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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一个办公室待了快八年,她坐我斜对面,中间隔着一盆绿萝。那绿萝刚来的时候才几片叶子,现在爬了半面墙,也没人管,就自己那么长着。她男人走的那年,绿萝刚抽藤,现在藤都绕到窗框上了。时间这东西,你不算它,它也在那儿走。
她男人是心梗走的,夜里走的,没折腾。早上她来上班,眼睛肿着,跟领导请了假,又回来把手里那份表填完了才走。我那会儿就跟她说,你先回去,表我帮你弄。她说不用,弄完这点儿,心里踏实。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人没了,还得先弄完表。
后来她回来上班,话比以前少了,但跟我还照常说。我们俩中午都不爱去食堂挤,就在办公室泡面,有时候她带点咸菜,有时候我带俩茶叶蛋。她吃面呼噜呼噜的,我说你慢点,她说习惯了,改不了。她男人以前嫌她吃饭快,说女人吃饭得有个女人样,她就放慢几天,过两天又快了。她说,现在没人管了,更不用装了。
这话她跟我说了好几回,每回说到“没人管了”,语气都差不多,不悲不喜的,就跟说今天阴天似的。但你细品,阴天跟阴天还不一样,有的是要下雨,有的是下完了。
她有个闺女,嫁到外地去了,一年回来两趟,过年一趟,中秋一趟。回来就带一堆东西,保健品、衣服、鞋,还有那种特别贵的进口水果,她吃不惯,说还不如楼下十块钱三斤的橘子。闺女一走,她就给我拿过来,说老张你拿回去吃,我吃不动。我拿回家,我老伴也说吃不动,最后都放坏了。你说这玩意儿,花钱买的,还不如不买。
她男人在的时候,家里大事小事都是男人管。水管漏了,男人修;电卡没电了,男人去充;连她自己的医保卡放哪儿了,都得问男人。男人一走,她头一个月就把水管弄爆了一回,水漫了一屋子,楼下上来敲门,她站在水里,拿着拖把,不知道先拖哪儿。后来她跟我说,那会儿真想坐地上哭,但哭也没用,水不会自己退。
我说,你早该学学这些。她说,学什么呀,学了半天,也就那样。现在水管漏了,她知道先关总闸,再打电话找人。电卡知道去哪个银行充了。医保卡就放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跟存折放一块儿。她说,你看,逼到份儿上,谁都会。
我们俩聊这些的时候,从来不避讳。办公室里就我们俩岁数大,其他都是小年轻,聊不到一块儿去。小年轻聊什么明星、什么剧、什么网红店,我们插不上嘴。我们就聊菜价、聊血压、聊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住院了。有一回她说,老张你说咱俩是不是提前进入老年了。我说,什么提前,本来就到了。她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加班,弄一个报表,弄到快九点。其他人都走了,就剩我们俩。她泡了两碗面,说老张你吃,我吃不了这么多。我说你吃你的,我这儿有饼干。她没听,还是把面推过来了。面是红烧牛肉的,她不吃辣,把调料包放了一半,剩下半包夹在书里,说下次用。那本书是单位的业务手册,厚得跟砖头似的,夹那儿谁也找不着。
吃完面,她收拾桌子,把碗扔垃圾桶里,又拿抹布擦了一遍。我说你擦什么,明天阿姨来擦。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擦完坐回去,打开手机,翻了翻,又锁上。翻来覆去好几回。我假装看电脑,其实余光瞅着她。她那手机壳是闺女给买的,带个花里胡哨的图案,跟她这人不太搭。
后来她突然说,老张,我问你个事儿。
我说,你说。
她顿了一下,说,你要不嫌弃,我就给你当老婆。
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就我们俩,听得清清楚楚。我手里鼠标停了一下,屏幕上那个光标就不动了。我没回头,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你说我六十好几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话真把我砸蒙了。
我半天没说话。她也没催,就坐那儿,手搁在桌面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她手不大,指节有点粗,是干活的手。她男人走了以后,这手就没停过,不是干活就是干活。
我说,你瞎说什么。
她说,我没瞎说。我寻思好几天了。
我说,你寻思什么,你都多大岁数了。
她说,跟岁数没关系。就是一个人太久了,想找个说话的。你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搭个伙,不图别的。
我说,你闺女知道吗。
她说,我闺女管不着。她一年回来两趟,回来也是客。我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她看的。
我说,那你也得想想,别人怎么说。
她说,别人?别人能替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数羊吗?别人能替我在医院签字的时候手不抖吗?别人能替我把剩菜热三顿吗?老张,你说别人,别人是谁?
