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赵瑾那年,村里人把我家门槛都踏破了。
不是来道喜的。是来看我笑话的。
“好好的姑娘,嫁给个太监,图啥?”
“听说她爹欠了人家三十两银子,还不上,拿闺女抵的。”
“啧啧,那以后守活寡啊。”
我坐在花轿里,红盖头底下的手指绞得发白。
轿子晃得厉害,外面唢呐吹得人心烦。
送亲的路其实不长,从我们李家坳到赵家大宅,也就二十来里。可那一路,我听着路边碎嘴的声音,觉得比一辈子都长。
赵家是青阳镇上有名的富户。良田百顷,铺面七八家,听说银库里堆的铜钱都生了绿锈。
可赵家唯一的儿子赵瑾,是个太监。
不是老家仆瞎说,是赵家自己办事的人亲口传出来的。说赵瑾十岁那年被送进京城,本来是想在宫里谋个出路,结果得罪了人,挨了一刀,后来宫里不要了,又给送回来。从此赵家闭口不谈这个儿子。
我爹欠赵家那三十两,是五年前我娘病重时借的。月月利滚利,到今年本息已经翻到四十七两。
我爹把家里三亩薄田抵了,还差十一两。赵家管事来收账那天,我爹跪在泥地里给人磕头。
管事的说:“李老六,不是我们东家不仁义。你自己说,这钱从冬天拖到夏天,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爹抱着人家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站在门口,看着天。
那天下着毛毛雨。
后来管事的走了,爹在地上坐了很久,才慢慢抬头看我。
“赵家少爷前些日子放出口风,想讨个媳妇。”
我爹说这话时,眼睛不敢看我。
“赵家太太说,彩礼给二十两,欠的账一笔勾销。”
我娘在旁边咳嗽,咳得整个竹楼都在晃。
我看着她。
我爹又说:“孩子,爹不是卖你。赵家有钱。你嫁过去,吃穿不愁。”
我娘一边咳一边骂,说要把赵家管事的腿打折。可我爹只低着头,像根被雨淋透的烂木头。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娘的咳嗽声,一宿没睡。
天快亮时我起来,把家里仅剩的半碗白面调了糊,摊了三张薄饼,全端进我娘房里。
我娘哭,说我这闺女命苦。
我说:“不苦。赵家有钱,我去了是享福。”
我娘哭得更厉害。
我爹蹲在门口,把烟锅子抽得咯咯响。
第二天,媒婆上门。
第三天,赵家送来两匹红布、一对银镯子、四色果品。
第四天,花轿就停在村口了。
路上那些闲话,我一句一句都听见了。什么“嫁太监比守寡还惨”“夜里没个男人,那还叫过日子”“赵家那少爷阴得很,万一是个废人还打老婆”……
我全听见了。
可我得忍着。我爹就在轿子后头跟着走,我不能从轿子里跳出去撕那些人的嘴。
轿子停了。
赵家门口很热闹。鞭炮从巷口一直放到大门前,青石板路被炸得发烫。我下轿时,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截红绸。
红绸另一头,是赵瑾。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穿了一双黑缎面的新鞋,鞋头绣着两团金线云纹。那鞋很干净,不像我的,底边已经沾了泥。
拜堂时,我听见旁边有人笑。很轻,像憋不住漏出来的气。
“赵少爷这身子,拜了堂又能咋样?”
“面子总得要的嘛。”
赵瑾一直没说话。
盖头底下,我只能看见他的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慢,稳,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
送入洞房后,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你饿不饿?”
