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秀兰走的那天,是开春头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院门口那棵老榆树洗得发亮。她躺在堂屋的竹床上,身上盖着那床她嫁过来时带的红绸被,被面已经洗得泛白了,可上面的鸳鸯还在,一只歪着头,一只翘着尾。老周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攥了一宿。她的手凉了,他还攥着。
天快亮的时候,秀兰睁开眼,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站在屋里的那些女人——隔壁张婶、前院李嫂、村东头的王大姐、村西头的赵二妹,还有好几个,都是平日里跟秀兰一起纳鞋底、择菜、唠家常的。秀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张婶凑过去,听见她说:“往后……老周跟小荷,麻烦你们了。”
张婶点点头,眼泪掉在秀兰手背上。
秀兰就笑了,眼睛慢慢阖上,再没睁开。
老周没哭。他坐在床边,攥着秀兰的手,一直坐到日头出来。然后他站起来,给秀兰擦脸,换衣裳,拿梳子把她头发梳顺了,拿红绳扎了个髻。秀兰生前最爱干净,头发从来一丝不乱。
办丧事那三天,全村的女人都来了。张婶帮着做饭,李嫂帮着缝孝布,王大姐管着账房,赵二妹带着小荷。小荷才七岁,还不大懂什么叫“妈没了”,只知道家里人多,闹哄哄的,她躲在赵二妹身后,眼睛四处找老周。
老周一直在灵前跪着,谁来上香他就磕头。他不说话,也不哭。张婶端了碗面给他,他接过去,吃了两口,放下了。
出殡那天,雨停了。日头出来了,照着泥泞的村路,照着灵幡上“驾鹤西去”四个字,照着老周佝偻的背。他抱着秀兰的遗像走在前面,小荷被张婶牵着走在后面。全村的女人都来了,站在路两边,有的抹眼泪,有的低头叹气。
秀兰的坟埋在村后山坡上,朝南,能看见整个村子。老周亲手挖的坑,一锹一锹,挖了一整天。别人要帮忙,他不让。
“秀兰嫁给我二十年,”他说,“最后这一程,我得自己送。”
坟堆起来的时候,日头落山了。老周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张婶赶紧扶住他。
“老周,回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炊烟升起来了,一家一家的,细细的,直直的,在半空中散开,融进暮色里。他家那根烟囱,没冒烟。
从那天起,村里就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
张婶是第一个去的。秀兰走的第三天,张婶端着一碗热汤面进了老周家。堂屋里冷锅冷灶,老周坐在门槛上发呆,小荷趴在桌上写作业,作业本上全是眼泪洇湿的皱褶。
张婶把面搁在桌上:“吃。”
老周看了她一眼。
“秀兰走前托付我的。”张婶说,“你要是不吃,我明天还来。”
老周端起碗,把面吃了。吃完把碗洗了,搁在灶台上。
第二天,李嫂来了。拎着一篮子菜,有茄子、豆角、西红柿。她进门就进了灶房,把菜择了,炒了两个,又煮了锅米饭。老周和小荷吃了,还是不说话。
第三天,王大姐来了。抱着一摞洗好的衣裳,是秀兰住院那阵子攒下的。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把堂屋地扫了,桌子擦了。
第四天,赵二妹来了。带着小荷去镇上买了双新鞋,又给她扎了辫子。小荷辫子扎好了,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二姨,我妈扎的辫子比这个紧。”
赵二妹手一顿,把辫子拆了重扎。
就这么着,全村的女人,一家一家轮着来。今天你带饭,明天我洗衣,后天她带孩子。没人组织,没人排班,可谁也没落下。老周家的灶房重新有了烟火气,院子里晾起了衣裳,窗台上摆了几盆花,是李嫂端来的。
村里有人嚼舌头。
“老周家门槛快被女人踏破了。”
“秀兰才走几天啊,这些人就往人家屋里钻。”
“你说老周这人,看着老实巴交的,还挺有本事。”
这话传到张婶耳朵里。张婶站在村口,叉着腰骂了半条街。
“你们嘴里积点德!秀兰走的时候,我们答应她了。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谁再嚼舌头,我撕谁的嘴!”
那些人就不敢说了。
可老周还是老周。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日头落了才回来。回来就在院子里坐着,看那棵老榆树。秀兰在的时候,夏天他们在树底下吃饭,冬天在树底下晒太阳。秀兰纳鞋底,他劈柴。秀兰择菜,他烧火。
如今树还在,人没了。
小荷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抬起头:“爸,我想妈了。”
老周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张婶说,妈去天上了。”
“嗯。”
“天上好吗?”
老周抬头看了看天。春天的天,蓝汪汪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
“好。”他说,“肯定好。”
第一章 一碗热汤面
张婶第一次端汤面过去的时候,心里是打鼓的。
她跟秀兰是二十年的邻居,两家院墙挨着院墙,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篱笆。秀兰嫁过来那天,张婶刚生了头胎,坐月子出不了门,秀兰端了一碗红糖鸡蛋过来,隔着篱笆递给她。张婶接过来,鸡蛋还是热的,红糖水甜丝丝的,喝了浑身暖和。
那时候张婶就想,这邻居能处。
后来果然处了二十年。秀兰种菜种多了,给张婶家送一篮子。张婶包了饺子,端一盖帘过去。秀兰家小荷满月,张婶给做了身小衣裳。张婶家儿子娶媳妇,秀兰帮了三天厨。
秀兰生病那半年,张婶天天往医院跑。化疗把秀兰头发都打没了,脸蜡黄,吃啥吐啥。张婶就熬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秀兰喝两口,吐了,张婶再喂。
“嫂子,”秀兰拉着她的手,“你别天天来了,家里一堆事呢。”
“我家那点事,有你大哥呢。”张婶嘴上说得轻巧,其实她家那口子腰间盘突出,躺在床上动不了,儿子在外地打工回不来。她早上伺候完老的,就往医院跑,晚上回来还得做饭、洗衣、伺候小的。
可她不说。
秀兰也什么都不说。两个女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
有一天,秀兰忽然说:“嫂子,我要是走了,老周跟小荷咋办?”
