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未婚夫周明谦把钥匙递给林薇的时候,笑着说:“就当自己家,别见外。”林薇拖着两个箱子站在我家玄关,局促地笑了笑,说:“麻烦你们了,就住两个月,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就走。”她把“两个月”说得很轻,像怕这个数字会烫嘴。
现在是第三个月了。三个月零四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上周我往储物间里塞了一箱过季的鞋,发现那里已经堆了林薇的三个纸箱,用马克笔写着“不急”“杂物”“旧书”。我站了半分钟,把门带上了。
我叫徐映,三十一岁,在城东一家花艺工作室做设计师,未婚夫周明谦在建筑设计院当工程师。我们在云栖路的老小区住了三年,两室一厅,八十平,客厅朝南,阳台种了些薄荷和多肉。林薇是大学室友,二十六岁,在一家自媒体公司做内容策划,上个月刚辞职,说想换个赛道。
其实她来借住这件事,我没什么不情愿。大学时她帮过我很多次,大三那年我感冒发烧,她逃了课去医务室排队给我领药。周明谦也认识她,我们俩刚谈恋爱的时候,她来过学校几次,三个人一起吃过饭。那时她叫周明谦“明谦哥”,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新鲜黄瓜。
但现在她不这么叫了。
那天晚上我从工作室回来,大概九点半,钥匙刚转进门锁,听见客厅里林薇在打电话。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话,说:“宝贝,你就不能早点过来嘛,我都想你了。”我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愣神,心想她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换鞋的时候她挂了电话,探出头来,笑得眼角弯弯:“映姐回来啦?明谦哥说今晚加班,让你自己先吃饭,他带宵夜回来。”
我说好,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盒昨天剩的排骨萝卜汤,倒进小锅里煮。林薇又探进头来,说:“映姐,那汤别热了,明谦哥说他给我带城西那家的糖炒栗子,你吃不吃?我分你一半。”我说不用,你自己吃。
她“嗯”了一声,缩回去了,继续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两条腿盘着,露出脚踝上一根细细的红绳。
我盯着小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忽然想,她什么时候开始叫“明谦哥”改口叫“明谦哥”的?我记不清了。但我记起了别的事——上周三周明谦加班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说路上看到新开的面包店,买了两个肉桂卷。他放在茶几上,林薇第一个拿的,掰了一半递给他说:“你尝尝这个,比上次那家好吃多了。”周明谦接过去咬了一口,说:“是不错。”
那个牛皮纸袋我后来在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共两个,我自己买了一个当早饭,另一个在茶几上。我不记得我吃过。
02
元宵节后第一个周末,周明谦出差,我一个人在家。林薇说她约了面试,一大早就出了门。我坐在阳台上给一盆绣球换盆,手机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十点四十分,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明谦发来的消息:到了,晚上视频。
我回了个“好”,准备放下手机继续干活。屏幕又亮了,一条新消息跳出来,发件人是林薇,没有备注,但头像我记得——她自己画的卡通自画像,卷毛眼睛大。她说:你到了吗?我下楼了,在小区门口等你。
这条消息是发给谁的?我看了一眼聊天记录,上一条是她昨天发来的:明天面试完去超市,买点排骨晚上炖汤。我回:好。
她没回“好”字。她可能回了别人“好”。
我盯着那条“你到了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对话框上面。最后我退出了聊天界面,继续给绣球换盆。土洒了一地,我蹲着捡,把大块的碎土块用指头捏碎,重新填进花盆里。阳台外有风,吹得薄荷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绒毛。
晚上林薇回来,很兴奋,说面试聊得不错,对方让她这周给作品集。我说那挺好的,恭喜你。她去厨房倒水,路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把昨天周明谦留下的一个打火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明谦哥也抽烟啊?”她问。我说不抽,那是别人留下来的,他帮他同事拿的。她“哦”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我听出了点什么。
那晚我躺在床上,手机刷了三遍朋友圈,没什么好看的。周明谦发来视频请求,我接了,他在酒店房间里,背景是白墙和行李箱,说:“今天累了,想早点睡。”我说好。他说:“林薇今天面试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我说嗯。挂了。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我脚边。我翻了个身。不容易,谁容易呢。
03
第二周周二,我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准备做清蒸。到家的时候林薇在客厅里,穿着我的一件旧卫衣,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过澡。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映姐你今天这么早。”我说嗯,买了条鱼。她说:“明谦哥说他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我说好,两个人吃也行。
鱼蒸上之后我坐在餐桌边择菜,林薇趴在对面的沙发上刷手机,卫衣的帽子压在她背上,忽然她出声:“映姐,你有没有觉得明谦哥最近说话怪怪的?”我择菜的手没停,问:“哪里怪?”她说:“就是……有时候打电话,感觉他突然压低声音,像怕别人听到似的。”
我没抬头,说:“他上班接电话都这样吧,怕吵到同事。”她说:“也对。”然后她又低头刷手机,过了一会儿说:“映姐,你脾气真好,我要是你,早就问他了。”我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缩在沙发里,脸被手机屏幕照亮,表情看不分明,像在开玩笑,又像没在开玩笑。
我说:“问什么?”她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瞎说,你别放心上。”她笑着摆手,动作有点大,卫衣的袖口滑下来,露出她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那个链子我见过——上周周明谦从抽屉里翻出来的,说是公司年会抽到的,不值钱,问我同事要不要。我说你收着吧,给谁都不合适。他说行,随手丢回抽屉里了。
我低头继续择菜。鱼蒸好了,我端上桌,两个人相对吃了顿饭。她夸鱼蒸得嫩,我说火候正好,其实我多蒸了三分钟,鱼有点老了,她没吃出来,我也没提。