他开口了。
声音不像我想的那么尖细。相反,很低,有点沙,像嗓子被烟熏过。
我没说话。
他又说:“桌上有烧鸡和馒头,你先吃。我出去应酬,晚些回来。”
脚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
“你放心,不会有人进来。”
门吱呀一声关上。
我一把扯掉盖头,愣愣看着那扇门。
这人,跟别人嘴里说的,不太一样。
我确实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一张饼没吃。赵家送亲规矩多,我连口水都不敢多喝,怕坐轿子想方便。
桌上那盘烧鸡金黄流油,四个白面馒头堆在竹提篮里,还热着。我干坐了一炷香工夫,到底没忍住,撕了一只鸡腿,就着馒头吃起来。
一边吃一边想,万一赵瑾回来撞见,会不会觉得新媳妇粗鲁。
管他呢。
太监也是人,总不能不让人吃饭。
吃饱后我坐在婚床上,困意一下涌上来。
可我不能睡。按规矩,新娘子得等丈夫回来。
这一等,等到半夜。
外头酒席散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但每一步都落得实。
门推开。
赵瑾回来了。
他穿着大红喜袍,个子比我想的高,肩膀不算宽,但腰板很直。脸上白净,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得几乎成一条线。
不像太监。
这是我第一眼的感觉。
他看上去甚至有点凶,目光像带着钩子,看人的时候能勾出人藏起来的东西。
我赶紧低头。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烧鸡,笑了一下。
“挺好。没饿着。”
我脸烫起来。
他坐到床沿,离我有一拳远。
“咱们俩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听说了什么?”
“我的身份。”
我说:“听说了。”
“怕吗?”
我抬眼看他。
“怕你什么?”
他盯着我。
“街上人说得难听,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我十几岁就气死了。”
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眼睛弯起来。
气氛忽然松了。
他说:“你叫李翠翠?”
“嗯。”
“名字挺土。”
“我爹起的。”
“我知道。”
他脱掉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
“以后在赵家,你想怎么叫自己都行。不用守那些规矩。”
我有点愣。
“你不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新婚夜……那些。”
我越说越小声。
他低头解腰带,笑得有点坏。
“李翠翠,你以为我会怎么当这个新郎官?”
我闭嘴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拨亮灯。
“我再说一遍,你听清楚。”
他背对着我,声音很平。
“我是太监。真真正正,不是谣传。”
我看着他。
“宫里挨了刀,十六岁被送回来的。”
“你爹欠的钱,我娘早就不打算要了。是我先要的你。”
我睁大眼睛。
他转过身。
“我见过你。去年秋天,你在集上卖梨,有个醉汉欺负你,你拿扁担把人腿打折了。”
我想起来了。
“那天你穿蓝褂子,头发用根红绳扎着,打人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可一点没抖。”
我脸发烫。
“你当时在哪?”
“茶楼二楼。”
“你也不下来帮忙。”
“我下去做什么?你自己都把人打趴了,我再补一脚,怕他死。”
我忽然笑出来,又赶紧抿住嘴。
他也笑了。
他说:“李翠翠,我这个身子,给不了你那种夫妻日子。”
他看着我,神色认真起来。
“但赵家的家产,以后都是你的。我名下田地、铺子、银钱,也不会少你半分。你要是有别的相好,只要不闹到台面上,我不拦你。”
我愣了。
“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
“你把自己当什么了?把赵家当什么了?”
“我把自己当个没用的男人,赵家也早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说这话时笑着,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窗外灯笼摇晃,光透过红纸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我坐直身体,靠近他。
“赵瑾,你给我听清楚。”
他抬眼。
“我李翠翠今天一个头磕在你们赵家祖宗面前,往后你活着,我是赵家媳妇;你死了,我给你收尸。你要是再敢说什么相好不相好的,我拿扁担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他愣愣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得肩膀都在抖。
“李翠翠,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那晚,我们分床睡。
他睡窗边的软榻,我睡里面的大床。
大红蜡烛燃到一半,他吹灭了一根。屋里半明半暗。
我翻了个身,透过帐子看他的轮廓。
他面朝里侧卧,一动没动。
我心里像有一团乱麻,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婚姻是真的,丈夫也是真的。
可往后这日子怎么走,谁都说不清。
第二天给公婆敬茶,赵家上下几十口人全在堂屋里等着。
赵老爷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像刷了层浆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赵太太倒热络,接过茶抿一口,就把一对金镯子套我腕上。
“好孩子,以后这就是你家。”
我跪下磕头。
旁边有人嗤笑。
我听见了。
赵瑾站在我身后,像没听见一样。
赵老爷始终没怎么说话,只用鼻子“嗯”了一声。
大房的赵琮、赵瑞两兄弟,站在人群最前头,看我的眼神像看猴戏。三房的赵琳还没出阁,躲在屏风后头,捂着嘴不知道笑什么。
敬完茶往外走时,赵琮从后头赶上来。
“弟妹,昨晚休息得可好?”
