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海边捡贝壳的时候,得知娘不行了的。
那会儿潮水刚退,沙滩上全是小螃蟹。
我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丫子踩在泥里,手里攥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八爪鱼。
村里的王婶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我:「阿鱼!阿鱼!你娘让你赶紧回家!」
我头也不抬:「等会儿,我再抓两只螃蟹给娘熬汤。」
王婶子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还熬什么汤啊!你娘都快不行了!」
我手里的八爪鱼掉在沙滩上,吸盘还在一缩一缩地动。
1
我娘确实快不行了。
她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咳嗽的时候嘴角有血丝。
她拉着我的手,把一块温热的玉佩塞进我掌心:「阿鱼,拿着这个,去京城找镇北侯。」
「你爹当年救过老镇北侯的命,他说过,若有难处,可以拿着玉佩去寻他。」
「娘,我不去。」我哭得满脸都是鼻涕:「我走了谁照顾你?」
我娘摸了摸我的脸:「阿鱼乖,娘要去陪你爹了。你一个人,娘放心不下。」
「镇北侯会照顾你的。」
那天晚上,我娘就走了。
我哭得嗓子都哑了,王婶子帮我娘换了衣裳,又找了几块木板钉了口薄棺。
我抱着娘的棺木不肯撒手,最后是村里的几个叔伯把我拉开的。
我揣着那块玉佩,跟着一个去京城做生意的商队上了路。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京城。
镇北侯府的门房看见我手里的玉佩,脸色变了变,赶紧把我请了进去。
我见到了镇北侯夫人,一个看着很和气的妇人。
她问了我几句话,又看了那玉佩,叹了口气。
「你爹救过老侯爷的命,这玉佩是老侯爷亲手给的。既然你娘不在了,侯府自然会照顾你。」
她让人带我去换衣裳,又给我端了一碗热汤。
我喝着汤,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可没过两天,我就听见侯府的下人在背后嚼舌根。
「这小丫头片子,侯府养着就养着吧,怎么还要世子娶她?」
「就是,世子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一个渔村来的野丫头,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听说这是老侯爷的遗愿。老侯爷临终前让世子照顾她,世子为了名正言顺,只能娶她。」
「世子也太可怜了,本来和表小姐好好的,硬生生被拆散了。」
我端着汤碗的手抖了抖,汤洒在了裙子上。
2
世子韩砚,我是在第三天见到他的。
那天我被侯府的下人领着,去了他的院子。
韩砚坐在廊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生得很好看,眉目清冷,鼻梁高挺,唇色有些苍白,看着确实像有病的样子。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里的玉佩一眼,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鱼。」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多大了?」
「十岁。」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爹救了我祖父,这份恩情侯府记着。你以后就住在府里,有什么需要跟管事说。」
我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住哪儿?」
「西跨院。」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有事别来找我。」
我「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可走到一半,我又折了回来。
「世子。」我喊他。
他抬起头,眉头微蹙:「还有事?」
「我听说,你要娶我?」
他的脸色变了变,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
他比我高出好多,低头看我的时候,影子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
「谁跟你说的?」
「下人们都在说。」我仰头看他:「他们说你本来要娶表小姐的,因为我才没娶成。」
韩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半晌才说:「你别听他们胡说。」
「那你到底娶不娶我?」
「你才十岁,娶什么娶?」他的声音有些烦躁:「回你的院子去。」
我没动,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想起了我娘,可能是害怕这个陌生的地方,可能是觉得韩砚凶我。
我哭得很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
韩砚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我哭,眉头越皱越紧。
「你别哭了。」他说。
我哭得更大声了。
「喂,你别哭了行不行?」他蹲下身来,想帮我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你哭得我头疼。」
我抽抽噎噎地说:「我想我娘……我想回家……」
韩砚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粗手粗脚地帮我擦了擦脸,力道大得差点把我鼻子擦掉。
「别哭了。」他别别扭扭地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娘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连哭都忘了。
「啊?」
「啊什么啊?」他板着脸:「你以后就喊我娘,听见没有?」
3
我喊韩砚「娘」这件事,很快就在侯府传开了。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从嫌弃变成了古怪,又从古怪变成了好笑。
