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断电第三天,冰箱里的排骨全化了。
血水顺着冷冻室的缝隙淌出来,滴到瓷砖地上,黏黏糊糊,腥得人犯恶心。
我蹲在那儿擦,手指冻得发麻。
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很重。
像有人在拆房子。
我母亲留下的那只旧皮箱,拉链被扯坏了,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
宋俊悟回来了,他在玄关换鞋,钥匙落在鞋柜上,响了一声。
他什么也没问。
夜里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指尖划了很久,停在一个存了多年却从没拨过的号码上面。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是我,你上回说的事,如果现在愿意,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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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灯泡不亮,水龙头干了三天,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的老挂钟在走。
我那天加班到八点。
推开家门的时候还没觉得不对劲,顺手去按墙上的灯开关,手指按下去,屋子里还是黑的。
我又按了两下,这才听见开关发出空荡荡的“咔嗒”声,没有电。
第一反应是跳闸了,我摸着黑往楼梯口的配电箱走。
经过厨房门口时,一股恶臭冲出来,我打开手机屏幕一照,厨房地上全是水,冰箱底下积了一大摊,泛着油光。
冰箱停机了,冷冻室的东西全化了。
我赶紧拉开冰箱门。
排骨、冻虾、馄饨,全泡在血水里,软塌塌的,散发出一股腐败的腥气。
结婚时候买的排骨一直没吃完,我原打算这个周末炖了给我爸送过去。
我蹲下来,拿抹布一点一点把水往簸箕里赶,赶着赶着,手指头开始发麻。是气的,也是冻的。
楼上传来一阵走动的声响,拖鞋踏着木地板,“踢踢踏踏”的,走到楼梯口,停住了。
我头也没抬,知道是谁。
屋子里太黑,只有墙外路灯漏进来一绺光。
婆婆吕玉仙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串钥匙,在阴影里晃了晃。
“电闸我锁了,水表也锁了,”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存单交出来,我就给你开。”
我蹲在地上没起来,仰头看她。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枚黑发卡。
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在跟儿媳妇吵架,倒像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每个月的管理费该交了,谁家养老钱该凑了。
那个语气让我心里堵得慌。
那六万块钱,是我婚前在厂里做会计,一个月一个月攒下来的。
工资扣掉吃喝,剩下的张张存进银行。
母亲走得早,父亲肺不好,每年都要住一两回医院。
我存这笔钱,为的是爸哪天急需用钱时,不用开口向任何人借。
这事宋俊悟知道。
谈恋爱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他当时抓着我的手说:“恨玉,你这钱谁也不许动,留着给爸看病。”那话说得诚心诚意,我记到现在。
可我没想到,他会把那话说忘。
我站起来,扶着冰箱门,看着婆婆:“妈,那钱是我自己的婚前存款,我留着给我爸应急的。”吕玉仙冷笑一声,手插进兜里,像没听到:“进了宋家的门,就别分你的我的。你爸要花钱,让宋家出钱,那宋家欠他的?”我一时说不出话。
门在这时候响了,宋俊悟回来了。
他跑了一趟长途货运,进门先换鞋,钥匙“哐当”落在鞋柜上,那声响在空旷的黑屋里格外刺耳。
他喊了声“妈”,又转头看我,“怎么不开灯?”吕玉仙没答话,转身回了楼上。
我站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他摸黑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妈是不是又跟你生气了?”我不说话。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掌心粗粝,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硌得人皮肤发沙。
“你就低个头吧,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硬顶。”他说,“存单就当借她,以后我再给你攒。”
我看着他。
屋子里那么黑,他脸上什么表情我都看不清。
可他那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他说的是“我再给你攒”。
他却连自己工资卡都攥在他妈手里,他拿什么攒?