张婶手一紧:“胡说啥呢。”
“我不是胡说。”秀兰看着天花板,“我心里有数。我这病,好不了了。”
张婶鼻子一酸,低下头假装削苹果。
“老周那个人,死心眼。我走了,他肯定转不过弯来。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裳,连小荷的辫子都不会扎。”秀兰的声音很轻,“小荷还小,没了妈,不能再没爸。”
张婶把苹果递给她:“你别瞎想。好好养病。”
秀兰没接苹果。她看着张婶,眼神清亮亮的,不像个病人。
“嫂子,我托你一件事。”
“你说。”
“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看着老周跟小荷。不用多,就帮我过渡过渡,让他们爷俩能过下去就行。”
张婶手里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像谁家孩子扔的呼啦圈。
“你别说了。”张婶站起来,背对着她,“我去打水。”
她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哭了一场。
秀兰走的那天,张婶在。她站在床边,听见秀兰说“麻烦你们了”,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知道秀兰说的是什么意思。
所以她来了。端着一碗汤面,热腾腾的,葱花碧绿,荷包蛋卧在面上,圆圆满满的。那是秀兰最爱做的汤面。张婶学着她的法子,炝锅的时候放几粒花椒,出锅的时候滴两滴香油。
老周吃了。吃完把碗洗了,搁在灶台上。
张婶看了一眼灶台。灶台上干干净净的,可锅盖是歪的,铲子插在筷笼里,酱油瓶的盖子没拧紧。秀兰在的时候,灶台从来都是整整齐齐的,东西归位,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水龙头上。
张婶没说什么,伸手把锅盖正了,把铲子拿出来搁在锅沿上,把酱油瓶拧紧。
“明天我还来。”她说。
老周没应声。
张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坐在门槛上,小荷趴在他腿上,父女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直伸到院子里的老榆树下。
第二天张婶又来了。这回端的是疙瘩汤,里面卧了菠菜和粉丝。老周还是不说话,吃了。张婶又把灶台收拾了一遍。
第三天,张婶没来。李嫂来了。
李嫂是个闷葫芦,比老周还闷。她来了也不说话,拎着一篮子菜进了灶房,叮叮当当一阵响,端出来一盘炒茄子、一盘拌黄瓜、一碗西红柿蛋汤。老周和小荷吃了。李嫂把碗洗了,灶台擦了,走了。
第四天,王大姐来了。王大姐嗓门大,进门就喊:“老周!小荷!吃饭了!”端的是大包子,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一个顶人家俩。老周吃了三个,小荷吃了两个。王大姐把剩下的搁在锅里,说“晚上热热就能吃”,然后扛着扫帚把院子扫了。
第五天,赵二妹来了。赵二妹年轻,手巧,会扎辫子。她把小荷拉到跟前,梳子蘸了水,三下两下就扎了个双马尾,又拿红头绳缠了两圈。
“好看。”她说。
小荷对着镜子照了照:“二姨,你扎的跟我妈扎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妈扎的时候,会哼歌。”
赵二妹手停了停,然后轻轻哼起来。哼的是《小燕子》,秀兰生前老哼的那首。
小荷不说话了,安安静静让她扎完。
赵二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见老周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劈着劈着,他停下来,拿手擦了擦眼睛。
赵二妹没进去,转身走了。
回了家,她把这事儿跟她男人说了。她男人闷头抽烟,抽了半根,说:“秀兰嫂子人好。”
“嗯。”
“你明天还去?”
“去。”
“那你去吧。家里我做饭。”
赵二妹看了她男人一眼。这人平时油瓶倒了都不扶,今天倒说了句人话。
第六天,张婶又来了。这回她没带饭,带了一兜子菜种子。
“老周,”她把种子搁在窗台上,“秀兰那菜园子该翻了。我帮你翻。”
老周抬起头。秀兰的菜园子在院子东边,一垄一垄的,种过黄瓜、豆角、西红柿、韭菜。秀兰走了以后,没人管,草长了半人高。
“我自己来。”老周说。
张婶没理他,扛着锄头进了菜园。她翻了半垄地,老周来了。他接过锄头,闷头翻。张婶就在后面把土块敲碎,把草根捡出来。
两个人干了一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地翻完了。张婶把种子撒下去,覆上土,浇了水。
“过几天就出芽了。”她说。
老周蹲在地头,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夕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嫂子,”他忽然开口,“秀兰走前,跟你说啥了?”
张婶愣了一下。
“她说,”张婶蹲下来,跟他平视,“她说让我帮着看着你和小荷。别的不求,就求你俩能过下去。”
老周低下头。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没出声。
张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面在锅里。”她说,“我去接小荷放学。”
她走出院子,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蹲在地头,手捂着脸,指缝里全是泥。
张婶转过身,擦了擦眼睛,往村小学走。
第二章 篱笆那边的灯光
秀兰走了以后,老周家的灯亮得越来越晚。
张婶住在隔壁,两家院子只隔一道矮篱笆。篱笆是木头的,年久了,藤蔓爬了半边。张婶晚上起来上厕所,总习惯往那边看一眼。以前秀兰在的时候,堂屋的灯九点就灭了,灶房的灯更早。秀兰说,早睡早起,省电。
现在那盏灯,十一二点还亮着。
张婶知道老周没睡。他坐在堂屋里,对着秀兰的遗像发呆。遗像是从合照上裁下来的,秀兰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拢在耳后,笑得温温柔柔的。
有一天夜里,张婶听见那边有动静。她披衣起来,隔着篱笆缝看。老周在院子里,坐在那棵老榆树底下,仰着头看天。天上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老周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张婶想叫他,又没叫。她回屋端了碗热水,隔着篱笆递过去。
“老周,喝口水。”
老周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接过碗喝了,把碗递回来。
“嫂子,你回去睡吧。”
“你也睡。”
“嗯。”
张婶回了屋,可没睡。她坐在窗前,隔着玻璃看那边。老周又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进了屋。堂屋的灯灭了。
张婶这才躺下。
第二天,她在菜园子里碰见老周。老周在给秀兰种的那架豆角搭架子。豆角藤已经爬了半人高,细细的须子卷着竹竿往上攀。
“架子搭高点。”张婶说,“秀兰种的那品种,能爬两米。”
老周“嗯”了一声,把竹竿又接了一截。
“小荷的辫子你会扎了吗?”张婶问。
老周手停了。
“不会。”他说,“她嫌我扎得松。”
“我教你。”
张婶把他叫过来,拿根绳子示范。绳子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三下两下就打了个结。
“你看,先分两股,交叉,再绕一圈,从底下掏过来……”
老周学了半天,绳子在手里打了死结。
张婶笑了:“算了。明天早上我过来给她扎。”
“嫂子——”
“别废话。你把这架子搭好比啥都强。”
第二天早上,张婶过去的时候,小荷正坐在门槛上哭。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梳子,一脸无措。
“咋了?”
