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送完货回家,我嫂子穿件吊带在客厅择菜,我男人坐旁边看了半天,我进厨房把门关上,那晚他没回屋睡,第二天她换身衣裳,我啥也没提
那天送完货回家,我嫂子穿件吊带在客厅择菜,我男人坐旁边看了半天,我进厨房把门关上,那晚他没回屋睡,第二天她换身衣裳,我啥也没提
我叫李秀芬,今年52岁,在县城跑货运,给人送瓷砖、水泥、沙子这些建材。我男人叫赵大勇,比我大3岁,在建筑队当小工头,说是工头,其实也就是领着七八个人贴外墙保温板,冬天冷夏天晒,一年到头挣个七八万。我们俩结婚28年了,有个儿子叫赵磊,前年结的婚,在省城送外卖,儿媳妇在超市收银,小两口租房子住,日子紧巴巴的,但不用我们贴补,这就算烧高香了。
我娘家就我和我哥两个孩子。我哥叫李建军,大我5岁,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卖水管、电线、螺丝刀那些。我嫂子叫周小梅,比我哥小2岁,今年55,在店里帮忙看店。他们有个闺女叫李婷,嫁到隔壁县去了,一年回来两三趟。我爹走得早,我妈今年78了,跟着我哥过,住在镇上老宅后面那间翻盖的平房里。
我跟我哥家关系一直不算远,逢年过节都走动,我妈在那儿,我不能不去。但也不算近,因为我嫂子这个人,怎么说呢,面上挑不出大毛病,可就是让你觉得隔着一层。她说话总带着笑,可那笑不到眼睛里。我哥是个闷葫芦,家里事全听我嫂子的,我妈在他家过得怎么样,我每次去问,我妈都说“好着呢”,我也就不多问。
那天是2025年7月18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特别热,天气预报说38度,柏油路上晒得发软,我开着那辆二手福田轻卡,车厢里装了满满一车瓷砖,从城东建材市场送到西关一个小区。本来这趟货是我男人去的,可他那天说腰疼,早上起来贴了膏药,说“你去吧,我在家歇半天”。我也没多想,开着车就走了。
那车没空调,驾驶室里跟蒸笼似的,我车窗全摇下来,风灌进来也是热的。送完货已经下午4点多了,我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垫了一口,又去菜市场买了点豆角、西红柿,想着晚上做个卤面。我开车往家走,到家门口差不多5点半。
我们家在县城边上一个老小区,6楼,没电梯,两室一厅,90年代的老房子,墙皮都起壳了,客厅那面墙我前年刷了遍乳胶漆,刷得不匀,一道一道的,我也懒得再弄。进门之前,我在楼下就看见我嫂子那辆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车筐里放着一把芹菜,我就知道她来了。
我嫂子隔三差五来我家,有时候是进城进货顺便坐坐,有时候是给我妈拿药,有时候就是闲着没事来串门。她来我也不烦,反正家里就那样,她坐她的,我忙我的。
可那天我推开门,看见的那个场面,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跟塞了块凉石头似的。
客厅里,我嫂子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吊带。就是那种细细的带子挂在肩膀上,领口开得很低的吊带,粉色的,料子薄,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轮廓。她下身就穿了条黑色短裤,光着腿,脚上趿拉着我的拖鞋,一条腿盘在沙发上,另一条腿垂着,手里在择芹菜。电视开着,放的是那种调解节目,声音不大不小。
我男人赵大勇,就坐在沙发另一头,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烟,眼睛看着电视。可我进门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皮抬了一下,从嫂子那边收回来,那一下我看见了,他心里有鬼,那眼神跟平时看电视不一样。
我进门,嫂子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说:“秀芬回来了,我买了芹菜,晚上一块吃。”
我说:“行。”
赵大勇把烟掐了,站起来说:“我去把车洗洗,今天跑一趟,灰大。”
我说:“不用,明天再说。”
他站那儿愣了一下,说:“那我去楼下买瓶醋。”
我说:“家里有醋,上个月刚买的。”
他就不说话了,坐回去,又把烟点上了。
我把菜拎进厨房,把门关上了。我关门的时候手有点抖,我自己知道。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豆角扔进盆里,水哗哗地流,我脑子里乱得很。我嫂子那件吊带,那细细的带子,那肩膀,那腿。她55了,可皮肤白,平时不怎么晒太阳,腰身也没怎么走样。我低头看看自己,我黑,胳膊上全是跑车晒出来的斑,手粗糙得跟砂纸似的,穿的是送货的旧T恤和牛仔裤,裤腿上还蹭着白灰。
我站在厨房里择豆角,一根一根地掐,掐完了又洗,洗完了又切。我切豆角的时候刀剁得砧板咚咚响。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穿什么关你什么事,天这么热,穿少点怎么了。可我又想,热你就穿吊带?你回你自己家穿去,你在我家穿成这样,你什么意思?