我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床头墙壁上还贴着结婚时的红双喜字,边角微微翘起,蒙了一层灰。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他在客厅里摸索着倒水喝。
他大概渴了,拧开水龙头,没有水,又拧了两下,这才停了手。
过了好一阵,他走进来,站在门口,低声说了句:“要不,妈睡二楼也看不见咱厨房……”
“你出去吧。”我说。
宋俊悟站在门口,屋里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转身去了客厅。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婚房的灯灭了,水管断了,存单没了,丈夫说:“你低个头吧。”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巾上还残留着上周末晒过太阳的味道,暖烘烘的。
我在那股温热的气息里,睁着眼睛躺到半夜。
三点多的时候,我摸索着够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眼睛疼。
通讯录在指尖下慢慢滑动,滑过董紫萱,滑过李楚翘,滑过父亲。
最后我停在一个没有备注名字、只有一串号码的号码上面。
那是一年半以前,李楚翘去省城之前留给我的。她说:“恨玉,哪天你要是过不下去了,就来找我。”
过不下去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分钟。
最后还是把手机按灭了。
黑暗中,那串号码好像浮在眼皮上,怎么也散不去。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墙上的老挂钟走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敲着指节。
宋俊悟在客厅沙发的弹簧上翻身,沙发嘎吱响了一声。
他没有进来。
我盯着天花板,慢慢攥紧了被角。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吃早饭,洗漱的水还是昨晚剩的半瓶矿泉水。我拿牙杯接了一点,漱了口。
婆婆已经坐在堂屋里了,旁边摆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
她自己烧水泡了茶,茶叶是上回宋俊悟跑长途捎回来的龙井。
茶香飘满屋子。
我没看她,出门骑车去了银行。
存单在婆婆手里,她不知道密码,取不出钱。
但我知道,这张存单要是继续放在她手里,她总有办法想办法弄到手。
我拿身份证办了挂失。
柜台的小姑娘递来一张回执单,问我:“存单找不着了?”我说丢了。
她好心提醒我:“挂失之后七天,旧存单就作废了,到时候您再补一张新的。”我点了点头,把回执单叠好,放进贴身口袋。
晚上回家,一进门就听见婆婆在楼上打电话。声音不低,从二楼的窗户传下来,飘进院子里。
“你放心,姑答应你的事肯定能办成。”
我停住脚步。
听到她接着又说:“六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你得容姑几天。”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二楼那扇窗。
屋里亮着灯,窗户半开,婆婆的声音顺着夜风飘下来。
她说:“你爸当年救过我家男人的命,你娶媳妇的事,姑不管谁管?”我攥紧车把,手指关节发白。
宋俊悟父亲的事,我听过一些。
公公早年跑货车,有一年发大水,车子翻到河沟里。
吕勇生的父亲吕仁厚当时正好路过,跳下去把人捞上来,人救回来了,他自己被冲下来的石头砸断了小腿,落下残疾。
公公两年后还是因为肺病走了。
但吕家这份恩情,婆婆记了一辈子。
也因为这个,吕勇生一开口,婆婆就上了心。
我进屋的时候,她已经挂了电话,靠在楼梯口看了我一眼:“下班了?”我没答话。
她又说:“你那存单,我听人说挂失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阴沉沉的意味。
我没打算瞒:“嗯,挂失了。旧存单作废了,妈你拿着那张纸也没用。”
她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转身进了杂物间,拿了一把老虎钳出来,绕到屋后水管那里,弯腰蹲下去,把水表锁芯钳断了,换上一把新锁。
那把锁又粗又大,锁在外面的铁环上,挂得稳稳当当。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屋里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水管的龙头就离我三步远,我拧了一下,只有一股铁锈味的水头冒出来,然后彻底干涸。
我猛地拧了两下,还是没有水。
指甲盖里崩进几缕铁皮屑。
晚上宋俊悟到家,看见我又站在水池边发呆。
他放下包走过去,拧了一下水龙头,知道了。
他拿着一根烟蹲在院里抽完,大步往楼上走。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二楼挨了一顿骂,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闷闷的,像浸了水的鼓。
他下楼来,走到我面前,挠了挠后脑勺:“妈说了,让你把存单解冻了给她。”
我抬头看着他。他避开我的视线,蹲下来,拉过我的手:“恨玉,咱就给她吧。吕勇生那边等着用钱……”
“你工资卡呢?”我打断他。他一愣:“那不是还得给我妈养老吗。”
“你一个月挣七千,给你妈五千,剩下的两千你说攒着买房子。到现在一年多了,我问你,攒的钱在哪儿?”他不说话了。
我收回手,转身回了卧室。那天晚上他没有进来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我隔着一堵墙,听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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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断电到第五天的时候,冰箱里的东西全坏了。
我把那些肉、饺子、馄饨一袋一袋提出来,塑料袋打了死结,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在院子门口,我拎着垃圾袋往外走的时候,正好碰上吕勇生进门。
他穿了件皮夹克,头发抹了油,梳得锃亮,见了我就咧嘴笑:“嫂子,出门呢?”我没答话。
他大步进屋,脚下带起一阵风。
我站在垃圾箱旁边,听见屋里传来他的声音:“姑,六万块钱的事,您得上心啊,人家女方那边催得紧……”我闭了闭眼。
晚上,我爸打来电话。
他在那头咳嗽了一阵:“闺女,我这老毛病又犯了。你那边要有钱,先给爸打两千过来。”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很冷,吹得我鼻子发酸。
我说:“爸,我知道了,明天给你打过去。”挂了电话,我看着屋里那盏没亮过的灯。
抽屉里还有一张卡,里面有三千多块,是上个月工资扣掉车贷剩下的。
可这点钱,我爸住院能撑几天?
