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跪在地板上,翻出老婆藏在衣柜深处的存折。
手指头抖得厉害,翻开一看,只剩三千六百块。
这是她偷偷攒了大半年的,准备给女儿考研用的。
门外传来钥匙声,我慌忙把存折塞回去,手被抽屉夹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
老婆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眼睛红红的,她什么都没问,把菜放在桌上:“明天物业要收下半年管理费了。”我低着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憋出一句:“我知道。”
01
那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工干到设备维护主管。
厂里那几台老机器,闭着眼睛都能拆装。
可有什么用呢?
新厂长上任第二年,引进了全自动生产线。
那天,我被叫到办公室,人事经理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苏师傅,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这是补偿方案。”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十五万,比我想的多,比我要的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接下里的日子,我开始找工作。
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的机会只有三次。
第一次,面试官翻着我的简历问:“你会操作PLC系统吗?”我说不会。
他又问:“那你懂编程吗?”我说不懂。
他把简历合上,笑着说:“苏师傅,你的技术很过硬,但现在工厂需要的是懂新技术的人。”
第二次面试,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问我有什么优势。
我说我经验丰富,机器出了问题听听声音就知道毛病在哪。
他笑了笑:“现在的机器都会自动报警,不需要听声音了。”
第三次面试,我没去。坐在出租屋里,把简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老婆郑玉珊是社区医院的护士,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
我一个人在家待着,白天不敢开灯,怕费电。
躺在床上刷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招聘信息,越看越觉得没希望。
女儿萧雨欣刚毕业,本来打算考研的。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客厅跟老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妈,我不考了,先找工作吧。”
老婆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想早点挣钱,你和爸也不容易。”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堵得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从那以后,我越来越不想出门。老婆叫我出去走走,我不去。女儿想跟我聊天,我懒得开口。就像钻进了一个壳里,越缩越紧。
老婆下班回家,看见我还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发呆。
她走到厨房里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比平时响得多。
我知道她心里有气,可我就是不想动。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天天窝在家里算什么?”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婆终于忍不住了,“出去找个活干,送快递都行啊。”
我低着头扒饭,不说话。
“我跟你说话呢!”她提高了声音。
“丢不起那个人。”我挤出几个字。
“丢人?”她把筷子拍在桌上,“那你让我一个人养这个家就不丢人?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吗?每天下班回来看到你那个样子,我就觉得这个家完了。”
我没吭声,端着碗走进卧室,把门关上。门外传来老婆的哭声。
那晚,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二十三年了,从一无所有到有房有家,现在又回到原点。
02
第二天早上,老婆上班前扔下一句话:“你要是个男人,就别窝在家里等死。”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挂钟发了半天呆。
那是个老式的机械钟,我结婚的时候买的,修了不知道多少回,老婆舍不得扔。
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我跟同学合租的房子定下来了,下个星期搬过去。”
“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爸,你……你振作一点。”女儿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妈昨天晚上哭了很久,我都听到了。”
“知道了。”我把电话挂了。
下午,我在屋里转了一圈。
冰箱里空空的,洗衣机里还有老婆昨天洗的衣服没晾。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挂在阳台上。
阳光刺眼,照在脸上有点烫。
楼下传来一阵吆喝声。我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大伯梁长贵在楼下摆弄一个木架子。那是台老式缝纫机,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锈迹斑斑的。
我本想关窗,大伯抬头看见了我:“小苏!下来帮我看看!”
我喊了一句:“我不会。”
“你以前在厂里是干什么的?下来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换鞋下楼了。
大伯退休前是中学老师,退休后跟老伴住在小区里。人很热心,就是话多。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研究那台缝纫机。
“你看,这个轮子不转了,卡死了。”大伯指着缝纫机说,“这是我在二手市场淘的,想让你阿姨用来缝点东西。”
我蹲下去看了看,机头下面的抱簧松了,卡在里面。这台缝纫机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上面全是灰,轴承都生锈了。
“能修吗?”大伯问我。
我没说话,伸手扳了扳轮子。
转不动,卡得死死的。
我让大伯去拿点机油来,又找了一把螺丝刀。
蹲在那儿捣鼓了快两个小时,把抱簧拆下来,用砂纸打磨了一遍,上了点油,重新装上去。
咯噔一声,轮子转了。
大伯高兴得不行,非要拉我去他家吃饭。他老伴做了几个菜,倒了两杯酒。
“你呀,就是太老实了。”大伯喝着酒说,“工作丢了可以再找,人不能丢了。”
“找了,人家嫌我老。”我闷声说。
“老怎么了?老有老的好处。”大伯夹了一口菜,“你那些手艺,现在年轻人有几个会的?别糟蹋了自己。”
我没接话。吃完饭,我帮大伯把缝纫机搬进屋里。走的时候,大伯拍着我的肩膀说:“没事多出来走走,别窝在家里。”
那晚回家,老婆已经下班了。她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去哪了?”
