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多,我听见对面那张床又翻了个身。
床板响了一下,很轻,像是人醒了,又不敢动得太明显。我没睁眼,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屋里暖气烧得热,空气有点干,嗓子发紧。窗帘没拉严,路灯从缝里漏进来一条,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正好照着我那双拖鞋。
拖鞋是超市买的,十九块九,底薄,走路没声。我每晚都把它摆成朝外的样子,鞋尖对着门,起夜时脚一伸就能套上。这习惯是在自己家养成的,家里卧室小,床挨着门,半夜起来不敢开灯,怕吵着女儿。到了这儿,屋子比家里大,床也宽,可我还是把拖鞋摆成那样,好像不摆好就睡不踏实。
对面床又静了。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后是喝水的声音。水杯搁在床头柜上,玻璃碰木头,很脆的一下。我知道他喝的是温水,保温杯里倒出来的,我临睡前给他晾的。他夜里总渴,说嗓子干,像有东西糊着,喝两口能顺一顺。
我闭着眼,脑子里却清清醒醒的。这张脸朝墙,那张脸朝窗,中间隔着一米多宽的空地。屋里就我们两个人,一个五十九,一个四十二。他是我雇主,我是他保姆。白天我伺候他,晚上跟他睡一个屋。
说起来难听,可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三个月前,刘姐把我介绍过来,说这家人给的钱比别处多,活儿也不重,就是得住家。我本来不想住,家里有丈夫有女儿,晚上不回去算怎么回事。可刘姐说,人家老头夜里离不开人,儿子女儿都不在跟前,找了好几个都不合适,不是嫌远就是嫌夜里麻烦。
我去了。头一回见面,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件灰毛衣,头发白了一半,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就是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他说话慢,问我多大岁数,家里几口人,做过几年。我一一答了。他说,夜里得睡一个屋,他有时候喘不上气,怕出事没人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他说,你要是不方便,我不勉强。
我回家跟丈夫商量。他正在修电饭锅,头也没抬,就问一句,给多少钱。我说了数。他拿螺丝刀的手停了一下,说,那你去吧,女儿下个月学费还差着呢。
就这么定了。
头一晚最难熬。我躺下以后,浑身僵着,连翻身都先想三遍。他倒是规矩,背对着我,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没多话。可我还是睡不着,总觉得这算怎么回事,一个女人家,跟个半大老头睡一个屋,传出去别人怎么想。
后来慢慢习惯了。他夜里确实要人看着,有时候咳嗽起来一阵接一阵,脸憋得发红,我得赶紧起来给他拍背、倒水。有时候他做噩梦,嘴里含糊地喊,也不知道喊谁。我开灯叫他,他醒过来,愣愣地看我一眼,说没事,你睡吧。
我睡不回去,就坐在床边等。等他呼吸匀了,我才躺下。那盏台灯的光黄黄的,照得满屋子都像旧照片。
白天活儿不重。早上六点起来烧水,给他温牛奶,煮两个鸡蛋。他牙口不好,蛋黄得碾碎了拌在粥里。八点他听收音机,我拖地。十点他出去遛弯,我在家洗衣服、择菜。中午做两个菜一个汤,他吃不多,剩的归我。下午他睡午觉,我就在厨房坐着,给女儿发微信,问她吃没吃。她回得慢,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来一句,说在上课。
我不敢多问,怕她烦。
晚饭后,他看新闻联播,我洗碗。七点半给他放洗澡水,水温试三遍,不能太烫。他洗澡的时候,我就在客厅等着,竖着耳朵听卫生间里的动静。他出来,我递毛巾,再扶他回屋。九点吃药,我把药片数好,放在小盒盖里,看着他咽下去。
十点,关灯。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这个家里的一个物件,到了点就动,到了点就停。可有时候又觉得,这屋里要是没了我,他一个人真不行。有回他半夜起来上厕所,没叫我,自己扶着墙走,结果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床角上。我惊醒,看见他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膝盖,一手还撑着床沿,脸上都是汗。
我把他扶起来,问他怎么不喊我。他说,看你睡得实,没忍心。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酸了一下。他这个人,脾气不算坏,就是太要强,明明身体不行了,还总想自己扛。他女儿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得细,吃什么了,血压多少,夜里睡没睡好。他总说,都好,有人照顾,你忙你的。