韩砚每次被我喊「娘」的时候,脸色都很精彩。
但他从来没有让我改口。
侯府很大,比我们整个渔村都大。
我一开始不敢乱跑,后来胆子大了,就开始到处探险。
我在花园里挖蚯蚓,把韩砚最喜欢的兰花盆挖得乱七八糟。
管事气冲冲地去找韩砚告状,韩砚把我叫过去,板着脸问我:「你为什么挖兰花盆?」
我眨巴着眼睛看他:「娘,我想钓鱼。」
韩砚的嘴角抽了抽:「府里没有鱼给你钓。」
「那我能去外面钓吗?」
「不行。」
我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韩砚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我让人在后院挖个池子,养几条鱼给你玩。」
管事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还有一回,我拿韩砚的砚台磨墨,把墨汁泼在了他正在抄的佛经上。
韩砚看着那团黑乎乎的墨迹,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我赶紧抱住他的胳膊:「娘,我错了。」
韩砚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这本佛经是我抄了三天才抄完的?」
「那我帮你再抄一遍?」
「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抄什么抄?」
「那娘你教我写字吧。」
韩砚看了我半晌,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我抱到椅子上,手把手教我握笔。
他的手掌很凉,但是很稳。
我写得歪歪扭扭,他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纠正我的姿势。
我偷偷抬头看他,发现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后来我慢慢发现,只要喊韩砚「娘」,什么事都好商量。
我想吃糖,喊一声「娘」,韩砚就会让人去买。
我想去街上玩,喊一声「娘」,韩砚就会带我出去。
我晚上睡不着,喊一声「娘」,韩砚就会坐在床边给我讲故事。
他讲故事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沉沉的,像海浪拍打礁石。
我常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韩砚已经不见了。
侯府里的人都说,世子对这个童养媳比亲闺女还上心。
只有表小姐每次看见我的时候,眼神冷得像冰。
4
表小姐叫宋婉,是韩砚的表妹,住在侯府隔壁的宋府。
她隔三差五就来侯府,每次来都去找韩砚。
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就像我抢了她的东西一样。
有一回,我在花园里玩泥巴,宋婉带着丫鬟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就是陈鱼?」
我点了点头。
她打量了我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果然是渔村来的,一身泥腥味。」
「世子哥哥怎么会娶你这种野丫头?」
我攥紧了手里的泥巴,没有说话。
宋婉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世子哥哥本来要娶谁吗?」
「他要娶的人是我。」
「是你和你那个死鬼爹,硬生生拆散了我们。」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但我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我爹才不是死鬼。」我瞪着宋婉:「我爹是英雄。」
宋婉嗤笑一声:「英雄?一个打鱼的,算什么英雄?」
我再也忍不住了,把手里的泥巴全拍在了宋婉的裙子上。
宋婉尖叫起来,她的丫鬟赶紧帮她擦裙子。
「你这个小贱人!」宋婉扬起手要打我。
我闭上眼睛等巴掌落下来,可等了好久也没等到。
睁开眼,韩砚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攥住了宋婉的手腕。
他的脸色很冷,声音也很冷:「宋婉,你在我府上打人,问过我没有?」
宋婉的脸涨得通红:「世子哥哥,是她先弄脏我的裙子!」
韩砚低头看了我一眼,我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她说我爹是死鬼。」
韩砚的眼神沉了沉,松开宋婉的手腕,冷冷地说:「道歉。」
宋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让我给她道歉?」
「要么道歉,要么以后别来侯府。」
宋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韩砚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低着头,准备挨骂。
可他只是蹲下身,用袖子帮我擦了擦脸上的泥巴。
「下次有人欺负你,别用泥巴,用石头。」
我愣愣地看着他。
「砸伤了人,我替你赔。」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脑袋:「走吧,带你去吃鱼。」
5
我十四岁那年,韩砚的病忽然重了。
他咳得很厉害,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咳出血来。
侯府上下都慌了,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世子是旧疾复发,需要静养。
我守在他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难受得厉害。
「娘,你别死。」我拉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韩砚咳了两声,虚弱地笑了一下:「别喊我娘,让别人听见像什么话。」
「我就要喊。」我抹了把眼泪:「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爹的恩情我已经还了。」他闭上眼睛:「等我死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不要去哪儿,我就要在这儿。」