我脑子里又冒出来,赵大勇刚才那个眼神。那个眼神我说不清,可他跟看别的女人不一样,他看了,他没敢多看,但他看了。
晚饭做好了,我端出去。嫂子把芹菜也炒了,米饭蒸好了。赵大勇从冰箱里拿了三瓶啤酒,给我一瓶,给嫂子一瓶,他自己一瓶。我们仨坐在那儿吃饭,电视开着,谁也不怎么说话。嫂子吃了几口说:“秀芬,你这豆角炒得有点咸。”我说:“可能盐放多了。”赵大勇说:“不咸,正好。”嫂子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我胃里难受,跟吃了块石头似的,堵得慌。
吃完了,嫂子说她该回去了。我说:“这么晚了,要不你住下,明天再走。”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要走就赶紧走,我可不想留你。可我嘴上还是说了这么一句,我恨我自己这张嘴。
嫂子说:“不了,电动车骑回去也就半个钟头,明天还得看店。”
她收拾包要走的时候,进卫生间换衣裳。她进卫生间的时候穿着那件吊带,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短袖,白的,领口也高,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她把那件吊带塞进包里,包拉链拉上的时候,我看她手快得很。
她走的时候,赵大勇站起来说:“我送你下楼。”我说:“不用,她自己有车。”赵大勇说:“楼道黑,送一下。”我说:“那你送。”
他送下去了,去了有十来分钟。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他在单元门口站着,嫂子骑上电动车走了,他还站了一会儿才上来。
他上来的时候,我说:“你站那儿看啥呢?”他说:“没看啥,抽了根烟。”我说:“你刚才不是抽了吗?”他说:“又抽了一根,不行啊?”
那是我们那晚上唯一一句带火气的话。我没再吭声,他也没再吭声。
晚上9点多,我洗完澡,把卧室门开着,躺在床上刷手机。赵大勇在客厅看电视,看的是那种打仗的片子,枪炮声咚咚的。我等到10点,他还没进来。我喊了一声:“不早了,睡吧。”他说:“你先睡,我看完这集。”
我就睡了,可我没睡着。我闭着眼,耳朵竖着听外面。电视声音一直响到11点多,然后我听见他关了电视,听见他去了卫生间,听见水龙头响,听见他出来。我以为他要进卧室了,我甚至把身子往里挪了挪。可他的脚步声从卧室门口过去了,去了客厅。
我睁开眼,看见门缝里客厅的灯亮了,然后灭了。我听见沙发“吱呀”一声,他没回屋。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心里那点东西,跟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我想起来,他今天说腰疼,在家歇了半天。我嫂子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嫂子来的时候,他是不是就一个人在家?他们俩在客厅坐了多久?我进门的时候他们那样子,是坐了多久的样子?赵大勇那个眼神,他看的到底是电视还是别的?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床“嘎吱”响。我听见客厅里没动静。我又翻了个身。还是没动静。
我也不知道几点睡着的,反正后来是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赵大勇已经在客厅了。沙发上放着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在厨房烧水,看见我说:“起来了,我熬了粥。”我说:“嗯。”我进了卫生间,刷牙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泡肿着,嘴抿着,看着跟老了5岁似的。
我出来的时候,赵大勇说:“昨晚我看完那集就睡着了,在沙发上睡的,腰疼,沙发软和点。”我说:“嗯,你腰疼你就睡沙发。”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说话。
上午9点多,我嫂子又来了。她换了一身衣裳,碎花的连衣裙,到膝盖的,袖子也到胳膊肘,严严实实的。她进门说:“昨天那芹菜是不是有点老?我今天买了点嫩的,给你拿一把。”我说:“不用,你留着吃。”她说:“客气啥。”
她坐在沙发上,这回坐得端端正正的,腿并着,裙子压得平平的。她跟我聊了几句,说我妈这几天胃口不好,说店里生意淡,说李婷打电话说孩子发烧了。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在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赵大勇在阳台上收衣裳,没下来。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她骑着电动车出了小区门。我回头看赵大勇,他正把衣裳一件一件叠起来,叠到一件我的T恤的时候,他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叠。
我啥也没提。
我该跑车跑车,该做饭做饭。那天中午我炒了个西红柿鸡蛋,蒸了米饭,我们俩吃了,吃完他去工地了,我下午又去拉了趟货。
可我心里那点东西,它不走。
我送货的时候,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想嫂子那件吊带,那细带子,那肩膀。想赵大勇坐那儿,他看的那个眼神。想我进厨房关门,我为什么要关门?我在厨房里择菜的时候,他们在客厅里干什么?想那晚他没回屋,他到底几点睡的?想嫂子第二天换了身严严实实的衣裳,她为什么换?她是怕我看见?还是她自己也觉得昨天穿成那样不合适?