“爸把我头发弄疼了。”小荷抹眼泪。
张婶接过梳子,把小荷头发梳顺了,问:“要双马尾还是单辫子?”
“双马尾。我妈以前给我扎双马尾。”
张婶扎好,小荷跑去照镜子。镜子里的小姑娘,头发乌黑,红头绳缠得紧紧的。
“好看。”张婶说。
小荷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秀兰。
张婶送小荷去上学。路上,小荷忽然说:“婶子,我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张婶牵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妈不回来了。”小荷低着头,“我爸夜里老哭。他不让我看见,可我听见了。”
张婶攥紧了她的手。
“婶子,”小荷抬起头,“你能天天来吗?”
张婶蹲下来,给她整了整红领巾。
“能。”她说,“婶子天天来。”
从那天起,张婶每天早上都过来,给小荷扎辫子,给老周和小荷做早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有时候是头天晚上蒸好的包子热一热。老周吃完了下地,小荷吃完了上学。张婶把灶台擦了,碗洗了,再回自己家伺候她家那口子。
她家那口子,腰间盘突出越来越厉害了。张婶给他贴膏药、热敷、按摩,忙完了就坐在床边喘口气。她男人说:“你天天往老周家跑,自家活都干不完。”
张婶没理他。
“我不是不让你去,”她男人又说,“我是怕你累。”
“累不死。”
她男人不说话了,翻身朝墙躺着。过了一会儿,闷声说:“秀兰嫂子对咱家不薄。那年你生老二,她伺候你月子,比亲姐妹还上心。”
张婶眼圈红了:“你知道就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张婶觉得自己像一根扁担,一头挑着自家,一头挑着老周家。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第二天一早,还是准时推开老周家的灶房门。
有一天,她进了灶房,发现灶台上摆着一碗面。热腾腾的,葱花碧绿,荷包蛋卧在面上。
老周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嫂子,”他说,“你吃。”
张婶看着那碗面。面条粗细不匀,荷包蛋煎糊了边,葱花切得长短不一。可那是老周亲手做的。
张婶端起来,吃了一口。
“咸了。”她说。
老周搓了搓手:“我放了两回盐。”
张婶笑了,把一碗面吃完了。吃完把碗洗了,搁在灶台上。
“明天少放点盐。”她说。
“嗯。”
张婶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沙沙地响。她抬头看了看天,蓝汪汪的,一丝云也没有。
“秀兰,”她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吧。老周会做饭了。”
篱笆那边的丝瓜花开得正好,黄澄澄的,引了两只蜜蜂。张婶走过去,把爬过界的丝瓜藤轻轻推回去。
那边的院子,安安静静的。灶房的烟囱冒起了炊烟,细细的,直直的。
张婶笑了。
第三章 百家饭
小荷的班主任家访那天,是张婶接待的。
老师姓刘,年轻姑娘,刚分来村小没两年。她坐在老周家堂屋里,手里拿着小荷的作业本,翻来翻去。
“小荷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刘老师说,“上课老走神,作业也潦草。”
张婶坐在对面,老周蹲在门槛上。
“她妈刚走,”张婶说,“孩子心里难受。”
刘老师点点头:“我知道。可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
“老师,”张婶打断她,“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每天盯着她写作业,写完了我检查。有啥不会的,你多费心。”
刘老师看了张婶一眼。按说家访该跟家长谈,可眼前这个邻居,比家长还上心。
“行。”刘老师说,“那麻烦您了。”
刘老师走了以后,张婶把小荷叫过来。
“作业拿来。”
小荷磨磨蹭蹭把作业本递过来。张婶翻开一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好几道题空着。
“为啥不写?”
小荷低着头,不说话。
“是不是不会?”
小荷点点头。
张婶叹了口气。她小学都没念完,辅导不了三年级的功课。她想了想,牵起小荷的手:“走。”
“去哪儿?”
“去李嫂家。她家闺女上初中,功课好。”
李嫂正在家喂鸡。听张婶说明来意,二话没说,把闺女叫出来。李嫂闺女叫小玉,十三岁,扎着高马尾,说话干脆利索。
“哪道题不会?”小玉拿过作业本。
小荷指了指那道应用题。小玉看了一遍,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线段图,三下两下就讲明白了。
小荷“哦”了一声,低头开始写。
张婶和李嫂坐在院子里。李嫂端了碗水给她。
“你天天往老周家跑,你家那口子没意见?”
