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最容易成为不受控的山头势力

（图源：电视剧《大秦帝国》/剧照）

文 | 子玉

今天接着聊韩信。之前我们说，韩信不被项羽重用是因为楚国内部严重的排他性，除了这一点，项羽也是怕重用韩信会导致其成为楚军内部最大的山头势力，不受控。今天就来聊聊这一点。

我们都知道，韩信被刘邦拜将后两人进行过一次深度交谈，史家将这次对话称为“汉中对”，在这次对话中韩信如此评价项羽：“项羽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部下生病，他会流着泪给大家分食，但当有人立了功，该封爵的时候，项羽把印都刻好了，但却拿在手里反复摩挲，把印角都磨圆了，就是舍不得给。”

韩信因此对项羽的为人作出“妇人之仁”的定性，批评项羽不肯与有功人员分享核心利益，成不了事。

子玉对这句话的理解是，很可能是韩信自己在楚营立了大功，项羽不肯兑现军功，韩信就选择跳槽，给刘邦打工。这个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大家可以看看韩信操盘的井陉之战及项羽之前指挥的巨鹿之战，实在太像了，都是利用物理上的绝境倒逼将士们的潜能，进而创造了以少胜多的军事奇迹。

有可能是，韩信在巨鹿之战中立了大功，应该被赐以爵位，项羽舍不得给，韩信一气之下就离开了楚营。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楚将中有人立了大功，项羽不愿给人兑现封爵的军功，韩信由此认清了项羽，作出了自己将来立功后也不会被封爵的判断，于是就离开楚营。这一点的可能性也大，我们且看《史记﹒陈丞相世家》中的一个细节——楚汉荥阳对峙期间，陈平给刘邦出了以反间计离间项羽君臣的主意，刘邦表示同意，就给了陈平四万斤金，叮嘱陈平不要吝啬钱，只要能达到目的，陈平于是就在楚军中散布这样的谣言，说钟离眛等人功劳非常大，但却不能裂地封王，都在秘密联系刘邦，准备联手灭掉项羽以瓜分楚国的土地。

结果是，项羽信了，于是就慢慢疏远了钟离眛等人。这就说明，项羽确实舍不得给人兑现军功，给人封爵、分地。韩信看到项羽如此，认为在楚营没有前途，就提前走人。

要知道，韩信的人生目标非常清晰，他在淮阴的时候就立下了拜将封侯的大志，既然项羽不能给，他就跳槽去了刘邦那里，准备在汉营用军功实现自己的梦想。在“汉中对”中，韩信明确告诉刘邦：“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

意思是，刘邦只要舍得给功臣封爵、分地，打天下就不是难事。这其中的“功臣”就包括韩信自己。可见，韩信一开始就和刘邦谈好了条件。

至于刘邦为何会拜韩信为大将军，很可能是了解到韩信在楚营已经立了不世军功，所以才敢大胆启用韩信，否则我们就无法解释刘邦为何有重用素人韩信的魄力。为什么萧何会强烈向刘邦推荐韩信，很可能是他经过调查，已经搞清楚了韩信在楚营的表现，否则，萧何不会仅仅通过聊天就能判断出韩信有大将军之才。

这就如职场求职一样，那些在别的公司实打实作出成绩的人被录用的概率更大，韩信被刘邦拜将凭借的就是之前在楚营的成绩。

而且，韩信在立了灭国的军功后就明确要求刘邦兑现军功，他为什么请求刘邦封自己为齐王，为什么在垓下之战前让刘邦确认自己的齐王地位、增加封地，原因就在这里。

由此就可见，韩信跳槽汉营是带着明确的封王拜将的目的去的，在汉中的时候，他就和刘邦谈好了条件。

刘邦当时肯定是答应了韩信提出的条件，在遭遇彭城惨败后，他再次强调了这一点，在退至下邑时，刘邦对众人说：“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

意思就是，关东的土地我不要了，谁能帮我打下天下我就封给谁。这话明显是有针对性的，首先针对的就是韩信。

因此韩信才会立下那么多军功。另外，刘邦此话也针对彭越和英布，以争取他们的站队，在谈判期间，他也给英布和彭越作出了承诺，答应封英布为淮南王，彭越为梁王。正是因为刘邦早就对此三人作出了裂地封王的承诺，这三人才卖力为刘邦打下了天下。

这就是刘邦能得天下的根本原因，用王陵的话来说就是：“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

所谓的与天下同利，就是与韩信等人同利。

刘邦兑现了以天下城邑封功臣的承诺 图源：电视剧《汉刘邦》/剧照

这里，子玉也解释一个问题，刘邦东出攻打彭城时为何不让韩信指挥军队，有四点原因：刘邦怕韩信立下大功，他不得不封韩信为王，怕韩信因此不受控；韩信没有指挥诸侯军队的威望；韩信刚被拜将，之前没有过独立带兵的经历，还得锻炼一段时间；刘邦还没有认识到自己不具备操盘大军团作战的能力短板。