那顿饭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按掉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我说:“谁呀?”她笑了一下说:“骚扰电话。”我说:“哦。”我们都安静了。
她忽然又说:“映姐,我是不是住太久了?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下礼拜就搬走。”我说:“不着急,你找到房子再说。”她说:“我看了几个,下个月差不多能定。”我说好。她低下头去喝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细响。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天我帮周明谦整理文件,在他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荔枝味的。周明谦不吃糖,我也不吃。我看了那颗糖两眼,又放回去了。现在那颗糖应该还在那个口袋里,或者已经被他扔了。
04
那几天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侦察兵。我没有刻意去翻周明谦的手机,也没问他和林薇之间的事。我照常上班,照常买花,照常做晚饭。但我的耳朵变得很长,客厅里传来林薇打电话的声音时,我蹲在厨房擦灶台,擦了三遍。她讲电话的声音很轻,大部分话黏在喉咙里,只有几个词漏出来:“嗯,好,知道了。”没什么异常。但她的尾音是软的,带着一个不自觉的、微微往上翘的弧度。我认识她六年,她跟别人讲电话没有这个尾巴。
周三晚上,周明谦加班没回来,林薇说她有个聚会,也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把碗洗了,把阳台的薄荷浇了,把客厅茶几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收拾了一遍。林薇的保温杯立在桌角,旁边是她的一支口红,还有一朵纸折的小花,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我把那朵纸花拿起来看了看,折得不太齐整,边角有点毛,像随手折着玩的。我把它放下了。然后我走到衣柜前,打开,左边是我的衣服,右边是周明谦的。林薇的几件衣服挂在中间的横杆上,用衣架挂着,其中有件驼色针织开衫,是去年冬天我们一起逛街时她买的,当时她说好看,我说买,她犹豫了一下午,最后还是买了。
我伸手把那件开衫往下拉了一寸,又推回去了。
然后我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了一个小时的纪录片,讲海底珊瑚的。画面上珊瑚一丛一丛的,颜色很亮,我盯着看,什么也没看进去。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一直没亮。
十一点多,门响了,林薇先进来,身后跟着周明谦。周明谦说:“楼下碰到林薇,一起上来的。”我点点头,说:“回来啦,要不要喝点水?”他说好,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林薇已经回房间了,门关着,里面传来她哼歌的声音。周明谦坐在沙发上喝那杯水,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坐垫的距离。
他喝了一半,放下杯子说:“今天开会开得脑子疼。”我说:“那你早点睡。”他说嗯,然后去洗漱了。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的珊瑚纪录片已经播完了,屏幕在播一个卖养生壶的广告。我按了关机,客厅黑下来。
那晚我躺在床上,周明谦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均匀。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边缘,住了三年了,一直在那儿。我想着那朵纸花,想着那颗荔枝味的糖,想着林薇那声“你到了吗”,想着周明谦说“楼下碰到林薇,一起上来的”。他们碰到的地点是楼下,我家楼下。她先出门,他后回来,他们是“碰到”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05
林薇是在第三个月的第十七天搬走的。早上出门前,她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换回了我家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窗台都擦了一遍。她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玄关,还是那副局促的样子,跟我说:“映姐,多谢你收留我这么久,我找到房子了,在城西,离公司近。”
我说:“挺好的。到了安顿好给我说一声。”她说好。然后她犹豫了一下,说:“明谦哥上班去了?我走之前没跟他说一声。”我说:“他今天有项目,走的时候你还在睡,他没叫你。”她点点头,把箱子拉起来,说:“那……我走了。”我说:“路上慢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看不出什么情绪。她说:“映姐,你是个好人。”我说:“你也是。”她走了。
下午两点多,我收拾她住过的那个房间。床垫掀起来,底下什么都没有。枕头翻过来,也什么都没藏。抽屉拉开来,里面只剩几根橡皮筋和一张超市小票。我正准备把抽屉合上,看到角落里躺着一张纸条,叠了两折,边角有点卷。我拿起来,展开。
纸上是林薇的字,圆圆的,带一点左倾。她说:映姐,床头柜抽屉里有东西,你自己看。对不起。我就这么几个字,没头没尾。
我站了一会儿,走到床头柜前。那是客房里的床头柜,旧木头,漆有点掉了,我住进来之前就有了。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照片和一页纸。照片是拍立得的,边角有点褪色——照片上是周明谦和林薇,站在某家店的门口,周明谦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那家店的门牌我看不清,但门的颜色我认得。那是城西一家甜品店,去年冬天我和周明谦路过,他说这家店的芋泥蛋糕好吃,我想吃,但那天他赶着开会没进去。后来我没提过。我还记得那扇门,绿色的,门上挂了一只猫风铃。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前年冬天,他出差来我公司附近办事,顺便吃了顿饭。只有这一行字,写得很轻,圆珠笔的墨迹都淡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页纸是打印的,是周明谦的笔迹,不过是他写的一份工作纪要,日期是上个月,上面有一行字用铅笔圈了:周六下午,城西咖啡馆,与林薇谈事情,下午三点。
我没有再看别的。我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里,把文件袋放回抽屉,把抽屉合上。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雨。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子甩来甩去,狗主人蹲下来给它系鞋带——不,狗没有鞋带。我看错了。
06
周明谦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边剥豌豆,剥了一小碗。他进门换鞋,说:“今天早。”我说:“嗯。”他走到厨房去倒水,路过客房门口,停了一下:“林薇走了?”我说:“早上走的。”他说:“她房子找好了?”我说:“找好了。”他端着水杯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她有没有说什么?”