我拉开抽屉,翻出那张卡揣进兜里。
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
我转身上楼。
婆婆房门虚掩着,她在屋里数钱。
床铺上摊着一叠现金,她一张一张捻着数,数得专心致志。
我敲了敲门框,她抬头。
我说:“妈,我爸住院了。存单你可以拿,密码我不会告诉你。你要是把那张存单还给我,我可以当我没看见。”
她放下手里的钱,看着我:“你爸住院是你家的事,我宋家的钱不能往你家填。”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理所当然。
好像在她心里,儿媳妇连同儿媳妇的娘家,都是外人。
外人,就不该花宋家的钱。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她没有再看我,低头把钱拢起来塞进床头柜:“你要走,我不拦你。但你要走,衣服行李休想带走一件。”
那晚十一点多,许恨玉回到家,见门口放着一只行李箱。
箱子不大,黑灰色,锁扣崩开了,衣服散了一地。
吕玉仙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带着你的东西滚,别脏了我宋家的地。”许恨玉蹲下来,一件一件把衣服捡起来叠好,拉上拉链。
宋俊悟从客厅冲出来,沿着楼梯跑上去,声音急得有些破音:“妈!你这是干什么!”吕玉仙的声音更尖:“你媳妇眼里还有这个家吗?你让她把她那个存单拿出来给你勇生哥娶媳妇,她拿了吗?你叫她过来试试!”
宋俊悟在楼梯上停住,我隔着几步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慢慢攥紧又松开。
他没有回头看我,也没有再往前走。
我提起行李箱,走出院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追出来了。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站在我身后,粗声喘着气:“恨玉,你,你先去外头住两天……”
我转过身。
他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急还是慌,嘴唇有些发白。
他伸手去掏裤兜,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捏了捏,塞到我手里:“你先拿着。”我低头看了一眼,九十块钱。
九十一张,皱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纸。
“你工资卡呢?”我问。
“她,我妈她……”他嘴唇动了动,没往下说。
我把那九十块钱攥在手心里,纸又糙又软,像被汗浸透的纸浆。
我看了他一眼,拉着箱子走了。
走出巷口,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宋俊悟还站在路灯底下,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
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喊我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
我单手扶着箱子,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董紫萱发来的消息:“你到哪儿了?我去接你。”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两个字:“快到。”站在路边等她的几分钟里,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九十块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我把那九十块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04
董紫萱拉着我在她家客厅坐下。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问,先把一碗热汤面端到我面前。
我把那碗面吃完了。
吃了半碗的时候,眼泪落进汤里,咸得发苦。
我没有哭出声音,只是低着头慢慢吃,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全部吃掉。
董紫萱坐在对面,半天没吱声。
等我放下碗,她才开了口:“你呢,打算怎么办?”我抽了张纸巾擦嘴:“打算问问我一个同学。”
李楚翘比我高两届,高中毕业后去了省城学法律。
我打听到她年后回了县城,在城西司法所上班。
第二天下午,我骑车去找她。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听我把事情讲完,脸色从平静变得越来越沉。
她没有打断我,只是偶尔低头记点什么。
说完,我看着她。
她放下笔:“你那六万块,是什么时候存的?”我说婚前。
“存单是你自己的名字?”我说对。
“你婆婆翻你私人物品,扣你存单,断水断电逼你交密码。”她一字一字复述了一遍,顿了顿,“这哪一条,法律都不认。”
我坐在她对面,椅子有点硬,整个人却像被什么从底下托了一把。
“你要是想离,这几样东西都能用得上。婚前存款,认定个人财产。她扣你存单的事,可以作为夫妻感情破裂的证据。”李楚翘把那几张纸递过来,“但我要跟你说明白,一旦递交了起诉书,那就不是家务事了。”
我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
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我得自己站住脚。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看爸。
他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
人瘦了不少,颧骨高高凸出来。
见我进来,他撑着力气笑了笑:“闺女,你来了?”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给他递过去:“爸,你好好养病。钱的事你别操心,都安排好了。”他没再问,低头吃着苹果,嚼得很慢。
过了半晌,他像是自言自语:“你跟俊悟,还好吧?”我没应声。
那天深夜,我回到董紫萱家,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正式去县法院递交了起诉状。
诉讼请求只有两条:一是请求判决离婚,二是确认六万元存款为我的婚前个人财产。
立案窗口的年轻姑娘接过材料翻阅,抬头看了我一眼:“您确定要起诉?”