“帮大伯修了台缝纫机。”我说。
“你会修那个?”
“以前在厂里学过一点。”
老婆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给我盛了碗饭。我坐在饭桌前,吃得比以前多了半碗。
03
又过了两天。老婆下班回来,身后跟着一个老头,是大伯的朋友老张。
老张六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他家里有台老式缝纫机,坏了好几年了,听大伯说我会修,特地找上门来。
“苏师傅,能不能帮我去看看?”老张搓着手说,语气小心翼翼。
我本想拒绝,但看他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张住小区最里面那栋,五楼,没电梯。
爬上去的时候,他喘得厉害,中间停下来歇了两次。
他家里收拾得挺干净,但东西很少,显得空荡荡的。
客厅里摆着那台缝纫机,是老式的蝴蝶牌,上面搭了块布,落了一层灰。
“这台机子跟我三十多年了,他娘走了之后,我就不怎么用了。”老张说着,把布掀开,“前几年想用,发现转不动了,找了好几个地方没人愿意修。”
我蹲下去检查了一下。
机头卡死了,掰不动。
我把机头拆下来,翻了个个儿。
外壳上全是油泥,螺丝都锈死了。
我找老张要了把螺丝刀,一点一点地撬,费了好大劲才把外壳打开。
里面卡着一团东西,发黄的碎布,裹在轴承上。我把碎布抽出来,展开一看,布上绣着一朵梅花,针脚很细,绣工很好。
老张看见那朵梅花,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绣的。”他的声音发颤,“她走了以后,这台机子就没动过,我不知道这布怎么卡进去了。”
我把碎布小心地叠好,递给老张。他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她一辈子就喜欢做衣服,这台机子还是她攒了两年的钱买的。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她愣是攒了小一年,买了这台机子。”
老张说,他老伴以前是裁缝,街坊邻居的衣服都是她做的。
后来有了成衣店,生意越来越差,她就给人改衣服,五毛钱一条裤子。
直到她走的那天,这台机子都没停过。
“她走了八年了。”老张说着,把碎布料子放在桌上,找了个盒子装起来,“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用不上这台机子了。”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修。把轴承拆下来,上了点机油,用小锤子轻轻敲了敲,让卡死的轴松下来。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把问题搞定了。
“试试看。”我对老张说。
老张坐下来,踩了几下踏板,机子哒哒哒地转了起来。他的眼眶又红了,声音发颤地说了句:“好了,好了。”
我走的时候,老张塞给我一百块钱。我没要。他急了:“你要不收,我给你跪下了。”
我只好收了。
那天回到家,老婆正在做饭。我把一百块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问:“哪来的?”
“帮人修缝纫机,人家给的。”
老婆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笑。
04
老张把我修缝纫机的事,在小区里传开了。
第二天下午,就有人找上门。
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推着一台旧式的手摇洗衣机。
她说这台机子用了快三十年,前几天突然不会转了,找了好几个修理店,都说不会修老款的。
“苏师傅,您帮我看看,这机子是老头子年轻时候买的,我舍不得扔。”阿姨说着,把洗衣机推进我家客厅。
我看了看,问题不大,就是电机皮带松了。
我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修好了,阿姨高兴得不行,非要请我去她家吃饭。
我说不用了,她塞给我两盒烟:“你不收东西,我心里过不去。”
那天晚上又来了两个人,都是小区里的老人。一个拿台老式收音机,说声音发不出,一个带台老式风扇,说转不动了。
老婆下班回来,看见客厅摆了一堆东西,愣住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帮人修东西。”我蹲在地上,正在捣鼓那台收音机。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
吃饭的时候,她问:“你这手艺,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以前在厂里学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夹了口菜,“厂里那几台老机器,比这些还复杂,整天坏,都是我修的。”
老婆放下碗,看着我说:“那你怎么不去找个维修店上班?现在修家电的生意不是挺好的吗?”
“人家要年轻的,会修智能家电的。”我低着头说,“我就会修这些老东西,没什么用。”
老婆没再说话。但那晚她睡得比以前早,我听见她在翻身,翻了好几次。
我想起大伯说的话:“你那些手艺,现在年轻人有几个会的?别糟蹋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大伯家。他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来了,笑呵呵地招呼我坐下。
“你帮老张修缝纫机的事,我听说了。”大伯放下水壶,“怎么样,心里舒坦点没?”
