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东头老赵家的事,这两天传得沸沸扬扬。
起因是赵婶去镇卫生院做检查,碰见熟人了。
人家问她哪不舒服,她捂着肚子说想再要个孩子。
对方愣了半天没接上话。
赵婶今年五十六,大儿子赵大强三十六,连个对象都没有。
赵婶的男人赵老栓在建筑队看仓库,一个月挣两千八。
赵大强在县城送快递,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
家里前年翻修房子欠了六万块外债,到现在还剩三万没还上。
赵婶从卫生院回来那天,赵老栓正蹲在院里修那辆骑了十二年的电动车。
车筐锈得掉渣,后视镜用胶带缠了三圈。
赵婶把检查单拍在水泥台阶上,说医生讲了,她子宫条件还行,打几针促排卵的针有希望。
赵老栓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砸碎了一块青砖。
你疯了。
我没疯。
赵大强三十六了,相亲相了二十回,哪回不是人家嫌咱穷。
咱赵家不能断后。
赵老栓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他指着赵婶的鼻子,你五十六了,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看你。
赵婶把脸别过去,看就看,我生我的孩子,碍着谁了。
赵大强是第二天晚上从县城回来的。
他骑那辆二手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塞着没送完的五个快递。
进门看见桌上放着一摞检查单,拿起来翻了翻,手开始抖。
妈。
你别劝我。![]()
我没劝你。
赵大强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告诉你,你要是真生,我就从这个家搬出去。
赵婶愣住了。
她看着儿子,眼圈红了,又硬憋回去。
你搬,你搬了正好,我跟你爸还能省点口粮。
赵大强把检查单往桌上一摔,转身进了自己屋。
门关得很响,窗玻璃跟着震。
赵老栓的妹妹赵桂芬第三天来了。
提着一兜子鸡蛋,进门就往灶台上一搁。
嫂子,你听我一句劝,你这个岁数生孩子,那是拿命换。
赵婶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哗哗响。
换就换,我认。
赵桂芬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板凳腿嘎吱一声。
你认,大强认不认。
他三十六了,你给他添个弟弟,以后是弟弟养他,还是他养弟弟。
我养。
你拿什么养。
赵桂芬站起来,指着屋里那台用了八年的冰箱,这台冰箱还是大强送快递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你生个孩子,奶粉钱从哪来。
一罐奶粉三百多,一个月四罐,你算算。
赵婶不说话了。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筷子搅了两圈,面条缠在筷子上,怎么也抖不开。
村东头小卖部的张嫂也来串门。
拎着半袋子洗衣粉,说是厂家搞活动买一送一,匀给赵婶一袋。
两个人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张嫂织毛衣,赵婶择韭菜。
嫂子,你这事闹得满村都知道了。
张嫂的毛衣针停了一下,供销社那边的人都在说。
赵婶把一根烂韭菜扔进脚边的搪瓷盆里,说就让他们说去。
大强昨天来我店里买烟,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他以前抽五块钱的黄山,昨天买了包十五的利群。
张嫂看了赵婶一眼,他站那儿拆烟盒,手抖得烟都掉地上了。
赵婶手里的韭菜停了。
她低头看着搪瓷盆里绿油油的韭菜叶子,盆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锈。
第四天晚上,赵大强没回县城。
他坐在院子里那把小竹椅上,仰头看着天。
赵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他旁边的石桌上。
汤还冒着热气,碗底垫着一块旧毛巾。
妈,大强开口了。
我上个月相了个女的,在超市做收银,离过婚,没孩子。
人家说了,不嫌咱家穷,就要三万彩礼。
赵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三万,咱家拿不出。
我知道。
大强端起碗喝了一口,所以我想跟你商量,那三万外债,我先不还了,凑凑把彩礼给了。
你生孩子的事,能不能先放放。
赵婶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转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强站起来,把碗搁下,走到她身后。
妈,我不是不让你生,我是怕你出事。
隔壁村李婶四十八生的,大出血,人差点没了。
赵婶哭出了声。
她蹲下去,手捂着肚子,那块地里的土是湿的,刚浇过菜。
她攥了一把泥在手里,泥从指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赵老栓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抽到一半,他把烟掐了,走过来把赵婶拉起来。
行了,别蹲着,地上凉。
那天晚上赵婶没睡着。
她翻来覆去,把床板压得吱呀响。
赵老栓也没睡,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
后半夜赵婶坐起来,摸黑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两万三千块钱,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她这些年卖菜、给人缝补衣服、捡废品攒的。
她数了三遍,又把橡皮筋扎好,放回抽屉。
第二天一早,她把那摞检查单塞进灶膛里,划了根火柴。
火苗蹿起来,纸张卷曲发黑,很快烧成了灰。
赵大强回县城那天,赵婶往他三轮车斗里塞了一袋子土豆,一罐子咸菜。
又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他外套口袋。
卡里有两万,你先用着。
大强不要,赵婶硬塞。
拿着,娶媳妇要紧。
赵大强攥着那张卡,卡边磨得发白。
妈,那你的身体。
赵婶摆摆手,不生了,不生了,想通了。
赵大强骑上三轮车走了。
赵婶站在门口看着,车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看不见了。
她回屋,把灶台上那包促排卵的药扔进垃圾桶,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赵老栓从仓库回来那天,带回来半斤猪头肉。
赵婶切了,拌了黄瓜,又炒了个青菜。
两个人坐在院里吃饭,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响一阵歇一阵。
赵老栓夹了块肉放进赵婶碗里,吃吧,补补。
赵婶把肉又夹回去,你干活累,你吃。
两个人推来推去,那块猪头肉最后掉在桌上。
赵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赵老栓把肉夹起来,吹了吹,自己吃了。
下个月发工资,给你买件新棉袄。
你那件穿了五年了,袖口都磨破了。
赵婶说不用,还能穿。
赵老栓说买,你穿新的好看。
赵婶低下头扒饭,饭粒掉在桌上,她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嘴里。
村东头张嫂再来串门的时候,赵婶正蹲在院里翻土。
张嫂说,供销社新进了一批毛线,颜色可全了,要不要去看看。
赵婶拍拍手上的土,走,看看去。
两个人往村口走,路过赵大强小时候上学的那条路。
路边那棵老槐树还在,树杈上挂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是赵大强十岁那年放丢的。
风筝纸早烂没了,只剩竹架子,风吹日晒成了灰白色。
赵婶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张嫂在后面喊,嫂子你走那么快干啥。
赵婶回头,声音亮堂堂的,快点走,去晚了毛线让人挑完了。
村口小卖部的喇叭正放着歌,邓丽君的《甜蜜蜜》。
赵婶跟着哼了两句,调不太准。
她兜里揣着五十块钱,是赵老栓早上塞给她的,说买毛线用。
钱折了两折,压在裤兜最底下,走一步硌一下大腿。
赵婶想好了,给大强织件毛衣,厚实的那种。
剩下的线,给老栓织条围巾。
她年轻时候织过,手生了,得练练。
太阳照在村道上,赵婶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鞋底带起细细的尘土,在身后飘散开。
日子还长着呢。
谁的肚子谁做主,可谁的罪谁自己受,人活一辈子,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去想传宗接代那些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