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同事蹭我车回老家,当出发时全家4口都挤上来,我冷笑:让你们坐

0
分享至

同事蹭我车回老家,当出发时全家4口都挤上来,我冷笑:让你们坐

楔子

“就你一个人?”陈默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着周海那张堆满笑的脸。“当然,就我,轻装简行。”周海拍着胸脯,顺手把两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往车门边一靠。陈默没再问,只是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他想起去年周海蹭老赵的车,还车时老赵在洗车店骂了整整半小时。这次周海找他,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却还是点了头。腊月二十六清晨,陈默把车停在周海楼下,远远看见楼道口黑压压挤着一家四口,脚边还杵着两只大行李箱。

第一章 同乡的请求

陈默端着马克杯走进茶水间时,周海正靠在咖啡机旁刷手机。见他进来,周海立刻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脸上的笑堆得比杯口还满。

“老陈,巧了,我正想找你。”

陈默嗯了一声,把杯子放到饮水机下面。热水哗哗淌着,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半边眼镜片。

“你今年开车回黄冈吧?”周海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看你朋友圈发过你那新车,七座的,宽敞。”

陈默没否认。去年十一他确实发过一张全家出游的照片,车是半年前换的,银色,七座,落地二十六万。同事们点赞的时候,周海在评论区回了一句“以后蹭车方便了”,当时他权当玩笑。

“票不好买啊。”周海叹了口气,眉头拧成疙瘩,“我刷了三天,连站票都没抢到。你是不知道,带着刘芳和两个孩子,挤大巴太遭罪了。乐乐一坐大巴就晕车,浩浩又闹腾……”

陈默拿起杯子,吹了吹浮沫。

周海立马接上:“所以我想着,反正你一个人开也是开,两个人开还能换换手。我驾照去年就换十年期的了,你放心。”

“我这边是没问题。”陈默把杯子放回台面,手指摩挲着杯柄,“但周海,丑话我说前头。去年老赵那个车你还记得吧?”

周海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随即又延展开:“哎呀那次是意外,小孩子嘛,难免的。这回就我一个人,轻装简行,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他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我保证,就一个背包,最多再拎个塑料袋。你让我几点出发我就几点到,路上你开累了我随时顶上,油费过路费咱俩平摊,绝不让你吃亏。”

陈默看着他。周海这人,三十五岁,和他同一年进公司,销售二部的老油条。业绩平平,人缘倒是“不错”——谁有便宜都少不了他一份。去年蹭老赵的车回湖南,说是只带一个箱子,结果车上塞了三袋腊肉、两箱脐橙,还把老赵的真皮座椅划了一道口子。老赵回来洗车花了四百八,周海只字未提分摊的事。

“你老婆孩子呢?”陈默问。

“她们坐高铁,票已经买好了。”周海答得飞快,“就我,蹭你的车。”

陈默心里算了算。广州到黄冈,全程约一千公里,过路费五百多,油费六百出头。两个人轮换开,一天能到。周海嘴上说平摊,但以他的习惯,到时候掏钱的速度肯定比蜗牛还慢。

可眼下离春节只剩四天,办公室空了一半。茶水间的热水还在咕嘟作响,周海的笑脸近在咫尺,眼神里那种笃定让人不舒服——仿佛认定陈默不会拒绝。

“行。”陈默听见自己说,“腊月二十六早上六点半,你小区门口等。过时不候。”

周海一拍巴掌:“够意思!我就知道找你没错。”

他哼着小调走了。陈默独自站在茶水间,把剩下的半杯水倒进洗手池,黑色泡沫顺着不锈钢边缘旋下去。他掏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周海要搭车,我答应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林晓的电话就打过来。

“你让他搭?”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去年老赵那事你忘了?”

“记得。”

“记得你还让?周海这人,你让他一尺,他敢要一丈。今天是一个背包,明天就敢给你带来一卡车。”

陈默靠在墙上,看着走廊里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同事。“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好驳面子。再说他保证就一个人。”

“他的保证能值几个钱?”林晓顿了顿,“陈默,我不是不让你帮人。我是怕你帮了人还落一肚子气。”

“我知道。”他轻声说,“答应了,总不能现在反悔,等他到了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把话说清楚,油费过路费提前讲好。别跟老赵似的,当了好人还被人当傻子。”

“嗯。”

挂了电话,陈默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亮着,一封未读邮件躺在收件箱里。他点开,是行政部发的春节值班表。目光扫过周海的名字,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第二天中午,他在食堂碰到老赵。老赵端着餐盘在对面坐下,筷子戳着红烧肉,欲言又止。

“听说周海要搭你车?”

“嗯。”

老赵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说:“你小心点。去年他搭我车,到了服务区,一家四口全在车上,后备箱塞得连瓶水都放不进去。说好的一个人,最后变成他们家春游。”

陈默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青菜。“今年他说就自己。”

“他说的话你也信?”老赵摇摇头,压低声音,“我不是挑拨,咱俩关系好我才说。他上周在销售部那边问了一圈,没人接他的茬。你答应得太爽快了。”

陈默放下筷子,想了想。“也许今年不一样。”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闷头扒饭。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像一层薄膜裹在两人之间,陈默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粒,每一颗都晶亮饱满,像某种他尚不清楚的预兆。

腊月二十五晚上,陈默在客厅地板上整理后备箱要放的东西。两箱广州酒家的腊味礼盒给双方父母,一箱特仑苏,给侄女买的乐高。林晓蹲在旁边叠女儿的羽绒服,女儿已经睡了,儿童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手机震了一下。周海发来微信:老陈,东西可能有点多,明天麻烦你帮忙搬一下。

陈默打字:多少?

周海回:就两个箱子,还有一些零碎。不重。

“一些零碎。”陈默把手机递给林晓看。

林晓扫了一眼,嗤笑一声:“两个箱子加一些零碎,那叫搬家。你信不信明天他能给你搬出四口人来?”

“别说了。”

“我偏要说。”林晓把羽绒服压实,拉上拉链,“陈默,你明天要是看到不对就直说。车是你的,拒绝人是你的权利。别不好意思。”

陈默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走到阳台。广州的夜风带着湿气,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他想起来,去年老赵把周海送到家后,在洗车店等了四十分钟,发了一条朋友圈:以后谁再拉周海谁是孙子。配图是座椅上那块洗不掉的污渍。

但他还是回了一句:好,明天见。

手机暗下去,映出他平静的脸。

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闹钟响了。陈默穿好衣服,把行李箱拎到玄关。林晓披着外套跟出来,往他口袋里塞了个保温杯。

“记住,该翻脸就翻脸。”

陈默接过杯子,拍了拍她的手。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在暖黄色的光里下了楼。

六点二十五分,他把车停到周海小区门口。天还没亮透,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瘦。远远地,他看见楼道口站着一个人。

然后是一个、两个、四个。

路灯下,周海一家四口站成一排。脚边堆着两只二十八寸的大行李箱,三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还有一箱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脐橙。刘芳拢着羽绒服,脸藏在帽子里。八岁的周乐乐坐在箱子上打哈欠,五岁的周浩两手抓着栏杆,整个身子挂在上面晃荡。

周海看见车灯,搓着手跑过来,满脸是笑:“老陈,来了啊!来来来,我帮你……”

他伸手去够后车门,陈默没解锁。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去,吹得周海额前的头发立起来。

“周海。”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一个人。”

周海的笑脸被晨光照得发白,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远处,刘芳已经拉着两个箱子往这边走了,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刺耳。

第二章 出发前的暗流

腊月二十五晚上十点,陈默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后他没急着下车,打开后备箱灯,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春节回家给两边老人买的年货,单位发的两箱脐橙,女儿的折叠推车,还有半箱矿泉水。后备箱清空后,他用湿布擦了一遍底板,又拿吸尘器吸了座椅缝隙里的碎屑。七座车是半年前换的,平时当五座用,第三排座椅一直放平着,后备箱空间宽裕得能躺下一个人。他在第三排座椅旁边蹲了一会儿,手指敲了敲椅背,像是在确认什么。

上楼时林晓已经把行李箱摊开在床上。她的衣服叠得方正,占箱子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是给女儿准备的厚外套、围巾和退烧药。“你那边给爸买的按摩仪放不下就拎手里,别硬塞。”她头也不抬地说。

陈默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托盘里。“后备箱全空出来了。”

“全空?”林晓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你平时后备箱塞那么多东西,全清了?”

“清了。周海说东西多,我怕到时候放不下难看。”

林晓把一件毛衣用力卷成筒状塞进缝隙里,语气淡淡的:“他倒好意思说东西多。自己没车吗?”

“他那辆两厢车去年追尾之后一直没修,说过完年换。”

“过完年,又是过完年。”她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跟你讲,周海这个人,去年过完年就说要换车,前年也说过完年换。你猜为什么一直没换?”

陈默没接话,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羽绒服。

林晓走到他跟前,伸手把羽绒服领子翻好,手指在他肩膀上压了压:“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只要能蹭上别人的车,他自己的车就可以一直不修。反正有人当冤大头。”

“就这一次。”

“你去年也说过就这一次。”林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前年他搬家,你帮他拉了三趟,他说请吃饭,后来提都没提。大前年他老婆生孩子……”

“行了。”陈默握住她的手,“这次不一样,说好了只有他自己。”

林晓看着他,眼睛里有无奈,也有心疼。她把手抽出来,蹲下去把洗漱包塞进行李箱侧兜:“随你吧。但有一条,路上该说的就说,别闷着。你闷着我也难受。”

陈默点头,把行李箱立起来靠墙放好。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周海发来微信:老陈,东西可能有点多,明天麻烦你帮忙搬一下。

周海秒回:就两个箱子,还有一些零碎。不重,我自己也能拿,就是怕你等急了。

“一些零碎。”陈默把手机递给林晓。

林晓扫了一眼,嘴角撇了撇:“两个箱子加一些零碎,那叫搬家。你信不信明天他能给你搬出四口人来?”

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女儿房间门口。小丫头睡相不好,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他把腿塞回去,掖好被角,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女儿五岁,比周海家的儿子大不了几个月。去年周海带儿子来家里做客,那孩子穿着鞋在沙发上蹦,周海全程笑着看,一句都没管。当时林晓脸色很难看,事后说以后周海来家里,她要锁卧室门。

回到客厅,陈默把后备箱里清出来的杂物暂时堆在储物间。他蹲下来,手指划过第三排座椅的折叠扳手,顿了一下,用掌根把它往下按住。咔嗒一声,座椅弹起来,恢复成七座状态。他盯着那排座椅看了几秒,又把它放平。

手机又响了。周海发来一个定位,是汉庭酒店旁边的巷子口。附了一条语音,背景嘈杂,像是在外面吃饭:“老陈,明天早上六点半你到这儿就行,我提前在楼下等你。东西真的不多,你放心。对了,你车是不是七座的?我记得你提过。”

陈默按住语音键:“嗯,七座。”

松手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周海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最后跳出来四个字:那挺好,哈。

没有句号。那个“哈”字像一粒沙子,轻轻落进眼睛里,不痛不痒,但就是不舒服。

林晓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枕头套。“你明天几点起?”

“五点五十。”

“我设个闹钟给你煮鸡蛋。”她走到厨房开冰箱门,“对了,你要不要提前跟周海说清楚油费过路费的事?”

“说过年了,一个村的,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就等于不说。”林晓在厨房里提高声音,“你信不信到了黄冈,他下车拍拍屁股走人,你连个谢字都听不到。”

陈默没有回话,走到阳台上。广州的夜风带着湿气,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账单。上月加油两千三,过路费到现在没统计过,但跑一趟黄冈来回至少要一千二。他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单程约一千公里,油费约七百,过路费约五百。打完又删了。再打:周海承担。又删掉。

十一点半,林晓催他睡觉。他最后看了一眼后备箱——七座车,第三排放倒,空间足够。但他脑子里始终有一个画面在转: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并排放进去,旁边再塞三个手提袋和一箱水果,后排坐满五个人。那个画面清晰得不像想象,像某种预感。

躺下之前,他给周海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准时到,东西多的话我帮你搬。

周海秒回:老陈你真是好人!明天见。

好人。陈默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又慢慢暗下去。黑暗中,林晓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含糊地说了一句:“别当好人,当正常人就行。”

他没有回答,闭上眼睛。窗外的风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吹得轻轻拍打栏杆,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第三章 全家福

清晨五点四十,闹钟还没响,陈默就醒了。窗外天还黑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橘色。他侧头看了看林晓,她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服。厨房里昨晚预约的粥已经好了,他盛了一碗站着喝完,把碗洗了放回原处。

出门前他检查了一遍车钥匙、手机、身份证、充电线。后备箱里昨天清出来的杂物堆在储物间,第三排座椅放平,空间干净宽敞。他合上尾门,绕车走了一圈,轮胎正常,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新车才有的光泽。这辆车买了半年,跑过最远的路就是去南沙看楼盘,来回不到两百公里。今天这一趟,单程一千公里,是他买车以来最长的一次驾驶。

五点五十,他发动车子。仪表盘亮起来,里程表显示四千三百公里。他把导航设到周海发的定位,预计到达时间六点二十八。凌晨的广州很安静,内环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两侧掠过。陈默把音乐调得很低,是女儿常听的那首儿歌。他听了半首,又关掉了。

到达汉庭酒店旁边的巷子口时,刚好六点半。天边泛着灰青色,路灯还亮着。陈默减速,打转向灯,靠边停下。然后他看见了。

周海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围巾,正朝他挥手。他身后停着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塞着一个双肩包。这画面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在周海旁边。刘芳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裹着厚外套的孩子。她脚边并排立着两个二十八寸的大行李箱,箱子旁边堆着三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其中一个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毛绒玩具的耳朵。手提袋旁边是一箱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红富士苹果。另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棉袄,一只手拽着周海的衣角,另一只手正揉眼睛,显然没睡醒。

陈默踩住刹车,车子缓缓停稳。他没有立刻熄火,也没有降下车窗。他数了一遍。两个大人,两个孩子。两个大行李箱。三个手提袋。一箱水果。他的视线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周海那张笑嘻嘻的脸上。周海快步走过来,弯腰凑到驾驶座窗边,陈默这才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老陈!来得真准时!”周海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响亮,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热情。

陈默看着他不说话。

周海回头指了指身后:“那个,我老婆和两个孩子,你也认识。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但是你看,这春运票实在抢不到,大巴也停了,我爸妈在老家天天打电话催。一家人嘛,反正你车大,七座的,空着也是空着。”

陈默的目光越过周海的肩膀,落在刘芳身上。刘芳没有走过来,她站在行李箱旁边,一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平静,像是早就笃定这事不会有什么问题。那个拽着周海衣角的小女孩——周乐乐——正仰头看着陈默的车,眼睛里带着好奇。

“周海。”陈默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昨晚你跟我说的是两个箱子、一些零碎,你自己来。”

“对对对,”周海搓了搓手,“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是你看——”他指了指箱子,“就这两个大箱子,其他都是些小东西。刘芳和孩子们不占地方,乐乐可以坐第三排,浩浩小,坐他妈腿上就行。挤一挤,很快就到了。”

“很快就到了。一千公里。”

周海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立刻又弹回来:“老陈,我知道你为难。但是你看这大冷天的,我总不能把老婆孩子扔路边吧?就这一回,到黄冈请你喝酒,你随便点。”

陈默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车内的后视镜,镜子里映出空荡荡的后排。昨晚他把第三排座椅弹起来,又放平,来回两次。现在那排座椅是立着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立起来的。也许是出门前最后一次检查的时候。

刘芳终于走过来了。她没有看陈默,直接绕到车尾,伸手去拉后备箱门。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开——后备箱是锁着的。

“陈哥,开一下后备箱呗,东西有点多。”刘芳的声音从车后传来,像在指挥一个跑腿的。

陈默盯着后视镜里她压低的帽檐。周海还站在窗边,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了,眼神里透出一丝紧张,似乎在盘算陈默会不会翻脸。巷子口很安静,远处有环卫工人在扫马路,扫帚刷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周乐乐松开周海的衣角,跑到刘芳身边,伸手去摸那个露出耳朵的毛绒玩具。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让人清醒。他把车窗完全降下来,偏过头,看着周海,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行。”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都上来吧。”

周海明显松了口气,连声道谢,转身招呼刘芳:“快快快,把箱子搬进去。老陈答应了!”

