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有人跟阎王爷打官司的吗?
民国十二年,秋。清河镇。
赵更生当了二十二年更夫,从十八岁打到四十岁,打过更的梆子不下十副,走过的夜路能绕清河镇三千圈。他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不识字,不会算账,胆小怕事,连杀鸡都不敢看。镇上的人提起他,都说:“老赵啊,人不错,就是个窝囊人。”
可就是这个窝囊人,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他死了之后,又活过来了。
事情发生在九月初三那天夜里。
那天晚上跟往常没什么两样。赵更生吃了晚饭,跟他老婆打了声招呼,提着梆子和灯笼出了门。清河镇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工夫,他一更一趟,二更一趟,三更一趟,按部就班地敲。到了四更天,他走到镇北的乱葬岗附近,忽然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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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两回,第三回点上之后,火苗忽明忽暗,照出去的光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远。他隐隐约约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可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他加快了脚步,心想赶紧走完这一趟回家睡觉。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眼前多了一条路——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路。那条路又窄又长,路面铺着青石板,两边长满了枯草,路的尽头隐隐约约有一座城门,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赵更生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在清河镇住了四十年,每条路都走过几百遍,从来没见过这条路。他想转身往回走,可两条腿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样,一步一步地朝那座城门走去。
走到城门口,他看清了城门上方的三个大字——鬼门关。
赵更生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可他刚一转身,两条铁链就从城门里飞了出来,准确地套住了他的脖子。铁链冰凉刺骨,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拼命挣扎,可越挣扎铁链勒得越紧,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着,双脚离地,飞进了城门。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跪在一座大殿上了。
大殿比县衙的大堂还要宽敞十倍,两旁站着两排牛头马面,个个面目狰狞,手里拿着刀枪剑戟。正前方是一张高台,台上坐着一个人——不对,是一个穿着龙袍的阎王。那阎王脸色乌黑,双目如铜铃,颌下长着钢针一样的胡须,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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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更生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头都不敢抬。
阎王翻了几页花名册,头也不抬地问:“下跪何人?”
“小……小的赵更生,清河镇打更的……”赵更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更生?”阎王皱了皱眉,翻了几页,找到了他的名字,“哦,是你。你阳寿已尽,黑白无常奉命勾魂,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更生一听“阳寿已尽”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昏过去。他哆哆嗦嗦地说:“阎王爷,小的今年才四十岁,怎么就阳寿已尽了?是不是搞错了?”
阎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岂能有错?来人,把他带下去,该投胎的投胎,该下地狱的下地狱。”
两个牛头上来就要拖人。赵更生急了,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猛地抬起头来,喊了一声:“等等!”
这一声喊,把大殿上所有的人都震住了。牛头愣了,马面愣了,连阎王都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朱砂笔,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还有何话说?”
赵更生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阎王爷,你说我阳寿已尽,能不能让我看一眼生死簿?就一眼。要是上面真的写着我的名字,我二话不说,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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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王冷笑了一声:“你一个打更的,还想看生死簿?”
“我知道我没资格,”赵更生说,“可我这辈子活得窝窝囊囊,死也想死个明白。你就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阎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大概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竟然真的把生死簿翻开了,让判官拿给他看。判官捧着那本厚重的册子,走到赵更生面前,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你看清楚了,这就是你的名字。”
赵更生瞪大了眼睛,使劲往那页纸上瞅。他虽然不识字,可他的名字他还是认识的——赵更生,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可让他震惊的不是名字本身,而是名字后面的那行字。
他问判官:“那后面写的是什么?”
判官念道:“赵更生,清河镇人,生于光绪九年,卒于……民国二十二年。”
赵更生愣了一下,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光绪九年是1883年,民国二十二年是1933年,他今年是四十岁没错,可民国二十二年距离现在还有五十年啊!
他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阎王爷!”赵更生猛地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大了好几倍,“你骗我!生死簿上写着我民国二十二年才死,现在才民国十二年,我还有五十年阳寿!你怎么能现在就勾我的魂?”
此言一出,大殿上顿时安静了。阎王的脸色变了,他一把夺过生死簿,亲自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判官,判官赶紧低下头,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阎王把生死簿“啪”的一声合上,沉声道:“黑白无常何在?”
两个黑白无常从殿外飘了进来,跪在地上。
阎王问:“今夜勾魂名单上,可有赵更生此人?”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说:“回阎王爷,名单上……确实有赵更生。”
“哪个赵更生?”
