着母女俩坐地铁去大熊猫基地。安娜一路都在拍照,拍地铁、拍路人、拍窗外的楼房。卡特琳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脸上有种平静的专注,像是在把每一帧都刻进脑子里。
到了基地,表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工作服,戴着工作牌,领着她们走员工通道进去。熊猫别墅区里,几只成年大熊猫正坐在草地上啃竹子,动作慢吞吞的,憨态可掬。卡特琳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色。她忽然转头对安娜说了句德语,安娜点点头,对李红梅说:“妈妈说,它们真的像电视上一样。很幸福。”
李红梅站在旁边,看着卡特琳的侧脸。那道耳后的疤在阳光下很明显,从耳根延伸到下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她想起安娜说的“位置不好”,想起那瓶快吃完的药,想起在德国要排很久的队。她心里沉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表妹带她们去看熊猫幼崽。刚出生不久的小熊猫趴在保温箱里,粉红色的,比老鼠大不了多少。卡特琳隔着玻璃看,手指贴在玻璃上,像是想摸一摸。安娜在旁边小声说:“妈妈以前是儿科护士。她最喜欢小孩子。”
李红梅看着卡特琳贴在玻璃上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那是抱过很多孩子的手。她忽然想起自己生孩子的时候,产房里也有一个护士,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在”。她记不清那个护士的脸了,但她记得那只手的温度。
从熊猫基地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太阳还挂着,但风里有了凉意。安娜扶着卡特琳走在前面,李红梅跟在后面,看着母女俩的背影。安娜的个子已经比妈妈高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侧着身子,让妈妈走内侧。卡特琳的脚步比前几天稳了些,大概是因为高兴。
李红梅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侄女发来的消息:“姑,我查了一下,德国那边做脑膜瘤手术的专家,有一个在柏林,叫Dr. Schmidt,很难约,但可以试试。我把联系方式发你。”
李红梅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起来。
晚上回到店里,安娜帮李红梅收拾厨房。卡特琳坐在前厅,拿着那本从德国带来的相册,一页一页翻给李红梅看。相册里有安娜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辫子,站在花园里,身后是一大片向日葵。有卡特琳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护士服,站在医院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有那个男人的照片——安娜的爸爸,站在向日葵地里,阳光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卡特琳指着那张照片,说了句德语。安娜从厨房探出头来翻译:“妈妈说,爸爸去世十年了。这些向日葵是他种的。每年都开。妈妈每年都去看。”
李红梅看着照片里那片向日葵,金灿灿的,像是永远不会凋谢。她想起自己门口那盆三角梅,想起卡特琳说“花都开得这么好”。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
卡特琳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这几天在成都拍的——李红梅、安娜和她,三个人站在串串店门口,李红梅系着围裙,安娜比着剪刀手,卡特琳微微笑着,手里举着一串糖油果子。她把这张照片插进相册最后一页,合上,递给李红梅。
安娜翻译:“妈妈说,这一页留给成都。”
李红梅接过相册,翻开,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笑得有点傻,但眼睛是亮的。她把相册合上,还给卡特琳。
“等你们回了德国,给我报个平安。”
安娜点头:“一定。”
“手术的事,我侄女在帮你们问。柏林有个专家,叫Schmidt,你们回去可以试试。”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翻译给卡特琳听。卡特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李红梅面前,伸出手。李红梅握住。这一次,卡特琳的手是暖的。
她说了句德语,说得很慢。安娜翻译:“妈妈说,她会好好做手术。她说,成都给了她力气。”
李红梅握紧那只手,点了点头。
她们走的那天,成都又下雨了。李红梅送她们去机场,安娜背着那个帆布包,卡特琳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薄羽绒服,拉链头还是用红绳系着。临进安检口的时候,卡特琳忽然转身,走回来,抱住李红梅。
抱得很紧。
她说了句德语,声音闷在李红梅的肩膀上。安娜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翻译:“妈妈说,你像她的姐姐。她姐姐去世很多年了。她说,以后她每年都给你寄向日葵的种子。”
李红梅拍了拍卡特琳的背,粗糙的、薄薄的背。她说:“好。我种在门口。开了花,我拍给你们看。”
卡特琳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有泪,但嘴角是弯的。她竖起大拇指,用中文说:“成都,好。”
然后转身,和安娜一起走进安检口。安娜回头挥了挥手,李红梅也挥了挥手。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李红梅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跑道灯。她想起那天在公厕门口,卡特琳蹲在雨棚底下,把外套罩在安娜头上。想起那碗番茄牛腩汤,想起卡特琳掰糍粑的手。想起熊猫蛋糕,想起向日葵地的照片。想起那句“花都开得这么好,人应该也能撑过去”。
她掏出手机,给侄女发了条消息:“柏林那个专家,帮她们约一下。费用如果不够,我这边凑。”
侄女回得很快:“姑,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李红梅打了几个字:“帮人帮到底。”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机场。雨还在下,但她没有撑伞。她想起那天在店里,卡特琳握着她的手,说“你像她的姐姐”。她想,她确实有个姐姐,小时候带她上学,给她梳头,后来嫁去了外地,很多年没见了。她忽然想打个电话。
她拨了姐姐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姐姐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但带着笑:“红梅?咋了?”
李红梅站在雨里,说:“姐,你那边下雨没有?”
“下了嘛。你咋了?声音不对。”
“没事。就是想你了。”
姐姐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是不是又收留谁了?”
李红梅笑了:“你咋知道?”
“你每次收留了人,就给我打电话。上次那个流浪老汉,上上次那个被传销骗了的姑娘。说吧,这回又是谁?”
李红梅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她说:“一个德国来的妈妈,带女儿来看熊猫。钱被偷了,困在成都。”
姐姐叹了口气:“你呀。行吧,人走了?”
“走了。”
“那就好。你自己注意身体。店里忙不过来就雇个人。”
“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红梅走回车里。雨刮器来回摆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擦了又湿。她发动车子,往宽窄巷子开。路上经过那家糖油果子摊,老板正在收摊,把剩下的果子装进纸袋。她停下车,买了一袋,热乎乎的,拿在手里。
回到店里,她把那袋糖油果子放在桌上,又去门口看了看那盆三角梅。雨打在玫红色的苞片上,水珠滚下来,叶子绿得发亮。她伸手摸了摸花瓣,想起卡特琳说“花都开得这么好”。
她回到柜台后面,拿出手机,给安娜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安娜回了一张照片:飞机上,卡特琳靠在座位上睡着了,盖着那条灰色的围巾,脸上的表情很松。下面跟着一行字:“到了慕尼黑。妈妈一路都在睡。她说梦见了熊猫。”
李红梅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卡特琳的脸。眼角的纹路,耳后的疤,花白的头发。然后她关掉手机,开始收拾桌子,准备第二天的食材。
串签子的时候,她想起卡特琳在前厅擦桌子的样子。想起安娜洗碗的样子,戴着橡胶手套,手在水池里翻飞。想起三个人围着圆桌吃面,头顶的灯有点暗。想起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串完一把签子,放在盘子里,又开始串第二把。窗外巷子里的灯笼亮了,红彤彤的,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有游客撑着伞走过,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李红梅低头串签子,签子穿过肉块,一块,又一块。她串得很慢,很稳。
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三角梅还会开。巷子里还会有游客,有笑声,有糖油果子的香味。而她还会在这里,守着这家串串店,守着门口那盆花。
等着有一天,收到一包来自德国的向日葵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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