陈默按下后备箱解锁键。后备箱门弹开,刘芳二话不说开始往里塞箱子。第一个二十八寸箱子横着推进去,占了一半空间。第二个箱子竖着塞在旁边,卡住了,她又用力推了两下,箱子挤进去,后座靠背被顶得往前倾了一点。然后是三个手提袋,塞在缝隙里。最后那箱苹果没地方放了,刘芳抱起箱子,绕到侧门,拉开后排车门,直接把苹果箱放在座椅中间。

周乐乐自己爬进第三排,鞋子踩在座椅边缘的白色皮面上,留下一个灰印。周浩被刘芳抱进第二排,他手里攥着一袋吃了一半的饼干,碎屑立刻撒在脚垫上。周海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来,一股隔夜火锅的气味随之涌入。他搓着手,呼出一口白气:“真暖和。老陈,空调开大点呗,孩子怕冷。”

陈默没有动空调。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刘芳正在给周浩系安全带,嘴里念叨着什么。周乐乐趴在第三排车窗上,用手指在玻璃上画圈。两个大箱子挤在后备箱里,把后窗遮得严严实实。车尾明显下沉了一些,悬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老陈,”周海又开口了,“出发吧?早点走,免得堵在路上。”

陈默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入主路,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导航提示:沿当前道路行驶三公里后上华南快速。他轻踩油门,发动机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车内很安静,除了周浩偶尔的哼唧声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没有人说话。陈默打开车载音乐,那首女儿常听的儿歌又响起来。周乐乐在后面跟着哼了两句,调子不太准。

周海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声音外放。陈默伸手把音乐调大了一格。周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手机声音也调大了一格。两种声音在车厢里混在一起,谁也没有让步。

车子驶上华南快速,天色渐亮。陈默看着前方灰色的路面,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一千公里。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那个正随着短视频嘿嘿笑的周海,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刘芳嗑瓜子的动作——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包里摸出一袋瓜子,壳已经开始往脚垫上掉了。

陈默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跟车外空气差不多的程度。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心里把那个数字又念了一遍。一千公里。他踩下油门,车子提速,汇入前面更密集的车流中。

第四章 移动的麻烦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陈默把车速稳定在一百一,尽量让发动机的声音保持平稳。周海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手机举在胸前,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刷,笑声时不时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烧开的水壶盖被顶了一下。

陈默没说话。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等周海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把手机声音关掉。也许是等刘芳管一管后排那两个孩子。也许是等这一千公里赶紧走完。

但后面发生的事情,让他很快就明白——他等来的,只会是更多的忍耐。

大约开出四十公里,周海把手机往腿上一搁,打了个哈欠,然后弯下腰去解鞋带。

陈默余光扫到这一幕,眉头动了一下。

周海脱掉右脚的运动鞋,紧接着是左脚。两只鞋歪倒在脚垫上,一股热气裹着异味迅速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格,身体半躺下去,两只脚顺势抬起来,直接搭在中控台边缘,脚趾几乎碰到空调出风口。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老周。”他开口了,声音尽量平稳,“脚放下去吧,不安全。”

“没事,我脚不冷。”周海闭着眼,语气懒洋洋的,“轿车坐久了腿麻,抬一会儿就好。”

他没有放下去。

那股味道混着新车的皮革气味,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腐,从前排往后排蔓延。后排的刘芳像没闻到一样,从手提袋里摸出一袋五香瓜子,撕开包装的声音很清脆。

“乐乐,吃瓜子吗?”

“要!”

刘芳抓了一把递给女儿,自己也抓了一把。瓜子壳开始从她指尖落下来,起初落在塑料袋里,后来袋子歪了,壳掉在脚垫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粒一粒,像小雨打在车窗上。

陈默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脚垫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瓜子壳,有的落在米色的地垫上,有的卡在座椅滑轨的缝隙里。

刘芳嗑得很专注,偶尔把瓜子仁递给旁边的周浩。周浩不要,扭着身子闹:“我要看手机!我要看奥特曼!”

“别闹。”刘芳把瓜子壳拢了拢,但只是从左边脚垫拨到右边脚垫,“等到了奶奶家给你看。”

周浩不听,开始用脚踢前排座椅的靠背。一下,两下,节奏不规律,力道却不小,每踢一次,陈默的后背就能感觉到震动。

“周浩,别踢。”陈默说。

周浩停了一下,抬头看刘芳。刘芳低头嗑瓜子,像没听见。周浩于是又踢起来,这次更用力了,两只脚交替着蹬,整个座椅都在晃。

周海在副驾驶上翻了个身,脸朝着车窗,似乎睡着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收音机打开。电台正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语速飞快,声音盖过了瓜子的沙沙声和短视频的配乐。后排的周乐乐突然叫起来:“我要听儿歌!”

“好好好,儿歌。”陈默正要调频,周海睁开眼,伸手按掉了收音机。

“吵死了。”周海揉了揉眼睛,“老陈,你开你的车,放什么广播。孩子要睡觉。”

“你女儿要听儿歌。”

“那让她自己唱。”周海把座椅调回来,重新坐直,“车里本来就挤,再放音乐闹哄哄的,我头都大了。”

后排的周乐乐被拒绝后开始哼唧,踢了几下座椅背,然后整个人趴在第三排的座位上,鞋底朝着天花板,在白色皮面上蹭来蹭去。

陈默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爸爸,我渴了。”周乐乐喊。

“喝水。”周海头也不回。

“水杯在后面够不着——”

“让你妈妈拿。”

刘芳终于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从手提袋里翻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女儿。周乐乐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子没拿稳,水洒在了座椅上。深色的水渍迅速在浅色皮面上洇开,刘芳“哎呀”了一声,掏出一包纸巾去擦,纸巾擦湿了,水渍还在。

“没事没事,干了就好了。”刘芳把湿纸巾团成一团,放在车门储物格里。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块正在扩散的水渍,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水渍移到脚垫上的瓜子壳,移到周海搭在中控台上的脚,移到后排座椅上那个磨来磨去的鞋底,最后移到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牌上。

广州到黄冈,大约一千公里。他已经在心里算了三遍。

导航提示前方三公里有服务区。陈默看了一眼油表,还有大半箱油。他本来不打算停——停一次就要多耗二十分钟,而这一车人他多一秒钟都不想多拉。但周浩突然屁股在座椅上扭动,大声喊起来:“我要尿尿!我要尿尿!”

刘芳说:“忍一忍,刚出发没多久。”

“忍不住了!”

周海终于转过来,看了儿子一眼,又转回去对陈默说:“老陈,前面那个服务区停一下吧,孩子憋不住。”

陈默打了右转向灯,缓缓减速。

服务区的指示牌从窗外一闪而过。车子滑入匝道,周海重新靠回座椅,把脚放下来穿鞋,系鞋带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一趟走下来,天都要黑了。老陈,一会儿上了高速你提点速,我跟我妈说了中午到家吃饭。”

陈默没回应。他把车停在服务区停车场角落的车位上,熄了火。车厢里那股混合了脚臭、瓜子、湿纸巾和饼干碎屑的气味一下子被定住了,黏在空气里,让人喘不上气。

周海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去,伸了个懒腰,回头冲陈默喊:“老陈,你不下来透透气?”

陈默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加油站的顶棚。顶棚下面,一辆白色SUV正在加油,车主是个中年女人,一个人下车、一个人拧油箱盖、一个人拿加油枪。动作麻利,干脆利落。

他松开方向盘,伸手去拿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林晓发来的消息,凌晨五点多发的:“路上慢点。到了给我消息。别太忍。”

陈默看着最后三个字,嘴角抿了一下。他按下语音键,低声说:“刚上高速没多久。周海全家都来了,四个。还有个绕路的事,回头跟你说。你睡吧。”

松开手指,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把车里那股说不清的味道冲淡了几分。周海站在几步外的垃圾桶旁边抽烟,刘芳带着两个孩子往洗手间方向走,周乐乐一边走一边跳,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陈默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两个大箱子把空间占得满满当当,连一个背包都塞不下了。他盯着那两个箱子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把后备箱门关上。关门的时候他没用力,锁扣只是搭上,没有扣死。

他转身往加油站便利店走去,路过周海身边时,周海叼着烟冲他笑:“老陈,帮我带瓶红牛。开车累。”

陈默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语气很平,“红牛,十二块。你转我吧。”

周海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默没等他回答,径直走进了便利店。自动门在身后合上,把外面的冷风和烟味隔开。货架上的红牛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一排排矿泉水和功能饮料。他伸手拿了一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换了一罐更便宜的。结账的时候他多买了一个面包、一瓶水,总共二十一块五。

走出便利店,周海已经抽完烟等在车旁边了。陈默把红牛递给他,周海接过去,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

刘芳带着孩子回来了,周浩手里攥着一根烤肠,周乐乐抱着一包薯片。刘芳看了陈默一眼:“陈哥,孩子非要买,我没带零钱,你用手机帮我付一下呗。”

陈默看着她,摇了摇头:“我手机也快没电了。”

刘芳的脸色闪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把薯片从周乐乐手里抽走,放回了便利店门口的货架。周乐乐嘴巴一瘪,眼泪立刻涌上来,刘芳低声呵斥了一句,把孩子推上车。

陈默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周海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的时候,那罐红牛放在杯架上,拉环还冒着气泡。陈默发动车子,引擎声重新填满车厢。

导航重新规划路线,女声平静地报出下一个出口的距离。陈默打转向灯,汇入高速主路。后视镜里,刘芳正把周乐乐哄回座位,周浩的烤肠油滴在了座椅上,她拿纸巾去擦,擦了两下就不耐烦了,纸巾一扔,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周海喝了一口红牛,把罐子放回去,突然说:“老陈,一会儿到前面那个岔路口,你往麻城方向拐一下。我爸妈在那边等着,顺路接上。”

陈默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出发前周海说的“就我一个”。想起凌晨六点半巷子口那堆行李和四张脸。想起脚垫上的瓜子壳、皮面上的水渍、中控台上的两只脚。现在,还要再加上两个老人。

他握着方向盘,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那道缝合线。这条新车的缝合线手感很好,细密平整,他买回来那天摸了一路。此刻他的拇指停在那里,感受着那道纹路的触感。

“老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上车前说的,是不是就你一个人?”

周海顿了一下。

“那不是……临时情况嘛。”他笑了一声,但笑得不太自然,“再说都老乡,老陈你不会计较这个吧?”

陈默没有看他。他看着前面的路,前方的路牌显示距离下一个出口还有十五公里。十五公里,以现在的车速,不到十分钟就能到。

“不计较。”他说。

周海松了口气,往后一靠。

“但是,”陈默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绕路多出来的一百多公里,过路费油费,你出。到了麻城,你爸妈上车之前,先把这段路算清楚。”

周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转过头盯着陈默的侧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老陈,你这就没意思了吧……”

“有意思没意思,你自己想。”陈默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你要觉得行,就转钱。要觉得不行,下一个出口下去,你打车去接你爸妈。”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平稳而持续。周海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没说话。后排的刘芳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往前探了探身子,但看到周海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导航提示:前方出口两公里。

陈默踩油门的脚微微用力,车速提上去,把那辆慢吞吞的货车甩在身后。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出周海阴沉的脸。他收回目光,嘴角的那道弧度又浮上来,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一千公里。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念完,他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出风口的热风呼呼地吹出来,把车厢里最后一点寒意也冲散了。

第五章 顺路的要求

陈默的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

高速路牌从车窗外掠过,上面标着韶关两个字。距离下一个出口还有十八公里,导航里的女声正在播报前方路况。周海那罐红牛还搁在杯架上,气泡已经消了大半,罐壁上的水珠顺着铝壳往下淌,滴在陈默新车的那块软垫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老陈?”

周海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是那种讨好处时特有的软和劲儿。

“你往麻城那边绕一下,我爸妈在出口那儿等着。老两口了,挤大巴折腾,腿脚也不利索。反正你走大广,麻城就在边上,多跑不了几步。”

陈默的目光落在前方货车的尾灯上。那货车速度慢,占着超车道,他稍微减了点油门,把跟车距离拉远一些。

“多跑不了几步?”他重复了最后几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老周,我手机上开着导航,你也看到了。从这边下去走麻城,再回到大广,多整整一百二。省道那一段还是盘山路,赶上下雪就麻烦了。”

“那不就两个小时的事嘛。”周海搓了搓手,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脸上又浮出那个笑,“你看,咱都到这儿了,总不能让我爸妈在路边干等吧。要不这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过路费我出。”

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他的目光从货车尾灯上移开,看了一眼右侧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后排的刘芳,她正竖着耳朵往前探,两只眼睛在镜片后面转了一圈,嘴角抿着,一副等结果的架势。周乐乐靠在儿童座椅上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周浩的烤肠终于吃完了,竹签子扔在脚垫上,油乎乎的手指正在车窗户上画圈。

“你那意思,是我专门跑一趟麻城,油钱也算你的?”陈默问。

周海摆摆手,脸上那个笑有点挂不住了:“油钱就算了吧,反正你也要开那么远,多绕一百公里能多几个油?过路费我出,够意思了。”

刘芳在后面适时地补了一句:“陈哥,都是老乡嘛,回去请你吃饭。你那个新房子,我们还没去过呢,到时候拎两瓶好酒过去。”

陈默没接她的话。

他想起去年公司年会,周海喝多了,拉着隔壁部门的老赵说自己没赶上高铁,硬是蹭了老赵的车回老家。第二天在食堂,老赵跟人念叨——周海上车就脱鞋,吃橘子把皮往门兜里塞,到了服务区加油的时候装睡,老赵自己付了四百多的油费,周海连句客气话都没说。后来别人问周海,他嘿嘿一笑,说顺路的事,老赵又不差钱。

“行。”

陈默说。

周海的肩膀松下去,刚要往后靠,陈默又开了口。

“过路费油费,你出。从麻城那段开始算,来回多出来的油费和过路费都你出。到了麻城你爸妈上车前,先把钱转过来。”

周海的肩膀僵在半空。

“老陈,你这就……没意思了吧?”他的声音变了调,比刚才高了半截,“顺个路,又不是专门跑一趟。你新车油耗多少?多跑一百公里,顶天了百来块钱的事,至于吗?”