“这……”黑白无常支支吾吾地说,“名单上写的是‘清河镇赵更生’,可我们到了清河镇才发现,那里有两个赵更生——一个是打更的赵更生,另一个是镇东头开棺材铺的赵更生。我们一时疏忽,就……”
阎王气得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桌上的笔墨纸砚跳了三跳:“混账东西!勾魂都能勾错,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黑白无常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赵更生跪在下面,听得清清楚楚。他这下全明白了——不是他该死,是小鬼搞错了。清河镇有两个同名同姓的人,黑白无常抓错了人,把他这个打更的赵更生抓来了,而该死的那个是开棺材铺的赵更生。
他心里又气又怕,气的是这帮阴差太马虎,怕的是自己万一回不去怎么办。他壮着胆子说:“阎王爷,既然抓错了,那是不是该把我放回去?”
阎王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按规矩,进了鬼门关的人,是不能还阳的。”
赵更生一听,急了:“凭什么?我又没犯法,是你们抓错了!你们阴间难道不讲王法的吗?”
这句话一出口,大殿上又是一阵寂静。牛头马面面面相觑,判官偷偷擦了擦汗,连阎王都愣住了——他当阎王几百年,审过的案子成千上万,还是头一回被一个死人质问“阴间讲不讲王法”。
阎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慈祥的笑,而是一种“有意思”的笑。他说:“赵更生,你倒是挺能说。行,本王今天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跟我打一场官司。你要是赢了,我就让你还阳。你要是输了,老老实实去投胎,不许再有怨言。”
赵更生咬了咬牙:“好,打就打!”
于是,一个打更的更夫,跟阎王爷在大殿上摆开了阵势。
第一场官司,赵更生赢了。他的理由是:生死簿上明明写着他的阳寿还有五十年,阴差勾错了魂,这是阴间的失误,不该由他来承担后果。阎王无话可说,判他胜诉。
可阎王又说:“就算我放你回去,你的肉身已经腐烂了,你回哪儿去?”
赵更生愣住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被勾魂已经好几天了,肉身恐怕早就被埋了。他想了想,说:“那我借尸还魂总行吧?你给我找个刚死的人,我把魂附上去。”
阎王想了想,居然同意了。他让判官查了查,说清河镇正好有一个刚死的年轻人,叫刘二狗,二十五岁,掉河里淹死的,尸体还停在义庄里,没人认领。
赵更生跟着小鬼去了义庄,找到了刘二狗的尸体。他看了看那具尸体,皱了皱眉——刘二狗长得尖嘴猴腮,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跟他原来的相貌差远了。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他咬了咬牙,一头扎了进去。
魂是附上了,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刘二狗生前是个混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欠了一屁股赌债。赵更生一醒过来,债主就找上门了,追着他要钱。他好不容易解释清楚自己不是刘二狗,可没人信他。他只好去找阎王,说这副身子不行,能不能换一个。
阎王说:“你已经还阳了,不能再换了。”
赵更生不服,又跟阎王打了第二场官司。这场官司打了三天三夜,赵更生引经据典——虽然他根本不认识几个字,但他讲的全是人间的道理,说得阎王哑口无言。最后阎王没办法,答应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重新选一副尸体。
这次赵更生学乖了,他挑了一副跟自己原来差不多的身子——一个病死的教书先生,三十多岁,斯斯文文的,没欠债没仇家。他附上去之后,总算安安稳稳地活了下来。
可他活了之后,又遇到了一个新问题——他原来的老婆不认识他了。他顶着教书先生的脸回家,他老婆以为他是来占便宜的,拿着扫帚把他赶了出去。他有苦说不出,只好又去找阎王。
第三场官司,赵更生输了。
不是因为阎王不讲理,而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要求的太多了。他已经多活了五十年,已经赚了,不能再贪心了。他对阎王说:“算了,就这样吧。我认了。”
阎王看着他,难得露出了一丝温和的表情,说:“赵更生,你这三场官司打得不错。你是这几百年来,第一个敢跟我打官司的人,也是第一个赢了的人。行了,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赵更生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他后来真的活到了八十岁。只不过他这辈子换了三副面孔——先是打更的赵更生,然后是混混刘二狗,最后是教书先生李秀才。镇上的人都说这个李秀才怪得很,明明是个读书人,打起更来却有板有眼的,比专业的更夫还专业。
有人问他是怎么学会打更的,他总是笑着说:“上辈子学的。”
没有人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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