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你守好站,我去追”,竟成了她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
1997年12月22日深夜,陇东高原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甘肃庆阳马岭镇的龚家塬上,风刮得像刀子一样,中九计量站孤零零地嵌在半山腰的土峁下,一盏灯在无边的黑暗里亮着。
27岁的罗玉娥裹着厚棉工装,正和同事王某一起做报表、填单量。冬至刚过两天,这个陕西泾阳农村出来的姑娘,已经在长庆油田采油二厂当了六年采油工。
谁能想到,这个平日文静温和、下班还会给三岁女儿带小零食的年轻妈妈,骨子里藏着一股常人没有的刚烈。
夜深了,两个人拿着铁锹去给计量站院内的锅炉加煤。刚到锅炉跟前,墙头上就翻进来一道黑影。动作很轻,但踩在墙根冻土上的那一下,还是让同事王某听见了。
王某回头一望,墙头上的影子已经缩了回去。她没敢追,提着铁锹绕到值班房和总机关房后面的空地,一眼看见地上有钢管拖拽留下的痕迹,一路延伸到值班房墙根下。她刚停住脚,墙外猛地传来一声脆响,钢管被人从围墙上抽走了。
“有人偷站上的管子!”王某喊了一声。
罗玉娥转身冲进值班室,拿了一把手电出来,丢下一句:“你守好站,我去追。”
她翻出院墙,手电的光在塬上的黑夜里晃了几下。
就再也没回来。
同事王某在站里等了一个多钟头。夜里12点多,她穿上棉衣跑出计量站,到附近一户农户家敲门求助。好心的男主人二话没说套上棉衣,两人在塬坡上找了又一个多钟头,喊了无数声罗玉娥的名字。空旷的黄土塬上,只有风在应。
凌晨两点,他们赶到中三转油站,向保卫科报了案。保卫科连夜调集车辆和人手,在龚家塬一带分头搜寻,整整找了一夜。
12月23日清晨7点,天刚蒙蒙亮,搜救人员翻进了中九计量站西侧一条当地人叫“死沟”的山沟里。这条沟,坡陡草杂,连放羊的都绕着走。
手电光扫过枯草和碎土,最后定在离沟口76米的地方。
一个年轻女人趴在地上,头朝西,脚朝东,面部紧贴地面,身下洇开了一大滩暗红色的血。她的工装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双手还保持着奋力抓握的姿态。
罗玉娥的遗体找到了。死亡姿势说明了一切。
报警记录上写的是“追贼途中失足坠亡”。可最先赶到的人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人不是从土峁上跌下来摔死的,那个姿势,不是摔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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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庆阳地区公安处主检法医师王崇文对罗玉娥的遗体进行了尸检。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尸检报告写得清清楚楚:罗玉娥生前遭受过殴打,颈部存在明确的扼掐痕迹,死亡原因是机械性窒息。换句话说,她是被人掐死的,死亡之后才被抛到45米土峁下的“死沟”里。
凶手用这个沟、这个坡、这个高度,制造了一个假的坠亡现场。
一个深夜只身追赶盗贼的石油女工,最终死在了追出去的塬坡上,又被抛进了那道很少有人会下去的黄沟里。
现场还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是斜插在土峁壁上的钢管:9米长,直径2英寸,重47.5公斤,从墙头抽走后被仓促丢弃。二是中298-1井南端坡底的低洼处,整整齐齐码着18袋原油,一律用塑料袋包装,码放的方式不乱,不像是匆忙间暂存在那里的。
长庆油田史上还没有出过性质这么恶劣的命案。案子上报到庆阳地委,地委当天就做了部署,由庆阳地区公安处、庆阳县公安局、长庆石油勘探局公安处联合成立专案组,限期破案。
长庆油田党委书记在会上把话说得很死:“采油二厂要钱给钱,要车给车,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推诿者一律开除。”
当天傍晚,专案组成立。53名精干警力从三个单位抽调到位。
案情的初步刻画并不复杂。专案组很快排除了内部职工作案和外来人流窜作案的可能,原因很直接:能摸黑翻进计量站院墙,能在短时间内把钢管抽走、把油藏在坡底,还要对中298-1井周边的小路、沟岔熟悉到能跑得掉的程度,只能是对这片塬地了如指掌的本地人。从被盗物件和盗油数量看,至少两人以上,青壮年男性。再往下推,这伙人敢在有人值班的情况下持续作案,胆量和经验都不一般,多半是身上有前科的老手。
排查条件随即确定:年龄20到40岁之间,体型健壮,曾在中298-1井盗过原油或井场物资,范围放在官亭行政村下面的几个自然村,重点是龚家塬村和前李庄村。
连续6天,专案组把6个自然村、500多户、将近1000人筛了一遍,收集线索260多条,排除重点嫌疑对象137人,复勘现场23次。
越查越钻进死胡同。当地村民大多同宗同族,男性青年几乎没人没打过油井的主意。民警上门问话,要么低头不说话,要么绕圈说胡话,眼神里全是提防。
12月29日,专案组调了个方向,不再大海捞针,把此前筛出的两组盗油、盗物资人员重新摆上桌面。一组是前李庄村的李锐,37岁;李恒,27岁;李拴子,23岁。这三人常年围着中298-1井转,松散结伙,什么都拿。另一组是李庄子的李海红,23岁,还有他的姐夫、安塬村的安广录,36岁。