陈默没看他。他看着前方,导航显示距下一个出口还有十一公里。他把左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微微收拢,感受着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那丝冷风。

“至于不至于,你自己掂量。”他的声音很稳,“你上车前说就你一个,我信了。现在我车上坐着你一家四口,我也没说什么。你爸妈不在原计划里,你要加进来,那这段路就得单独算。”

“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周海的声音拔高了,后座的刘芳咳了一声。

陈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刘芳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帮腔。她精明,她算得清——从韶关这边下高速去麻城再绕回来,这一百多公里打一辆车得多少钱?七八百打不住,还不一定能打着。

“你要觉得是趁火打劫,”陈默踩了一脚油门,把旁边一辆小轿车甩过去,“下一个出口是黎溪,三公里。你可以在那儿下,自己想办法去麻城。你爸妈等的位置发给我,我先把乐乐和浩浩送回去,回头再来接你。”

周海死死盯着陈默的侧脸,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点让步的可能。但陈默的脸就像一块磨平了的石头,什么也读不出来。方向盘上那双手稳稳当当,指节分明,拇指搭在九点钟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十几秒,周海从鼻子下面哼出一口气。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陈默的手套箱里,手机屏幕亮了。

“转了。”周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五百。够不够就这些了。多出来的一分没有。”

“可以。”

陈默单手摸过手机,扫了一眼到账信息。他把手机搁回原处,双手重新回到方向盘上。手指收拢,轻轻捏了捏方向盘的皮面,感受着那条缝合线硌在掌心里的触感。

“到了麻城先把钱的事跟你爸妈说清楚。另外,”他的目光扫过中控台上的两只脚,那是周海上车没多久就脱了鞋搭上去的,袜子底泛着灰,“鞋穿上。”

周海没吭声。他闷着脸弯腰去提鞋,耳朵根红了一片。刘芳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周海回头瞪了一眼,闭上了嘴。

导航提示:前方出口一公里。

陈默没打算下高速。他看了一眼路牌,确认了往大广高速的匝道方向,打灯,变道,动作流畅得像是这条路他跑过一百遍。周海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动作很重,卡扣咔哒一声扣上,透着股怨气。

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周浩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什么时候到,刘芳哄了一句,让他睡觉。周乐乐歪着头,口水在儿童座椅的侧翼上拉出一道亮晶晶的丝线。

陈默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在仪表盘上盘旋了一圈,扑向挡风玻璃。玻璃上原本积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被热风一烘,从中间往两边散开,前方的路面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

他把车速提到一百二,引擎的低吼沉稳有力。周海那罐没喝完的红牛还搁在杯架上,铝罐上凝了一层水珠,正顺着罐身往下滴。陈默伸手拿起来,递到周海面前。

“你的。”

周海默默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粤北连绵的山,树冠上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像铺了一层旧棉絮。远处的村庄缩在山坳里,炊烟淡得几乎看不见。

陈默收回目光。导航算出了下一段路的里程,一千零四十七公里。他的拇指在方向盘上又轻轻敲了两下,敲完,嘴角那道弧度浮了上来。

这一趟,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服务区的算计

中午十一点四十,横市服务区的指示牌从右侧护栏外冒出来,蓝底白字,底下挂着一排小字:餐厅、超市、加油、汽修。

陈默打灯,变道,减速,方向盘往右带了一把。车顺着匝道滑下去,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一声闷响。周海在副驾驶上直了直腰,小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可以下车活动的理由。

“吃饭吃饭,饿死了。”周海解开安全带,动作利索得不像在车上赖了四个多钟头的人。他回头拍了拍刘芳的膝盖,“叫醒乐乐,别睡了,下车透透气。”

刘芳把周乐乐从儿童座椅里摇醒,小姑娘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嘴角挂着一道口水印。周浩倒是精神,自己蹬着小短腿从另一侧滑下去,鞋底啪嗒踩在服务区的水泥地上。

陈默把车停好,熄了火。挡位推回P,手刹拉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没拔。

“你们先去吃,我看看车。”

周海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闻言又缩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陈默拧了一下车钥匙重新打火,发动机吭哧吭哧转了两圈,声音明显比早上沉闷了半拍。他松了手,让钥匙自动回位,引擎没像正常那样轻快地挂上怠速,而是抖了两下才勉强稳住。

周海的脸微微一沉。

“有点不对劲啊。”他歪头看着仪表盘,转速指针在七百到八百之间反复横跳,像一根绷太紧又松下来的皮筋。“早上不这样吧?”

“早上冷车,感觉不出来。”陈默熄了火,拔下钥匙,动作从容。“你先带孩子们吃饭。我找我那个修车的朋友问问,问题不大。”

周海犹豫了一下。他的表情在“留下来看看”和“吃饭要紧”之间反复切换,最终胃赢了。他推开车门跳下去,回头冲陈默比了个“快点”的手势。

“那我们先去点菜,你赶紧的。对了,乐乐要吃方便面,那个餐厅有自助的。”

陈默点点头,没接话。

车门关上,周海一家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餐厅方向。服务区里人来人往,有抱孩子上厕所的年轻夫妻,有蹲在角落抽烟的大货车司机,有排队买烤肠的中学生。喇叭里循环播着广播,说前方大广高速通行正常,提醒司机不要疲劳驾驶。

陈默靠在车头,从兜里摸出手机,先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就通了,对面是他大学室友钟明,在增城开汽修店兼做拖车生意。

“明哥,跟你打听个事。拖车从最近县城过来,一般多久能到?”

钟明那头有气动扳手的哒哒声,人声有些远,但能听清。“看多远。高速的话,你离县城要是五六十公里,一来一回加拖车,三四个小时打底。怎么了?你去哪儿了?”

“在横市服务区。车有点不对,感觉像变速箱的问题。”

“横市?”钟明那边气泵的尖啸声停了,“那最近的县城是……南雄那边吧?你等一下,我给你问一下当地拖车的电话。不过老陈,你要真在高速上变速箱出问题,最好别硬开。拖下去修,总比搁在路上强。临近过年,路上车多,千万别冒险。”

陈默嗯了一声,说知道。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他又翻出一个号码。这回是老家的发小陈刚,在黄冈市区开一家汽车租赁公司,过年这阵正是旺季。

“刚子,过年回来没有?”

陈刚那边吵得很,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回了回了,昨天刚到。你什么时候到?”

“今晚或明早。”陈默顿了一下,“问你个事。你那边还有闲车吗?五座就行。”

“有啊,一台朗逸,一台轩逸,都放车库里备着。怎么,你要用?”

“可能用。到时候我给你电话。”

“行,你说一声就行。对了,你那个同事……”

“回去了再说。”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映出头顶那块蓝底白字的服务区标牌。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柴油和方便面汤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左后轮,又站起来拍了拍引擎盖。

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钟明介绍的那个拖车公司。南雄本地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沙哑,问清楚了位置和车型,报了一个价。

“三百起步,每公里六块。到横市服务区大概两个半小时。你先跟服务区修理点说一声,让他们把车挪到不挡道的地方,我们到了直接上板。”

陈默说好。

他挂了电话,没急着去餐厅。先打开后备箱,把早上没塞好的两个手提袋重新码了码,又把周海那箱水果往边上推了推。后备箱里满满当当,关上的时候要用点力才能扣紧锁扣。

等陈默走进餐厅的时候,周海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桌上堆着四五个方便面纸桶,刘芳在给周浩擦嘴,周乐乐正拿筷子戳碗底最后一颗鱼丸。

“你怎么才来?”周海放下手里的一次性水杯,嘴角还挂着方便面汤的油渍,“车什么问题?”

“变速箱。”陈默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过菜单翻了翻,叫了一碗面,“不敢开了。已经联系拖车了,从南雄过来,两个多小时。”

周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那种变化不是一点点沉下去,而是像一块石头直接掉进水底,整张脸僵在那里,嘴角的油还亮着。

“两……两个多小时?”他的声音有点干,“你确定?你确定是变速箱?”

“确定。”陈默把菜单递给走过来的服务员,说再加一瓶矿泉水。然后他靠回椅背上,看着周海,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车拖下去修,至少也得两天。你们要是等不及,一会儿看看服务区有没有顺风车能捎一段。只是临近过年,往湖北方向的车估计都满座。”

刘芳放下了手里的纸巾,抬起头看了周海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周海喉结滚了一下。

“那……那怎么办?”

陈默拧开刚送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瓶子放下的时候,底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等吧。还能怎么办?”

第七章 漫长的等待

服务区的空调开得很足,但玻璃门外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还是让人觉得冷。陈默那碗面吃了不到一半就搁下了筷子,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周海坐在对面,手机贴在耳朵上,已经打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打给高速客服,问拖车什么时候能到。客服说已经派单了,请耐心等待。第二通打给保险公司,对方说他们合作的救援车都在路上,前面有事故,堵住了。第三通打给刚才陈默联系的那个南雄号码,中年男人说刚出发,路上有个追尾,堵在隧道口,可能要晚一些。

“晚多少?”周海的声音拔高了。

“说不准,个把小时吧。”对方说得轻描淡写,背景里传来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

周海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塑料桌面的接缝处积着没擦干净的油渍,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刘芳正在给周浩系围巾,手上动作停了。

“到底什么时候能走?”

“等着。”周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周乐乐把筷子一丢,鱼丸滚到桌上,她也不管。“妈妈,我冷。”她缩着肩膀,那件粉色羽绒服的袖口蹭着桌面上的水渍,洇出一小片深色。刘芳伸手把她的袖子扯开,嘴里“啧”了一声。

“别乱蹭,脏。”

陈默从包里拿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周乐乐。小姑娘接过去擦了擦手,也没说谢谢,跳下椅子跑到窗边去看外面的车。周浩见姐姐跑了,也跟着滑下座位,塑料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尖响。刘芳一把没拽住,脸色又沉了几分。

服务区的人越来越多。中午那阵还有空位,现在连靠墙的加座都满了。一对年轻夫妻拎着大包小包在门口张望,找不到坐的地方,男的干脆把行李往地上一搁,人靠着行李堆刷手机。穿橙色工装的保洁员推着拖把从过道经过,拖把头湿淋淋的,在地砖上留下一道弯曲的水痕,很快又被来往的鞋底踩成一团模糊的灰色。

陈默起身又去倒了一杯热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出水口冒着白气。他端着纸杯回来的时候,看见周海正趴在桌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指头插在油腻的头发里。刘芳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嘴角绷成一条线。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走?”周浩跑回来扒着周海的膝盖。

周海没抬头,闷声说:“快了。”

“你刚才就说快了。”周乐乐也从窗边回来,小脸贴着玻璃站了半天,鼻尖冻得发红,“我想奶奶了。奶奶说今天给我炸藕夹。”

刘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醋里捞出来的:“你爸同事的车坏了,咱们得等拖车来。你俩别闹了,坐着。”

这话的指向再明显不过。周海抬起头看了刘芳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陈默端着水杯坐回原位,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上有林晓发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上午十点多发的:“出发了吗?路上慢点。”

第二条是二十分钟前:“到哪了?女儿画了幅画说要给你看。”

陈默点开图片。画面上是蜡笔画的三个人,高个子的是他,扎辫子的是女儿,中间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新年快乐”。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字回复:“刚过韶关,车有点小问题,在服务区处理。你们先吃,别等我。”

发完这条,他又补了一句:“一切顺利。”

发送键按下去,他自己也觉得这三个字有点奇怪。车坏在高速上,一大家子人被困在服务区,这叫顺利。但转念一想,跟后面要发生的事比起来,眼下确实算顺利。

窗外,一辆白色厢式货车缓缓驶入服务区,停在了最靠里的位置。司机跳下来,搓着手跑向卫生间。那辆车从头到尾没有挂拖板,显然不是他等的那辆。陈默收回目光,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周海又拨了一遍南雄那个号码。这次响了七八声才接,对面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在路上了在路上了,隧道通了,再给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周海的声音发紧,“你刚才就说个把小时。”

“路上堵车嘛,我又不想堵。”对方嘟囔了一句,直接挂了。

周海把手机摔在桌上,这回没摔在接缝上,闷响变成了脆响。旁边那对年轻夫妻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刘芳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往卫生间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响,走出一段又回头丢下一句:“你看着点孩子。”

周乐乐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周浩拿着一辆塑料小汽车在窗台上来回推,嘴里“呜呜”地配音。周海从兜里摸出烟盒,捏了捏,空的,又塞回去。

“老陈。”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要不……我坐大巴先走?你在这等拖车,修好了你再过来。”

陈默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水咽下去之后他才说话:“这个点,大巴票早没了。我刚用手机查过。”

周海愣了一下:“你查了?”

“顺手查的。”陈默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确实是查询界面,黄冈方向的城际大巴,今天全部无票。他熄了屏幕,又说:“而且你们四个,加两个孩子,大巴也不一定坐得下。”

周海不说话了。他那张脸刚才还是灰的,现在泛着一点暗暗的红,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急的。远处广播又响了,这次是提醒司机,服务区停留超过四小时的车辆请驶离,以免占用车位。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一句话落下来,像石子扔进深井。

刘芳从卫生间回来,手里攥着一团擦手纸,走到桌边往垃圾桶里一丢,没丢准,纸团滚到地上。她也不捡,重新坐下来,目光从陈默脸上扫到周海脸上,最后落到自己脚那双棕色短靴上。“你给爸妈打个电话说一声吧。”她对周海说,“别让他们等。”

周海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悬在“爸”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又锁了屏。“打了也是添乱。”他说,“等走的时候再说。”

陈默看着窗外。停车场上,那辆白色货车司机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正靠在车头抽烟。灰白色的烟雾被风扯散,融进铅色的天空里。远处高速路面上,车流缓缓移动,像一条凝滞的河,偶尔有一辆车分流出来,驶向服务区匝道,又很快汇入主路。

他转头看了看周乐乐。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胳膊,嘴角流了一小摊口水,在纸巾上洇开。周浩还在窗台上推他的小汽车,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刘芳拿手机出来刷,手指划得很快,眉头越拧越紧。

陈默端起水杯,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散尽了,温水滑进喉咙,没什么味道。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拖车说半个钟头,按刚才堵车的经验,恐怕还得往后延。他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窗外又一辆车驶进来,这次是个银色面包车,车顶绑着行李架,一家老小往下搬东西,小孩的哭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周海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金属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再打一个。”他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几张用过的纸巾吹得翻了个面。陈默看着他站在风口里打电话的背影,肩膀缩着,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整个人像一根弯曲的钉子。

陈默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林晓又发来一条消息:“女儿说要等你回来贴春联,我说好。”

他打字回复:“好。”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给我留门。”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周浩正把塑料小汽车往窗台缝里塞,塞不进去,急得直跺脚。陈默弯腰把小汽车拿过来,翻了个面,顺着缝轻轻一推,小车卡在了里面,稳当得很。周浩仰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陈默直起身,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服务区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那层薄薄的影子后面,高速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一直伸向远处模糊的山影。他知道,那条路上迟早会开来一辆带着拖板的车。

只是不知道周海还能不能继续坐得住。

第八章 拖车来了

下午三点零七分,一辆黄色平板拖车拐进服务区,车头贴着“高速救援”的标牌,在陈默那辆白色SUV旁边停下来。驾驶室跳下一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四十来岁,脸被风吹得粗糙,手里拎着工具箱。

周海从快餐店跑出来,拖鞋底拍在地面上啪啪响。“师傅,可算来了,快看看怎么回事。”

拖车司机弯腰看了看车底,又坐进驾驶室拧了两下钥匙,变速箱发出咔咔的闷响,像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变速箱阀体坏了,得拖到最近的修理厂。”

“修好要多久?”周海凑过去问。

“至少两天。”司机竖起两根手指,“年关了,修理厂那边师傅本来就少,这种配件还得从市里调。”

周海张了张嘴,冷风灌进去,他咳了两声。“两天?那……那我们怎么办?”