韩砚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段时间我天天守着他,给他端药喂饭,晚上就睡在他房间的榻上。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上,借着月光在看什么东西。
我揉着眼睛走过去:「娘,你在看什么?」
他迅速把手里的东西藏了起来,神色有些不自然:「没什么,你怎么醒了?」
「我梦见你要死了。」
「……我只是咳嗽,死不了。」
我爬上他的床,钻进他的被窝,抱着他的胳膊。
「你干嘛?」他身体僵了一下。
「我冷。」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你身上暖和。」
韩砚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把我搂住了。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阿鱼,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马上就十五了。」
「十五也是小孩。」
「那等我十六了,就不是小孩了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
后来韩砚的病慢慢好了,又开始每天处理公务。
我依旧喊他「娘」,他依旧每次都应。
只是我渐渐发现,自己看他的眼神变了。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我会盯着他的侧脸看很久。
他说话的时候,我会盯着他的嘴唇发呆。
他靠近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得很快。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韩砚越来越好看了。
6
我十五岁那年,来了葵水。
赵嬷嬷是侯府的老人,她把我叫到屋里,塞给我一本画册。
「姑娘大了,该懂些事了。」她语重心长地说:「世子是你的夫君,你们迟早要圆房的。」
「你先看看这个,不懂的再来问我。」
我翻开画册,只看了一眼就面红耳赤地合上了。
赵嬷嬷又塞给我一件小衣,薄得几乎透明。
「等世子回来,你穿上这个。」
「记住,只穿这个,其他的都别穿。」
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韩砚从外面回来,我穿着那件小衣钻进了他的被窝。
他掀开被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鱼,你干什么?」
「娘……」我学着画册里的样子,软绵绵地喊他:「我等你很久了。」
韩砚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把被子盖在我身上。
「你穿成这样干什么?谁让你穿的?」
「赵嬷嬷说,男人都喜欢这样。」
「赵嬷嬷胡闹!」他的声音都在抖:「你才十五,懂什么?」
「我懂,画册上都画了。」
韩砚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说:「以后不准看那种东西,也不准听赵嬷嬷胡说。」
「把衣服穿好,回自己房间去睡。」
我不肯走,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娘,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肯碰我?」
韩砚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阿鱼,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都及笄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我抱起来,送回了我自己的房间。
「等你再大一些,我再告诉你。」他站在门口,声音很轻:「现在乖乖睡觉。」
那天之后,韩砚就开始躲着我。
他不再让我进他的房间,不再让我抱着他的胳膊睡觉,连我喊他「娘」他都假装听不见。
我很难过,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嬷嬷问我情况,我如实说了,赵嬷嬷叹了口气。
「世子是个正人君子,他是怕你年纪小,以后后悔。」
「可我不后悔。」我闷闷地说。
「你现在不后悔,以后呢?」赵嬷嬷摸了摸我的头:「世子是为你好。」
7
我十六岁生辰那天,韩砚送了我一块玉佩。
那玉佩和当初我娘给我的那块很像,只是成色更好,雕工更精细。
「这是韩家的传家宝,只传给媳妇。」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握着玉佩,心里又酸又甜。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路过韩砚的书房时,我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我悄悄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韩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最后提笔写了什么。
我本来想敲门,可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第二天,韩砚出门办事,我趁他不在,偷偷溜进了他的书房。
我在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和离书」三个字。
我的手指抖得几乎拆不开信封。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韩砚与陈鱼,成婚六载,未有夫妻之实。今陈鱼已满十六,可自行婚嫁,各不相干。」
「此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信的末尾,韩砚已经签好了名字。
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我十三岁,他十九岁。
他早就写好了和离书,只等着我满十六岁就让我走。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封信,哭得喘不上气。