“有意见也得憋着。”
李嫂笑了:“你这脾气。”
“秀兰托付的事,我得办到。”
李嫂不笑了。她低头择菜,择了两根豆角,忽然说:“其实秀兰也托付我了。”
张婶看着她。
“她走前三天,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李嫂,你做饭好吃,往后老周跟小荷的饭,你多费心’。”李嫂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没应声。我想着,她还能好。谁知道……”
张婶没说话。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鸡在脚边啄食,咕咕地叫。
过了一会儿,李嫂说:“往后小荷的功课,让俺家小玉管。老周的饭,我隔天送。”
张婶点点头。
从那天起,小荷放学先去李嫂家,跟小玉一起写作业。写完作业再回家。老周有时候回来晚了,李嫂就把饭菜温在锅里,让张婶端过去。
王大姐也来了。她家开了个小卖部,小荷缺啥文具,她随手就拿,不要钱。老周要给,她眼一瞪:“几个本子几支笔,值当的吗?”
赵二妹来了。她手巧,会踩缝纫机。小荷的校服破了,她拿回家补,补完了还绣了朵小花遮住补丁。小荷穿上校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二姨比缝纫铺的还厉害”。
村西头的刘奶奶也来了。刘奶奶七十多了,眼花手抖,可她熬的梨膏糖是一绝。秀兰生前咳嗽,吃了刘奶奶的梨膏糖就好了。如今小荷咳嗽,刘奶奶熬了一罐,让孙子送过来。
小荷端着那罐梨膏糖,问张婶:“婶子,为啥大家都来咱家?”
张婶蹲下来,给她擦了擦嘴角的糖渍。
“因为你妈走前,托付大家了。”
“托付啥?”
“托付我们帮你跟你爸。让你们能过下去。”
小荷想了想:“那我长大了,也要帮别人。”
张婶笑了:“对。你长大了,要帮别人。”
那天晚上,老周家灶房里挤了五六个人。张婶在炒菜,李嫂在切肉,王大姐在摆碗筷,赵二妹在教小荷缝扣子。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响,满屋子都是饭菜香。
老周从地里回来,站在灶房门口,愣住了。
“你们……”
“吃饭!”王大姐嗓门大,“愣着干啥,端碗!”
老周端了碗,坐在桌边。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炖粉条、炒豆芽、拌黄瓜、西红柿蛋汤。小荷坐在他旁边,赵二妹给扎的辫子整整齐齐的。
“爸,”小荷夹了块红烧肉放他碗里,“你吃。”
老周低头吃肉。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张婶假装没看见,扭头跟李嫂说:“这豆芽炒得脆。”
李嫂说:“火大,得快炒。”
王大姐说:“明天我拿点粉条来,咱包包子。”
赵二妹说:“那我剁馅。”
小荷说:“我也帮忙!”
一屋子人都笑了。
老周也笑了。笑着笑着,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老周家的灯亮到很晚。可灯下不再是他一个人坐着发呆。几个人围在桌边,择菜的择菜,补衣裳的补衣裳,小荷趴在桌上写作业,张婶在旁边看着她。
灯影晃晃悠悠的,映在窗户纸上,热热闹闹的。
篱笆那边的张婶家,她男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老周家的灯光,听着那边隐隐约约的说笑声。他摸了摸自己的腰,不那么疼了。
“这老娘们,”他嘟囔了一句,“还挺能耐。”
然后他躺下,听着那边的笑声,慢慢睡着了。
第四章 二亩地
开春以后,老周家的二亩地该翻了。
老周一个人闷头翻了两天,翻了一亩。剩下那一亩,他实在翻不动了。夜里躺在床上,腰像断了一样,翻身都费劲。
第二天一早,张婶过来了。她站在地头看了看,转身走了。老周以为她不管了,蹲在地头抽烟袋。抽到一半,听见地头有动静。
张婶带着七八个女人来了。
李嫂扛着锄头,王大姐拎着铁锹,赵二妹提着水壶,刘奶奶拄着拐棍跟在后面,还有村东头的孙婶、村西头的周嫂,都来了。
“你们……”
“你一个人翻到啥时候?”张婶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分片包干,一人一垄。”
女人们下了地,锄头铁锹一起上。张婶翻地,李嫂敲土,王大姐撒肥,赵二妹浇水。刘奶奶坐在地头,负责看水壶和递毛巾。
老周愣了半天,也下了地。
日头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发烫。女人们一边干活一边唠家常。王大姐嗓门大,说自家鸡下了双黄蛋。李嫂说小玉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赵二妹说想给孩子做件新衣裳,不知道买啥布。张婶说市场上有种的确良,又便宜又结实。
老周闷头翻地,听着她们说话,心里踏实。
歇晌的时候,女人们坐在地头喝水。王大姐从兜里掏出一把炒花生,分给大家。刘奶奶说:“老周,你家秀兰在的时候,这二亩地她一个人就能翻。”
老周点点头:“她干活利索。”
“那可不。”李嫂说,“有一年你出去打工,秀兰一个人收麦子,割到半夜。第二天我去地里,她都割完了。”
老周低下头。那年他在外面工地上,秀兰一个人收了二亩麦子,还带着小荷。他回来的时候,秀兰瘦了一圈,可什么都没说,只给他端了碗水。
“老周,”张婶说,“秀兰把地种得那么好,你不能让它荒了。”
老周抬起头。他看着那片地,一垄一垄的,被女人们翻得松松软软。日头晒着,泥土散发出潮湿的气息。
“不荒。”他说,“种。”
王大姐拍手:“种啥?”
“秀兰去年种的啥?”
“玉米。”张婶说,“还套了豆角。”
“那就还种玉米。”
女人们都笑了。刘奶奶说:“种玉米好。秋天掰棒子,我还能帮你们煮。”
歇完了,接着干。日头偏西的时候,二亩地全翻完了。女人们收拾工具往家走,有说有笑的。老周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夕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老周!”张婶在地头喊他,“明天种玉米!”
“知道了!”
他扛着锄头回家。路上碰见村里人,有人问:“老周,你家地翻了?”
“翻了。”
“谁帮你翻的?”