我没有抬头,继续剥豌豆。“她说谢谢你收留她。”我停了一下,“还留了张纸条。”
他喝水的声音停了一下。“纸条?写什么的?”
我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推过去。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背面,然后放下了。“床头柜抽屉?”他问。“什么东西?”
我说:“你自己去看。”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进客房。我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抽屉合上。他走出来,站在餐桌旁边,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嘴角绷紧了一点。他站了很久,说:“那张照片是前年冬天,我出差路过她公司附近,她给我发消息说好久不见,就一起吃了个饭。她当时也在那边实习。照片是她同事帮忙拍的。就这些。”
我说:“那周六下午的咖啡馆呢?”他愣了一下:“咖啡馆?什么咖啡馆?”我说:“你上个月的工作纪要,铅笔圈的那行字。周六下午三点,城西咖啡馆,谈事情。”他想了想,说:“那是跟她聊工作的事,她说她认识一个客户想介绍给我,让我去见见。”我说:“客户?”他说:“客户。”
我们没有再说话了。我继续剥豌豆,他把那杯水喝完,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他说:“映,你信我吗?”我说:“我还在想。”
他说:“那你想清楚了跟我说。”我说:“好。”他回书房去了。我坐在餐桌边,把碗里的豌豆倒进碟子里,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四十七颗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我又想起那朵纸花和那颗荔枝味的糖。可能什么都不是,可能就是一件随手的事。但可能也不是。我站起来,把豌豆端进厨房,打开水笼头,冲洗那碗豆子。水很凉,冲过指缝。
第二天中午,我去客房拿东西,打开床头柜抽屉,那个文件袋还在。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打开,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前年冬天,他出差来我公司附近办事,顺便吃了顿饭。我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照片上周明谦的笑。他的胳膊搭在林薇肩膀上,不是我这个未婚夫会搭的位置。我又把照片放回文件袋,把文件袋放回抽屉,把抽屉合上。这次我关了客房的门。
晚饭后周明谦主动洗碗,他在厨房里哗哗地洗。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他倒的热水。他洗完碗出来,说:“映,你想好了吗?”我说:“还没想好。”他说:“那我等。”我说:“等也不一定能等出答案。”他坐到我旁边,没伸手,就那么坐着,两个人对着茶几上的那杯热水。水汽细细地顺着杯壁往上爬。
他说:“那张照片和那次咖啡馆的事,我都没跟你说,是我不对。”我说:“你为什么不说?”他说:“我怕你多想。”我说:“你要是没做什么,我有什么好多的。”他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说:“林薇那天走的时候,没跟我说。”我说:“她跟我说了。”他又没接话。
我们坐在那里,客厅的灯亮堂的,电视没开。阳台上的薄荷叶子被风吹动,窸窸窣窣的。我想起大学时候,林薇陪我去医务室领药,她站在走廊里等我,手里拿着两杯热水,见到我就递给我一杯,说:“烫,慢点喝。”那时候她二十三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时候我也二十三岁。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不烫,温的。周明谦看着我的侧脸,说:“映,你还在想什么?”我放下水杯说:“我在想,那朵纸花是谁折的。”他说:“什么纸花?”我说:“没什么。”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见窗外对面楼的灯一家一家亮起来。我想起林薇走的时候说“映姐,你是个好人”。我想,好人这个词,有时候比骂人还沉。但我没说出来,我把这句话咽下去了,像咽下一颗没剥壳的花生,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周明谦伸手过来,放在我的手指上,轻轻的。我没抽开,也没回握。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收了回去,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明白。
那天晚上,我去客房把那个文件袋拿出来,放在书房的书架最上面一层,用一本旧杂志压住。抽屉空了,客房干净了,像林薇从来没有住过一样。但那朵纸花我没找到。我找了三遍,它不见了,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加粗结尾:我关灯的时候,看见床头柜的抽屉留了一条缝,里面空空的。我没有去推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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