我想得最多的是,我为什么啥也没提。
我要是提了,我就得跟我男人吵。吵完了呢?他说他啥也没干,我说你看了,他说看两眼怎么了,我能说什么?我说嫂子穿成那样来我家,他说那是你嫂子,又不是外人。我说那你为啥不回屋睡,他说我腰疼。我一句一句都想好了,可每一句他都能给我堵回来。
我更怕的是,我要是提了,我嫂子那边怎么办?我哥怎么办?我妈还在他家住着,我要是跟我嫂子撕破脸,我妈在那边还能有好日子过吗?我哥那个闷葫芦,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还能跟周小梅离婚?他都60的人了。
还有,我怕我提了以后,这事就成真了。现在我不提,我还能跟自己说,啥事没有,就是穿得少了点,就是多看了两眼,就是睡了个沙发。可我要是一提,这些话就都得摆到桌面上,摆到桌面上,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可我不提,我心里过不去。
那之后的日子,我变了。我自己知道。
以前我去我哥家,进了门该坐坐该吃吃,跟我嫂子说话也随便。现在我去,我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她穿什么,看她跟赵大勇说话的时候什么表情,看赵大勇在不在场,看他们俩眼神有没有对上。我像个贼似的,看自己的男人,看自己的嫂子。
以前赵大勇晚上出去跟人喝酒,我从来不管,男人嘛,喝点酒正常。现在他出去,我嘴上不说,心里就开始算时间,几点走的,几点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别的味儿,衣服上有没有长头发。
以前我嫂子来我家,我该干啥干啥。现在她来,我就不进厨房了,我坐在客厅里,坐在他俩中间,我也不说话,我就坐那儿。我嫂子可能也觉得不对劲,她来的次数慢慢少了,从一星期来两三趟,变成一星期来一趟,有时候半个月不来。
我妈那边,我去得勤了。以前一星期去一趟,现在三天两头去。我去了就坐在我妈屋里,跟她说话,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哥对她怎么样,我嫂子对她怎么样。我妈耳朵背,我得大声说。她说:“都好,你嫂子做饭软和,我咬得动。”我说:“那就好。”
我嘴上说好,眼睛在屋里扫。扫我妈的床铺,扫我妈的柜子,扫我妈桌上的药瓶。我也不知道我在扫什么,我就是觉得,我得看住点啥。
有一次我在我妈那儿,我嫂子进来了,端着一碗鸡蛋羹。她说:“妈,趁热吃。”我妈接过来,说:“你放着吧。”我嫂子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秀芬来了。”我说:“嗯,来看看。”她说:“你坐着,我去店里了。”她走了以后,我妈说:“你嫂子这人,心不坏,就是嘴不好。”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想的是,妈,你要是知道你儿媳妇穿件吊带在我家客厅里坐着,我男人坐旁边看了半天,你还会说她心不坏吗?
我不知道。
8月中旬,有一天赵大勇回来,跟我说:“你哥给我打电话了,说店里要进一批货,手头紧,想借两万块钱,你看借不借?”
我手里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我说:“我哥跟你说的?”
他说:“嗯,今天下午打的电话。”
我说:“他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可能觉得跟我说方便吧。”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说:“你借了?”