“大家。”
那人愣了一下,看着老周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地里。地里平平整整的,垄沟笔直。
第二天种玉米。老周在前面刨坑,张婶在后面撒种,李嫂覆土,王大姐浇水。赵二妹带着小荷在边上玩,小荷拿个小铲子,也学大人的样子刨坑。刨了半天,刨了个拳头大的坑,把一粒玉米埋进去,又拿脚踩实。
“爸!”她喊,“我种了一棵!”
老周回头看她。小荷蹲在地里,裤腿上全是土,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种得好。”他说。
小荷咧嘴笑。
种完玉米那天晚上,老周做了顿饭。他炒了盘鸡蛋,炒了盘土豆丝,又煮了锅面条。鸡蛋炒糊了,土豆丝切得粗的粗细的细,面条煮成了一锅糊糊。
他端到桌上,跟小荷一人一碗。
小荷拿筷子挑着面条,吃了一口,说:“爸,你做的没张婶做的好吃。”
“嗯。”
“也没李嫂做的好吃。”
“嗯。”
“更没我妈做的好吃。”
老周筷子停了。他看着小荷,小荷低头吃面,吃得呼噜呼噜的。
“那你别吃了。”他说。
小荷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面条:“为啥?”
“不好吃你还吃。”
“你做的好吃。”小荷把面条咽下去,“你做的,都好吃。”
老周没说话,低头吃面。面条糊成一团,可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照着菜园子里刚出芽的菜苗,照着篱笆那边张婶家的灯光。
老周洗了碗,把碗搁在灶台上。这回他把锅盖正了,把铲子搁在锅沿上,把酱油瓶拧紧了。
然后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
小荷搬了个小板凳出来,靠在他腿边写作业。写着写着,抬起头。
“爸,我想妈了。”
老周摸了摸她的头。
“我也想。”
“那咱俩一起想。”
“嗯。一起想。”
月亮挂在老榆树顶上,圆圆的,亮亮的。远处地里,刚种下的玉米在土里静静地发芽。
第五章 冬天里的棉袄
入冬以后,天短了。老周下地回来,日头就落了。他进门先烧炕,灶膛里塞几根玉米秸,火苗蹿起来,屋里慢慢暖和了。
小荷放学回来,冻得鼻尖通红。张婶给她缝了件棉袄,枣红面子,碎花里子,厚墩墩的。小荷穿上,胳膊都打不了弯,像个圆滚滚的小红球。
“暖和。”小荷拍拍棉袄,“婶子,你手真巧。”
“那是。”张婶帮她把领子翻好,“比你妈做的差远了。你妈那手艺,村里数第一。”
小荷低下头,揪了揪棉袄上的扣子。扣子是张婶从自家旧衣裳上拆的,黑塑料的,圆的,有点磨花了。
“婶子,”小荷忽然说,“我妈给我做过一件棉袄。也是枣红的,上面绣了花。”
张婶手停了。
“那件棉袄呢?”
“小了。我妈说留给弟弟妹妹穿。”小荷声音低下去,“可我没有弟弟妹妹。”
张婶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
“你妈绣的花,你还记得啥样吗?”
小荷想了想:“粉色的。五个瓣。”
张婶没说话。那天晚上,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团粉线,又找了块白布。她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绣。她年轻时学过绣花,后来日子忙,撂下了。如今拿起来,手生了,绣了拆,拆了绣,折腾到半夜。
第二天,她把绣好的布片缝在小荷棉袄的兜兜上。粉色的,五个瓣,一朵小小的梅花。
小荷穿上棉袄,低头看见兜兜上的花,愣住了。
“婶子——”
“你妈绣的比这个好。”张婶说,“我绣得丑,你别嫌弃。”
小荷摇头,摇得辫子甩来甩去。
“好看。”她说,“跟妈妈绣的一样。”
张婶鼻子一酸,转过身去假装收拾桌子。
那天小荷穿着新棉袄去上学,一路上谁见了都夸。王大姐说“这花绣得真精神”,李嫂说“跟秀兰绣的一个样”。小荷昂着头,走得雄赳赳的。
晚上回来,小荷把棉袄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老周看见了,问:“咋不穿?”
“怕弄脏。”小荷说,“留着过年穿。”
老周没说话。他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件枣红棉袄。兜兜上那朵粉梅花,在灯底下微微泛着光。
“爸,”小荷钻被窝里,“张婶说,我妈托付她了。”
“嗯。”
“托付她啥?”
老周想了想。
“托付她帮你扎辫子,帮你做棉袄,帮你看着作业。”
小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爸,”她说,“那你也托付了吗?”
“托付啥?”
“托付张婶帮你做饭,帮你洗衣裳。”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托付了。”他说,“一个人托付了,大家都来了。”
小荷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脸朝墙。过了一会儿,闷声说:“爸,我长大了也要帮别人。”
“帮谁?”
“帮像咱家这样的人。”
老周伸手,把灯拉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枕头边那件枣红棉袄上。
腊月里,天更冷了。张婶给老周也做了件棉袄。藏青面子,灰布里子,絮了厚厚的棉花。老周穿上,大了点,可暖和。
“嫂子,”老周搓着手,“这……”
“别废话。”张婶打断他,“你那件旧棉袄,棉花都硬了,不暖和。”
老周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新棉袄。针脚细密,领子服帖。
“秀兰在的时候,”他说,“也给我做过棉袄。”
“我知道。”张婶说,“这件就是照她那件做的。秀兰跟我说过,领子要翻高一点,护脖子。”
老周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领子,领子高高地护着后脖颈,暖融融的。
除夕那天,老周家包饺子。张婶、李嫂、王大姐、赵二妹都来了。灶房里挤得转不开身,案板上摆满了饺子,一排排的,像小白鹅。
小荷也帮忙包。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可张婶没嫌弃,单独放一盖帘,说“小荷包的,待会儿单独煮”。
老周烧火。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往锅里添了把柴,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
“嫂子们,”他倒了五杯酒,“这一年,谢谢你们。”
张婶接过酒,看了看其他几个人。
“谢啥。”她说,“秀兰托付的。”
李嫂说:“秀兰托付的。”
王大姐说:“秀兰托付的。”
赵二妹说:“秀兰托付的。”
五杯酒碰在一起,洒了些出来,滴在灶台上。
老周仰头喝了。酒辣,呛得他直咳嗽。咳着咳着,他笑了。
“秀兰要是看见咱这样,”他说,“肯定骂我。”
“骂你啥?”
