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朋友前两天去洛阳出差,抽空跑了一趟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回来跟我说,他站在那些灰扑扑的陶片跟前看了半天,愣是没瞧出来哪块上面有字。后来讲解员指给他看,他才发现就那么一道浅浅的刻痕,歪歪扭扭的,跟小孩拿树枝在泥地上瞎划拉的一样。
就这一道印子,学者们研究了整整几十年。
二里头挖了六十多年,出土的陶器成千上万件,可上面带刻符的,拢共也就六十多个。六十多个什么概念?你回家翻翻孩子幼儿园的涂鸦本,随便一页纸上的线条都比这多。但就这六十来个符号,有人说是数字,有人说是记号,还有人咬死了说,这就是中国最早的文字。
我翻了些资料。有个叫曹定云的学者,把这六十
箭和伞,一个战场上要人命,一个下雨天遮脑袋,怎么在字上长得跟亲兄弟似的?我琢磨着,可能是古人造字的时候,觉得箭杆加上尾羽,那个侧影跟伞骨撑开的样子差不多。当然这是我瞎猜。但学者们的比对是实打实的。他们还发现,二里头三期出的那个“伞”形符号,到了四期简化了,线条更硬更直,跟甲骨文里的“矢”就更像了。这不就是汉字演化的一个活标本嘛。
文字这东西,跟过日子一样,是慢慢磨出来的。
这里头有个挺关键的细节。二里头的陶文,好多是刻在大口尊和卷沿盆的口沿上的。大口尊就是那时候的大罐子,装水装酒用的。卷沿盆就是盆。都是过日子的家什。这些符号,是陶器烧成之后才刻上去的,不是烧之前画好的。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二里头的工匠,把新烧好的陶盆拿在手里,翻过来,在口沿那儿拿尖东西划拉几下,做个记号。他可能是在记这盆是谁做的,也可能是在记这盆里装的什么东西,或者干脆就是随手划着玩。
我有个亲戚在景德镇做瓷器。他跟我说,以前的
所以到现在,二里头陶文到底是不是文字,学界也没个铁板钉钉的说法。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有人说一部分是。我倒是觉得,这事可能没那么非黑即白。文字这东西,不是某一天某个人一拍脑袋发明出来的。它是在无数人日复一日的使用中,慢慢从记号变成符号,再从符号变成文字的。二里头那六十多个刻符,就是这条路上的一块石头。你踩上去,能感觉到它实实在在的存在,但它不是路本身。
我那个从洛阳回来的朋友后来跟我说了句话,我觉得挺在理。他说,站在博物馆里看那些陶片,最打动他的不是哪个符号像哪个字,而是那个刻字的人。三千多年前,有个人蹲在院子里,拿根尖树枝在刚烧好的盆沿上划了一道。他划的时候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顺手。可这道划痕留下来了,留到了今天,让一帮聪明人围着它吵了几十年。
你说这事,上哪儿说理去。老窑工出窑的时候会在底足上划个记号,有的是姓,有的是个圈,有的就是一道杠。外人看不懂,但他们自己心里有数。二里头那些刻符,说不定也是这么回事。杜金鹏先生就说过,有些刻符是当标记用的,有些才是文字。你看,这不就跟窑工划记号一个道理吗?
但问题也来了。资料里提到,有学者在陶片上发现了“字痕”,结果考古队一看,说是记号笔的笔道。这事听起来像个乌龙,可细想挺有意思。一个搞古文字的人,天天盯着陶片看,看久了眼睛都花了,把现代人留下的痕迹当成宝贝。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符号太模糊、太零星了,模糊到你稍微一厢情愿,就能看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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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写个“马”字,三笔两笔就完了。可要是把你扔到三千多年前,让你画一匹马,你八成得老老实实把马头、马身子、四条腿全给画上。二里头这些陶文,就处“老老实实画”的阶段。比甲骨文原始,但已经能看出结构了,有独体的象形,也有合体的会意。它不是汉字的源头,但肯定是汉字这条大河里的一截。
我小时候学写字,老师总说“横平竖直”,我那时候烦得要命,觉得字嘛,能认出来不就得了。后来看这些陶文才明白,规矩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二里头人刻这些符号的时候,估计也没什么规矩,就是随手一划。可划着划着,大家觉得这么写方便,那么写容易认,慢慢地,约定俗成的东西就出来了。等到商朝人刻甲骨的时候,已经有一套挺复杂的系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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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个符号分成了两块:一块是数码,记数用的;另一块是文字。他说这些文字能跟甲骨文、金文对上。打个比方,有个符号画得像一把伞,伞面下面还垂着流苏。乍一看跟文字八竿子打不着。可学者把它跟甲骨文里的“矢”字摆一块儿——你说巧不巧,甲骨文那个“矢”,就是箭的意思,写出来跟这把“伞”几乎一个模子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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