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拱元年秋,汴京的风里已经裹了几分凉意。大庆殿西偏殿内,宋太宗赵光义握着御笔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案上摊着诸王的名册,墨迹犹新,却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他心头。
立储一事,已经熬了他三年。
长子元佐,本是最中意的人选,却因秦王廷美一案受了刺激,竟至疯癫,纵火烧宫,早已被废为庶人;次子元僖,沉稳干练,朝中多有赞誉,却在上个月突然暴病而亡,年仅二十七岁。如今膝下唯有三子襄王元侃,性情倒是宽厚,可既无长子的名分,又无过人的功绩,满朝文武各怀心思,竟无人敢轻言立储。
内侍总管王继恩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陛下,华山陈抟先生已到宫外。"
太宗猛地回神,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请。"
陈抟,字图南,自号扶摇子,是当世公认的奇人。他生于唐末,历经梁、唐、晋、汉、周五代,算来已是百岁高龄。周世宗时便召见过他,赐号"白云先生";太祖开国后,也曾屡次征召,他都推辞不就,只在华山云台观修行。太宗即位后,特赐他"希夷先生"之号,对其识人鉴物之能深信不疑。
不多时,一位老道缓步走入殿中。他身着粗布道袍,头戴华阳巾,须发皆白如霜雪,却面色红润,步履轻盈,全无龙钟之态。见到太宗,只微微躬身行礼:"贫道陈抟,参见陛下。"
太宗连忙起身赐座:"先生远来辛苦。距上次相见,倏忽已是十载,先生愈发仙风道骨了。"
陈抟微微一笑:"山野闲人,不过是熬得岁月久些罢了。陛下召贫道前来,想必是为了立储之事。"
太宗闻言一怔,随即苦笑道:"先生果然洞若观火。朕如今家事难断,还望先生为朕一决。诸皇子中,究竟谁堪承大统?"
"贫道可随内侍一行,遍观诸王府邸。"陈抟捻须道,"只是相人观气,需得自然从容,陛下切不可事先告知诸王,以免刻意掩饰,反失其真。"
太宗连连点头:"依先生所言。"
次日清晨,陈抟便带着一名道童,随着内侍王继恩,先后走访了几位皇子的府邸。
先是废太子元佐的南宫。院墙之内,草木荒芜,偶尔传来几声狂呼乱喊。陈抟只在门外站了片刻,便摇头道:"心神已散,非社稷之主。"
再是几位年幼的皇子。有的府中歌舞喧天,有的仆从飞扬跋扈,有的陈设奢靡逾制。陈抟一一走过,始终沉默不语,只是眉头微蹙。
![]()
王继恩在旁察言观色,心中暗暗盘算。他素来与襄王不睦,更属意于其他皇子,见状便试探道:"先生,这几位殿下,可有中意的?"
陈抟淡淡道:"皆守成之主,然福分浅薄,恐难当大任。"
王继恩心中一喜,又道:"还有襄王殿下,是陛下目前最年长的皇子。只是……襄王殿下平日里深居简出,府中也冷清得很,怕是没什么看头。"
"既奉旨遍观诸王,自然要去。"陈抟平静地说。
一行人往襄王府而去。王继恩一路上有意无意地说着襄王的闲话,说他性情懦弱,不善钻营,朝中也没什么势力。陈抟只是听着,不置可否。
襄王府位于汴京内城西南角,比起其他王府,果然显得朴素许多。门前没有林立的卫士,也没有络绎不绝的访客,只有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门口立着一个老门吏,正低头扫着落叶。
陈抟走到府门前,停下脚步。
王继恩上前一步,正要敲门通报,却见陈抟转过身来,对他道:"走吧,回去了。"
王继恩愣住了:"先生,您……您不进去见见襄王殿下?"
"不必了。"陈抟说完,转身便往回走。
王继恩又惊又疑,连忙跟上:"先生,这是为何?陛下特意命您为襄王相面,您连面都不见,如何回禀陛下?"