原来这六年,他真的只是把我当女儿养。
原来他对我好,只是因为欠我爹的恩情。
原来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我把信放回原处,擦干眼泪,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那天晚上韩砚回来,给我带了一包糖炒栗子。
我接过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笑着说。
可嘴里的栗子,一点甜味都没有。
8
我开始收拾行李。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能装完。
我打算等韩砚把和离书给我,我就回渔村去。
我在渔村还有一间老房子,虽然破了点,但能住人。
我可以去海边捡贝壳,抓螃蟹,像小时候一样。
只是再也没有娘了。
也没有韩砚了。
过了几天,韩砚果然把我叫到了书房。
他手里拿着那封和离书,看着我,欲言又止。
「阿鱼,你十六了。」
「嗯。」
「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把信递过来,我没有接。
「我知道,是和离书。」我低着头:「我早就看见了。」
韩砚的手僵在半空。
「你看见了?」
「嗯,在你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
「阿鱼,我……」
「你不用解释。」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笑出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欠我爹的恩情。」
「现在恩情还完了,我也该走了。」
「我回渔村去,不会赖着你的。」
韩砚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谁跟你说我不喜欢你?」
我愣住了。
「和离书是三年前写的。」
他的声音有些急:「那时候你才十三,我比你大六岁,我怕你以后长大了会后悔,所以提前写好,想等你满了十六岁再问你愿不愿意。」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这封和离书就作废。」
「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放你走。」
我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那你是喜欢我的吗?」
韩砚的耳根红了。
他别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喜欢。」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后来你长大了,我越来越不敢碰你。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也怕你只是把我当娘。」
「阿鱼,你愿意留下来吗?」
我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笨蛋。」我闷闷地说:「我早就愿意了。」
韩砚的手臂收紧,把我整个人都箍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有些哑:「那你以后别喊我娘了。」
「为什么?」
「哪有嫁自己娘的?」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我喊你什么?」
他低下头,凑到我耳边:「喊夫君。」
9
我和韩砚圆房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厉害。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
「阿鱼。」
「嗯。」
「你怕不怕?」
我摇了摇头。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有些凉。
「要是疼,你就咬我。」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笑了一下,俯身吻住了我。
他的唇很烫,带着淡淡的酒气。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在解我的衣带。
那一夜很漫长,也很温柔。
他始终很小心,时不时问我疼不疼。
我摇头,他就继续。
到最后我累得睁不开眼,只记得他把我搂在怀里,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鱼,你终于是我的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韩砚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浑身酸痛,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放着一碗热粥。
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我去上朝了,好好休息。」
我捧着粥碗,笑得像个傻子。
后来赵嬷嬷进来收拾屋子,看见我脖子上的痕迹,笑得眼睛都没了。
「老奴就说嘛,世子心里是有你的。」
「这下好了,老奴可以放心了。」
我红着脸把赵嬷嬷推了出去。
10
我和韩砚成婚的第七年,辽国犯了边境。
韩砚作为镇北侯,主动请命出征。
临走前那个晚上,他抱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阿鱼,等我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他摸了摸我的头:「战场太危险了。」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他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
捷报一封一封传来,韩砚果然用兵如神,把辽军打得节节败退。
可最后一封军报,让我整个人都凉了。
韩砚中了毒箭,毒入肺腑,危在旦夕。
我连夜收拾了行李,带上我这些年学的医书和药材,快马加鞭赶往边关。
路上我遇见了宋婉。
她嫁给了边关的一个守将,听说韩砚中毒,也赶了过来。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我是大夫。」我懒得跟她计较:「我学过医。」