我站在窗口前,手里攥着笔。
她递来送达回证让我签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我忽然想到结婚那天,宋俊悟在婚车的副驾驶座上给我塞了一个红包。
他向来不会说话,只是脸红红的:“恨玉,以后咱好好过日子。”那只红包到今天还压在我衣柜底层的旧盒子里,一直没花。
我闭上眼睛,又在起诉上面的名字旁边签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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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传票送到的日子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周一下午,我还在车间里做账。
董紫萱在外面喊我:“恨玉,你电话响了。”我擦了擦手,走过去一看,是宋家巷子口周婶的电话。
接了电话,周婶的嗓门大得几乎能穿透听筒:“小许啊,你家出事了!法院来人了!给俊悟送了一张纸,说是传票!你婆婆坐地上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出声。
“小许,你听见没有?”周婶在那头又喊了一声,“你快回来看看吧!你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了!”我这才问了一句:“她摔着了?”周婶说:“人没事,就是让法院那张纸吓着了。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你男人扶她她都不起来。”我挂断电话,只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口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还残留着水珠。
董紫萱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怎么?”
“法院把传票送过去了。”我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沉默了。
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我早想到了,可真的听到它落到宋家那个院子里时,胸口还是闷了一下。
宋俊悟那张脸浮上脑海,他蹲在门槛边,拆开信封的样子。
我心里没有想象中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说不上来,有什么地方空落落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
宋俊悟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嗯。”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心里乱得像一整团缠在一起的线头。
想了想,我打了好几行字,又全都删掉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给我回了一个“嗯”。
这个“嗯”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
眼睛干涩,却没有眼泪。
第二天中午,李楚翘打来电话。
她告诉我,法院一般会先组织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再进入开庭程序。
她提醒我做好心理准备,对方可能会当庭闹。
我把手机放下来,坐在办公室的窗边,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坐了很久,心里还是凉的。
这场官司,我赢不赢,好像最后都会输掉些什么。
06
开庭的日子在三天后。
县法院二楼,调解室。
屋子不大,一张长桌,两边各摆着几把椅子。
太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桌上积了细细一层灰。
我坐在桌子这一头。
对面坐着吕玉仙和宋俊悟。
她穿了一件新的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来参加什么庆典。
宋俊悟穿了一件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子那地方有些脏。
他一直没有抬头,进门之后扫了我一眼,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立刻移开。
调解员先把双方的情况问了一遍。
我说明来意,一字一句,把材料从文件袋里取出来,排好顺序放在桌上。
银行流水、挂失回执、存单底单、婚前存款记录。
所有的纸页叠得整整齐齐。
吕玉仙坐在对面,等我说完了,清了清嗓子开了腔:“法官同志,她是我儿媳妇,她挣的钱就是我们宋家的钱。我不要她的钱,我是替她保管。”她喊的是“法官同志”,把三个字念得又重又响。
调解员看了她一眼,翻开我递交的材料,没有搭话。
吕玉仙看我一眼,又提高了声音:“我儿子挣的钱都交给我管。她嫁进我宋家门,吃我家的饭,住我家的屋,存的钱能不归家里?”调解员问她:“你翻她柜子,拿她存单,断水断电,这些事你承认吗?”她愣了愣,拍了一下桌子:“她是我儿媳妇,我翻她的东西怎么了?她要是听话,我能锁水表?”
调解员头也不抬,翻了翻手头的材料:“你这个儿媳妇,她婚前挣的钱,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婚后也是她自己拿去存的。这个钱,从法律上讲,不属于宋家的共同财产。”吕玉仙嘴巴张了张,像是没听明白:“可她是我儿媳妇!”