“骂我窝囊。一年了,地没种好,饭没做好,小荷的辫子还是扎不好。”
张婶笑了:“秀兰骂你,我替你挡着。”
“我也替你挡着。”李嫂说。
“还有我。”王大姐嗓门大。
“我我我!”小荷举着手跳。
老周看着她们,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
窗外,鞭炮声响起来了。一家一家的,噼里啪啦,远远近近。小荷跑出去看烟花,张婶跟着出去,怕她摔着。
老周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了,饺子翻着滚。
他想起秀兰在的时候。那年除夕,秀兰在灶前包饺子,他在烧火。秀兰说:“老周,你烧的火太旺了,饺子该破了。”他说:“破了也是饺子。”秀兰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如今灶还在,火还在烧。包饺子的人换成了张婶她们,可饺子还是饺子,破了也是饺子。
老周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小荷在烟花底下蹦着跳着,张婶在旁边喊“小心点”。
老周抬头看天。烟花一茬一茬地开,又一茬一茬地灭。
“秀兰,”他在心里说,“你看,饺子包好了。小荷长高了。棉袄有人做了。”
烟花灭了,夜色暗下来。可老榆树底下,灶房的灯亮着,暖融融的。
第六章 老榆树底下
开春以后,老榆树发了新芽。
嫩绿嫩绿的,一串一串,像谁家孩子挂上去的小铃铛。老周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进屋拿了把锯子出来。他把最底下那根枝丫锯了。
张婶隔着篱笆看见了,问:“锯它干啥?”
“挡光。”老周说,“秀兰在的时候就说,这根枝子挡了菜园子的光。”
张婶没再问。她知道老周心里有数。
锯完枝子,老周把树底下收拾干净,搬了两块石头搁在那儿,一块方的当桌子,一块圆的当凳子。他又从屋里翻出秀兰当年用过的针线筐,里头有没纳完的鞋底、半团麻线、几根生了锈的针。
他把针线筐搁在石桌上,坐在圆石上,拿起了那只鞋底。
秀兰纳了一半,针还别在布上。老周拔下针,学秀兰的样子,一针扎过去,从底下穿过来。他手笨,扎歪了,拆了重来。又扎歪了,又拆。
张婶隔着篱笆看了一会儿,没忍住,走过去。
“不是那么纳的。”她拿过鞋底,“针脚要匀,线要拉紧。”
她纳了几针,又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来,照着她的样子纳。一针,两针,三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可总算扎进去了。
“慢慢来。”张婶说,“秀兰纳一双鞋底,得半个月。”
老周点点头。他纳着鞋底,张婶在旁边择菜。老榆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石桌上。
“嫂子,”老周忽然开口,“你说秀兰走的时候,疼不疼?”
张婶择菜的手停了。
“她没喊疼。”老周低着头,针扎进布里,“一句都没喊。她就是看着我,手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张婶把菜放下。
“她跟我说,”老周的声音闷闷的,“她说‘老周,你别老蹲在门槛上发呆。小荷看着呢’。”
张婶想起那些日子,老周确实老蹲在门槛上。一蹲就是半天,不说话,也不动。小荷放学回来,看见他那样,也不敢说话,趴在他膝盖上写作业。
“后来我就不蹲了。”老周说,“我学着做饭,学着洗衣裳,学着给小荷扎辫子。扎不好,小荷也不嫌。”
他把鞋底翻了个面,又扎了一针。
“嫂子,你说秀兰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会不会放心点?”
张婶想了想。
“会。”她说,“她肯定说,‘老周,你总算学会纳鞋底了’。”
老周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老嫌我笨。”
“你是笨。”张婶把择好的菜搁进盆里,“可笨人有笨人的好。”
她站起来,端着菜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坐在老榆树底下,低着头纳鞋底,阳光落了他一身。
张婶进了灶房,开始做饭。锅里炖着豆角,咕嘟咕嘟的。她切着土豆,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探头一看,老周把鞋底搁在石桌上,站起来抻了抻腰。小荷放学回来了,书包扔在地上,跑到老周跟前。
“爸,你纳的?”
“嗯。”
“丑。”
“你妈纳的好看。”
“我妈纳的最好看。”小荷拿起鞋底看了看,“可你纳的也好看。”
老周摸摸她的头。
“饿不饿?”
“饿。”
“洗手吃饭。”
小荷跑去洗手。老周把针线筐收起来,搁在堂屋的柜子上。他站在柜子前,看了看秀兰的遗像。照片里的秀兰,还是那样笑着,温温柔柔的。
“秀兰,”他在心里说,“我学会纳鞋底了。虽然丑点。”
遗像上的秀兰,还是笑着。
那天晚上,老周坐在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他抬头看天,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小荷搬了小板凳出来,靠在他腿边。
“爸,你看,北斗七星。”
老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七颗星星连成一把勺子,亮晶晶的。
“你妈教你看的?”
“嗯。我妈说,北斗七星指着北方,走夜路就不会迷。”
老周低头看着小荷。月光下,小荷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小荷。”
“嗯?”
“你以后想干啥?”
小荷想了想:“我想当老师。”
“为啥?”
“因为刘老师对我好。”小荷掰着手指头,“还有小玉姐姐教我写作业。我长大了,也要教别的小孩写作业。”
老周没说话。他伸手把小荷往怀里搂了搂。
“那你得好好学习。”
“我好好学。”小荷说,“张婶说了,我妈最想让我念书。我妈小时候没念成书,就盼着我念。”
老周抬头看了看天。北斗七星挂在老榆树的枝丫间,亮亮的。
“你妈念过书。”他说,“念到小学三年级。后来你姥爷病了,她就不念了。”
“那她认字吗?”
