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打听我退休金,我只说每月3100,三天后儿子怒气冲冲找上家门
我姓赵,叫赵德柱,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已经八年了。老伴走得早,五年前一场急病,人说没就没了。那天早上她还给我煮了粥,说我胃不好,别老吃干的。中午我下棋回来,她已经倒在厨房地上,锅里的菜烧得焦黑。送到医院,大夫说是脑溢血,没救回来。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住在老城区这套六十平米的小两居里。房子是当年厂里分的,后来房改买了下来,虽说旧了点,但住习惯了,左邻右舍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下楼买个菜都能碰见三五个熟人,日子过得也不算冷清。
我这人一辈子节俭惯了,老伴在的时候我们就省,她走了以后我更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每个月花销拢共也就两千出头,剩下的都存着。存折上具体有多少,我心里有数,但从来没跟儿子提过。
儿子赵志远今年四十二,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儿媳妇孙丽华在超市做收银,两口子收入不算高,还要供房贷,养孩子。孙子赵子轩今年十五岁,刚上高一,正是花钱的时候。我心疼他们,逢年过节会给孙子包个红包,平时他们来吃饭我也从不让他们掏钱买菜。但有一条,我从来不主动贴补他们大钱。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年轻人得自己扛一扛,不能养成依赖老人的习惯。
说起志远这孩子,我心里是有亏欠的。当年厂里效益不好那几年,我天天泡在车间里抓生产,早出晚归,跟他妈两个人都顾不上他。他从小就是脖子上挂钥匙自己回家那种孩子。后来考大学差了十几分,上了个大专,毕业以后换了好几份工作,最后才在物流公司稳定下来。孙丽华是他同事介绍的,超市收银员,人长得周正,嘴也甜,第一次上门就把他妈哄得眉开眼笑。可我心里清楚,这儿媳妇精明,过日子是一把好手,就是心眼儿都往自己那个小家使。
子轩出生那年,老伴高兴得什么似的,天天往儿子家跑,洗衣做饭带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劝她别太拼,她说你不懂,隔辈亲。后来子轩上小学了,老伴才搬回来住。没享几年福,人就走了。
老伴走后的头一年,志远他们来得还算勤,每个周末都来。后来慢慢变成两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我也理解,孩子大了,补习班多,周末就那两天,还得写作业。可理解归理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演了什么,那滋味不好受。
那天是周六,十月下旬,天凉了,我把阳台上的花都搬进了屋里。子轩一个人来的,进门就喊饿。我给他下了碗肉丝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把嘴,坐在沙发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爷爷,您退休金一个月多少钱啊?”
他问得随意,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出来,笑着说:“问这个干啥?”
“我们班同学说他爷爷退休金七千多,每个月给他两千零花。我就问问您呗。”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子轩这孩子聪明,但被他妈孙丽华惯得有点大手大脚,上学期刚开学就嚷着要买最新款的手机,志远没给买,他闹了好几天脾气。要是让他知道我有六千多退休金,回去一学嘴,孙丽华那边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爷爷退休金不高,一个月三千一。”我放下茶杯,“够吃饭就行。”
子轩“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玩了会儿手机就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出了单元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孩子,问他爷爷退休金的时候倒是挺上心,可坐了一个多小时,连我最近腰疼犯了都没问一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老伴在的时候,子轩还小,每次来都缠着奶奶讲故事。老伴讲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子轩听得眼睛都不眨。那时候志远两口子坐在旁边,孙丽华还会削个苹果递到我手里,说爸您吃水果。那时候一家人挤在这小房子里,热热闹闹的,沙发上坐不下,志远就搬个小板凳坐茶几旁边。老伴总说,等以后换个大房子就好了。可她没等到。
第二天是周日,我照例去公园下棋。老周问我,昨天孙子来了?我说来了。老周羡慕地说,还是你好,孙子都上高中了,我家那个才上小学,天天得接送。我笑了笑没说话。下完棋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点排骨,想着下周志远他们来炖个汤。
可没等到下周。
三天后,周三傍晚,我刚从楼下下棋回来,就听见有人“咚咚咚”砸门。那力道,震得门框都在晃。
我打开门,志远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刚跑完步。
“爸!”他声音很大,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您跟我说实话,您退休金到底多少钱?”