我被她问住了。真问住了。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让人问得接不上话。她说的那些,我都经历过。我老伴走了三年,三年里,我数了多少回羊,签了多少回字,热了多少回剩菜,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有时候晚上醒了,手往旁边一摸,凉的,然后彻底醒了,再也睡不着。那种滋味,别人不知道,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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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还是说,你让我想想。
她说,行,你想。想好了告诉我,想不好也告诉我。我不催你。
说完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拎起包,说走了,老张你锁门。我说好。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面里那个调料包,我夹书里了,你别扔。我说知道了。门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了,就剩那盆绿萝,还有电脑风扇嗡嗡响。
我坐那儿没动,坐了有十分钟。然后把报表保存了,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她出了楼门,往公交站走。路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走两步,影子就晃一下。她走得慢,不像平时那么快。平时她走路带风,说赶着回去给花浇水,其实家里就两盆绿萝,一盆在办公室,一盆在阳台。
我关了灯,锁了门,下楼。走到公交站,她已经上车了。车开走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但没看清脸。我站那儿等下一趟,等了七八分钟。夜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旁边有个老太太也在等车,拎着一兜子菜,芹菜叶子露在外面。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都没说话。
回到家,屋里黑着。我没开大灯,就开了厨房那盏小的。冰箱里还有半碗剩饭,我拿出来,打了个鸡蛋,炒了炒。炒完端到客厅,打开电视,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购物频道,一个女的在卖锅,说这个锅怎么怎么好,煎炒烹炸都行。我扒拉了两口饭,觉得没味儿,又去厨房倒了点酱油。回来接着吃,接着看。锅卖完了,又开始卖拖把。我把碗搁茶几上,往沙发上一靠,眼睛盯着电视,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
你要不嫌弃,我就给你当老婆。
这话说得轻巧。什么叫不嫌弃?我嫌弃她什么?她做饭一般,我做饭也一般;她脾气急,我脾气也急;她有个闺女在外地,我有个儿子在本地,儿子一个月来一回,来了也是坐坐就走,连饭都不吃。这些我都知道。她大概也知道我知道。所以她才敢说。
可这事儿不是知道不知道的事。是往后日子怎么过的事。是万一过不好,连同事都做不成的事。是儿女怎么想、亲戚怎么说、邻居怎么看的事。是万一谁先病了、谁先走了,剩下的那个怎么办的事。这些账,我算了一晚上,也没算明白。
第二天上班,她还是照常来,照常泡面,照常呼噜呼噜吃。我也照常干活。谁都没提昨晚的事。中午吃完饭,她说,老张,那个报表你弄完了吗。我说弄完了。她说,那行,下午报上去。我说好。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会躲一下;我给她递东西的时候,手会顿一下。那盆绿萝还在长,藤又往外伸了一截,快够到她的椅子背了。她没管,我也没管。
下午下班,她走得早,说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我说好。她走了以后,我坐那儿,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把藤往窗框那边拨了拨,别让它绊着她。
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看见卖豆腐的老赵。老赵说,老张,今天豆腐好,来一块?我说来一块。老赵切了一块,递给我,说,你气色不错。我说,是吗,我自己没觉得。老赵说,气色这东西,自己看不见,别人看得见。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家,把豆腐搁冰箱里,拿出那半碗剩饭,又炒了炒。这回没放酱油,就那么白嘴吃。吃着吃着,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心里就堵得慌。不是难受,也不是高兴,就是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微信,点开,打了几个字:我想好了。然后删了。又打:明天再说。又删了。最后发了个表情包,是个笑脸。发完就锁了屏幕,扣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看见楼下路灯亮了,有人牵着狗走过去。那狗走两步,回头看一眼主人,主人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手机。就这么来来回回,走远了。
我站那儿,站了半个钟头。夜风从窗缝里进来,凉飕飕的。我想起她说的“没人管了”,又想起老赵说的“气色不错”。这两句话搁一块儿,我怎么想怎么别扭。
最后我回了屋,把阳台门关上,坐回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在放戏曲,一个台在放养生,一个台在放购物。我换来换去,最后停在哪儿算哪儿。屏幕上那个卖锅的女人还在说,这个锅怎么怎么好。我看着她,看着看着,天就黑了。
我没开灯。就坐在黑地里。听着冰箱嗡嗡响,听着楼上冲马桶,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还挺有劲。
我得回去做饭了。虽然也不知道做什么。虽然做了也是一个人吃。但总得做。日子总得过。
那盆绿萝,明天还得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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