他故意把“休息”两个字咬得很重,旁边的丫鬟都低头抿嘴。
赵瑾脚下一停。
我拉住他的手。
“多谢大哥关心。我和赵瑾都挺累的。”
赵琮眉头一挑,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答。
他还要说话,赵瑾冷冷扫了他一眼。
“大哥今日不用去铺子?”
“去,去。”
赵琮笑得意味深长,踱着步子走了。
等人散了,赵瑾低声问:“手抖不抖?”
“抖什么?”
“我还以为你要抽他。”
我笑了:“你倒了解我。”
他拉着我往前走。
“以后这种人,不用等我来,你想怎么对付都行。”
“打残了怎么说?”
“赵家最不缺的就是棺材钱。”
我一下笑出声。
他侧头看我,也笑了一下。
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得满院子的砖缝都亮晶晶的。
赵瑾拉着我穿过回廊,走到后园最角落的一处小院前。
说是小院,其实比一般人家整个宅子都大。三间正屋,两间耳房,院子里种满桂花,香气浓得能醉人。
“这是咱们住的地方。”
“不住前面?”
“前面人多嘴杂。这里僻静,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挪。”
我走进去。
院子角落有棵石榴树,枝干虬结,红花开得正盛。
树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还有半盘没下完的象棋。
我回头看赵瑾,他站在桂花树下看我。
“喜欢吗?”
“喜欢。”
“那就这儿。”
他在我身后,声音很轻。
“李翠翠,以后在这院子里,你爱干什么干什么。谁要来多嘴,让他来找我。”
我心想,找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打人。
可嘴上没说。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我才慢慢明白赵瑾那句话的分量。
赵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太平。
赵老爷早年靠贩茶起家,后来娶了赵太太,又连纳了两个妾,生下赵琮、赵瑞、赵瑾和赵琳。赵太太是正房,却只有一个儿子,就是赵瑾。
赵琮是二姨娘生的,三十出头,管着赵家最大的茶叶铺子。赵瑞是三姨娘生的,管田庄。两房明里暗里斗了十几年,赵瑾回来后,他们忽然不斗了,像结成了同盟。
因为赵瑾是嫡子。
哪怕他没了那种能力,也是嫡子。
赵老爷的遗嘱不可能直接给儿媳。能撑起赵家的,还得是男人。所以赵琮和赵瑞要做的,就是让人认定赵瑾赵璧无暇,连站着的资格都没有。
而我的存在,更像是个笑话。一个嫁给太监的女人,能生出什么来?
这才是赵家真正的热闹。
嫁过来后第三个月,我提出想去铺子里帮忙。
赵太太正在佛堂念经,听见这话,手里的念珠停了一下。
“你才过门,不合适。”
“我不怕辛苦。”
“不是怕你辛苦。女人抛头露面,赵家没这个规矩。”
我还没接话,赵瑾来了。
他站在佛堂门口,背着手。
“娘,让她去。”
赵太太皱眉。
“瑾儿——”
“我陪她去。”
赵太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拦。
从佛堂出来,我小声说:“你胆子不小,敢跟娘顶嘴。”
“我从小就这样。”
“在宫里也这样?”