“还行吧。”我点了一根烟,“大伯,你说我这手艺,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大伯坐下来,“你帮人家修好了东西,人家高兴了,你自己不也高兴吗?这就是用。”
“可这又不挣钱。”我吸了一口烟。
“挣钱的事慢慢来。”大伯指了指外面,“你看这小区里,多少老人家里都有老物件,坏了没人修,扔了又舍不得。你要是能把这事儿干起来,不也是一门生意吗?”
我没接话。大伯的话让我有点心动,但又不确定。我这个人,一辈子在厂里上班,没做过生意。
“这样吧,”大伯说,“你帮我个忙。”
05
大伯让我帮他修一台收音机,说是他一个老同事的。那台收音机是熊猫牌的,老款式,外壳已经发黄了,上面还有几道裂纹。
“老陈的儿子在国外,就他一个人住,平时就靠这台收音机解闷。”大伯把收音机递给我,“前几天坏了,他急得不行,找了好几个地方没人会修。”
我接过来看了看。这是台老式电子管收音机,里面的零件都老化了。打开后盖一看,几根电子管的灯丝都断了,一颗电容也鼓包了。
“这个修起来费劲。”我翻了翻,“得换零件,市面上不一定买得到。”
“你想想办法。”大伯拍拍我的肩膀,“老陈那人不容易,他老伴走得早,儿子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就靠这台收音机陪着他。”
我回去研究了两天。去旧货市场淘了几次零件,终于找到替代品。换好之后,试了试,声音出来了,吱吱呀呀的,但总算能听了。
大伯带我去老陈家里。老陈住六楼,腿脚不方便,平时很少下楼。他接过收音机,拧开开关,听见声音的那一刹那,眼睛都亮了。
“好了!好了!”老陈捧着收音机,声音发颤,“这收音机我听了三十多年,坏了好几年了,我都以为再也听不到了。”
老陈说,这台收音机是他老伴生前最爱听的,每天都听,听戏曲,听新闻。
老伴走了以后,他舍不得关,白天晚上都开着。
后来坏了,他找了好几个修理铺,没人愿意修老款的。
“小伙子,谢谢你。”老陈拉着我的手,“你这一修,等于救了我半条命。”
我有点不好意思,想走。老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盒子,里面装着几条烟:“我不抽烟,你拿着,帮我这么大的忙,不能不收东西。”
我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接了。
那天下楼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卸掉了,走路都轻快了一些。
回家后,我跟老婆说起老陈的事。老婆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吗?”她说,“你这几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你走路的时候腰是直的,说话也有力气了。”老婆说,“以前你那个样子,就像身上背了座山,走一步都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老陈的话,在想老张看到那朵梅花时的表情,在想大伯说的“被人需要”。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厂里的一颗螺丝钉,没了谁都能转。可现在我发现,我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
06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小区里传开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有六个人找上门。全是独居老人,全是老物件。有老钟表,有老式录音机,有老电扇,还有一台三十多年的老式电视机。
老婆看我忙不过来,把客厅的茶几搬走,腾出一块地方让我当工作台。她还在楼下小卖部买了几个塑料板凳,让来送东西的老人有地方坐。
我一个个地修,不收钱。但那些老人都不肯白占便宜,有的塞我水果,有的塞自己腌的咸菜,有的大妈非要给我织条围巾。
修着修着,我发现自己每天都在忙。从早上忙到晚上,有时候修到半夜。老婆下班回来,看见我满手油污地蹲在地上,也不说话,去厨房给我热饭。
有天晚上,我正在修一台老式落地扇,老婆突然说:“要不,我明天陪你去旧货市场转转?你那些零件都用完了。”
我愣住了,抬头看她。
“你看你,零件也没几个了,明天去淘点回来。”老婆说,“顺便给你买几双厚手套,你那个布手套都磨破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热乎乎的。
第二天,我跟老婆去了旧货市场。
那地方在城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我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堆旧电器,翻了一个下午,淘到不少零件——电子管、电容、电阻,还有一些老式的开关和插座。
老婆陪我一起挑,她不懂这些,就在旁边帮我提着袋子。
“这个多少钱?”老婆指着一个老式收音机的外壳问。
“五十。”
“买一个吧,你那个收音机的外壳都裂了。”老婆说着,就掏钱递了过去。
我看着她把钱递出去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回去的路上,老婆跟我聊天:“你说你要是开个维修店,会有人来修吗?”