我侧身让他进来,把门带上。“怎么了这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子轩回去跟我说,您退休金三千一。我一开始没多想,可昨天跟老周吃饭,老周说他退休金都五千二,您在厂里级别比他高,工龄比他长,怎么可能才三千一?”志远越说越激动,“爸,您是不是防着我们呢?我是您亲儿子,您跟我藏这个心眼儿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不是滋味慢慢沉下去,变成了一块石头。
“你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问我退休金?”
“我——”志远噎了一下,随即声音更高了,“我就是不明白!您一个人住,每个月花多少我们从来没问过您要一分钱吧?丽华有时候说话不好听,可逢年过节哪回没给您买东西?子轩是您亲孙子,问问您退休金怎么了?您倒好,张嘴就糊弄孩子!”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指了指对面:“坐下说。”
他没坐,站在那里叉着腰,像是我欠了他什么。
“志远,你今年四十二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爸我六十八。你摸着良心说,你一年来看我几回?”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上个月我腰疼得下不了床,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加班,让丽华来。丽华说超市盘点走不开,让我自己叫个外卖。最后是楼下老陈头帮我带的饭。”
志远的脸色变了变:“那天……那天确实忙……”
“我知道你忙。”我点点头,“所以我没怪你。可你今天为了我退休金到底多少钱,专门跑一趟来质问我,你觉得合适吗?”
他站在那儿,拳头攥了攥又松开。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我是您儿子,您不该瞒我。”
“我没瞒你。”我看着他,“我一个月退休金六千八。”
志远愣住了。
“但我告诉你三千一,是因为我知道,要是让你媳妇知道我有六千多,明天她就能让子轩来跟我说要报补习班、要买平板电脑、要交什么什么费。我不是舍不得给孙子花钱,我是受不了被人算计。”
志远的嘴唇动了动,脸色从红转白。
“你妈走的那年,丧事办完那天晚上,丽华坐在沙发上跟我算账,说妈住院花了多少、丧事花了多少、收的礼金有多少。她算得清清楚楚,说爸您看这钱是不是该给我们,毕竟以后您一个人花不了这么多。”
志远猛地抬头:“爸,我不知道这事——”
“你知道。”我打断他,“那天你就在旁边坐着,你一句话没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你回去吧。”我摆摆手,“我累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天一点点暗下来,我也没开灯。手机响了两回,是志远打来的,我没接。
我坐在黑暗里,想起很多事。想起志远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逛庙会,举着糖葫芦喊爸爸快跑。想起他考上大专那天,我嘴上说考得不好,晚上却偷偷喝了两杯。想起他结婚那天,老伴拉着孙丽华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想起老伴走的那天,志远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还是我扶的他。
人是怎么一步步走远的呢?我也说不清楚。大概就是从这些一件一件的小事开始的。从哪一次他打电话说忙不来了开始,从哪一次孙丽华话里有话开始,从哪一次我忍住了没说开始。日子像砂纸,把人心那点热乎气一点点磨掉。
第二天上午,孙丽华来了。
她提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进门就笑盈盈的:“爸,昨天志远回去跟我说了,他说话冲,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回来把他骂了一顿,哪有这么跟自己爹说话的。”
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爸,其实吧,”她捧着水杯,话锋一转,“志远也是压力大。您不知道,他们公司今年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他天天提心吊胆的。我那边超市工资也降了,子轩马上高二,补习班一节课就三百,我们实在是……”
她眼圈红了,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明镜似的。孙丽华这个人,哭归哭,该要的一分不会少。
“丽华,你有话直说。”
她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爸,您看您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孤单,要不……搬过去跟我们一起住?把这边房子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收两千多,补贴补贴家用。您那退休金自己留着花,我们一分不要。”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丽华,你嫁到赵家二十年了,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她愣了愣:“没有,爸,您对我们挺好的……”
“那你说这话,是想让我把房子交出去?”