陈默站在拖车尾部,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那块平板慢慢往前伸,搭在SUV前轮下面。钢丝绳绷紧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显得格外刺耳。他转头对周海说:“我有个发小在麻城,正好今天休息,可以来接我。”

周海眼睛一亮:“那太好了!老陈,你快打电话。”

“只能坐一个人。”陈默补充道,声音很平。

周海脸上的亮光暗下去一半:“什么意思?”

“他开的是轿车,五座的。”陈默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拇指顿在屏幕上,“他自己还得占一个位置,最多带我一个人。”

刘芳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抱着周浩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立刻接上:“那我们呢?我们一家四口怎么办?”

陈默没看她,目光越过拖车司机忙碌的背影,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上。“那就只能租车了。”他说,“我认识一个租车公司的朋友,在麻城有网点,可以让他送车过来。”

“租车?”周海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租什么车?”

“七座商务,正好够你们一家。”陈默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车型图片,崭新的黑色传祺M8,停在一排白色轿车中间,“我朋友做这行好几年了,价格还算公道。”

刘芳把孩子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多少钱?”

陈默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周海。拖车的绞盘正在工作,SUV的两个前轮已经被拉上了平板,车身倾斜着,像一头被制服的野兽。“七百一天。”他说,“押金两千。你们要用几天?”

周海和刘芳同时沉默了。七百这个数字在风里像块石头,砸在两个人中间。周海掏出手机算了算,从今天租到年后,少说七八天,那就是五千多,再加两千押金,七千多块。他信用卡还有多少额度?上个月刚给两个孩子交了补习班的钱,这个月房贷还没扣。

刘芳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棱角:“七千多,都够买张机票了。可这地方连个火车站都没有,你让我们带着两个孩子走到麻城去?”

“高速上不能走路。”陈默平静地说,“服务区也没有客运站。要么等大巴——最早也要后天才有票,你们得在这住两晚,服务区旅馆条件一般,两百八一晚。”

周海捏着手机来回踱了两步,拖鞋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响。“老陈,”他停下来,语气软了不少,“你那个发小,能不能想想办法?让他再叫一辆车?钱的事好说。”

“钱的事是好说。”陈默点点头,“可人家就一个人一辆车,再叫就得从麻城调,一来一回两百多公里,赶上晚高峰,到这儿至少三个小时。你确定要等?”

周海下意识看向刘芳。刘芳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北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去整理,就那么站在风里盯着周海。两个孩子在快餐店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张望,周乐乐揉了揉眼睛,周浩在喊妈妈。

拖车司机喊了一声:“签个字,车我给你拉走了啊。”陈默走过去在单子上签了名,手机又给司机转了拖车费。周海站在原地看着平板车缓缓驶出服务区,SUV在上面绑得结结实实,尾灯一闪一闪消失在匝道尽头。他突然觉得脚底板发凉,低头一看,拖鞋早就湿透了。

“行。”周海把手机揣进兜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帮我联系那个租车的,我现在就要。”

陈默拨通电话,说了几句,把手机递给周海:“我朋友,你自己跟他说。”

周海接过电话走到一边,说了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块冰。“他说最快也要五点才能到,押金从信用卡刷,一天七百,多退少补。”

“那挺好。”陈默点点头,把手机收回来,“还有点时间,你们可以整理一下行李。”

“整理什么?”刘芳冷哼一声,“都堆在人家拖车上了,两个大箱子全在后备箱里锁着呢。”

陈默没接话,转身往快餐店走。推开门的时候暖风扑面而来,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又要了杯白开水。玻璃窗外,周海正对着刘芳解释什么,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刘芳抱着胳膊全程别着头。周乐乐拉着弟弟的手站在行李箱边上,小脸冻得通红。

他给林晓发了个消息:“拖车走了,我发小大概四点半到。你那边怎么样?”

林晓秒回语音,声音里带着厨房的烟火气:“女儿把彩纸剪了一地,爸在贴福字。你吃中饭了吗?”

“吃了点。”陈默打字,“别等我,你们先吃。”

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家人身上。周海终于不再比划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刘芳开始大声说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但她挥手的幅度很大。陈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咽下去时带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味。远处的山被暮色压得越来越低,服务区的顶灯亮起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团橘黄的光晕。

广播又响了,这次是预告,今晚气温将降至零下三度,请司机注意路面结冰。陈默看了看时间,三点四十五。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发小陈刚的车就会出现在那个入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边是暖气机嗡嗡的低鸣,还有隔壁桌旅客吸溜泡面的声音。他的手指在桌面下不紧不慢地敲着,无声地数着节拍,像是在等一首曲子奏到该收尾的那一节。

第九章 七座变五座

陈默睁开眼的时候,玻璃窗上已经凝了一层薄雾。他用指节在雾气上划了一道,看见周海正站在自己车旁边按手机,拇指飞快地点着屏幕,大概是在跟信用卡客服解释什么。刘芳坐在服务区入口的马路牙子上,曲着膝盖,把脸埋进手掌里。两个孩子蹲在墙根数过往的货车,每过一辆就跳起来拍一下手。

四点零五分,陈默手机响了。

“到了,入口。”陈刚的声音跟以前一样,说话像炒豆子,不多一个字。

“看见你了。”陈默站起来,拎起脚边的背包。他在柜台上又买了一瓶热牛奶,想了想,又拿了一瓶。

推门出去的时候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陈刚的银色卡罗拉停在货车区边上,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冒白烟。陈默走过去,周海立刻从自己车旁绕过来,两只拖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啪啪响。

“老陈,你朋友到了?”

“到了。”

陈默拉开副驾驶的门,把牛奶放进去,转头看着周海。周海脸上堆着一种奇怪的笑,像是笑又像是冻僵了嘴唇做不出别的表情。

“那什么,我那两箱子还在拖车上呢,你让你朋友跟拖车公司说一声,看能不能捎到麻城去,我们自己找车过去拿。”

“拖车公司不管送货。”陈默说,“你等修理厂电话吧,修好了自己去取。”

周海的嘴角抽了一下,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看向那辆卡罗拉,又看回陈默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陈,”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这车五座的啊?”

“嗯,五座。”

“你不是七座吗?”

“我那车拖走了。”陈默的语气很平,“你不知道?上午你亲眼看着上的平板车。”

周海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身后的刘芳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怀里抱着小儿子,眼睛死死盯着陈默。周乐乐拽着妈妈的衣角躲在后面,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

“你等等。”周海上前一步,伸手挡在陈默和车门之间。他的手指头冻得发紫,指甲缝里还卡着上午嗑瓜子留下的盐渍。“老陈,咱把话说清楚。你早上从我家门口接人,七座车,坐了六个人,一点问题没有。现在你说车坏了要拖走,我没二话。可你叫来的这个车——五座,我们一家四口怎么坐?我爸妈还在麻城等着呢。”

陈默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带着服务区厕所飘来的消毒水味道。

“周哥,”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早上出发的时候,你跟我说的是你一个人回老家。”

周海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说你媳妇带孩子先走了,就你自己,占我一个座。”陈默接着说,“我到了你楼下,你全家四口站在那儿,两个大箱子,三个手提袋,一箱水果。我说什么了吗?”

“那不是……”周海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没说什么。”陈默打断他,“我让你上了车。你说空调开大点,孩子怕冷,我开了。你说音响声音太大影响孩子睡觉,我关了。你说走大广高速顺路,要我绕麻城接你爸妈,我说那要多走一百多公里。你说老陈你人最好了。”

周海把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刘芳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被陈默看了一眼,又站住了。

“这一路上,”陈默的声音始终没有拔高,“你脱鞋,我没说。你闺女踢我靠背踢了三百公里,我没说。你媳妇嗑瓜子把壳扔得满脚垫都是,我也没说。你在服务区吃饭,点了一桌子菜,吃完抹嘴就走,我去付的钱,我还是没说。”

陈刚在驾驶座上把烟掐了,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看过来。他没说话,但手放在方向盘上,像是随时准备挂挡。

“这五百块,”陈默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一下,屏幕上正是周海之前转来的过路费,“我收了。但我车拖走了,接下来的路我帮不上忙。租车是七百一天,你刚才自己问的,押金两千,从这儿到黄冈大概还有三百公里。你自己算。”

周海的脸已经白得跟地上的霜差不多了。刘芳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陈默,你这是一开始就算计好了的?你故意让我们上车,故意等到半路,故意——”

“嫂子。”陈默转过头看她,目光平静,“我故意什么了?我故意让你们全家挤上来?我故意让你闺女踢我靠背?还是我故意把变速箱开坏的?”

刘芳被这三句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乐乐在她身后小声说妈妈我冷,刘芳低头把孩子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动作又重又急。

陈默拉开卡罗拉的车门,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周海一眼。路灯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眼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周哥,五百块过路费不够。租车钱,你自己想办法吧。”

他坐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门。陈刚挂上挡,打了一把方向,卡罗拉从货车区缓缓驶出。周海愣了一秒钟,追上来拍了一下后车窗,嘴里喊着等等等等。陈刚踩了脚油门,车往前窜了一截,周海的手拍了个空。

后视镜里,周海一家四口站在服务区的路灯下面。刘芳在打电话,周海蹲在地上,两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行李箱旁边。那辆银色卡罗拉拐上匝道的时候,陈默看见周海突然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矿泉水瓶,瓶子骨碌碌滚到路边,被一辆过路货车碾扁了。

陈刚拐上高速主路之后才开口:“你这招够狠的。”

“不是狠。”陈默把座椅往后放倒了一点,捏了捏眉心,“是他太过分。”

“你都忍了一路了?”

“嗯。”

“你早该翻脸。”陈刚打了一把方向超过一辆大货,“换我,在他媳妇掏出瓜子的时候就停车了。”

陈默没接话,掏出手机给林晓打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女儿含含糊糊的声音,好像在吃东西。

“上车了?”林晓问。

“上了。陈刚的车。”

“开免提,我跟刚子说句话。”

陈刚咧嘴笑了,对着中控喊了声嫂子。林晓在那头问他什么时候到家,说炖了排骨,让陈刚一块儿来吃饭。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放在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媳妇知道这事?”

“知道。”

“她怎么说?”

陈默想起出发前一晚,林晓靠在床头织毛衣,听他说周海可能要带全家人,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没生气,只说了句:你看着办,别把自己气着。后来他又说打算让周海出过路费油费,林晓笑了一声,说你可算开窍了。

“她说我开窍了。”陈默答。

陈刚哈哈笑了两声,油门踩深了些。卡罗拉在暮色里稳稳地跑着,前方一百公里就是湖北界。车载广播里在报路况,女主持人的声音温柔平静,说着大广高速麻城段通行正常。陈默把座椅调直,看着路面上不断后退的白色标线,忽然想起女儿今天早上发的那条语音,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早点回来。

“刚子,”陈默说,“开快点。”

第十章 回家路上

陈刚开了十几公里才把车速稳下来,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调低了广播音量。

“我说真的,”他侧头瞥了陈默一眼,“你在服务区跟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认识你二十多年,头一回见你这么硬气。”

陈默靠着椅背,眼睛看着窗外。天已经暗透了,高速护栏上的反光条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银线,在车灯扫过时闪一下又沉进黑暗里。

“我不是硬气。”他说,“我是攒够了。”

“攒够了?”

“从早上六点半看见他们一家四口站在路灯底下开始,我就一直攒着。他闺女踢我靠背的时候我攒一点,他媳妇嗑瓜子的时候我攒一点,他让我绕一百多公里去接他爸妈的时候我又攒一点。攒到服务区,刚好够用。”

陈刚咂了咂嘴:“你这人就是看着闷,心里一笔一笔都记着账呢。换我,早在他脱鞋那会儿就翻脸了。你那新车,真皮座椅,他倒好,脚丫子直接翘中控台上。”

“对,中控台上还留了个印子。”

陈刚笑得方向盘抖了一下:“你回去得拿湿巾擦半天。”

“擦不掉了。”陈默说,“踩太实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陈刚的手机支架上导航显示还有二百七十公里到家,预计到达时间晚上九点四十。陈默把手机连上车载充电器,屏幕亮起来,微信里周海的头像上挂着一个红点。他不想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你不看看他发什么了?”

“不看也知道。”陈默说,“要么骂我,要么求我,要么让他老婆来求我。就那么几招。”

陈刚摇头:“这人也是绝了。你说他图什么呢?一家四口挤你车上,孩子受罪大人也别扭,省那点高铁票钱能发财?”

“他觉得花别人身上的钱才叫省钱。”陈默闭上眼,“花自己身上的,那叫割肉。”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是在说周海,可脑子里却闪过以前的画面——去年同事老赵买车,周海第一个起哄让老赵请客。前年部门聚餐,周海次次抢着点菜,到了买单就上厕所。这些事情他全知道,可每次周海凑过来笑嘻嘻地喊“老陈”,他还是忍不住应了。

“你那个林晓,”陈刚突然说,“她是真懂你。”

陈默睁开眼看他。

“要是别的女人,老公在外面出了这种事,电话早打爆了,又得问车怎么样又得问人怎么样,最后还得怪一句怎么不早说。你媳妇倒好,就说了句上车了。”

“她说的是上车了,上了陈刚的车。”陈默嘴角弯了一下,“她心里有数。”

“她真让闺女装发烧?”

“我还没打电话问。”

陈刚一拍大腿:“赶紧打啊。我得听听嫂子怎么说,这事我能笑一年。”

陈默拨了林晓的电话。这次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背景里安静了,女儿应该已经睡了。

“到哪儿了?”林晓问。

“刚过赣州界,还有两百多公里。”

“嗯。刚子在旁边吧?我刚才听见他笑了。”

陈默把手机举到中控屏旁边,陈刚冲着话筒喊了声嫂子好。林晓在那头笑了一声,说刚子辛苦了,到家嫂子给你盛排骨汤。

“排骨汤先不急着喝,”陈默说,“我问你个事。”

“你问。”

“女儿今天到底发烧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林晓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传过来:“没烧。我编的。”

陈刚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被陈默瞪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跟你学的呀。”林晓的语气理直气壮,“你不是教过我一回吗?上次你表弟来借钱,你让我跟他说家里钱都买理财了取不出来。对付什么样的人,就用什么样的办法。”

陈默张了张嘴,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去年他表弟赌钱输了来借钱,林晓心软差点取了定期,是他拦下来的。那天晚上他跟林晓说:“该说谎的时候要说谎,不然吃亏的是自己。”没想到她记得这么牢。

“行吧,”他说,“这次用得好。”

“那当然。”林晓的声音里有一点小得意,“我算好了时间,等你们到服务区休息的时候发消息。反正周海那个人,知道我们女儿发烧肯定不好意思再赖着你。”

“他要是有不好意思这根筋,今天压根就不会全家挤上来。”陈默说。

“所以我才不用真发烧嘛。”

陈刚终于忍不住了,一只手拍在方向盘上,喇叭都被拍响了一声,前面一辆车侧镜里闪了两下刹车灯。他赶紧稳住方向,嘴里还是笑个不停:“嫂子,你这脑子,跟老陈真是绝配。一个在前面设套,一个在后面递刀。”

“刚子你好好开车。”林晓说,语气里笑意没散,“行了陈默,你们慢慢开,到了给我发消息。我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好。”

“对了,”林晓在挂电话前补了一句,“周海要是给你打电话你别接,让他自己急去。这种人不吃一次大亏,永远觉得自己聪明。”

“知道了。”

电话挂断之后,车里重新安静下来。陈默把手机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最后揣进外套口袋里。陈刚的车开得很稳,卡罗拉虽然旧了两年,但底盘扎实,跑高速一点不飘。窗外经过一个路牌,上面写着“黄冈 210公里”。

“刚子。”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好欺负了?”陈默看着那个路牌渐渐变小,“他叫我一声老陈,我就不好意思拒绝。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到后来他都觉得理所当然了。”

陈刚想了想:“你不是好欺负。你是讲面子。咱们那地方出来的人,哪个不讲面子?可周海这种人,你给他面子他当福气。你今天做得对,你要是不给他点教训,明年他敢把他家狗都塞你后备箱里。”

陈默笑出了声。这是今天头一回真心实意地笑。笑完他摸了摸下巴,忽然觉得肩膀上的重量轻了不少。那辆七座SUV被拖走了,保险那边明天去处理;周海一家在服务区等着租车,花多少钱是他自己的事;林晓在家等他,女儿已经睡了,锅里的排骨汤还温着。

他往窗外看,近光灯切开的夜色里,远处的山影一道接一道退向后方。路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家的方向越来越近。以前每年春节开车回家,一千公里路总觉得漫长,开一段就累一段。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反而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点。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有点像小时候,暑假过完要开学了,最后一天下午坐在家里发呆,心里忽然松快,因为该做的作业都做完了。

陈刚把车速提到一百一,导航提示前方有服务区。陈默说不用停了,直接走。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第十一章 五百块的风波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陈默把陈刚送走,轻手轻脚开门进屋,客厅灯还亮着。林晓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条薄毯,茶几上摆着一只砂锅,锅底还垫着隔热垫。她大概是听到动静了,翻了个身睁开眼。

“到了?饿不饿?”