“认。她爱看书。你妈那本《红楼梦》,翻得都卷了边。”
小荷说:“那我也看《红楼梦》。”
“你才三年级,看不懂。”
“我看得懂。我妈说,看不懂就慢慢看。”
老周笑了。
“行。你妈那本书在柜子里,明天找出来给你。”
小荷高兴了,搂着老周的胳膊晃。老周被她晃得东倒西歪,可没躲。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老榆树上,照在石桌石凳上,照在院子里那架豆角藤上。豆角花开得旺,白的紫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篱笆那边,张婶家的灯还亮着。老周看见张婶在院子里收衣裳,她男人坐在藤椅上,腰上垫着靠枕。
“爸,”小荷问,“张婶为啥对咱这么好?”
老周想了想。
“因为你妈托付她了。”
“那李嫂呢?”
“也托付了。”
“王大姐呢?”
“也托付了。”
小荷不问了。她把脸贴在老周胳膊上,闭上眼睛。
“爸,我困了。”
“回屋睡。”
“再坐会儿。”
老周没动。他坐在老榆树底下,让小荷靠着。风一吹,榆钱落下来,轻轻的,落在小荷头发上,落在老周肩膀上,落在石桌上那只空了的针线筐里。
第七章 一把榆钱
四月,榆钱开了。
满树都是,一串一串的,嫩绿嫩绿的,像谁把一树铜钱挂在了枝头。老周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回屋拿了根竹竿。竹竿顶上绑了个铁钩,一钩一拧,一串榆钱就下来了。
小荷在树下仰着头喊:“爸,多钩点!张婶说蒸榆钱饭!”
老周钩了半筐。小荷兜着筐跑进灶房。张婶正在和面,看见榆钱,眼睛亮了。
“今年的榆钱好。”她抓了一把榆钱看了看,“嫩。”
小荷搬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把榆钱一朵一朵择干净。择着择着,往嘴里塞了一朵。
“生的好吃吗?”赵二妹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半斤肉。
“甜。”小荷嚼着榆钱,“二姨你尝尝。”
赵二妹也尝了一朵,咂咂嘴:“嗯,清甜。”
张婶把榆钱洗了,拌上面,上笼蒸。灶膛里火苗旺,蒸汽从笼屉缝里冒出来,满屋子都是榆钱的清香。
老周坐在门槛上,看着灶房里忙活的几个女人。张婶掌勺,李嫂切菜,赵二妹摆碗筷,小荷在旁边打下手。王大姐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瓶醋。
“醋来了!”
“就缺醋。”张婶说。
王大姐把醋搁在灶台上,又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兜子蒜。
“自家地里拔的。”
老周看着她们进进出出,把灶房挤得满满当当。秀兰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秀兰掌勺,张婶打下手,李嫂烧火,王大姐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玩。灶房里说说笑笑的,热闹。
那时候他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等饭好。如今他还是坐在门槛上,可手里没烟袋了。秀兰走后,他把烟戒了。
“老周!”张婶在灶房里喊,“蒜剥了!”
老周应声站起来,去剥蒜。他剥得慢,指甲掐进去,蒜皮半天剥不下来。小荷看不过去,拿过来替他剥。
“爸你手笨。”
“你手巧,随你妈。”
小荷咧嘴笑,手底下利索,三下两下剥了一碗。
榆钱饭蒸好了。张婶把蒸笼掀开,白雾腾起来,榆钱的香气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她用筷子把榆钱饭拨到盆里,淋上香油,撒上蒜末、盐、醋,拌匀了。
一人盛一碗。老周端了碗,坐在老榆树底下吃。榆钱饭软糯清香,入口微微发甜,是春天才有的味道。
小荷吃了一口,说:“张婶,我妈以前做的榆钱饭,也这个味。”
张婶笑了笑:“那就是我做对了。”
李嫂说:“秀兰做榆钱饭,爱放点辣子。”
王大姐说:“对,她吃辣。”
赵二妹说:“那下回放点。”
老周听着她们说,低头扒饭。碗里的榆钱饭,跟秀兰做的一个味。可秀兰做的,他已经记不太清是啥味了。记不清了,可又好像记得。
吃完饭,张婶收拾碗筷。老周站起来,走到老榆树下。他抬头看着满树的榆钱,绿的、嫩的,一簇一簇的。
“嫂子。”他叫张婶。
张婶从灶房探出头。
“这棵树,”老周指着老榆树,“秀兰种的。”
张婶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那年我刚嫁过来,”老周说,“院子里空荡荡的。秀兰说种棵树吧,夏天好乘凉。她就去镇上买了棵树苗,这么高。”他比了比,到腰的位置。“她挖坑,栽树,浇水。我说种枣树,她说种榆树。”
“为啥种榆树?”
“她说榆树皮实。旱也活,涝也活。榆钱还能吃。”
张婶看着那棵树。二十多年了,树从腰那么高长到现在,枝丫伸了半个院子。
“秀兰说得对。”张婶说,“这树皮实。”
老周伸手摘了一串榆钱,放在手心里。
“嫂子,”他说,“这一年,多亏了你们。”
张婶看着他。
“秀兰走的时候,我不光是难过。”老周声音低下去,“我还怕。我怕我一个大老爷们,带不好小荷。怕地种不好,怕日子过不下去。怕村里人看笑话。”
他把榆钱攥在手里,又松开。
“可你们来了。一家一家地来,一顿一顿地送饭,一件一件地洗衣裳。小荷的辫子有人扎了,棉袄有人做了,功课有人管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婶。
“嫂子,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秀兰老骂我笨嘴拙舌。可我心里有数。”
张婶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叠。
“你心里有数就行。”她说,“秀兰也心里有数。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嫂子,老周笨,可他不坏。你帮我看着他’。”
老周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小荷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串榆钱。
“爸!你看这串多大!”