“不是不是,爸您误会了——”她站起来,手摆得像风扇,“我就是觉得您一个人住不方便,想照顾您……”
“你连自己亲爹住院都没去伺候过一天,你说照顾我?”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砸出响。
孙丽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泪这回是真下来了:“爸,您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嫁到赵家这些年,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我在操持?志远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
“你操持的是你自己的家。”我打断她,“我不指望你伺候我。但你也别打我这点退休金和这套房子的主意。”
她拎起包就走了,牛奶水果都没拿。我坐在那儿,胸口一阵阵发闷,手抖着从抽屉里摸出降压药吃了两粒。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起老伴住院那会儿,孙丽华来过两回,每回坐不到半小时就说超市忙要走。老伴拉着她的手说丽华你坐会儿,她抽出手说妈我真得走了。老伴看着她背影,跟我说,德柱,以后你一个人了,别太指望他们。我当时还说她多想,说志远是咱亲儿子。老伴摇摇头没再说话。现在想想,她比我看得明白。
那天晚上,子轩来了。
他自己用钥匙开的门——之前为了方便他来吃饭,我给了他一把钥匙。他进门也不坐,站在玄关那儿,低着头。
“爷爷,我妈回去哭了。”
我没说话。
“我爸也一晚上没说话,在阳台上抽了一晚上烟。”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也挺可怜。十五岁,夹在中间,大人那点算计他未必全懂,可气氛不对他是能感觉到的。
“子轩,你过来坐。”
他磨蹭着走过来,坐在沙发边上。
“爷爷问你,那天你问爷爷退休金,是你自己想问,还是你妈让你问的?”
他低着头抠手指甲,半天才小声说:“我妈说让我问问……她说爷爷肯定有钱,就是不给咱们花。”
我闭上眼,靠在沙发上。心里那股火反倒灭了,只剩下一片凉。
“子轩,你记住爷爷一句话。”我睁开眼看着他,“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爸妈是你爸妈,爷爷是爷爷,但我们都不能跟你一辈子。你将来能过成什么样,得看你自己。”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你妈让你问你就问,那你有没有想过,爷爷一个人住,平时谁管我?你来了这么多回,哪回问过爷爷你身体怎么样?”
子轩的头更低了,脸有点红。
“回去吧。跟你妈说,我这儿不用她操心,让她把你们自己家过好就行。”
子轩走了以后,我给志远发了条短信:明天中午来吃饭,一个人来。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做梦梦见老伴,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笑,说德柱你瘦了。我说你走了没人给我做饭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凉凉的。我想抓住她的手,一抓就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中午,志远来了。他比三天前瘦了一圈似的,胡子也没刮,坐在饭桌前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热了两个馒头。
“吃吧。”
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碗放下,头埋得很低。
“爸,对不起。”
我没应声,夹了一筷子菜。
“我那天不该那么跟您说话。丽华回来跟我说您骂她了……我后来想了,是我们做得不对。这些年我们光顾着自己那个小家,把您这儿当旅馆了,缺什么才想起来。”
他声音有点哑:“子轩那天问您退休金,是我媳妇让问的。我其实……我其实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我装不知道。爸,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东西?”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志远,你四十二了。你爸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爷爷还在,我每个月工资发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你爷爷送二十块钱去。那时候二十块顶现在好几百。我不是要你学我,我就是想让你明白一个理——父母对孩子的心,永远比孩子对父母的心重。”
志远眼圈红了。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爸一个人过,不图你们天天来伺候,可你至少别来算计我。我死了以后,这房子、这存款,都是你的,你急什么?”
“爸,您别这么说……”他声音发颤,“我不是盼着您……”
“我知道你不是。”我叹了口气,“可你管不住你媳妇。丽华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太顾自己那个小家了。你呢,又什么都听她的。我要是把钱都掏给你们,将来我躺在床上动不了的那天,你猜她会不会尽心伺候我?”