“不饿。你回屋睡,我自己来。”

林晓没动,撑着坐起来看他:“周海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服务区。”陈默脱了外套挂在门口,“我走的时候租车公司的人刚联系上他。”

林晓哼了一声,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行吧,你先吃点东西。我去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陈默点了下头,进厨房热了碗排骨汤,就着冷掉的米饭扒拉了两口。吃完洗漱完躺下,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他翻了个身,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已经九点多。窗外是熟悉的院子,母亲在楼下跟邻居说话,声音顺着楼梯飘上来。陈默摸过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周海转账五百元,备注写着“过路费”。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凌晨两点多转的,估计是在服务区等租车的时候闲着没事翻手机,算了一笔账:从广州到横市服务区,过路费大概四百多,再加上出发前陈默在匝道口加的那箱油,他可能觉得自己亏了。五百块,精确到这种程度,像在施舍。

他点开对话框,点了退还。退完顺手打了一行字:“不用了。”

放下手机去洗脸。牙刷刚塞进嘴里,手机就震了。周海发来一条语音,时长十五秒。陈默吐掉泡沫,点开听了一耳朵。

“陈默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大半夜给你转钱你不要,嫌少你倒是说个数啊。我一家四口在那服务区冻了六个小时,孩子都感冒了,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语气不算太冲,但那股子兴师问罪的味道隔着屏幕都能闻出来。陈默拧上水龙头,靠在洗手台边回了一段文字:“周哥,你一家四口坐我的车,五百块连油费都不够。我没找你要这笔钱,已经是看在同事一场。你如果觉得过路费该给,那你算算从广州到横市多少公里,七座车满载耗多少油,过路费占多少。剩下的我就不说了。”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陈默慢慢擦干脸,等着。

周海回过来:“那你把拖车费给我付了。车是你的,坏在半路你反倒有理了?”

陈默摇了摇头,手指在屏幕上敲:“拖车是因为车坏了,不是我的责任。你说的对,车是我的,所以我没让你出一分钱修车费。可你说的要承担过路费油费,我也没见你真承担。周哥,咱们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陈默你摸摸良心,我平时对你怎么样?公司里有什么好事我没想着你?”

“周哥,”陈默打完这两个字停了一下,又删掉,重新打,“打车从广州到黄冈,四个人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说了,到家了,祝你一路顺风。”

发完他把手机翻扣在洗脸台上,没再看。拧开热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嘴角甚至带着点弧度。他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客厅摘菜,看见他就笑:“醒了?你爸赶集去了,说中午炖鱼。”

“我刚子昨晚送我回来的,回头请他来吃饭。”

“请了请了,你爸早上就给他打电话了。”母亲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刚才你手机是不是响了?响了好几回。”

“周海的。”陈默坐到母亲旁边,顺手拿起一颗白菜开始剥,“他后悔昨天坐我车了。”

母亲没多问,只是看了他一眼。陈默知道自己母亲是什么性格,她从来不在他和林晓的事情上多嘴,最多就是一句“自己拿主意”。今天也是一样,她低头继续摘她的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媳妇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到家了你睡了,她就没让你接。”

“嗯,我回来太晚了。”

“她说你这次带了个同事回来,路上不太顺。”

“不算太顺。”陈默手上没停,把白菜外层发黄的叶子剥掉,“以后应该不会再带他了。”

母亲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陈默忽然想起去年清明回老家,母亲在灶台边跟他说过一句话:帮人是好事,但帮完了人家不领情,那就要停下来想一想。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老太太比他明白得早。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默拿起来看了一眼,周海没有再发消息。对话框最后停在他说“祝你一路顺风”那句,上面是周海那句“你摸摸良心”,再上面是退还转账的系统提示。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里。

“你爸说要包饺子,韭菜猪肉的。”母亲站起来往外走,“你来不来?”

“来。”

陈默跟着进了厨房。案板上已经摆好了面团,父亲坐在小凳子上擀皮,手法利落,一张圆皮几秒就好。陈默洗了手坐过去一起包,他包的饺子没有父亲包的好看,褶子歪歪扭扭,有一排干脆躺平了。

“你这手艺不行。”父亲头也不抬地说。

“能吃就行。”

“你媳妇手艺比你好。”父亲把一张皮甩在他面前,“人家包的那个,一排排跟小元宝似的。”

“那等她来了让她包。”

父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陈默包了十来个,手上沾着面粉,口袋里的手机又亮了一次。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公司同事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张春节值班表。跟周海没关系。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去,继续包饺子。

一屉饺子摆满的时候,母亲把水烧开下了锅。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白气从锅里升起来,忽然觉得周海那五百块钱和那些语音消息都离他很远了。这么远的距离,隔着这一千公里的路,隔着昨晚服务区那六个小时,也隔着从前那些他不好意思拒绝的每一次。

“你手机又亮了。”母亲头也不回地说。

“不管它。”陈默从筷笼里抽了双筷子,“饺子好了没?”

第十二章 老家的温暖

陈默母亲包饺子的手艺确实好,一排排码在竹屉上,皮薄馅大,褶子匀称。陈默看了半天,觉得自己那十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摆在里面有些碍眼,伸手想把它们拨到一边去。

“别动。”母亲拍开他的手,“你包的就得你自己吃。”

陈默笑了一声,抽回手,站到灶台边看火。水开后饺子下锅,母亲用勺背轻轻推了两圈,盖上锅盖。厨房里开始弥漫韭菜和猪肉的鲜香,混着面粉的暖气,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外面院子里的柿子树挂着几个没摘的红柿子,枝头落了只麻雀,蹦了两下又扑棱飞走。

父亲在堂屋喊了一声:“陈静到了没有?”

“说是在路上了,带着俩孩子走得慢。”母亲应了一声,转头看陈默,“你妹妹要是问起你那个同事,你就简单说两句,别多讲。大过年的,犯不上。”

“知道了。”陈默拿过一只碗开始调蘸料,醋、生抽、几滴香油,又捣了两瓣蒜。

门外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声响,紧接着是小孩跑进来的脚步声。陈默刚把蒜泥倒进碗里,外甥女已经冲进厨房,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仰着脸喊:“舅舅!妈妈说你带了同事回来,同事呢?”

“同事回自己家了。”陈默弯腰捏了捏她的脸,“你妈呢?”

“在后面。”小姑娘转身又跑出去,在院子里大声喊,“外婆,舅舅说他同事跑了!”

陈默无奈地笑了一下。陈静拎着两大袋东西慢悠悠走进来,后面跟着她丈夫李建手里抱着小的那个。陈静比陈默小四岁,性格泼辣,一进门就嚷嚷:“哥你行啊,七座车带同事回来,路上热闹了?”

“别提了。”陈默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放,“先吃饭,吃完再说。”

陈静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挽起袖子去厨房帮忙。她丈夫李建是个老实人,放下孩子就在堂屋里帮忙摆碗筷,没多的话。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饺子和父亲炖的鱼摆了满满一桌。母亲又端上来排骨藕汤,砂锅盖一掀,整个屋子都是藕的清香。

吃了半碗饺子,陈静还是没忍住,筷子搁下来说:“哥,你微信里发的那个朋友圈我看见了,就一个句号。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默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就是路上不太顺。”

“那个周海,是不是去年说要搭你车结果自己买了票的那个?”

“嗯。”

“今年又蹭上了?”

陈默没吭声。父亲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这种人,以后少来往。”

“爸,一个村的。”母亲给外孙女碗里舀了勺汤,“他爸妈在村里住了几十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没说不来往。”父亲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下嘴,“我说的是少来往。人家一家四口挤上来,还要绕路接他爹妈,换了谁心里能舒坦?陈默没把他扔半道就算客气了。”

陈静听了这话,把筷子一拍:“哥你也太好说话了!要是我,门儿都没有。你自己新车,凭什么让他一家占便宜?”

“陈静。”陈默看了她一眼,“吃饭。”

“你就护着吧。”陈静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下去,低头扒饭。她丈夫李建给她夹了块排骨,小声说了句什么,她脸色才缓下来。

母亲趁这功夫把话题岔开,问起陈静家孩子上学的事,又说起村里谁家刚添了孙子。陈默听着这些家长里短,筷子慢慢夹着菜,心里反倒平静下来。父亲的话虽然硬,但句句是实。他想起去年春节周海在村口当着一堆人的面说“明年蹭老陈的车回去”,当时他笑笑没接话,今年果然就来了。这世上很多事就是被一句“算了”惯出来的。

吃完午饭,母亲收拾桌子,陈静拉着李建去村里小卖部买炮仗给孩子玩。陈默帮着把碗筷端进厨房,父亲已经坐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晒太阳,手边放着一杯茶。陈默搬了个凳子坐过去。

“爸,你还记得我第一年去广州的时候吗?”

“记得。”父亲闭着眼说,“那年你坐的绿皮火车,站了十几个小时,到广州腿都肿了。”

“有个老乡在广州火车站接的我。我都不认识他,是村里谁给捎的话,他就在出站口举了个牌子,上面写你名字。那天晚上他请我吃了碗云吞面,还把他宿舍的下铺让给我睡了两晚。”

父亲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自己也是跟人合租,地方紧张得很。他帮了我,我就一直记着。”陈默端起父亲的茶杯喝了一口,有点烫,“所以我总觉得,老乡在外面,能帮就帮一把。”

“这话没错。”父亲从竹椅里坐直了些,手搁在膝盖上,“可你那个同事,不是你那个老乡。”

“我知道。”

“帮人是好事,但帮了不领情,那就是给自己找罪受。”父亲看着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小时候我教你,吃亏是福。但没叫你吃哑巴亏。你那个老乡帮你,人家是真心实意。你同事呢?”

陈默没说话。院子里的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柿子树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一个村的。”父亲顿了顿,用手指敲了敲竹椅扶手,“我跟你妈在村里过了几十年,谁什么人我们心里有数。周海他爹是个老实人,可这儿子,唉。”

“我有数。”陈默说。

“有数就行。”父亲端回茶杯抿了一口,“你大了,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我就一句话,帮人帮到把自己搭进去,那就不叫帮了。”

陈默点点头,起身去屋里拎了瓶开水出来,给父亲续上茶。茶汤金黄,热气袅袅。他想起昨晚在服务区那六个小时,想起周海在电话里大声嚷嚷着拖车费的事,又想起陈刚接他走时车窗外周海那张脸。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生气。可能是在那六个小时里,该生的气都已经生完了。剩下的,也就是父亲说的这句:帮人帮到把自己搭进去,那就不叫帮了。

厨房里传来母亲和陈静说话的声音,隐约听见“你哥那个同事”几个字。陈默没去管,他在父亲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晒着冬天稀薄的太阳,手里的茶一点点凉了。

堂屋里,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次,是林晓发来的消息:女儿体温正常了,你那边呢?

陈默敲了几个字回过去:到家了,都好。明天去给你爸妈拜年。

发完他想了想,又把周海从消息列表里划掉,暂时不想看见那个头像。院子外面有孩子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麻雀扑棱棱飞走了。陈默抬头看天,冬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瓦片上,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和邻居家的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

第十三章 周海的归途

周海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上的租车平台来回翻了七八遍。横市服务区只有一家租车门店,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涂着亮晶晶的唇彩,头也没抬地报了个价:“七百一天,押金两千,最少租三天。”

“三天?”周海声音发紧,“我就开到黄冈,明天还不行?”

“我们这边规定,跨市还车按三天起租。”小姑娘终于抬起眼,“现在春运,就剩最后一辆了,要不要?”

刘芳抱着周浩站在旁边,周乐乐拽着她的衣角,两个大行李箱和三个手提袋堆在脚边,像逃难一样。服务区大厅的暖气开得足,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带进来一股股冷风,周浩缩在妈妈怀里吸着鼻子。周海咬了咬牙,把信用卡递过去:“刷吧。”

刘芳从刚才就没给他好脸色,这会儿抱着孩子往旁边走开两步,嘴里压着声音说:“你那个同事就是个笑面虎。你非要去占那个便宜,现在好了,七百一天,三天就是两千一,押金两千,你卡里还剩多少?”

“行了。”周海接过租车合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什么叫行了?出发前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问清楚人家愿不愿意,你非说‘老陈关系铁得很’。铁?铁他把你扔在服务区自己跑了?”

周海没接话,弯腰把行李箱往租来的那辆旧轿车后备箱里塞。这车是辆开了五六年的日产,座椅上还留着上一任租客的烟味,仪表盘上的划痕在阳光下泛着白。他用力关后备箱盖,声音闷响,周乐乐扯了扯刘芳的衣角:“妈,爸爸生气了。”

“你爸没生气。”刘芳把周浩往肩上颠了颠,“他是自己找的。”

周海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方向盘上的皮质已经有些发黏。他调了调座椅,后视镜里看见刘芳正费劲地把两个孩子塞进后座,周乐乐爬进去时膝盖磕在门框上,疼得龇了一下牙,刘芳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等所有人都坐好,周海拧动钥匙,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才点着,车身跟着抖了一下。

出服务区的时候,ETC通道的杆子抬起来,周海看了一眼油表,指针不到一半。他暗骂了一声,这车交车的时候油箱几乎是空的,下一段高速至少还有一百多公里才有服务区。他摸出手机给老家打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

“爸。”

“到哪了?”老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乡音,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好像是戏曲频道。

“还在江西这边,车出了点问题,换了辆车,可能要傍晚才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父亲问:“你不是坐你那个同事的车回来的?怎么又租车了?”

“他……他有事先走了。”

“什么有事?”老父亲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海子,你跟我说实话。”

周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刘芳在后座竖着耳朵听,周乐乐扒着车窗看外面的货车。他咽了口唾沫,把服务区发生的事三言两语讲了,说到陈默自己坐别人的车先走了,老父亲那头突然拔高了音量:“我早跟你说了别老麻烦别人!你就是不听!”