“不知道。”我说,“现在这些东西都用不上了,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事。”
“但有人需要。”老婆看着窗外,“那些老人需要,就像老陈需要那台收音机,就像老张需要那台缝纫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开个店要本钱吧。”
“不用开店,就在小区里搞。”老婆说,“你在楼下摆个摊,谁家有坏的东西,送过来你给修。收费便宜点,十块二十块的,够吃饭就行。”
我笑了笑,没接话。但我心里在想,也许可以试试。
07
老张又来找我了。这次不是修东西,是找我喝酒。
他买了两个凉菜,一瓶二锅头,坐在我家楼下的小花园里。老婆帮我们把桌子搬出来,还炒了一盘花生米。
“小苏,我敬你一杯。”老张端起酒,“谢谢你帮我把那台机子修好。”
“没什么,举手之劳。”我说。
老张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用那台机子做点事。”
“什么事?”
“我想帮小区里的老人缝缝补补。”老张说,“现在会做针线活的人越来越少了,有些老人衣服破了,扣子掉了,没地方找人缝。我家那口子以前就爱干这个,我也想试试。”
我看着老张,忽然有点感动。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想着帮别人做点事。
“那我帮你看看,能不能把那台机子再调一调。”我说。
“好,好。”老张连连点头,又给我倒了一杯酒。
酒喝到一半,大伯也来了。他拿了一瓶老酒,坐在桌边,跟我们碰了一杯。
“小苏,你现在在小区里有点名气了。”大伯笑着说,“昨天在楼下打牌,好几个人跟我说起你,说你会修东西,人不错。”
“没那么夸张。”我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没有?”大伯喝了一口酒,“你知道你帮人修东西的时候,那些老人心里有多高兴吗?他们把那些老物件当宝贝,舍不得扔,你又让那些东西活过来了。”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年轻的时候当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大伯说,“退休以后,觉得人生就这么到头了。每天买菜、遛弯、打牌,混日子。后来我发现自己还能帮别人做点事,帮帮邻居,跑跑腿,日子才又有了滋味。”
大伯看着我,说:“人不怕老,怕的是觉得自己没用了。你这手艺,不是废了,是没人发现它的价值。你是宝贝,只是自己不知道。”
那晚喝到很晚。老婆下来接我,我走路有点晃。
“慢点。”老婆扶着我,声音轻轻的。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心里发烫。
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宝贝。
在厂里是一颗螺丝钉,在家是顶梁柱,倒了也没人管。
但现在,有人告诉我,我还有点用。
08
第二天是周末,老婆没上班。她一大早就去楼下摆了个桌子,上面放着纸牌:免费修理老物件,只收零件费。
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帮我把工具箱搬到楼下去了。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她坐在桌子后面,跟路过的邻居打招呼。
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吃过早饭,我下楼了。刚坐下,就有人来了,是大妈,抱着一台老式的电风扇。
“苏师傅,帮我看看这台风扇,转起来咯吱咯吱响,我以为是啥大毛病,不敢动。”
我拆开检查了一下,是轴承缺油了。上了点油,清理了一下扇叶,十来分钟就修好了。
“多少钱?”大妈问。
“不要钱,就是上点油。”我说。
“那哪行?”大妈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到我手里,“你忙活了半天,不给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推了几次,推不掉,只好收了。
接下来,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人。有修钟表的,有修收音机的,还有修老式电炖锅的。我都一一接下了,忙了一个上午。
中午,老婆给我端了一碗面下来。我坐在桌子后面吃面,她坐在旁边看我。
“累吗?”她问。
“有点。”我擦了把汗,“但是心里舒服。”
老婆笑了笑,说:“我刚才想了想,要不这样,你就在小区里干这个,一个月挣个千儿八百的,也够补贴家用了。我下班了也帮你打打下手。”
“你就这么相信我?”我问。
“我不相信你,但我相信你手里的活。”老婆说,“你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花花肠子,就是个干活的命。这个我最清楚。”
她的这句话,让我心里又热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一天下来,收了八十多块钱。钱不多,但比我坐在家里发呆强多了。
老婆把存折拿出来,给我看上面的数字。我这才知道,她说的理财亏了一半是真的,但还剩六万多,还能撑一阵子。
“你也别太担心了,”老婆说,“你的手艺能换来钱,这日子就会有转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混蛋。这几个月,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我却连一个字都没问过她。
09
大伯要走了。
他儿子在省城买了房,叫他过去住。走之前,他来我家坐了一会儿。
“小苏,你的事我放心了。”大伯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你现在有了手艺,也有了活干,我就放心了。”
“大伯,谢谢你。”我说,“要不是你,我可能现在还窝在家里。”
“谢什么,是你自己走出来的。”大伯拍拍我的肩膀,“人这一辈子,遇到坎儿不要紧,要紧的是别忘了自己是谁。你是个手艺人,手艺不会骗人。”