“她是你儿媳妇,可她的钱是她自己的。”调解员把材料合拢放下来,“至于你翻她私人物品,扣她存单,断水断电逼她交密码……这不叫家庭矛盾,这叫侵犯人身权益。换到哪个法官那儿,都不认这个理。”
吕玉仙愣住了。
她的嘴还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半天合不上。
我坐在对面,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绷得发白。
宋俊悟始终没有抬头,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
调解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吕玉仙的目光从调解员脸上划到我脸上,又划回调解员,像要从那些话里找出一个缝隙反击。
她嘴皮子动了动,最后只是狠狠拍了一下桌面。
调解员让她控制情绪。
她还要发作,宋俊悟从旁边按住她的胳膊,“妈。”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乞求的劲头。
吕玉仙甩开他的手。
调解员说今天主要是了解情况,双方要是谈不拢,再按程序走。
我点了点头。
吕玉仙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我坐在原处没动。
走廊里她的声音远远传回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布,模模糊糊:“你媳妇眼里没有这个家!她是要毁了你!”我没有抬头。
窗外的阳光照在调解室的桌上,那一层浮尘格外显眼。
我弯腰把材料一份一份收好,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到身后椅子响了一声。
回头看了一眼,宋俊悟站起来了,站在桌子另一边,隔着整张桌面看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他的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说不清到底是愧疚还是难过。
我看了他两秒,低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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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调解那天晚上,宋俊悟给我打电话。
响了很多声我才接。
他在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恨玉……”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他又喊了一声:“恨玉。”我说:“嗯。”他说:“妈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吃晚饭。”我没有接话。
他说完这句也没再开口,电话两端都只剩呼吸声。
安静了一会儿,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吕玉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的,闷闷的:“俊悟,你进来。”
宋俊悟应了一声,对我说:“我先挂了。”电话断了。
我坐在董紫萱家的客厅里,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
董紫萱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我摇了摇头:“他打来电话,又没说什么。”她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他什么也没说?”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他说他妈没吃晚饭。”董紫萱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下来:“他一个大男人,又没让你给他妈做饭。”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天深夜,我躺在客卧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照在地板上。
我翻了个身,想起结婚头一年的日子。
宋俊悟跑长途货运,有时候半夜回来,进门轻手轻脚,怕吵醒我妈。
他妈住二楼,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他到家先在厨房烧壶热水,端着上楼:“妈,泡个脚再睡。”吕玉仙应一声,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带着雾气似的。
然后他才下楼,推开卧室门,探进来半张脸:“恨玉,我回来了。”我假装睡着了,没有应声。
他把外套挂在门口,轻手轻脚摸到床边躺下来,整个床垫轻轻陷了一下。
他身上的机油味和汗味扑面而来,混着夜风里那种凉丝丝的气息。
我闭着眼睛,却一直没睡着。
那时我觉得,他这么顾他母亲,是个孝子,总不至于亏待我。
只是没想到,他顾了他妈,就顾不上我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董紫萱家的,有股洗衣液的香味。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很久很久之后才迷迷糊糊睡着。
半夜里我又被手机震动吵醒了。
屏幕亮着,是宋俊悟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的调解结果,妈回来以后一句话也没说。她一个人坐堂屋里坐了很久。”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恨玉,我没跟妈说,你起诉那天,我去医院看爸了。爸瘦了。”我拿着手机,愣住了。
宋俊悟从来不会瞒着他妈任何事。他去看我爸,吕玉仙一定不知道。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胆量。
第二条消息隔了很久才发过来:“我给我爸留了两千块钱。他说让我别告诉妈。”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一段字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董紫萱在隔壁屋翻了个身。
我听着墙上石英钟的走秒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起了变化。
那是宋俊悟拿他自己挣的钱,塞给我爸看病的钱。
钱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在他母亲的阴影里,头一回自己拿了主意。
08
第二天一早,宋俊悟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窗前吃早饭。
他先没说话。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和吕玉仙的说话声,模糊不清。
然后我听到门“砰”一声被带上了。
他像是走到了屋外,风声有些大,呼呼地灌进听筒里:“恨玉,我昨天把我工资卡的挂失给办了。”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