他脚步顿了一下。
“在宫里,学乖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一丝很淡的东西,像水面下浮起的旧伤,很快又沉下去。
我没再问。
赵家的铺子大多在青阳镇上,最大的是城南的“永兴号”,卖茶叶、布匹、南北杂货。赵琮管的就是这家。我们到的时候,他正靠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我们进来,手停了。
“哟,三弟带弟妹来查账?”
赵瑾没理他,拉着我往仓库走。
赵琮在后面冷笑:“去查吧。账本上还能长出花来?”
仓库里很多货,堆得满满的。我看了几箱,发现茶叶发霉的不少,布匹也有受潮的痕迹。赵瑾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知道。
我说:“掌柜的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那咱们这么看,不得罪人?”
“要的就是得罪人。”
我看着他。
他说:“现在攒得越多,秋后算账越好看。”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太监挺有意思。
七
半年后,赵琮出事了。
他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直接捅到赵老爷跟前,说他私吞货款,数额够买一条街。
赵老爷让人把铺子近两年的大账全调出来。一查,果然亏空得厉害。账面上写着三千两的货,实际库存不到三成。
赵琮跪在祠堂里,鼻涕一把泪一把,说有人害他。
赵老爷一脚把他踹翻。
“你还有脸哭!你自己经手的钱,少了什么,你心里没数?”
赵琮还在喊冤,赵瑾走进去,一句话没说,把一本旧账摔在供桌上。
“三年前你从浙江私进的茶叶,钱走的是暗账。这批货后来去哪了,你不知道?要不要我把船号报出来?”
赵琮脸刷地白了。
赵家几个族老都倒吸一口凉气。
赵老爷看着赵瑾:“你早知道?”
“知道。”
“为什么现在才说?”
赵瑾抬头。
“父亲,大哥拿的是赵家的钱。我说早了,你们会信吗?”
祠堂里安静得像冰窖。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赵瑾站在供桌旁,背挺得很直。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他对这个家,比谁都懂。他只是不说。
赵琮被夺了铺子,没多久被送到外地庄子上“养病”。赵瑞吓得不轻,对我和赵瑾的态度好了许多。
赵老爷那之后更不太出门了,整日坐在书房里。赵太太则开始把一些后宅的事交给我。
日子像雨后的河,慢慢变得平缓。
可我知道,赵瑾心里还有更大的局。
他常一个人在后园下棋。有时候夜深了,还坐在桂花树下,摆一盘残局。
我端着面过去,他不说话,接过碗就吃。
我们之间话不多,但已经不需要多。
八
成亲一年后的一个夏夜,天气闷得人睡不着。
我热醒过来,满头是汗,爬起来去井边打水擦脸。
路过赵瑾的窗边,发现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
我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赵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京城的事,先不要动。”
“魏三那边继续跟,盐引的价再压两成。”
“宫里的人嘴要封住。银子不够,从我的私账走。”
我愣住了。
我以为他只是在摆弄赵家这些烂摊子。可“京城”“盐引”“宫里的人”,这些词分明是另一盘棋。
我没有出声。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忍不住问:“你昨晚在跟谁说话?”
赵瑾夹菜的手没停。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一个替我办事的人。”
“你不是赵家少爷吗?怎么还往京城伸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真想知道?”
“夫妻之间,不该瞒着。”
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汤。
“我在宫里待了十六年。出来以后,做的不是赵家的生意,是我自己的。”
“什么生意?”
“盐、茶、丝绸,还有……消息。”
我看着他。
“消息也能卖钱?”
“这世道,最值钱的就是消息。”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跟我说今天的菜咸了淡了。
我喉咙发紧,好多话堵在嘴边,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跟赵琮斗,不是只为了赵家这点铺子?”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眼里有光,但不是暖的。
“我要让当年看不起我的人,一个个跪着求我。”
我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怕他,是忽然觉得,我好像一直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而我更没想到的是,他根本就不是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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