“爸,我——”

“去年春节你就在村口嚷嚷着要坐人家的车,我当时怎么说的?人家买车是人家的本事,你蹭一回两回就算了,你拖家带口四口人,还要绕路接我们,你让人家怎么想?”

周海的喉结动了一下,后视镜里刘芳正低头给周浩擦鼻涕,脸色铁青。他压低声音:“爸,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每回都说知道了,下回还这样。你小时候我就教你,做人要自觉。你倒好,越大越回去。”

“行了爸,我开车呢。”

“行,你开车,我不说了。”老父亲顿了顿,语气到底缓了一些,“路上慢点,到了再说。你妈把饭给你们热着。”

电话挂断,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嗡嗡声和风噪。周乐乐趴在前排座椅中间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奶奶家呀?”

“快了。”周海说。

“上次坐陈叔叔的车,我都能躺下来睡觉,这个车好挤。”

刘芳一把把女儿拉回去:“别往前拱。”

周浩在安全座椅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地哭闹起来,声音不大,但一阵一阵的,像小锉刀磨着人的神经。刘芳从包里翻出半包饼干递过去,周浩不要,伸手去够车窗按钮,刘芳拦住他,他又开始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刘芳一边擦一边说:“周海,你倒是想想办法,两个孩子闹成这样,你开你的车,什么都不管?”

“我怎么管?”周海终于吼了一声,“我在开车!”

后座安静了两秒,周浩哇地哭得更响了,这次是真哭,嗓子都哑了。刘芳不吭声了,扭过头看窗外。周乐乐缩在一角,用手指抠安全座椅的带子。周海深吸一口气,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掰了掰——这车的暖风也不太好使,孩子大概是冷了。他摸到手套箱里有两件大人的外套,头也没回往后一递:“给浩浩盖上。”

刘芳接过去,语气到底松了些:“你看着点路。”

周海没应声。前方高速路牌显示离黄冈还有三百四十公里。他把手机导航设好,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下巴绷得死紧。手背上青筋从指根一直延伸到腕部,像细小的蚯蚓趴在皮肤下面。他想起上午陈默蹲在车旁打电话的样子,想起拖车司机看他的眼神,想起陈刚那辆五座车开走时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响。他忽然有点说不清是气的还是什么别的——那种感觉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闷得发慌。

“我早说了别占人便宜。”刘芳的声音忽然从后座传来,低低的,没什么力气,“你总当耳旁风。”

周海盯着前面的车道线,白色的虚线一条一条往后跑,像在数着什么。过了很长一段路,他才开口:“明年买票,提前买。”

“你说的?”

“我说的。”

刘芳没再说话,低头拿湿巾给睡着的周浩擦脸。窗外江西的丘陵连绵着退去,田埂上偶尔有鞭炮的烟升起来,远远的,和云混在一起。周乐乐也歪着头睡了,小嘴微微张着。车里安静下来,就剩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周海把着方向盘,一辆大货车从左边呼啸着超过去,车身晃了晃,他赶紧扶稳。三百公里,以这辆旧车的状况,至少还得开四个小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油表,又暗骂了一声,前面最近的服务区还有七十公里。他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老陈,今天的事不好意思了。改天请你吃饭。”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位上,没等回复。前面的路笔直地伸向北方,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上,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一棵接一棵往后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镇上赶集,父亲挑着两筐菜走十几里路,从不肯搭别人的拖拉机。那时他还小,问父亲为什么不坐,父亲说:“坐一回是人情,坐两回就是账了。人情好还,账不好还。”

他那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第十四章 公司里的尴尬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默一眼就看见了周海。

周海站在电梯最里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捧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个不停。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竖着,下巴几乎埋进衣领里。电梯里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陈默走进去,站在靠门的位置,目光平静地落在电梯门的金属接缝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打招呼。

周海从头到尾没抬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只划屏幕的手速明显比平时快,像是要把什么消息一口气翻完。电梯里还有别的同事,新闻部的女同事小杨站在周海旁边,财务部的老赵靠在角落里翻手机日历。谁也没有说话。

楼层指示灯从一跳到七,从七跳到十二。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换气扇的嗡嗡声。小杨的目光在陈默和周海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十五楼,陈默的楼层。他迈步走出去,身后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他听到周海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足,玻璃幕墙外的珠江新城灰蒙蒙的,能见度不高。陈默把包放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端起杯子去茶水间。路过王磊的工位时,王磊正一边吃包子一边刷手机,看见他咧嘴一笑:“陈哥,过年好,老家带什么好吃的了?”

“就我妈做的腊鱼,回头给你拿两条。”

“那感情好。”王磊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对了,刚才我在电梯里碰见周海了,他看见你进来,头都没抬一下。你们俩怎么了?”

陈默接了杯热水,靠着茶水间的门框喝了一口:“没什么,过年路上有点不愉快。”

王磊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压低了一些:“陈哥,我说句实话你别见怪。周海那人就那样,爱占小便宜。你知道去年吧,他蹭我车去珠海看航展,说好油费过路费一人一半,回来我提了一嘴,他跟我说下次请我吃饭。那个下次到现在都没来。”

陈默笑了笑,下巴朝周海工位的方向扬了一下:“以后不让他蹭就行了。”

“你说得轻巧。”王磊撇了撇嘴,“他要是脸皮薄一点,能叫周海吗?”

这话陈默没接。他端着杯子回到工位,打开邮箱,一百多封未读邮件堆在收件箱里,红色的数字像一串鞭炮。他点开第一封,是项目组的周报汇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回复,心思却飘了一会儿。电梯里周海那个姿势,低着头,手机划个不停,跟腊月二十六那天早晨在小区门口满脸堆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默跟王磊和另外两个同事去楼下的湘菜馆。四菜一汤刚上齐,王磊忽然说:“你们知道吗,周海今天中午没去食堂,一个人在工位上吃泡面。”

“他平时不最爱凑饭局吗?”财务部的小刘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

“所以我说他今天不对劲。”王磊拿起碗喝了一口汤,目光转向陈默,“陈哥,你俩到底路上出什么事了?”

陈默放下筷子,想了想,挑着重点说了几句:“他蹭我车回老家,说好就他一个人,结果出发的时候全家四口都来了,两个大箱子,三个手提袋,还有一箱水果。到了服务区又要我绕道去接他父母,来回多跑一百多公里。”

“这就有点过了。”小刘皱了皱眉。

“然后呢?”王磊追问。

“然后我车正好出了点问题,拖去修了。我朋友来接我先走了,他们自己租车回去的。”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王磊忽然笑出声来:“陈哥,你这个‘正好’用得好。”

陈默没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他后来给我转了五百块过路费,我没收。”

“为什么没收?”小刘问。

“收了就变成理所应当了。”陈默说,“好像他给了钱,这事就两清了。但他从头到尾觉得是我欠他的——我买了车,就该捎他。这种想法比钱本身麻烦。”

王磊点点头,拿筷子指着陈默:“陈哥这话在理。我跟你说,周海这人我们部门都知道,谁也不愿意跟他打交道。上回团建他负责订酒店,拿公司的预算给自己升了房型,结果被行政查出来,他解释说是前台弄错了。谁信呢。”

“他后来不是补差价了吗?”小刘说。

“补了,但这件事的性质大家心里有数。”王磊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他了,吃饭吃饭。”

陈默低头扒饭。他不想在同事面前把周海说得太不堪,毕竟一个部门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他也清楚,今天王磊把这事问出来、传出去,周海在公司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去年蹭王磊车的事被翻出来,上回团建酒店的旧账又被重提,这些事像滚雪球一样堆在一起,周海大概自己也感觉到了。

下午三点多,陈默去打印室取文件,路过周海的工位。周海正戴着耳机盯着屏幕,面前摊着一份报表,手边的泡面桶已经空了。陈默走过去的时候,周海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抬头,也没有侧身。陈默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过去了。

打印室里,陈默站在复印机前等文件出来。玻璃门外,周海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截插在椅子上的木头。陈默把打印好的材料收起来,心里想,周海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想明白一些事情。他自己也需要。

下班的时候,陈默在电梯口又碰见了王磊。王磊按了下行键,忽然说:“陈哥,你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挺有意思的——收了钱就变成理所应当了。我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陈默按了负一层,说:“我以前总觉得拒绝别人会伤和气,后来发现,一直不拒绝才伤自己。”

“那倒也是。”王磊点点头,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行,老哥,改天去你家吃饭,我尝尝阿姨做的腊鱼。”

“随时来。”

电梯门关上,负一层的按钮亮着橘黄色的光。陈默站在里面,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经过周海工位时瞥见的那一幕——周海的手边,那桶泡面旁边,放着一瓶没喝完的可乐,可乐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他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但那几个字,大概是写给他自己的。

第十五章 背后的话

陈默没想到事情会在三天后翻出新花样。

周五晚上的部门聚餐,他本来不想去。林晓在电话里劝他:“去吧,你不去周海反而觉得你心虚。”陈默想了想,还是去了。地点选在公司附近一家湘菜馆,十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周海坐在斜对面,两人隔着几个同事,全程没有眼神交流。周海喝了不少,脸红到脖子根,说话时舌头有点打结。

散场的时候,陈默去前台结自己的那份钱,回来发现王磊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外套,脸色有点古怪。

“怎么了?”陈默问。

王磊朝包间方向努了努嘴:“周海喝多了,跟隔壁部门的老赵在那儿念叨呢。”

陈默没往那边看,低头拉了拉外套拉链:“说我呢?”

“除了你还能有谁。”王磊把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不够意思,七座的车,故意只叫了辆五座来接。说你明明有地方,硬是不肯多坐几个人。”

陈默扣好拉链,呼出一口白气。腊月的夜风从餐厅大门缝隙灌进来,走廊尽头传来周海含混不清的嗓音,夹杂着老赵敷衍的笑声。

“走吧。”陈默说。

王磊跟着他往外走,到了路边才忍不住开口:“你就不生气?他在外头这么编排你。”

“他说得也没错。”陈默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那辆黑色SUV的车灯闪了闪,“我确实是故意的。”

王磊停住脚步,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弯下腰去:“陈哥,你也太实诚了。人家背后说你坏话,你倒好,直接承认。”

陈默拉开驾驶座的门,转头看了王磊一眼:“该给的面子,我在公司里给他了。该守的底线,我也守住了。这两样我都做到了,我问心无愧。至于他怎么想、怎么说,那是他的事。”

王磊站在路灯下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飘。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琢磨了一会儿陈默的话,忽然说:“你知道老赵怎么接话的吗?老赵说,‘七座是不假,可人家买车也不是为了给你当司机的。你全家四口往上一坐,油钱过路费你掏一分了吗?’周海当时就不吭声了。”

陈默笑了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王磊从副驾驶车窗探进头来:“不过你也真行,五百块过路费说退就退,一点余地不留。周海这人心眼小,这下算是记上你了。”

“记就记吧。”陈默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我做了十几年同事,头一回这么不给人面子。说实话,那天晚上从服务区走的时候,我心里也不踏实,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了。”

“过了?”王磊瞪大眼睛,“他全家挤你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过不过?”

“所以我说嘛,”陈默看着前方路灯下稀稀落落的行人,“陈刚来接我的时候,我在车上想了一路,到底是我过分,还是他过分。后来想通了——如果一件事让我心里不舒服,那说明对方已经越界了。我不吭声,不代表我没意见,只是我一直在忍。忍到忍不了,就干脆把话挑明了。”

王磊退后一步,双手插兜,朝车窗里喊了一句:“行,陈哥,就冲你这句话,改天我请你喝酒。”

陈默摆摆手,脚松刹车,车子缓缓汇入主路。后视镜里,王磊站在原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到家的时候,林晓正在客厅叠衣服。女儿已经睡了,卧室门虚掩着,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晓看他进门,把手里的小毛衣抖了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聚餐要吃到九点多吗?”

“吃完就散了。”陈默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把王磊跟他说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林晓听完,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坐到他旁边:“周海在背后这么讲你,你心里什么感觉?”

陈默想了想:“怪怪的,说生气也谈不上,就觉得这人吧——算了不说了。”

“说嘛。”

“就觉得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儿。”陈默侧过身看着林晓,“他一直觉得是我不够大方。可他不明白,大方是自愿的,不是被逼的。他全家四口往我车上挤的时候,就该想到别人会有想法。”

林晓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你在饭桌上说‘收了钱就变成理所应当’,这话王磊记住了。他刚才发微信给我,说想约你来家里吃饭。”

“他说了。”

“说明你的道理,别人听得懂。”林晓拍了拍他的手背,“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陈默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黑暗中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周海在包间里跟老赵抱怨时含糊的嗓音,又想起老赵那句“你掏过一分油钱吗”。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用自己去解释,自有公论。而他要做的,不过是继续做好自己该做的——对值得的人友善,对越界的事说不。

窗外的冬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陈默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一片。他翻了翻身,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散场时周海靠在走廊墙壁上的模样——脖子通红,领带歪到一边,对着老赵比比划划。他其实听见了,周海说他不仗义,说七座车坐五个人绰绰有余,非要叫个五座的来寒碜人。陈默当时没停步,但那些话像细刺扎进棉絮里,不疼,却拔不干净。

到了公司,王磊比他来得早,端着杯热水站在工位旁边冲他挤眼睛。陈默刚坐下打开电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昨晚聚餐的群聊消息,周海凌晨两点多发了一条:“有些人啊,看着老实,肚子里全是弯弯绕。”没有点名,但群里没人接话,那条消息孤零零挂在屏幕最底下。

王磊凑过来,压低声音:“看见没?他昨晚到家还不消停。”

“看见了。”陈默点开工作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随他吧。”

“你真能忍。”

“不是忍。”陈默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是没必要。他昨晚喝多了说那些话,今天酒醒了未必记得。我要是跟着较真,不就成两个醉汉隔空喊话了?”

王磊咂了咂嘴,把水杯往桌上一搁:“行,算你有格局。不过说真的,你今天要是碰见他,打算怎么着?”

陈默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速溶咖啡,起身往茶水间走。经过周海工位时他瞥了一眼,周海已经坐在那里了,头发比平时更乱,眼圈发青,正对着一杯浓茶发呆。两人目光没对上,陈默接了热水回来,走到一半又停住,心里忽然冒出个想法——有些话,当面不说清楚,背后只会越传越离谱。

他折回去,绕到周海桌边,把咖啡放下一包。“昨晚喝多了吧?这个给你,提提神。”

周海抬头,愣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嗯”了一声。旁边几个同事假装看电脑,眼角余光全扫过来。陈默没多留,转身回了自己座位。背后传来撕包装纸的窸窣声,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含混的“谢了”。

王磊在对面无声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敬你的。”

第十六章 妻子的智慧

周六上午,林晓把女儿送到舞蹈班,拉着陈默去了趟超市。腊月里攒下的年货早吃完了,冰箱空得能听见回声。陈默推着购物车跟在她后面,看她挑挑拣拣,把一盒鸡蛋拿起来又放下,换了盒日期更新的。

“你看这个酸奶,买二送一。”林晓往车里放了三排,“你带到公司喝。”

“我不怎么喝酸奶。”

“那就当水喝。”她头也不回,又往车里扔了袋苹果。

走到生鲜区,林晓在冷柜前停下,拿起一盒切好的牛肉看了看价签,又放了回去。陈默注意到她这些小动作,伸手把那盒牛肉拿回来搁进车里:“想吃就买。”

“贵。”

“又不是天天吃。”

林晓斜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没再坚持。两个人推着车慢慢往零食区走,经过膨化食品货架时陈默多看了两眼,被林晓逮住了:“想都别想,上次买那包薯片你吃了三天,上火上得嘴角起泡。”

“那不是你买的吗?”