同时，王陵也对项羽失天下的原因作出了总结，原话是：“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

认为项羽是因为不能公平地为众人兑现军功导致人才的流失，失去人心。

那么问题来了，项羽为何不给有大功者封爵呢，子玉的观点是，项羽不想楚国内部出现山头势力。因为，项羽有过这方面的教训。我们都知道，英布此前是楚将，凭借军功，在鸿门分封时被项羽封为九江王，当英布喜提九江王后，他就不再听项羽的话，不把项羽当回事，具体表现是：项羽攻打齐国，英布不仅不去帮忙，且只派了四千人敷衍项羽；刘邦率领诸侯联军攻克项羽西楚国的国都彭城时，英布也是全程旁观。

至于英布为何如此则是因为，他被封王后，心理就变了，首先维护的是自身利益。本质来说，他与项羽是同一级别的，都是诸侯，只是项羽是盟主而已。

项羽在有了这个沉痛教训之后，就非常忌惮楚国内部再出现山头势力，他为什么不给钟离眛等人封王，原因就在这里。

从这我们也可以看出，项羽虽然主导了鸿门分封，但楚国内部还是郡县制，说明项羽根本不是人们所说的复古派。鸿门分封诸侯，那是没办法，那些诸侯将军本来就不是他的人，他们尊项羽为盟主完全是为了自身能够被封王。

但项羽不实行分封也违背了当时的传统，秦末、楚汉间人们已经形成了按照军功分封的共识，比如，陈胜称王是凭借军功。陈胜在入据陈地后，三老、豪杰就劝陈胜说：“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

可见，陈胜称王是诛暴秦、复立楚国社稷的军功的变现。

项羽喜提西楚霸王也是如此逻辑。项羽在称王之前，准备先对诸侯将军封王，他对大家说：“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

意思是，当初立六国王室后人为王是没办法的事，但灭秦是由他项羽与诸侯将军完成的，就凭这一点，他项羽与诸将都应该被封王，义帝（楚怀王）没有军功，就应该瓜分了他的地盘。

项羽西楚霸王的身份也是军功的变现 图源：电影《王的盛宴》/剧照

包括刘邦汉王、汉高帝的身份也是军功的兑现：汉王的身份是灭秦军功的兑现；汉高帝的身份是灭秦、诛项羽的军功的兑现。

这一点，《史记﹒高祖本纪》中说得很清楚，刘邦在灭掉项羽后，诸侯及将相就共请尊汉王为皇帝，理由是：“大王起微细，诛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辄裂地而封为王侯。大王不尊号，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

从这句话中我们可以看出三点：刘邦皇帝的身份是军功的变现；刘邦在打天下的过程中是严格兑现以军功封王侯的承诺；大家要严守以功封王侯的传统。

这就再次验证了以上观点，刘邦能得天下是因为严格遵守当时以功封王的传统。

既然项羽已经明确了以军功封王的标准，他不给他手下诸将兑现军功，大家当然不愿意了。为什么项羽能轻信陈平的反间计疏远钟离眛等诸将，原因就在这里，项羽对众人的心理是门清。

韩信看项羽没有执行这条标准的意思，就果断离开楚营。

不过呢，刘邦虽然作出了“以天下城邑封功臣”的承诺，但也害怕汉军内部出现强大的山头势力，如此，他就很难调动诸侯的军事力量，就如项羽很难指挥成为九江王的英布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刘邦面对韩信求封齐王的使者时大怒的原因，也是韩信被封齐王后敢在固陵之战中放刘邦鸽子的核心原因。

事实是，韩信在被封为齐王后，不仅敢挑战刘邦的权威，甚至背叛刘邦都是有可能的，为什么项羽会派使者武涉游说韩信，原因就在这里。可以说，项羽派武涉游说韩信就是当年刘邦派随何游说九江王英布的翻版。

本质来说，不管是之前的九江王英布，还是之后的齐王韩信，都曾作为左右楚汉胜败的第三方势力。项羽和刘邦都在避免内部出现足以左右天下局势的山头势力。

刘邦对韩信、英布、彭越封王属于不得已而为之，害怕这些人在成为独立的诸侯后不认自己这个汉王了，如此他就很难歼灭项羽。刘邦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直到与项羽垓下决战之前才封英布为淮南王，承认了韩信齐王的地位，将梁地明确封给了彭越。

如此，他既完成了对楚军的战略包围，严重消耗了楚军，创造了与项羽主力决战的条件，在决战前给这几人兑现军功、作出承诺，又换取了这几个人在决战中的效力。

这正是刘邦政治能力高明的体现。

如此我们就可以对韩信离开楚营作出这样的总结：项羽怕重用韩信让对方立下不世军功，倒逼他不得不用封王侯为韩信兑现军功，韩信在成为王侯后就会成为楚国内部的山头势力，会成为第二个英布。

要知道，韩信也是楚人，更容易在楚国内部成为强势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