他说:“我没借,我说回来跟你商量商量。”
我说:“不借。”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是你哥。”
我说:“我知道是我哥。不借。”
他没再说话,进里屋去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我说:“哥,你借钱咋不跟我说?”我哥在电话那头吭哧了半天,说:“我寻思跟大勇说也一样。”我说:“哥,店里的账你让嫂子管着,你自己心里有数没有?”我哥说:“有数,有数。”我说:“有数就行。钱的事,你让嫂子跟我说。”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我哥这人,一辈子老实,啥事都听媳妇的,连借钱都不敢直接跟我说,得绕个弯找妹夫。我嫂子到底把家里的钱弄成啥样了,我哥心里真没数?
这事我没再提,钱也没借。
9月,我儿子赵磊回来了一趟。他回来那天,赵大勇不在家,去工地了。赵磊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在厨房做饭。他忽然喊我:“妈,我婶儿咋把我爸微信删了?”我说:“啥?”他说:“我婶儿,周小梅,我昨天看她朋友圈,想给她点个赞,发现她把我爸删了。”
我手里炒菜的铲子“当”一声掉锅里了。
我说:“你咋知道删了?”
他说:“我试了,发不过去消息,显示不是好友。”
我说:“你爸知道吗?”
他说:“我没跟我爸说,我跟你说。”
我说:“别跟你爸说。”
他说:“为啥?”
我说:“不为啥,你别管。”
他没再问,可我看他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两下。这孩子随我,心里有事脸上挂不住,他肯定看出来点啥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嫂子把赵大勇微信删了。啥时候删的?为啥删的?是那天之后删的,还是最近才删的?她要是心里没鬼,她删啥?她要是心里有鬼,她删了又说明啥?说明她怕?说明她想断?还是说明她跟赵大勇闹掰了?
我想给嫂子发个微信问问,可我拿起来又放下了。我问啥?我问“嫂子你咋把大勇删了”?那她肯定说“手滑了”或者“清理好友呢”。我问不出实话。
我更想看看赵大勇的手机,可我从来没看过他手机,我要是一看,这事就摆到桌面上了。
我忍住了。
10月,我妈摔了一跤。
那天上午我哥给我打电话,说妈在院子里晒衣服,地滑,摔了,腿疼得站不起来。我撂了电话就往镇上跑。到了那儿,我妈躺在床上,脸煞白,我哥在旁边站着,搓着手。我嫂子在打电话,叫车。
我进去,我妈看见我,说:“秀芬,没事,就是扭了一下。”我说:“妈,咱去医院。”我嫂子说:“车叫了,马上到。”
去医院拍了片子,大腿骨裂,得住院。我哥去办手续,我嫂子在病房里站着。我妈躺在床上,闭着眼。我嫂子忽然说:“秀芬,这段时间妈住院,我跟你哥轮流伺候,你跑车忙,你不用天天来。”
我说:“我该来就来。”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忙你的,这边有我们。”
我说:“嫂子,我妈也是我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妈住院那半个月,我去了8趟。我嫂子去了多少趟我不知道,但我每次去,我妈床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水杯里的水是温的,尿盆是空的。我嫂子这个人,干活没得说。
有一天我去,我嫂子不在,我哥在。我哥坐在床边,低着头。我说:“哥,你回去歇会儿,我在这儿。”我哥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秀芬,你嫂子……她这人,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哥,你说啥呢。”
他说:“没啥,我就是说说。”
他走了以后,我妈睁开眼,说:“秀芬,你哥心里有事。”我说:“妈,你别瞎想。”我妈说:“我瞎想啥,我活了78了,啥看不出来。你哥这半年,在家里跟个哑巴似的,你嫂子说啥他也不接茬。以前不这样。”
我说:“可能是店里累。”
我妈说:“累啥,他那店一天能进几个人。”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秀芬,你跟你家那口子,没啥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没事,能有啥事。”
我妈说:“没事就好。你们俩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说:“妈,你别操心我们了,你把腿养好。”
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说:“秀芬,我要是哪天走了,你哥就剩一个人了。”
我说:“妈,你说啥呢。”
她说:“我说真的。你哥那人,离了谁都能过,可他心里苦。你嫂子……她心不在你哥身上。”
我没接话。
我妈也没再往下说。
我妈住了17天院,出院以后回了我哥家。我嫂子给她请了个钟点工,一天来两趟,做饭收拾。我说:“不用请,我来。”我嫂子说:“你跑你的车,这边我安排。”我说:“嫂子,钱我出一半。”她说:“不用,我跟你哥出。”
我说:“我妈也是我妈。”
她说:“秀芬,你咋老跟我分这么清?”