“我买给女儿的,你偷吃还有理了。”

两人拌着嘴往前走。超市里暖气开得足,林晓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车把上,忽然安静了几秒。陈默知道她有话说,也不催,就慢慢推着车。果然,走过粮油区的时候,她开口了:“周海那边,后来还联系你吗?”

“没有。电梯里碰见点个头,比陌生人还客气。”

“王磊跟我说,他那个部门的人现在都不怎么爱搭理周海。”林晓拿起一袋米看了看产地,又放下,“说他过年回来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闷头干活不说话。”

陈默“嗯”了一声。周海在背后骂他的话,王磊早传过来了,他也只当耳旁风。倒是周海最近在部门里确实消停了不少,有次周五下班陈默路过他工位,看见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好像是一张车辆租赁单。

“你后不后悔?”林晓忽然问。

陈默偏过头看她。超市的顶灯打下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白的光。她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皱眉头,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就像在问晚上吃什么。

“不后悔。”陈默说,“就是觉得有点累。”

“累什么?”

“累在——得花心思去做一件本来很简单的事。”他低头看着购物车轮子在地砖上转了个弯,“我本来说不拉他就完了,一句话的事。结果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又是服务区又是拖车的,我自己都觉得费劲。”

林晓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宁愿自己麻烦一点,也不愿意直接跟人说不行。”

“你也觉得我该直接拒绝?”

“不。”她松开手,把购物车接过去推着,“你要是直接拒绝了,周海那种人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他会觉得你小气,然后到处跟人说陈默这人不行,连个顺风车都不肯拉。到时候难听的话比现在还多。”

陈默没接话,跟着她拐进了日用品区。林晓在一排洗护用品前停下来,拿起一瓶洗发水看了看成分表,又放了回去,换了个更便宜的牌子。

“你刚才那句话,逻辑不对。”陈默说。

“哪里不对?”

“你的意思是,我怎么做都是错的。”

林晓笑了。她推着车往前走,陈默跟在旁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她边走边说:“你帮人是好事,但得看帮谁。帮懂得感恩的人,是积德;帮贪得无厌的人,是纵容。周海把你当免费司机加搬运工,你要是忍气吞声把他一家伺候到家,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占你便宜是理所当然的,下次只会变本加厉。”

“你什么时候成哲学家了?”

“一直就是。”林晓得意地扬起下巴,“只不过平时不稀罕跟你讲。”

陈默终于笑出声来,伸手捏了捏她的后脖颈。林晓缩了一下脖子,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儿童玩具区时林晓停下来挑了个盲盒,说是给女儿的小奖励。陈默站在旁边看她对着两盒一模一样的盲盒翻来覆去地研究,嘴里念念有词说要选个重量不一样的。他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很多。过完年这些天,周海的事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压在他胸口,不重,但一直硌得慌。此刻站在暖烘烘的超市里,听着林晓对着盲盒瞎琢磨,那块石头好像被丢进了温水里,慢慢化开了。

“明年过年。”他冷不丁开口。

林晓抬起头:“嗯?”

“咱们提前走。”陈默说,“不告诉任何人。腊月二十就走。”

“行。”林晓把选好的盲盒扔进购物车,干脆利落,“就咱们一家三口。路上想停就停,不想停就一路开到底。你开累了换我,我开累了换你。”

“你去年还说不敢上高速。”

“我可以学。”她推着车往收银台走,脚步轻快,“明年我负责开两个小时,你负责在后座唱歌。”

“我五音不全。”

“谁让你唱了,让你陪女儿唱。”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挺好。购物车在眼前,日子在前面,周海在后面。有些人不值得你为他停下脚步,更不值得你为他改变方向。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林晓站在队伍里低头算账,手指在手机计算器上戳来戳去。陈默站在旁边,从传送带上拿了两盒口香糖放上去。林晓瞥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算。快轮到他们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用手肘碰了碰陈默:“对了,明年咱们提前走,周海要是再找你呢?”

“我就说车坏了。”陈默答得飞快。

林晓先是一愣,随即笑弯了腰,整个人靠在他肩膀上抖个不停。前面排队的大爷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年轻真好。陈默被林晓笑得有点发窘,伸手去捂她的嘴:“别笑了,人都看你呢。”

“你这个人——”林晓直起身,眼角笑出了泪花,“平时一本正经的,怎么损起来这么损。”

“跟你学的。”

“胡说,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去年,你说对付什么人用什么招。”

林晓想了想,点头承认:“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收银员开始扫码了,一件一件过机器,嘀嘀嘀的声音密集地响起来。陈默掏出手机准备付款,林晓按住他的手,从自己包里摸出钱包,抽了张卡递过去:“这次我来,你上回请王磊他们吃饭的钱我还没跟你算呢。”

“一家人分那么清。”

“亲夫妻明算账。”她把卡塞进收银员手里,回头冲他眨眨眼,“再说了,你的钱留着明年加油。咱们可是要提前走的,多开两天,油钱过路费都不少。”

陈默没再争。他站在一边看收银员把东西一件件装袋,塑料袋哗啦哗啦响。林晓说的对,明年提前走,路上多的是花钱的地方。不过那又怎样,一家三口,车是自己的,路是自己的,想怎么走怎么走。总好过有些人,蹭了别人的车,还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拎着袋子往外走的时候,林晓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认认真真地说:“陈默,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对自己人太好了。”

“这不是问题。”

“对我是优点。”她把一袋苹果塞进他怀里,“对别人,得看值不值。”

陈默接过苹果,腾出一只手来牵住她。超市门口的冷风扑面而来,但手掌心里是暖的。

第十七章 和解的契机

三月的广州已经潮得不像话,空气里像是裹了一层湿毛巾,糊在皮肤上甩不掉。公司选在从化的一片山里搞团建,说是爬山,其实不过是走一条修好的步道,从山脚到半山腰的观景平台,来回三个多小时。陈默对这种活动向来不热衷,但部门总监发了话,说今年开春第一场集体活动,谁不去扣绩效。

大巴在山脚停车场停稳,同事们三三两两往下走。陈默背着个轻便双肩包走在队伍中段,身边是王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新项目的排期。走到第一段台阶时,陈默余光瞥见周海也在人群里,穿着一双看起来并不适合爬山的白色运动鞋,正跟另一个同事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

陈默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山路两旁的树很密,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石阶上。前半程大家体力都跟得上,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到了后半段坡度变陡,队伍渐渐拉长了。体力好的年轻人冲在前面,几个女同事走走停停,落在后面。陈默平时有跑步的习惯,这点山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不紧不慢地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哄笑。陈默抬头看去,只见周海蹲在路边,捂着左脚踝,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疼还是尴尬。旁边几个同事围着他,有人问要不要紧,有人说要不要叫景区工作人员。

“没事没事,踩滑了一下。”周海试图站起来,刚直起身又龇牙咧嘴地蹲了下去,“缓一缓就好,你们先走。”

同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犹豫着要不要留下来。王磊也跟着人群往前走,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怎么办。陈默没说话,脚步也没停,从周海身边走过去了。

他走出去大概十几步,听见身后周海吸了一口气,像是试着站起来又失败了。前面大部队的声音越来越远,山道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叫。

陈默站住了。

他盯着脚下那块被露水洇湿的石板,有两秒钟。然后他转过身,朝周海走回去。

周海正扶着路边的树干试图单脚站立,看见陈默折返回来,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哎,老陈,不用不用,我自己缓缓就行,你赶紧上去吧。”

陈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了看他的脚踝。外踝已经有点肿了,好在不算太严重。

“能走吗?”

“能,就是一使劲就疼。”

陈默站起来,把自己的背包递给周海:“拿着。”

周海接过去,还没反应过来,陈默已经侧过身,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上来。”

“真不用——”

“别废话了,前面三百米有休息点,先过去看看。”

周海的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借着陈默的力一瘸一拐地往前挪。他比陈默矮了小半个头,体重却不轻,肩膀压下来的时候陈默觉得重心一沉。山道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占了大半条路,陈默放慢脚步,注意力全在脚下,怕两个人一起滑倒。

走了几步周海忽然说:“你力气还挺大。”

“我每周跑三次。”

“怪不得。”

沉默着又走了几十米。周海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陈默感觉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使劲使的。路边的树影移动着,阳光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碎碎地落在两人肩头。

休息点是一个木头搭的凉亭,里面有几张长条凳。陈默把周海扶到凳子上坐下,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背包,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

“先别揉。”看周海伸手要按脚踝,陈默拦了一句,“冰敷才行,越揉越肿。”

周海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他看着自己那只已经明显肿起来的脚踝,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促,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老陈。”

“嗯。”

“过年那事,是我不对。”

陈默拉背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

周海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标签被他抠起了一个角:“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在服务区等了快俩小时才租到车,孩子冻得直哭。我当时挺恨你的,真的。后来在路上我老婆一直骂我,骂了一路,我一开始还跟她吵,吵着吵着自己就想明白了。是我先不地道,你一开始也没说不让坐,是我得寸进尺。”

他抬起头看陈默:“车钱和拖车费,我转给你吧。我算过了,到麻城那段过路费加油费,还有拖车那几百,加起来一千多,我转你一千五。”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周海的眼神里有尴尬,有诚恳,还有一种陈默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也许是难为情。

“不用了。”陈默说。

“那不行——”

“就当交学费。”陈默从包里又摸出一瓶水,拧开自己喝了一口,“你交学费,我也交学费。”

周海皱眉:“你交什么学费?”

“我交的学费是学怎么把话说清楚。”陈默看着他,“出发之前你说一个人,那你告诉我实情,哪怕四个人,我也不是不能拉。你不说清楚,到了楼下给我来个全家福,我要是当场翻脸,显得我不近人情。我要是不翻脸,我这口气就得憋一路。我那天让你上车,不是因为我不生气,是因为我拉不下脸来拒绝。”

周海低下头,手指捏着矿泉水瓶嘎吱响。

“拖车那事是我安排的。”陈默直接说了出来,“车没坏,我让拖车拖走的。你后来坐不上车也是我故意的。”

周海猛地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我知道。”周海说,声音闷闷的,“后来我想了很久,你的车是新车,半年不到,怎么可能说坏就坏。我就是没证据。”

陈默把水放在凳子上,靠上亭柱:“现在你有了。”

“你这个人,”周海苦笑了一下,“嘴上不饶人,心还是软的。”

“心软不代表没底线。”陈默说,“我要是真狠,那天我就该把你们扔在服务区自己走,而不是叫拖车来。拖车虽然是假的,但起码让你们有个遮风的地方等车。我做事留了余地,是因为咱们毕竟同事一场,还是一个县的老乡。”

周海没接话,低着头一下一下掰自己的手指头。凉亭外面有鸟扑棱棱飞过,远处传来同事们在下山路上喊名字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发现他们俩不见了。

“明年过年,”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提前走。”

周海抬头看他,嘴巴张了张。

“你不用问具体哪天,”陈默朝他伸出手,“这次我是认真的。你要回去,自己想办法买票。买不到就抢,抢不到就坐大巴,大巴总有的。”

周海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握住了。陈默一使劲,把他从凳子上拉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脚还能走吗?”

“慢慢挪呗。”

陈默把背包甩到背上,转身往山下走了两步,停住,侧过头:“上来吧,我扶你下去,他们等急了。”

周海跟上来,把胳膊搭在陈默肩上。这次没那么重了,也许是因为陈默的肩膀已经适应了这个分量。两个人一深一浅地往山下走,谁也没再提钱的事。山路还是湿的,阳光还是碎的,但空气里那股潮乎乎的闷劲儿好像散开了一些。

走到半路周海忽然说:“老陈,你女儿多大了?”

“六岁。”

“我闺女今年九岁了。”周海顿了顿,“回头让她们认识认识?都在广州,过年回老家也有个伴。”

陈默想了想:“再说吧。”

周海没再追问,只是笑了一声。这一次笑得不尴尬,也不勉强。山道在前面拐了个弯,隐约能看见大巴车的影子了。

第十八章 底线

晚上八点,陈默把车停进小区地库。熄火之后他没有立刻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仪表盘的光慢慢暗下去,地库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储物格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

笔夹上别着一支蓝色圆珠笔,他拔下笔帽,在横线上写字。地下室信号不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是林晓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哪儿了。他没回,继续写。

“善良是好事,但没有边界的善良是灾难。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以前总怕拒绝别人会伤和气,后来发现,真正伤和气的,是那些从不把你付出当回事的人。”

字迹到后面有点潦草,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出远门,提前把规矩说清楚。先说断,后不乱。”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储物格,推开车门上楼。电梯里空荡荡的,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上跳。他靠在轿厢壁上,想起去年夏天周海第一次找他蹭车回老家,那时候他还开着一辆旧轿车,周海说“就我一个人,你顺路捎我一下,油费过路费我出一半”。结果到了出发那天,周海带了一个同事的表弟,说“人家也回黄冈,反正是空座”。那时候陈默没说什么,只是后来再也没让周海搭过车。直到今年换了七座SUV,周海又凑上来,旧事重提,软磨硬泡,还特意请他吃了一顿潮汕牛肉火锅。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啪地亮了。

陈默推开家门,玄关的灯亮着,空气里有淡淡的茉莉花茶味。林晓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白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回来了?吃饭没有?”

“吃了。”陈默换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跟同事在楼下吃的湘菜。”

林晓把茶杯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另一个杯子推到他面前:“给你泡的,山楂茶,消食。你今天吃了辣的,喝这个舒服。”

陈默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山楂的酸和冰糖的甜混在一起,舌头上的辣椒味被冲淡了不少。他放下杯子,看着杯口升起的水汽发呆。

林晓在对面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写什么了?”

“嗯?”

“你在车里待了十几分钟才上来,地库我看了,你的车早停了。”林晓端起自己的杯子,“肯定又在那个本子上写东西。你每次心里搁事儿就写写画画。”

陈默没有否认,他伸手把杯子转了半圈:“就是记个教训。”

“什么教训?”

“人的善良得有个限度。过头了,人家当你是软柿子,往死里捏。”

林晓没有马上接话。她起身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碟切好的橙子,放在陈默手边。她重新坐下,拿了一瓣橙子慢慢剥皮,白色的橘络一丝一丝摘干净,放在碟子边上。

“那我也记一个教训。”她说。

陈默抬眼看他。

“以后你出远门,我跟孩子必须跟着。”林晓把剥好的橙子瓣放进嘴里,语气平平的,“省得你被别人一家四口挤得没地方坐。”

陈默愣了一拍,然后笑了出来,笑得很轻,肩膀微微抖了两下。林晓也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亮亮的。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对视,茶水杯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厨房的抽油烟机没关紧,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你是怎么知道的?”陈默问。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林晓抽了张纸巾擦手,“你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就出门了,说八点出发,中间两个小时去哪了?我打电话你不接,后来才回消息说路上堵。你从咱们小区到周海那边走华南快速,那个点根本不堵。我去查了你的ETC记录,那天上午你在横市下的高速,下午两点又从横市上的。中间三个多小时,车在服务区没动。”

陈默张了张嘴。

“还有第二天你回来,车上就你一个人,脚垫上全是瓜子壳和饼干渣,后座夹缝里还塞着一只小孩的袜子。”林晓把手里的纸巾团成球丢进垃圾桶,正正好好落在桶里,“我又不是瞎子。”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他原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拖车、故障、有急事先走,每个环节都有说辞。但在林晓面前,这些环节就像小孩子搭的积木,轻轻一推就散了。

“你不生气?”他问。

“我生什么气?”林晓反问,“你受委屈我干嘛跟你生气。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太要面子。你那天要是直接跟周海说‘你家四口人加这么多东西坐不下’,不就完了?你不说,你憋着,你憋到最后用拖车把自己车拖走了。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累。”他承认,“当时觉得不累,还挺解气。今天爬山的时候周海跟我说了句抱歉,我回来路上才觉得累。”

“那就对了。”林晓把橙子碟子推到他面前,“解气是一时的,累是长久的。下次你再做好人之前先想想,这件事你是真心想做,还是不好意思拒绝。如果是后者,你就直接说不行。真正把你当朋友的人,不会因为你一次拒绝就翻脸。”

陈默拿起一瓣橙子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

“周海让你跟他闺女认识认识?”