突破口出现在一个常人不会注意的细节上——那18袋原油的包装塑料袋。
专案组对现场物证进行追查后确认:这种外面是编织袋、里面套一层塑料内衬的特殊包装,整个村子里只有李海红会用。
12月31日傍晚,专案组传唤李海红、安广录、李锐、李恒、李拴子到案审查。安广录外号“毒黑子”,在塬上横行多年,心狠手黑,村里人怕他,连亲戚都觉得他不好惹。他闻风跑了,去向不明。
其余四人到了案。这四个人都有前科,在公安机关不知耗过多少次,一个比一个能扛。坐在审讯室里,李海红眼皮子耷拉着,问一句不答;李锐歪着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李恒不停地摆弄手指头;李拴子腿一颠一颠,眼睛盯着屋顶。稍一加重语气,就开始嚎“警察打人”。
审讯拖了整整一夜。1998年1月1日早晨,李海红第一个开口。他承认自己和安广录在中298-1井偷了18袋原油,但说逃跑时遇上了偷钢管的李锐、李恒、李拴子,两伙人一起被罗玉娥追赶,罗玉娥是自己失足从土峁上掉下去的,跟他们没关系。
办案人员扫了一眼供词就扣在桌上,避重就轻,标准的托辞。
黄卫红没有继续和李海红正面纠缠,而是把主攻方向转到李锐身上。几个人分开审讯,背靠背,拿此人的口供去套彼人的说法。
审了两天,李锐先崩了。他承认了盗窃,承认了杀人,承认了抛尸,承认了伪造现场。李锐一开口,原本咬牙硬撑的李海红也撑不住了,1月4日交了口供。只有李恒和李拴子,偷钢管的事认了,杀人抛尸的事一个字不吐。
专案组心里清楚,要把这两个人的嘴彻底掰开,安广录必须到案。
1998年1月7日,专案组通过特情渠道查到安广录躲进了庆阳县张李庄村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当晚,抓捕组的车辆一直开到石立庙村,侦查员全员下车,打着手电步行10多公里,在1月8日0时50分把那户人家围了个严实。1点整,手电光齐刷刷亮起来,侦查员持枪破门而入。安广录正在被窝里,来不及起身,就被按在了炕上。
审讯安广录,比审讯李锐更费劲。这个人自知罪孽深重,到案后先是不说话,一天不开口,两天不开口。后来开口了,也是绕开关键,避重就轻。
预审员没有跟他硬碰。他们把李海红和李锐的口供片段拿到审讯室里,当着安广录的面宣读,重点读李海红的那部分。安广录听到小舅子招供的细节,脸一下就变了。他没想到最信得过的人会把他卖出去。
1月10日和11日,安广录开始交代。他不仅交代了自己参与的犯罪事实,还抖出了李海红、李锐、李恒、李拴子的一些犯罪细节。有些细节专案组此前并不掌握。消息传给李恒和李拴子,两个人听说安广录落网还主动揭发,那点侥幸再也撑不住了,开始争相交代。
到1月12日晚,罗玉娥遇害的全过程终于拼出了完整的拼图。
1997年12月22日23时左右,李锐、李恒、李拴子三人摸到中九计量站,要偷存放在站内的输油钢管。他们看准了罗玉娥和王某去给锅炉加煤的空当,由李拴子翻墙入院,从值班房和总机关房后面拖出一根9米长、47.5公斤重的输油钢管。拖到墙根时惊动了王某,李拴子匆忙把管子从墙头抽出,墙外接应的李锐和李恒扛起钢管就跑。
三人沿着站东的小路逃向中298-1井场,在半道上碰到了正在偷油的李海红和安广录。
两伙人平时就互相看不顺眼,撞在一起都还扛着偷来的东西,先动了嘴,指认对方是贼,越骂越响,谁也没想着赶紧跑。
打着手电追过来的罗玉娥听见骂声,加快脚步追了上来。五个人在塬坡上被她堵住了。
一个27岁的女工,站在手电光里,厉声斥责他们偷油田财产。刚才还狗咬狗的五个人,瞬间调转矛头,一起扑了上去。罗玉娥拼尽全力挣扎反抗,手指抠得沾满鲜血,指甲缝里残留着歹徒的皮屑,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在试图阻止他们。但寡不敌众,她被扼住颈部,最终窒息而死。
作案后,五个人把罗玉娥的遗体搬到土峁边,从45米高的坡上抛了下去。他们觉得,让她看起来像是追贼时失足坠沟,摔死的。
然后连夜订立攻守同盟,各自逃散。谁也不要认,谁也不要回头。
案子告破后,长庆石油勘探局采油二厂的领导和职工敲锣打鼓,放起鞭炮,把一面锦旗送到专案组手里。锦旗上写着八个字:“陇原神探,职工护神,为民除害”。
安广录、李海红、李锐、李恒、李拴子五人被检察机关以抢劫罪、故意杀人罪批准逮捕。
罗玉娥被长庆油田党委追授为革命烈士。1998年3月,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党组授予她“英雄女采油工”光荣称号,中华全国总工会授予她“全国先进女职工”光荣称号,全国妇联追授她为“全国三八红旗手”。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不是罗玉娥第一次撞见偷油的人。当上采油工的六年里,她前后追回被盗原油60余吨、各类油田物资200余件。站里的老同事都清楚,这个姑娘性子轴,认死理,公家的东西,半分都不能让人白白拿走。
出事那天,她和同事说了一句“你守好站,我去追”,就翻过了那道矮墙。
死沟还是那条沟。枯草一年一年长着,土峁壁上的痕迹被雨水冲淡了。那根斜插在坡上的钢管,还有那18袋码在坡底的原油,成了这起案件的物证。
一个女工追出去的那段路,只有几十米。她的尸检报告上,死因写得清楚:扼颈致机械性窒息,死后抛尸。
而她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同事守好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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