我说:“我没跟你分,我就是该出的一份我得出。”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平时不一样,那一眼里有话,可我没读出来。
11月,天冷了。赵大勇的工地停工了,他在家待着。他在家待着,我就浑身不自在。以前他白天出去,我一个人在家,想怎么着怎么着。现在他在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刷手机,偶尔出去跟人下棋。我跑车回来,看见他在家,心里就堵。
有一天我回来,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屏幕还亮着,是微信界面。我手指头在上面停了一下,我看见最上面那个聊天框,头像是朵花,点进去是空的,聊天记录删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没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嫂子穿着那件吊带,站在我家客厅里,赵大勇坐在沙发上,我站在厨房门口。我嫂子转过头来,冲我笑,说:“秀芬,你站那儿干啥,过来坐。”我走过去,坐在他们俩中间,可我坐下去的时候,沙发陷下去了,他们俩都不见了。我醒过来,一身汗。
12月,我嫂子把五金店盘出去了。我哥在电话里跟我说,说店不挣钱,盘出去也好,歇歇。我说:“盘了多少钱?”我哥说:“没多少,够养老的。”我说:“嫂子呢?”我哥说:“她在家待着,伺候妈。”
我说:“那挺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想的是,店盘了,嫂子手里有钱了。这钱有多少,我哥知道吗?那两万块钱的事,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
今年正月,我回了趟娘家。我哥家还是老样子,我妈坐在屋里,腿上盖着毯子,看见我来了,高兴得很。我嫂子在厨房做饭,我进去帮忙,她说:“不用你,你去跟妈说话。”我就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我哥喝了两杯酒,话多了点。他说:“秀芬,你嫂子想把妈那间房翻盖一下,说太旧了,冬天漏风。”我说:“翻呗,是得翻。”我嫂子说:“我算了一下,得花3万多。”我说:“该花就花。”我嫂子说:“我手里有,不用你们出。”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似的。
我说:“嫂子,你手里有是你的,妈的事我也该出一份。”
她说:“秀芬,你这话说的,妈跟着我过,我出是应该的。”
我说:“那我是闺女,我出也是应该的。”
我哥在旁边说:“行了行了,你俩别争了,我出一半。”
我嫂子说:“你出啥,你那点钱留着。”
我哥就不说话了。
那天我从娘家回来,坐在我那辆福田轻卡里,没马上上楼。我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小区里那些窗户,一扇一扇的。我想起来,我嫂子那件吊带,那是我这辈子见过她穿得最少的衣服。就那一次。后来她来我家,都是穿得规规矩矩的,连脖子都包着。她删了赵大勇的微信。她把店盘了。她要翻盖我妈那间房。
这些事,一件一件的,我不知道哪件跟哪件有关系。也许都有关系,也许都没关系。
我啥也没提。
我到现在也没提。
赵大勇还是我男人,晚上还是回屋睡,偶尔腰疼睡沙发。我嫂子还是我嫂子,逢年过节见面,客客气气。我哥还是我哥,闷葫芦一个。我妈还是我妈,住在那间要翻盖的屋里,腿慢慢好了,能拄着拐走几步了。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像以前那样,去我哥家想坐多久坐多久了。我不像以前那样,跟赵大勇吵架的时候啥话都往外撂了。我不像以前那样,觉得日子就是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了。
我开始存钱了。我跑车挣的钱,以前都往家里那个抽屉里放,谁用谁拿。现在我自己开了个卡,每个月往里存点。赵大勇问过一次,我说:“给赵磊攒着,他在省城不容易。”他没说啥。
我还开始记东西了。不是日记,就是记个数。今天跑了多少公里,挣了多少,花了多少。我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塞在我送货的包里,谁也找不着。
我不知道我记这些干啥,可我就是想记。
那天的事,我到现在都没跟任何人说过。没跟我妈说,没跟我哥说,没跟我儿子说。我跟赵大勇也没提过一个字。嫂子那边,我连问都没问过。
有时候我想,要是我那天没推门,要是我那天晚回来半个钟头,要是那天我嫂子穿的是别的衣裳,是不是就啥事没有了?
可我又想,要真是啥事没有,我为啥到现在还记着那件吊带的样子?粉的,细带子,领口低。我为啥到现在还记得赵大勇那个眼神?他为啥到现在还偶尔睡沙发?