志远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知道答案。
“我告诉你个底吧。”我往后靠了靠,“我退休金六千八,存了五年,加上你妈走的时候留下的,拢共三十来万。这钱我谁也不给,留着养老。要是将来我瘫了病了,我就用这个钱请护工,不拖累你们。要是我走的时候没用完,那剩下的自然是你的。”
志远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以后每个周末,你带子轩来吃顿饭。不用买东西,人来就行。丽华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我不挑。我就是想多看看孙子。”
志远点头,眼泪掉在饭碗里。
“还有,”我指了指墙角那两箱牛奶,“把你媳妇那天拿来的东西拎回去。我不缺这个。”
他没拎,走的时候只拿了那兜水果,说牛奶让我留着喝。我没跟他推来推去,随他去了。
志远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盘没怎么动的西红柿炒鸡蛋,忽然想起老伴以前总说我炒的西红柿鸡蛋太咸。她说你放盐手太重,我说不咸没味儿。为这个我们拌了一辈子嘴。现在没人跟我拌了,我想放多咸就放多咸,可怎么吃都不是味儿。
从那以后,每个周六中午,志远会带着子轩来吃饭。头两回孙丽华没来,第三回她自己跟着来了,进门就钻进厨房帮我择菜,嘴也没闲着,一会儿说爸您这刀该磨了,一会儿说爸您这酱油过期了。我听着烦,但没撵她。
子轩现在来了也不玩手机了,吃饭的时候会问我以前在厂里的事。我跟他讲我十六岁进厂当学徒,师傅怎么骂我,我怎么偷偷练技术。讲我跟你奶奶怎么认识的——她在厂门口卖冰棍,我天天去买,其实我不爱吃冰棍,买完就扔。子轩听得哈哈大笑,说爷爷您这也太浪费了。我说那会儿年轻,要面子。
有一回子轩问我,爷爷您年轻时候最遗憾的事是什么。我想了想,说最遗憾的就是没多陪陪你爸。那时候光顾着上班挣钱,觉得把孩子养大就行了。等明白过来的时候,你爸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陪了。子轩听了没说话,低头扒饭。志远在旁边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
上个月,志远跟我说,他们公司裁员名单下来了,没有他。他说他最近在学新系统,怕被淘汰。我说你早该这样。他说爸,我现在每天下班回来学两个小时,子轩写作业我就在旁边看书。我说好。他又说,爸,其实您当年要是多管管我,我可能不止考个大专。我笑了笑,说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你把子轩管好就行。
孙丽华现在也不提房子的事了,有时候周末过来还会买条鱼,说爸您血压高,多吃鱼好。我嘴上说不用,心里那点凉慢慢暖回来一点。有一回她帮我收拾衣柜,翻出老伴的一件旧棉袄,问我这还要不要。我说留着吧。她没再说什么,把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回柜子里。那天走的时候她跟我说,爸,妈那件棉袄领子都磨破了,要不我拿去给她补补?我说你妈手巧,补不了,放着吧。她哦了一声,没再提。
前天晚上,我翻出老伴的照片擦了擦。照片上她笑得温温柔柔的,眼睛弯弯的。那是她六十岁那年拍的,在公园里,背景是一片月季花。她那天穿了件碎花的衬衫,我说好看,她还不信,说都老太婆了好看什么。
“老伴啊,”我对着照片说,“咱儿子最近来得勤了。孙子也懂事了点。你放心,我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那点棺材本攥得紧紧的。将来要是走得动,我就到处转转;走不动了,我就找个好点的养老院。不给孩子添麻烦,也不让自己受委屈。”
照片上的她只是笑。
窗外路灯亮了,楼下老陈头又在喊我去下棋。我应了一声,把照片放回原处,披上外套出了门。晚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挺舒服。
走到楼下,老陈头问我:“德柱,你家志远最近来得勤啊,我总看见他车停楼下。”
我说嗯,最近来得勤。
老陈头说:“还是你好,儿子知道来看你。我家那个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就不错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棋盘摆开,楚河汉界,老陈头当头炮,我跳马。下着下着,我忽然想起志远那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煽情的话,只说了句“爸,下周我们早点来”。
就这一句,够我暖一个礼拜了。
可日子这东西,从来不会一直顺当。就在我以为一切都慢慢好起来的时候,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周三下午我都要去社区医院量血压。量完血压出来,在门口碰见了志远他们小区的一个邻居,姓刘,跟我下过几回棋。他看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寒暄了两句就要走。我叫住他,说老刘你有话就说。
他犹豫了半天,说:“赵师傅,我跟你说了你别生气。你家孙丽华在外面跟人说,你手里有三十多万存款,说你抠门,一分不给他们花,还说你早晚得求着他们养老。”
我手里的降压药袋子差点没拿住。
老刘赶紧扶我:“赵师傅你别激动,我也是听了一耳朵,不一定准……”
我说没事,谢谢你告诉我。