我没说话。
大伯又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小苏啊,你记住了,人不怕老,怕的是没奔头。”
送走大伯,我回到楼下继续干活。今天有台收音机要修,是老陈介绍来的一个老人,八十多岁了,耳朵不好,平时就靠收音机打发时间。
我坐在小板凳上,拆开收音机,检查里面的线路。电线老化得厉害,好几根都断了。我一根一根地接上,用胶布包好,试了试,声音出来了。
收音机里传来老掉牙的戏曲,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我年轻的时候听过。”
老人说着,跟着哼了几声,嗓子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但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你帮了我大忙了,苏师傅。”老人紧紧握着我的手,“有这台收音机在我就不孤单了。”
“没事,你以后有什么坏了,尽管来找我。”我说。
“那多少钱?”老人问。
“不收钱,你陪我聊会儿天就行了。”
老人哈哈笑了,坐在旁边的板凳上,跟我讲起了他从前的故事。
讲他怎么从农村来到城市,怎么进了工厂,怎么在厂里干了一辈子。
讲他年轻时怎么恋爱,怎么结婚,怎么把孩子养大。
我听着,觉得他的故事跟我很像。都是普通人,都干了一辈子,都觉得自己不重要。
但我知道,他不是不重要。
他这辈子,养大了三个孩子,供他们读了大学,让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庭。
他这辈子,在工厂里干了四十年,没有他,那些机器少了一颗螺丝钉。
他和我一样,都是普通人。但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价值。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老婆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想什么呢?”她问。
“在想大伯说的话。”我说,“人老了,最怕的就是觉得自己没用。”
老婆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路灯下的飞蛾。
10
过了一周,那天我正在楼下修一台老式洗衣机,物业经理找上门来了。
姓刘,四十来岁,戴副眼镜。
“苏师傅,我找你有点事。”刘经理站在旁边,看着我干活,“小区里好多老人反映,说你帮他们修东西,活干得好,还不收钱。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我放下手里的工具。
“社区想搞个便民服务点,专门帮老人修修家电啊、家具啊什么的。”刘经理说,“想请你当技术指导,不用每天都来,有活了就过去看看。每月给八百块钱补贴。”
我愣住了。八百块钱,不多,但对我来说,挺重要的,算是对我手艺的认可。
“我考虑考虑。”我说。
“行,你慢慢考虑。”刘经理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想好了给我打个电话。”
晚上,我把这事儿跟老婆说了。
“你去吧。”老婆说,“八百块,够生活费了。而且你干这个,比窝在家里强一百倍。”
“我怕干不好。”我说。
“你不会干不好。”老婆看着我,“你这辈子,就没干过不认真的活。我知道。”
第二天,我给刘经理打了电话:“行,我干。”
刘经理让我明天去社区办公室签个协议。
那天晚上,老婆做了一桌子菜。女儿也回来了,这段时间她工作找得挺辛苦,但精神看着比以前好多了。
“爸,听说你找到活了?”女儿问我。
“嗯,帮社区修东西。”
女儿笑了:“挺好的,我前几天跟同学说到你,她说她爸也失业了,天天窝在家里打牌,她妈气得不行。我说我爸学了门手艺,现在可忙了。”
我没说话,端起碗扒饭。
老婆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抬起头,看见她眼眶有点红。
“吃饭吃饭,”老婆说,“菜都凉了。”
我低着头扒饭。碗里的米饭热气腾腾的,熏得我眼睛发酸。
吃完饭,女儿回房间了。我和老婆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都没看。
老婆忽然说:“你知道吗?这一个月,你像变了个人一样。”
“哪变了?”
“以前你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是暗的。”她说,“现在你坐在那里,虽然还是那身衣服,但人是亮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到阳台,往下看了看。楼下,路灯亮着,晚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随风飘散。
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哪个老人在听戏。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我想起大伯说的话,想起老张手里那朵绣着梅花的布料,想起老陈捧着收音机的笑脸。
这些日子,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挣钱,也不只是为了养家糊口。
人是需要被需要的,是被肯定的,是知道自己还有点用的。
我把烟掐灭,转身走回屋里。
老婆还在沙发上坐着,看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个位置。
我坐下来,和她一起看着电视里的节目。屏幕上放的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心里头热乎乎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现在这样就挺好,挺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