我不知道。
有人说,过日子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我这只眼,它闭不上。我也没打算睁大,我就这么半睁着,看着。
我承认我这个人,心眼小,放不下事。可我放不下的事,它到底是个啥事,我到今天也没弄明白。我嫂子那件吊带,她是故意穿给我男人看的,还是她就是图凉快?赵大勇那晚没回屋,他是真腰疼,还是他心里有愧?嫂子删了微信,她是想断,还是她怕我看见?
这些事,我要是问了,也许就有答案了。可我要是不问,我就还能跟自己说,啥事没有。
我就这么过着。跑车,做饭,看我男人,看我嫂子,看我哥,看我妈。该咋过咋过,可心里那点东西,它就在那儿,不挪窝。
今年3月,有一天我送货回来,路过镇上,拐到我哥家去了一趟。我嫂子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来了,说:“秀芬来了,妈在屋里呢。”我说:“我不进屋了,我就路过,看看。”她说:“那你坐会儿。”我说:“不坐了,还得回去做饭。”她说:“那你慢点。”
我上车的时候,她从院子里追出来,手里拿了个塑料袋,说:“这是你哥单位发的米,你拿一袋回去。”我说:“不用,你们留着。”她说:“拿着吧,家里吃不完。”她把米塞进我副驾驶,手碰到我手的时候,她的手凉。
我说:“嫂子,你手凉,多穿点。”
她说:“没事,习惯了。”
我开车走了,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的车拐弯。她身上穿的是件灰毛衣,宽宽大大的,头发随便扎着,脸没怎么收拾。她55了,皮肤还是白,可眼角的褶子藏不住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说过,我嫂子年轻的时候,是镇上供销社的,长得好看,我哥追她追了两年。那时候她穿啥都好看。现在她55了,穿件吊带,在我家客厅里择菜,我男人看了半天。
我啥也没提。
那袋米我拿回家,赵大勇说:“哪来的?”我说:“我嫂子给的。”他说:“哦。”他没再问。
那袋米我们吃了两个月,吃到最后一碗的时候,我端着碗,忽然掉了一滴眼泪。赵大勇看见了,说:“你咋了?”我说:“没事,米有点沙子。”他说:“我咋没吃出来。”我说:“你嘴粗。”
他没再问。
我到现在也没提。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提。
可我知道,那件事,它就跟那粒沙子似的,在米里,你嚼着了,你知道它在,可你不能吐出来,吐出来这碗饭就没法吃了。你只能咽下去,让它在你肚子里待着。
日子还得过。
我52了,赵大勇55了,我嫂子55了,我哥60了,我妈78了。我们都老了。有些事,年轻的时候不问,老了就更不会问了。问了又能咋样?离?闹?撕破脸?我妈还在呢,我哥还在呢,我儿子都结婚了,我再闹,闹给谁看?
可我不闹,我心里那点东西,它也不走。
我就这么半睁着眼,看着他们,看着我自己,看着这个家。看着看着,一年就过去了。
那天的事,我啥也没提。
那晚他没回屋睡。
第二天她换身衣裳。
我啥也没提。
到现在,我啥也没提。
你要是问我,我嫂子那天为啥穿件吊带在我家客厅择菜,我男人为啥坐旁边看了半天,我进厨房为啥把门关上,那晚他为啥没回屋睡,第二天她为啥换身衣裳——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那天之后,我再也没穿过吊带。我把柜子里那件买了没穿几回的吊带,塞到最底下,压在一堆旧毛衣下面。我也没扔,我就压着。有时候找东西翻到了,我手停一下,然后接着翻。
我嫂子后来再没穿过吊带。至少在我家没穿过。她来我家,都是长裤短袖,或者裙子,规规矩矩的。
赵大勇后来也没再提过那天的事。他可能早忘了。男人嘛,看两眼,睡一觉,就过去了。可我不是男人。我过不去。
我过不去,可我也不打算翻过去。
我就这么过。
你要问我这日子过得咋样,我跟你说,还行。能吃能睡,能跑车能做饭,儿子好好的,我妈好好的,我哥好好的。我跟我男人,也好好的。就是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背影,我会愣一下。就愣那么一下,然后该干啥干啥。
那一下,就是那天的事。
它不走。
我也不赶它走。
就这么着吧。
谁家还没点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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