他又说:“新卡在我这。妈手里那张,已经作废了。”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她今天早上才知道,气坏了。”
不等我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用力推门的动静。
吕玉仙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又尖又利:“宋俊悟!你干什么!你把卡给我交出来!”紧接着,手机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像是电话摔在地上,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听筒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推搡声。
吕玉仙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反了天了!你为了那个女人,你连你妈都不要了是不是!”宋俊悟的声音低而急促:“妈,那张工资卡是我的。我三十岁了,我的钱,我自己管。”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
吕玉仙像是把什么东西摔了。
她哭着喊:“你是不是被那个许恨玉灌了迷魂汤!她挑唆你,她要拆我们这个家!”宋俊悟一直没有说话。
我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而克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像是有人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吕玉仙哭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含混的呜咽。
宋俊悟的声音模糊地传了一句:“妈,我不会不管你的。但那张卡,我不会再给你了。”
电话断了。
应该是他无意按掉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我握着手机坐在饭桌边,指尖微微发凉。
董紫萱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我的脸色,问了一句:“怎么了?”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宋俊悟……把他工资卡挂失了。”董紫萱一愣。
她在对面坐下来,“那他妈不得炸了?”我说:“炸了。”
我们没有再说话。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已经结束,时长三分钟。
三分钟,宋俊悟在他妈面前说的那几句话,好像用尽了他三十年的力气。
我的心口那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那天下午,我去了李楚翘的办公室。
她问我是不是要跟宋俊悟见面谈一谈。
我坐在她对面,低头想了好一阵。
“再等两天吧。”我说,“让我再想想。”
晚上宋俊悟发了条消息来。
很短:“明天下午,你方便出来吗?我想见你一面。”我看了一会儿,又问他:“在哪儿见?”他回:“老陈茶馆,你以前爱去的那家。”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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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老陈茶馆在城西老街上,门脸不大,木门刷了暗红色的漆。
以前周末的时候,我和宋俊悟偶尔来这儿泡壶茶,临窗坐着。
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像是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着,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你来了。”他说。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滚烫,我握在手里没喝。
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昨天把我工资卡挂失了,新卡办好了。妈手里那张作废了。”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又沉默了一阵:“昨天下午,我去老宅看了一趟。妈不让我进屋,她把门反锁了。”他没有抬头看我的脸色,只是低头转着茶杯。
后来他像是酝酿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那是一张写满字的纸条,皱巴巴的,被叠成小小的方块,纸面上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了。
我展开,一眼就认出来,是我自己的字。
“你胃不好,辣的少吃。”
我愣住了。
这是我在搬走之前,随手撕了一张便签纸写的。
我记得当时从卧室抽屉里翻出来,写完后本来想贴在冰箱门上。
临出门前手顿了一下,把它压在了厨房碗柜的辣椒酱瓶子底下。
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
宋俊悟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搬走那天晚上,我去厨房煮面。我从来不知道家里的碗柜有什么东西。拉开门的时候,看见一瓶辣椒酱,底下压着这张纸。”
他的声音低下去:“那碗面我没放辣椒。吃了这么多年辣,头一回没放。”
我捏着那张纸,纸面已经快被他揉烂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又轻轻松开。
我没说话。
他又从裤兜里掏出另一张纸。
纸面上写着几行字,是他的笔迹,有一笔没一笔的,像他这个人,从来写不好字,但每一笔都往下用力。
我低头看。
上面写着他的新工资卡号、他上个月跑长途挣的数目,还有一笔他自己能拿出来的钱。
“我攒了一些跑车补贴,”他说,“不多,租个房子应该够撑一阵。”他停了一下,“我想搬出来。每个月给我妈八百块生活费,其他的,我跟我自己的钱过日子。”
这句话说完,茶馆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钟。
我盯着那张纸,心里翻来覆去的。
他没有催我回答,只是低头喝茶,喝得很慢,像在等一个判决。
我看着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那双手磨满了茧子,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机油印子。
他以前从来不会主动说这些。
我开口问他:“你妈同意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她不愿意。她说我要是搬出去,她就把老宅卖了回老家。她拿房产证拍的桌。”我看着他。
他又说:“我说,那房子翻修的时候,我搬了三个月砖,手上磨的茧子到现在还在。房子不是我偷来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恨玉,我不想再让我妈管着我的钱了。我想自己站直了。”我垂下眼睛,看着纸面上那几行字,没有伸手去拿。