“他跟你说了?”

“他老婆刘芳昨天给我发微信了。”林晓划开手机递过来,“说想约周末带孩子去珠江公园放风筝,问我们去不去。”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刘芳打了一长串字,语气客气得有点不自然,末尾还加了两个笑脸表情。他把手机推回去。

“你怎么想的?”他问。

“我回她说这周末我们有安排了。”林晓拿回手机,锁了屏放在一边,“下周末再说。陈默,你不用急着原谅谁,也不用故意冷着谁。日子长着呢,看他以后怎么做人。他要是真改了,做个普通同事来往也没什么不好。他要是还那样,保持距离就行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林晓脸上。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她整个人有点毛茸茸的柔和。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回复别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敲着。

“怎么了?”她感觉到目光,抬头看他。

“没什么。”陈默把杯里最后一口山楂茶喝完,“就是觉得,还是你这个教训记得好。”

“那当然。”林晓站起来收杯子,“你是身在其中看不清楚。我站在外面看得明明白白。以后你要是再犯糊涂,家里就多了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你出远门,带上我跟孩子。”林晓端着两个杯子往厨房走,“副驾驶我坐,后排我闺女坐。你想让别人搭车也行,先把位置数清楚。三个空座就是三个空座,多一个人都没有。”

陈默坐在餐桌前没动,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两声,然后是洗碗布擦拭杯子的摩擦声。他低头看那碟橙子,还剩三四瓣,橘黄色的果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窗外有晚风吹过,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响了一下。

他拿起最后一瓣橙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很甜。

第十九章 回程

清明节前三天,陈默就把车开去了洗车店。洗车的小伙子掀开后备箱垫子,从夹缝里吸出来一堆碎屑,瓜子壳、饼干渣、还有一颗已经发黑的葡萄干。陈默认得那颗葡萄干,是腊月二十六那天周乐乐掉在车上的。

林晓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新买的两个靠枕放进后座。女儿陈念今年六岁,自己爬上车,在后排左边那个位置坐好,拍了拍右边的空位喊:“妈妈,这是你的位置。”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弯了弯。

出发那天早上五点半,闹钟没响陈默就醒了。厨房里亮着灯,林晓在煮鸡蛋,电饭煲里热着昨晚包好的粽子。陈默洗漱完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两个粽子,四个鸡蛋,一盒切好的苹果。

“够不够?”林晓问。

“够了,就咱们三个。”陈默把锅盖放回去,“今年不用考虑别人的分量。”

林晓正在往保温杯里灌热水,听见这话抬起头,抿着嘴笑了一下:“你还记着呢。”

“忘不了。”陈默接过保温杯放进驾驶座旁边的杯架里,又检查了一遍后备箱——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一台按摩椅,还有两箱广州的荔枝酥。按摩椅是上个月发的年终奖里拿出一部分买的,花了两千多,林晓当时说买就买最好的,老爷子腰不好,用得上。

六点整,陈默发动车子。天还没大亮,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陈念在后排自己扣好了安全带,两条小腿晃了晃,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到爷爷家?”

“下午就到了。”陈默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女儿,“你睡一觉,醒了就到了。”

车子上了华南快速,天边开始泛白。林晓剥了一个橘子,掰开递到陈默嘴边。陈默张嘴接了,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和草木的涩味。

“把窗户关上吧,念念别吹感冒了。”林晓说。

陈默按了车窗键,玻璃升上去,车厢里安静下来。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二十六那天早上,车里塞得满满当当,脚垫上铺着塑料袋,后备箱关都关不上,周海还在后面用力按了两下才勉强扣住。周乐乐一上车就把鞋脱了,两只脚踩在座椅上,白色的皮面留下两个灰色的脚印。刘芳从包里掏出一袋瓜子,塑料袋的窸窣声响了一路。

“爸爸,你怎么不说话?”陈念从后排探过身子拍他的肩膀。

“爸爸在想事情。”陈默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你给爸爸唱首歌好不好?”

陈念想了想,唱起了幼儿园学的新歌,调子不太准,但声音清亮。林晓也跟着轻轻哼,手里的橘子皮一片一片叠在一起,放在纸巾上。陈默把油门踩到一百二,仪表盘上的数字稳稳地跳着。车窗外,广东境内的丘陵渐渐变成了连绵的绿色,又慢慢过渡到湖北境内那种平缓的田野。

中午在服务区吃饭,陈默停好车熄了火,三个人去快餐店。陈念端着餐盘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陈默和林晓端着两碗面过去坐下。服务区的面味道一般,汤水寡淡,面条有点坨了。陈念拿筷子挑了两口就不吃了,吵着要吃零食。

林晓从包里拿出早上煮的粽子和苹果,陈念接了粽子,乖乖啃起来。陈默一边吃面一边扭头看窗外的停车场,一辆七座SUV缓缓倒进车位,下来一家老小五六口人,后备箱打开,里面塞得看不到底。

“看什么呢?”林晓问。

“没什么。”陈默收回目光,“快吃,吃完早点走。”

重新上路之后,林晓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半躺着休息。陈念在后排玩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脑袋歪在靠枕上,嘴巴微微张着。车里只剩下轮胎摩擦路面的低频嗡嗡声。陈默把巡航定在一百一,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海发来的消息:“老陈,你们出发了没?我买了今天下午的高铁票,晚上到黄冈东,还要转一趟大巴。”

陈默单手拿手机回了一条:“出发了,路上车不多。”

隔了几秒,周海又发来一条:“高铁票不好买,抢了好几天才抢到一张二等座。你去年那个拖车的事,后来修理厂怎么说?”

陈默想了想,打字:“变速箱传感器的问题,换了一个件,第二天中午就取车了。”

“哦。”周海回了一个字。停了半分钟,又跟了一条:“那挺好。回去有空聚聚。”

“再说吧。”陈默把手机放在支架上,没再回。

林晓偏过头看他:“周海?”

“嗯。他买了高铁票,问我出发了没。”

“他倒学乖了。”林晓把座椅调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压低了声音,“去年那件事之后,他老婆刘芳在小区碰到我一次,绕着走的。”

“怕你?”陈默有点意外。

“怕我问她瓜子壳的事。”林晓笑了笑,“后来我主动打了招呼,她才松了口气,寒暄了两句赶紧走了。我看她那样子,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本来就是亏心事。”陈默说。

林晓没接话,剥了瓣橘子塞进他嘴里,然后重新调好座椅靠背,拿出手机戴上耳机看起了剧。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陈念偶尔在梦里嘟囔一句什么,含糊不清。

下午三点半,车子从黄冈北下了高速。省道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田一块接着一块,铺到远处的山脚下。陈默把车窗降下来,风里夹着油菜花那种淡淡的青涩香气,吹得人神清气爽。

陈念醒了,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花,兴奋地拍手:“爸爸你看,好多花!好大一片!”

“这是油菜花。”陈默说,“爷爷家后面就有一大片,到了让你奶奶带你去田里玩。”

“能摘吗?”

“不能摘,那是人家种的庄稼。”林晓回过头跟女儿解释,“但是可以拍照。”

陈默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六十码,沿着乡道拐进通往村子的水泥路。路两边有村民在田里干活,远远地有人认出他的车,直起身子招了招手。陈默按了两声喇叭回应。

手机又响了一声,他以为又是周海,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点开,老人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噼里啪啦传出来:“默默啊,到哪儿了?你爸把鸡汤炖上了,你妹妹带着孩子也来了,就等你们了!”

陈默回了一条语音:“妈,进村了,五分钟。”

林晓把包整理好,叫陈念把安全带系好,拿出湿巾给她擦了擦脸和手。陈默把车稳稳地停在老屋门口的晒场上,熄了火。院门开着,母亲已经迎了出来,围着围裙,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在夕阳里像绽开的菊花。

陈念自己推开车门跳下去,撒腿跑过去:“奶奶!”

陈默下了车,从后备箱搬出按摩椅。父亲站在堂屋门口,戴着老花镜在看什么说明书,看见他,摘了眼镜走过来,伸手要接箱子。

“爸,你别动,我来。”陈默把按摩椅搬到堂屋里拆了包装,插上电试了试。父亲坐在上面,后背被滚轮顶得直了直腰,嘴上说着“花这个钱干什么”,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陈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到院子里。林晓正帮母亲端菜,陈念蹲在地上逗家里那只大黄狗。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橘色,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周海的微信对话框。最新的消息停留在下午那两条,他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有空聚聚。”

周海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紧跟着一句:“好嘞,我请你吃饭。”

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厨房门口。林晓端着汤碗出来,看他站在门口发呆,问了句:“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陈默接过她手里的汤碗往堂屋走,“就是觉得,到家了。”

林晓跟在他后面,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嗯,”她说,“到家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25人落网,四川乐山公安捣毁一新型恶势力组织:该团伙在大渡河上私设管理水域,要基建、垂钓都得交钱

25人落网,四川乐山公安捣毁一新型恶势力组织:该团伙在大渡河上私设管理水域,要基建、垂钓都得交钱

封面新闻
2026-10-09 17:50:07
30队防守排名出炉:雷霆马刺争第一,猛龙靠他冲进前四

30队防守排名出炉:雷霆马刺争第一,猛龙靠他冲进前四

快乐加载中21
2026-10-10 03:29:49
苹果官网突然上架3.4寸新品,卖298元

苹果官网突然上架3.4寸新品,卖298元

全是技能
2026-10-09 14:58:53
超强厄尔尼诺正式形成,江苏秋冬气候将受何影响?

超强厄尔尼诺正式形成,江苏秋冬气候将受何影响?

扬子晚报
2026-10-09 21:04:35
周恩来晚年坦言:若非毛主席拦下绝密军令,3万红军或全军覆灭?

周恩来晚年坦言:若非毛主席拦下绝密军令,3万红军或全军覆灭?

纪史行者
2026-10-03 03:50:06
凶宅试睡员在上海一别墅中被吓死,警方调查傻眼:这不是被吓死的

凶宅试睡员在上海一别墅中被吓死,警方调查傻眼:这不是被吓死的

罪案洞察者
2025-06-12 13:45:25
少于16票不算数!菲弹劾结果违宪,多名参议员告上最高法

少于16票不算数!菲弹劾结果违宪,多名参议员告上最高法

旧史新谭
2026-10-09 05:58:25
2023年,上海有一位卢女士,好不容易拿到一份月薪四万的工作

2023年,上海有一位卢女士,好不容易拿到一份月薪四万的工作

岁月有情1314
2026-08-31 15:13:52
申花好消息不断!陈晋一有可能出战云南比赛 1米93龙哥也是恢复到有球对抗训练

申花好消息不断!陈晋一有可能出战云南比赛 1米93龙哥也是恢复到有球对抗训练

80后体育大蜀黍
2026-10-09 20:40:59
官媒再揭佘智江:落网前十分嚣张,是赵薇前夫黄有龙表弟

官媒再揭佘智江:落网前十分嚣张,是赵薇前夫黄有龙表弟

仁慈的视角
2026-10-09 11:07:32
俄外交官向中方解释清楚,俄罗斯没想和中国争,只是出于本国利益

俄外交官向中方解释清楚,俄罗斯没想和中国争,只是出于本国利益

别让往昔的悲伤和对未来的恐惧
2026-10-09 03:51:59
“权贵们的新套路!”北理工裴轶的来时路被扒:和协和4+4竟是一个套路

“权贵们的新套路!”北理工裴轶的来时路被扒:和协和4+4竟是一个套路

妍妍教育日记
2026-10-05 10:10:15
浙江首秀收获拉满!李悦洲展核心地位,维塔尔轰31分进攻无解!

浙江首秀收获拉满!李悦洲展核心地位,维塔尔轰31分进攻无解!

篮球资讯达人
2026-10-09 18:01:05
炸了!中国人民大学校友匿名狂捐5.03亿,刘强东张磊全被猜遍?

炸了!中国人民大学校友匿名狂捐5.03亿,刘强东张磊全被猜遍?

天天热点见闻
2026-10-08 14:00:43
天空体育预测英超第6轮比分:曼联1-2热刺,利物浦1-2曼城

天空体育预测英超第6轮比分:曼联1-2热刺,利物浦1-2曼城

懂球帝
2026-10-10 03:25:11
尊界V800连断三个制动踏板后,尊界汽车官方表态免费升级

尊界V800连断三个制动踏板后,尊界汽车官方表态免费升级

车快评
2026-10-08 22:53:53
中国海军发展快为何总让某些国家“破防”?

中国海军发展快为何总让某些国家“破防”?

小眼睛小世界
2026-10-09 04:20:26
我替你坐牢,你睡我老婆?男子替友坐牢反被夺妻,出狱后连杀7人

我替你坐牢,你睡我老婆?男子替友坐牢反被夺妻,出狱后连杀7人

松林侃世界
2026-09-20 09:13:38
“我知道真相”:俄罗斯重大鼠疫事件细节曝光,科学家母亲称试管打不碎

“我知道真相”:俄罗斯重大鼠疫事件细节曝光,科学家母亲称试管打不碎

全球吃瓜现场
2026-10-08 18:04:09
弹尽粮绝?70枚俄导弹血洗基辅,泽连斯基绝望承认:根本拦不住

弹尽粮绝?70枚俄导弹血洗基辅,泽连斯基绝望承认:根本拦不住

青青衫书生
2026-10-09 17:13:14
2026-10-10 04:19:00
宝哥精彩赛事
宝哥精彩赛事
感谢有你
1261文章数 962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凭什么声名传播700余年?真相太震撼!

头条要闻

白宫新任新闻秘书人选公布 现任特朗普"真实社交"顾问

头条要闻

白宫新任新闻秘书人选公布 现任特朗普"真实社交"顾问

体育要闻

与C罗硬碰硬,一个72岁老人的倔强

娱乐要闻

吴奇隆宣布重要决定,走上谢霆锋老路

财经要闻

时隔12年,公募基金运作办法修订

科技要闻

华为小米手机同日涨价,最高涨1000元

汽车要闻

2027款深蓝L06及追风版上市 限时权益价11.49万元起

态度原创

数码
旅游
房产
时尚
教育

数码要闻

华为WATCH Ultimate 2等手表HarmonyOS 7版本亮点公布,新增高尿酸风险评估研究等

旅游要闻

从险途天堑到避暑胜地,这条贵州山路,改写一方水土命运!

房产要闻

475万人,猛增13.1%!国庆海南,又爆了?

时尚早知道!2027春夏十大流行趋势

教育要闻

爽吃媒体融合10000个案例!!!(夸张)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