陈抟头也不回:"已看过了。"
"看过了?"王继恩一头雾水,"您连大门都没进啊!"
陈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襄王府的方向,缓缓道:"王门斯役皆将相也,何必见王?"
说罢,拂袖而去。
王继恩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他回头望了望那个还在扫地的老门吏,又看了看刚从侧门走出来、捧着一摞书卷的年轻仆从,只觉得都是些寻常下人,哪里看得出什么将相之相?
回到宫中,王继恩将经过一五一十地回禀太宗,自然免不了添油加醋,说陈抟如何轻慢襄王,连门都不肯进。
![]()
太宗听完,也是满腹狐疑。他立刻传召陈抟入殿。
"先生,朕听闻您到了襄王府,却不入内,转身便走?"太宗语气中带着不解。
陈抟颔首道:"正是。"
"这是为何?"太宗前倾身子,"难道元侃他……不堪至此?"
"陛下误会了。"陈抟微微一笑,"恰恰相反。贫道虽未见襄王本人,但观其门下奔走服役之人,个个气宇沉凝,举止有度,皆有将相之器。"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太宗:"仆人尚且有将相之福分,其主人之尊贵,又当如何?贫道故曰:何必见王。"
殿内一片寂静。
太宗猛地站起身,袍袖带起了案上的奏章,散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眼中精光暴涨,反复默念着:"王门斯役皆将相也……王门斯役皆将相也……"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释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朕竟糊涂了!"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主人,便会用什么样的下人。一个王府的仆役都有将相气度,那这位襄王的格局与胸襟,又岂是寻常藩王可比?
太宗这才想起,这些年元侃虽不声不响,却从未出过什么差错。太祖驾崩时,他才十二岁;廷美案时,他也从未落井下石。平日里读书治学,待人接物,都是温厚平和,朝中老臣私下提起,也多有赞誉。只是他从不张扬,反而被自己忽略了。
"好,好一个陈希夷!"太宗抚掌赞叹,"朕意决矣。"
淳化五年九月,太宗正式下诏,立襄王赵元侃为皇太子,改名赵恒,大赦天下。
至道三年三月,太宗驾崩,太子赵恒即位,是为宋真宗。
真宗即位后,重用李沆、寇准、王旦等一批贤相,勤于政事,体恤民情。他在位二十五年,吏治清明,经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史称"咸平之治"。而当年襄王府中那些不起眼的仆役侍从,后来果然有不少人入朝为官,有的甚至官至节度使、尚书,印证了陈抟当年的断言。
故事流传到后世,许多人都惊叹陈抟相术之神,能未卜先知。可细细想来,这哪里是什么相面之术?
古人说:"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看一个人,不必非要听他自己说什么,看他身边的人,看他任用的下属,看他日常所处的环境,便可知其大概。
一个喜欢阿谀奉承的主子,身边必然多是巧言令色之徒;一个心胸狭隘的人,手下也难有容得下人才的格局。反之,若一个人身居高位,却能让身边的普通人都成长为栋梁之材,那他本身的境界,自然远在众人之上。
陈抟的高明,从来不是什么望气算命的神通。而是他活了百年,看透了人情世故,懂得从细微处见格局。他看的不是面相,是家风,是气度,是一个人潜移默化中带出的气场。
那一日襄王府门前,扫地的老门吏不卑不亢,捧书的少年步履端正,守门的侍卫身姿挺拔。他们身上没有一丝豪奴的骄横,也没有半点俗吏的猥琐。在这样的府邸里长大的主人,又怎会是凡俗之辈?
所谓"非凡",从来不是天生的龙颜凤骨,而是藏在待人接物的分寸里,藏在识人用人的胸襟里,藏在日复一日的修养与格局里。
希夷先生转身离去的那个背影,留给后世的,从来不是一个玄乎的相面传说,而是一句最朴素的识人智慧——欲知其人,先观其友;欲知其主,先看其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