那天下午我没去下棋,一个人坐在家里,心里翻江倒海的。我想去找孙丽华对质,想打电话骂志远,想冲到他们家大闹一场。可我坐了一个小时,最后什么都没做。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
我想明白了。孙丽华这个人,我改变不了她。志远夹在中间,我也不能逼他。我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底线,过好自己的日子。三十万也好,三千一也好,那是我一辈子攒下来的,谁也别想轻易拿走。至于他们怎么想怎么说,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第二天志远来吃饭,我什么也没提。他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说没事,昨天没睡好。他哦了一声,低头吃饭。子轩在旁边说爷爷你多吃点肉,你瘦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比他妈强。
晚上志远走的时候,我叫住他,说志远你等一下。他从门口折回来,我说你回去跟丽华说,我这人耳朵背,听不见别人说什么。但有些话,传到我这儿来之前,最好想想该不该说。
志远脸色变了,爸,是不是有人跟您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爸还没老糊涂。
他站了一会儿,说爸,我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小块光,落在地板上,像老伴以前铺的那块手织地毯。我忽然觉得,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寒心。钱没了可以再攒,心寒了,就暖不回来了。
好在志远到底是我儿子。第二天晚上他一个人来了,没带子轩,进门就坐在我对面,说爸,我跟丽华说了。她承认了,是在超市跟人闲聊说的。我骂了她一顿,她哭了,说以后不说了。
我看着志远,说:“你骂她没用。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志远低着头,半天才说:“爸,我知道您委屈。可丽华她……她也不是坏,就是嘴碎,爱跟人显摆。她觉得您有钱不给我们,她在外面没面子。”
“她没面子?”我笑了,“你爸我一个月三千一的时候,她怎么不说没面子?你爸我六千八,她倒觉得没面子了?”
志远没话说了。
“志远,你听着。”我往前坐了坐,“我再说一遍,这钱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想怎么花怎么花。你们日子过得好,我替你们高兴;过不好,我能帮的帮一把,帮不了的你们自己想办法。但有一条,别惦记我的。惦记也没用。”
志远点头,说爸,我明白了。
他走的时候,我把他叫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两千块钱,给子轩买学习资料。别跟丽华说,就说你自己攒的。”
志远拿着信封,站在门口,眼圈又红了。
“爸……”
“走吧。下周还来吃饭。”
他走了以后,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那儿愣了一会儿。鞋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子轩十岁那年照的。照片上老伴坐在中间,我和志远站在两边,孙丽华抱着子轩蹲在前面。一家人都在笑。
我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老伴啊,这个家,我替你守着。
转眼到了年底。天冷了,我把厚衣服都翻出来。子轩期中考试考了班里前十名,志远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声音里透着高兴。我说好,让他来,爷爷奖励他。
周末子轩来了,我给了他五百块钱,说拿去自己买点喜欢的。他接过钱,说了声谢谢爷爷,然后忽然抱了我一下。那一下抱得有点突然,我愣了一下,他已经松开了,脸有点红。
“爷爷,我以后挣了钱,也给你花。”
我鼻子一酸,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快去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点酒。不多,就一小杯。老伴在的时候不让我喝,说血压高。她走了以后我偶尔喝一口,不多喝,就一小杯。酒入喉有点辣,我咂了咂嘴,想起以前老伴总说我喝酒像喝药,皱着眉头。我说你不懂,这是享受。她说享受什么,难喝死了。
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老伴,你孙子今天抱我了。”
没人应。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响。我坐在那儿,把那一小杯酒慢慢喝完,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吧。
可老天爷好像存心要试试我这把老骨头。过完年没多久,二月里,我下楼的时候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摔在楼道里。当时没觉得怎么样,爬起来还自己走回了家。到了晚上,右腿疼得动不了,脚踝肿得老高。我给志远打电话,他正在上班,二话没说请了假过来,把我送到医院。拍了片子,骨头没事,但韧带拉伤了,得养着。
