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公元1619年的辽东风雪，比往年都要冷得多。
赫图阿拉城外的山坳里，努尔哈赤攥着探马送来的明军布防图，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没料到，万历皇帝凑了四十七万大军压境，行军布防的路子，居然和一千四百年前失守街亭的马谡如出一辙——放着有利的隘口不守，非要把兵力拆成四路，往深山老林里钻，美其名曰“分进合击”，实则把自己的软肋完完整整露在了敌人面前。
坐镇沈阳的明军主帅杨镐，此刻正捧着兵书反复斟酌。他自认把《孙子兵法》吃得通透，“分兵合围、速战速决”的策略写在卷宗上时，连他自己都要为这份谋略拍案叫绝。所有人都觉得，后金那几万八旗兵就算再能打，在大明的百万天威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前哨战的小胜传回京师的时候，万历皇帝的圣旨已经催到了军帐里，逼着杨镐速速进兵，最好赶在开春前就把努尔哈赤的人头送回京城祭天。
没有人听驻守边关多年的总兵杜松的劝告。他拍着桌子喊“兵分则弱，山多路险，容易被各个击破”的时候，杨镐只觉得他是畏战。一道道催战的令牌往各营送，最后一道命令明明白白：延误战机者，斩。
杜松领着三万人马先出了抚顺关。他太清楚这是死路，可他没得选。大军刚到萨尔浒的山谷，就被八旗兵截成了两段。漫山遍野的喊杀声从雪地里冒出来，箭矢像雨点似的落在明军阵中，杜松身中十八箭战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握着卷了刃的战刀。三万大军，没撑过一个昼夜。
北路的马林刚听到杜松兵败的消息，营地就被八旗兵冲了个稀烂；东路的刘綎中了诱敌之计，连敌人的主力都没见着就掉进了包围圈，全军覆没；李如柏的南路军跑得最快，可光是自相踩踏就死了上千人。短短五天，四路明军折了三路，战死的将士超过四万，粮草辎重丢得漫山遍野都是。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整个朝野都震了。没人敢信，曾经把蒙古铁骑打到漠北的大明军队，居然在辽东输得这么惨。他们更不敢信，把大军往死路上送的，不是什么不通兵事的庸才，是朝堂上那群饱读兵书、喊着“运筹帷幄”的文臣，是久居深宫、只想着快点平定叛乱省银子的万历皇帝。
后来的人总爱说，杨镐是无能的庸臣，是丢失辽东的罪人。可很少有人去想，那个捧着兵书照搬战法的主帅，曾经也是在朝鲜战场上打退过倭寇的将领。真正把明军送进鬼门关的，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决策，是万历晚年的怠政，是朝堂上文官对武将的猜忌，是承平百年里早就蛀空了军队的腐败与教条，攒了几十年的窟窿，终于在萨尔浒的风雪里，彻底塌了下来。
街亭的火烧没了诸葛亮北伐的希望，萨尔浒的雪冻住了大明在辽东的根基。千百年的历史翻来覆去写着同一个道理：从来没有什么突然到来的失败，所有照着兵书照搬的“妙计”背后，早就埋好了纸上谈兵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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