老周接过来看。那串榆钱确实大,密密匝匝的,绿得发亮。
“给你妈留着。”他说。
小荷问:“咋留?”
老周想了想:“夹书里。”
小荷跑进屋,把那本卷了边的《红楼梦》拿出来,把榆钱夹在里面。
“夹哪页?”
“随便哪页。”
小荷翻开书,随便一夹。书页合上,榆钱在书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那天下午,老周把剩下的榆钱晒在窗台上。晒干了收起来,冬天可以泡水喝。秀兰在的时候,每年都晒。
窗台上的榆钱,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地缩水,颜色从嫩绿变成深褐。可香味还在,干干的,清清的。
老周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榆钱。身后灶房里,张婶还在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是日子里最平常的声音。
小荷在院子里跟赵二妹跳皮筋。李嫂坐在石凳上纳鞋底,王大姐在旁边嗑瓜子。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老周转过身,进了灶房。他从碗橱里拿出六个碗,摆在桌上,一个一个盛满榆钱饭。
“嫂子,”他说,“今天都在这儿吃。”
张婶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
第八章 老榆树不说话
秀兰三周年那天,是开春头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院门口那棵老榆树洗得发亮。跟三年前那天一模一样。
老周起得早。他穿上去年张婶做的那件藏青棉袄,拿了把镰刀,去后山。秀兰的坟在山坡上,朝南,能看见整个村子。三年了,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老周每年清明来添土,除夕来上香,平时路过就站一会儿。
今天他割了坟头的草,把土添了添,又拿抹布把墓碑擦干净。墓碑上刻着“爱妻秀兰之墓”,底下小字刻着生卒年月。老周蹲在碑前,拿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秀兰,”他说,“三年了。小荷长高了,学习好,今年考了全班第五。地没荒,种的玉米,收了两千斤。灶台我会擦了,碗会洗了,鞋底也能纳了——就是纳得丑,你别嫌弃。”
他从兜里掏出那本卷了边的《红楼梦》,翻开夹榆钱的那一页。榆钱干了,颜色暗了,可形状还在。
“你种的榆树,今年结了好多榆钱。小荷说甜。我晒了些,冬天泡水喝。”
他把书合上,又揣回兜里。
“嫂子们都好。张婶家那口子腰好了,能下地了。李嫂家小玉考上了县一中。王大姐小卖部扩大了,赵二妹添了二胎。小荷说长大了要当老师,跟你一样爱看书。”
雨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坟头上,照在墓碑上,照在老周花白的头发上。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碑站了一会儿,往山下看。村子安安静静的,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直直的。
老周慢慢往山下走。走到村口,看见张婶站在他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上坟去了?”
“嗯。”
“面好了。先吃。”
老周接过碗,坐在门槛上吃。面还是那个味,葱花碧绿,荷包蛋卧在面上。张婶坐在旁边择菜,择着择着,抬头看了看老榆树。
“榆钱又开了。”
老周抬头。老榆树满树新绿,一串一串的榆钱挂在枝头,嫩得能掐出水来。
“开了。”他说。
小荷放学回来了,书包扔在石桌上,跑过来。
“爸!张婶!”
“慢点跑。”张婶喊。
小荷跑到跟前,看见老周碗里的面,馋了。
“我也要吃。”
张婶笑了:“锅里还有,自己盛去。”
小荷跑进灶房,盛了碗面出来,坐在老周旁边吃。吃着吃着,她说:“爸,今天刘老师夸我了。”
“夸啥?”
“夸我作文写得好。我写的《我的妈妈》。”
老周筷子停了。
“我写的你。”小荷说,“还有张婶、李嫂、王大姐、赵二妹。我说我妈走了,可我有好多人疼我。”
张婶择菜的手停了。她低下头,假装择菜,可手里的菜叶子半天没动。
老周把碗放下,伸手摸了摸小荷的头。
“写得对。”他说。
小荷呼噜呼噜吃面。吃完把碗洗了,搁在灶台上。她跑出来,站在老榆树底下,仰着头看榆钱。
“爸,”她喊,“我想摘榆钱!”
老周站起来,拿竹竿去钩。小荷在树下兜着筐,一串一串的榆钱落下来,绿莹莹的。
张婶把面碗收进灶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父女俩在树下忙活。老周钩榆钱,小荷捡。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小荷的笑声脆生生的,跟秀兰一个样。
张婶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进了灶房,把碗筷洗了,灶台擦了,锅盖正了,铲子搁在锅沿上,酱油瓶拧紧了。
然后她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洒了一地。
张婶想起秀兰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也是这样的早晨。秀兰拉着她的手,说“嫂子,老周跟小荷,麻烦你们了”。
如今三年了。老周会做饭了,会洗衣裳了,会给小荷扎辫子了。小荷长高了,学习好,会写作文了。那二亩地没荒,玉米收了两千斤。灶台干净了,东西归位了,日子过起来了。
张婶抬头看了看天。雨过天晴,天蓝汪汪的,一丝云也没有。
“秀兰,”她在心里说,“你放心了吧。”
老周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榆钱饭。
“嫂子,你吃。”
张婶接过来。榆钱饭热腾腾的,蒸得软糯清香。她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吃。”
老周笑了。
灶房的烟囱冒起了炊烟,细细的,直直的。小荷在树下蹦着跳着,手里攥着一串榆钱。老周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篱笆那边,张婶家的丝瓜藤爬过来了,开着黄澄澄的花。
老榆树不说话。
它站在那里,春发秋落,一年又一年。树底下,老周纳着鞋底,小荷写着作业,张婶择着菜,李嫂端着碗,王大姐大声说着话,赵二妹哼着歌。
日子一天一天过。
老榆树不说话,可它什么都记得。
【全文完】
注:本文为虚拟文学演绎,故事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创作,请勿对应现实人物与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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