过了一会儿,我说了一句:“你再容我想想。”
那天晚上,宋俊悟又打来电话。
他在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没有。
我正要挂电话的时候,他忽然喊了我的名字:“恨玉。”我停住。
他说:“我妈今天下午去吕勇生那边了。”我愣了一下:“她去做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去找吕勇生要钱。她说,勇生要是拿不出一个说法,她就去他家门口坐着不走。”他的声音有些复杂,“她到了吕勇生住的那栋出租屋,敲了半天门,门开了,里头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吕勇生压根没离婚。那女人是他老婆,孩子都三岁了,一直在老家跟着他爸妈住。这次他来县城,是躲赌债的。”他的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妈在他那里站了很久。后来她转身走了,一句话没说。”我握着手机,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缓缓压住了。
那张存单、断水断电、法院传票,到头来为了一个骗子搭上了全家的安宁。
吕玉仙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这一次栽在娘家的亲侄子手里。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10
等我把协议摆到桌面上时,吕玉仙没有马上签字。
她把协议推了回来:“我不签这个。”我看着她。
几天没见,她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头发在白炽灯下有些灰白,眼角的纹路不知何时拢成了沟壑。
可她说出那句话时的眼神,还是硬邦邦的。
我也没有收回来:“妈,你不签,我就把离婚起诉继续走下去。”
吕玉仙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
那天在法院调解室的走廊里,宋俊悟没有追上来。
他在调解室门口站了很久,看见我出来时,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现在他站在我旁边,没有插话,左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一把小钥匙。
他等了很久,才开口:“妈,我不搬。但我工资卡得拿回来。以后每个月一号,我回来给你送八百块钱。你要是不肯,我就直接把赡养费打到法院的账户上,让他们转交给你。”
吕玉仙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又落到我脸上。
她没有说话,许久,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又到了一年春天。
她像是在看着那棵树,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最后她转回来,拿起笔,在那张协议上落了一个名字。
写完她把笔一扔,背过身去。
搬东西那天是个周六。
宋俊悟请了假,把老宅里的衣服和日用品一样一样装进编织袋里。
我在门外等着。
他进进出出搬了四五趟,全搬完了,站在堂屋里,站了片刻。
吕玉仙坐在堂屋角落的藤椅上,两手搭在膝头,看着他把最后一只编织袋扛上肩头。
临出门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妈,米面和油都买好了,放厨房柜子里了。电闸锁头钥匙也放鞋柜上了。”吕玉仙没有应声,她坐在藤椅里,头侧着,像是在看窗外那棵槐树。
她的裤腰上还挂着那串钥匙。
他看了看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来。
车子就停在巷口。
后备箱盖得有些费力,我去搭了一把手,后盖上最后压了两下才锁上。
他上了驾驶座,因为常年的习惯,先系好安全带,又把车前玻璃上的尘土抹了两把。
他在座椅上坐了一会儿才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的院门还开着,院里晾着他妈一人的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车子驶上大路,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宋俊悟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开车出了一段路,他忽然把车靠边停了,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出来。
他没有出声。
我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像在咽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阵,他松开方向盘,转过脸来看我。
他的眼眶有点湿,但没哭出来。
他把右手伸过来,摊在我的座椅旁边。
掌心里有汗,油油的。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来。
我看着那只手。
上面有茧,有裂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机油印。
我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也没有收回去,那只手就那么摊着,停在半道上。
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问路的人,终于鼓起勇气拦下了一个路人。
我慢慢伸手,放进了他掌心里。
他一下子收紧了五指,握得很用力,像怕我反悔似的。
车子继续开。
我靠窗坐着,看着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憋了很久才憋出来一句话:“恨玉,往后这个家,你说了算。”我看着窗外,没有回头,淡淡应了一声:“行。那从明天开始,你家的米我买,你家的菜我买,你家的电闸和水闸钥匙,归我管。”
他没有吱声,过了一会儿,才吸了吸鼻子,低低说了一句:“那……妈那边……”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每个月一号你自己去送赡养费,我跟你一起去。”他愣了一愣,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子开出了城,沿着乡道一路往西。
天色尽头有一点晚霞,像烧透了的炭火,渐渐暗下去。
我靠在座椅上,合上眼睛。
耳边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一下一下,沉稳而均匀。
我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很暖,也很稳。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也许会难。
但总比这半年那种一天一天熬着过的日子强,强得多。
车窗外,暮色慢慢合拢。
我看着那条路,在眼前越走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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