宋婉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结伴赶到了边关。
韩砚躺在军帐里,脸色青黑,嘴唇发紫。
我扑到他床边,握住了他的手。
「韩砚,你醒醒。」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我,笑了一下。
「阿鱼,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你。」
「别费力气了。」他咳了两声:「这个毒解不了。」
「解不了也要解。」
我翻遍了医书,和军医一起研究解药。
宋婉也懂一些医术,她在辽国待过,知道辽国的一些偏方。
我们三个人三天三夜没合眼,终于配出了解药。
韩砚喝下解药后,脸色慢慢好转。
我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他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阿鱼,你瘦了。」
我哭着捶了他一下。
「你吓死我了。」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我说过,我会活着回来的。」
11
韩砚的毒解了之后,我们又在边关待了两个月。
他的身体慢慢恢复,我每天给他熬药、换药、做饭。
宋婉有时候会来帮忙,我们之间的恩怨也在不知不觉中化解了。
有一回她看着我给韩砚喂药,忽然说:「陈鱼,我以前恨过你。」
「我知道。」
「但现在不恨了。」她笑了一下:「你看他的眼神,和我当年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
「他也是真的喜欢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韩砚的手。
韩砚回京那天,皇上亲自出城迎接。
镇北侯大破辽军,收复失地,举国欢庆。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韩砚骑着高头大马,从城门口缓缓进来。
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眉眼间都是意气风发。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
那天晚上,韩砚抱着我,在我耳边说:「阿鱼,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也谢谢你,愿意当我的娘。」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掐了他一把。
「你还说!」
他笑着躲开,又把我搂进怀里。
「阿鱼,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嗯,再也不分开了。」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那块传家玉佩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温润而明亮。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娘把玉佩塞进我手里的时候说的话。
「阿鱼,拿着这个,去京城找镇北侯。」
「他会照顾你的。」
我娘说得没错。
韩砚确实照顾了我。
从十岁到十六岁,从十六岁到如今。
他当了我的娘,又当了我的夫君。
而我知道,往后余生,他还会一直陪着我。
12
后来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韩砚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两个孩子不肯撒手。
「阿鱼,你看,女儿长得像你。」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小脸,哪里看得出像谁。
「儿子也像你。」
「都像你,行了吧。」
韩砚笑着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两个孩子慢慢长大,女儿喜欢跟着韩砚读书写字,儿子喜欢跟着我上山采药。
韩砚有时候会看着他们发呆,然后感慨:「当年我养你一个就够累了,现在要养三个。」
「那我把你休了,我自己养。」
「你敢。」他把我搂进怀里:「你休了我,我就去渔村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渔村?」
「你每次生气都说要回渔村,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我笑着掐了他一把。
女儿跑过来,仰着头问:「爹,你为什么总抱着娘?」
韩砚面不改色:「因为你娘是我养的。」
「那我呢?」
「你是我儿子养的。」
女儿瘪了瘪嘴,跑去找哥哥了。
我靠在韩砚怀里,听着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十岁那年没了娘,十五岁那年以为韩砚不要我了,十六岁那年差点离开侯府。
可兜兜转转,我还是留在了他身边。
韩砚低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月光。
「阿鱼,你在想什么?」
「在想,幸好当年没走。」
他笑了,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
「幸好你没走。」
「你要是走了,我就去渔村找你。」
「然后呢?」
「然后把你抓回来,再当一次你的娘。」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捶了他一下。
「韩砚,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讨厌你还嫁给我?」
「……是我爹把我卖给你的。」
「那你爹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我娘和我爹一定也在天上看着我。
他们一定很高兴。
因为他们的阿鱼,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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