志远把我背上楼——六层楼,没电梯。他四十二的人了,背着我一步一步往上挪,到三楼就喘得不行,靠着墙歇了一会儿又接着走。我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我背他的样子。那会儿他多轻啊,趴在我背上哼哼唧唧地唱歌。现在轮到他背我了。
到家以后,志远把我安顿在床上,给我倒水拿药,又去楼下买了饭。忙完这些,他坐在床边,说爸,我今晚不走了。
我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他说不行,您这样我不放心。
那天晚上他就睡在客厅沙发上。沙发短,他蜷着腿,翻个身都困难。半夜我起来上厕所,他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扶我。我说你睡你的,他说没事。
第二天孙丽华来了,带了排骨汤,还买了副拐杖。进门看见志远睡眼惺忪的样子,说你怎么不回家睡。志远说我不放心爸一个人。孙丽华没说什么,把汤放下,帮我把床单换了,又把地拖了一遍。走的时候她跟我说,爸,您这几天别下楼了,要买什么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那几天志远请了假,白天在家照顾我,晚上回去。孙丽华下了班过来做饭,做完饭收拾完再走。子轩放学也来,趴在我床边写作业,不会的题问我。我腿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就给我念课文,念得磕磕巴巴的,但我听着心里舒坦。
第七天,我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志远说爸,要不您搬我们那儿住一阵子,等好了再回来。我想了想,说不用了。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这儿住惯了。
志远没坚持。他知道我的脾气。
那天晚上他们都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腿还疼,但能忍。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晚上,我也是这样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天塌了。可天没塌,日子还得过。现在腿伤了,天也没塌,日子照样过。
我拿起手机给志远发了条短信:明天别来了,你上班去。我没事了。
他秒回:不行,明天周六,我本来就休息。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窗外月亮挺圆的,照进来亮堂堂的。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脚好了以后,我请志远一家吃了顿饭。就在家里,我做的菜,四菜一汤。孙丽华进门看见我在厨房忙活,赶紧过来接铲子,说爸您腿刚好别站太久。我说没事,就这几个菜。她站在旁边帮我递盐递酱油,我炒菜的时候她忽然说,爸,您炒菜真香。我说你妈以前也这么说。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饭的时候,子轩跟我说,爷爷,我以后想学医。我说怎么想学医了。他说您腿伤了那几天,我看着我爸背您上楼,累得满头大汗。我想我要是医生,就能给您治病了,我爸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端着碗,半天没说出话。志远在旁边低头扒饭,我看见他耳朵红了。孙丽华给子轩夹了块肉,说快吃,吃完写作业去。
那天吃完饭,志远帮我收拾厨房,孙丽华在客厅拖地。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老陈头在跟人下棋。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子轩跑过来,说爷爷,等我考上大学,我请您去我学校看看。我说好,爷爷等着。
我想,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年轻时候图挣钱,图养家,图孩子有出息。老了老了,图的不就是有人惦记、有人来看看、有人说说话吗?我这点退休金,这套老房子,这些存款,说到底都是身外之物。可身外之物有时候也能试出人心来。
我不怪志远,也不怪孙丽华。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难处。可我也不能把自己全交出去,像老伴说的,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不是自私,是活了一辈子明白的一个理——人心换人心,可也得自己站得住。
现在每个周六他们还是来吃饭。有时候孙丽华会提前打电话问我想吃什么,她买了带来。有时候志远会带瓶酒来,说爸咱爷俩喝一杯。子轩来了就翻我书架,找那些旧书看。有一回他翻出一本我年轻时候的笔记本,上面记着车间里的技术参数。他看不懂,问我这是什么。我说那是爷爷年轻时候的命根子。他说那现在呢。我说现在是废纸了。他说不废,这是历史。
我笑了,说你这孩子,还懂历史。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我每天下楼下棋,买菜做饭,看看电视。周末等着他们来。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条毯子——不知道是志远还是丽华什么时候给搭上的。
这日子,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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