我听着,心里清楚,他女儿是不放心。不放心他,也不放心我。
有回他女儿在电话里问,阿姨晚上睡哪儿。他说,睡一个屋,夜里好照应。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说,那多不方便。他说,没什么不方便的,都这个岁数了。
我站在旁边擦桌子,手没停,耳朵却竖着。他挂了电话,看我一眼,说,她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其实我往心里去了。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我忽然想到,我丈夫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到现在还以为我睡在隔壁小房间。我没跟他说实话。他问过一回,夜里怎么睡。我说,我睡小房间,老头睡大屋,有事喊我。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我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上个月他开始频繁打电话,有时候晚上十点多,有时候十一点。我接起来,他问,睡了吗。我说,睡了。他问,在哪儿睡。我说,小房间。他沉默一会儿,说,你把视频打开,我看看。
我没开。我说,人家家里,不方便。
他没说话,挂了。
那以后,他电话打得更多了。有时候我正给老头拍背,手机响了,我按掉,过一会儿又响。老头说,你接吧,别耽误家里事。我出去接,丈夫在电话里问,怎么不接。我说,忙着呢。他问,忙什么。我说,给老人倒水。他冷笑一声,说,半夜倒水,倒得挺勤。
我不知道怎么回。有些话,越解释越像假的。
这晚我躺在床上,想这些事,越想越睡不着。对面床又动了,这次他坐了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我听见他喝了两口,放下,然后低声说,你还没睡?
我睁开眼,说,睡了,又醒了。
他说,是不是我吵着你了。
我说,没有,我自己觉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女儿回来,说中午到。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咯噔一下。这半个月,他女儿电话打得勤,话里话外都在问我的事。我早猜着她要回来看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屋里又静下来。我翻了个身,脸朝墙,眼睛睁着,看墙上那一片路灯的光。那光一动不动,像贴在那儿似的。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呼吸变沉了,才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一点,穿上拖鞋,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窗帘缝里,外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像几颗没睡的眼。
我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床上躺下。拖鞋还是朝外摆着,鞋尖对着门。
明天,他女儿就回来了。
我知道,有些话,该来的总要来。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其实也没怎么睡,眼睛闭着,脑子一直转。一会儿想丈夫上次挂电话时的冷笑,一会儿想他女儿进门时会是什么脸色。
身边的床还没动静。我轻手轻脚起来,把自己的被子叠好,枕头拍平,又把拖鞋往床底下塞了塞。塞到一半,我停住了。
塞什么呢?人都要回来了,藏得住吗?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放在煤气灶上,火苗蓝幽幽的,舔着壶底。我靠在灶台边,听着水慢慢响起来,从细细的嘶鸣,变成咕嘟咕嘟的翻滚。
水开了。我先给他倒了一杯,晾在床头柜上。他醒了,靠在床头咳了两声。我把温好的水递过去,说,今天你女儿回来,中午想吃点什么?
他喝了口水,说,随便,你看着弄吧。
我说,那我去买条鱼,再炒两个青菜。
他嗯了一声,又说,她要是问起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个脾气,心不坏。
我手里拿着空杯子,站在床边,没说话。
他看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我跟她说过了,你夜里睡这儿是为了照应我。
我抬起头,问他,你怎么跟她说的?
他说,就实话实说啊。你睡小床,我睡大床,夜里我一喊你就能起来。
我愣了一下。这屋里哪来的小床?从他说要我住进来那天起,就是两张床并排摆在大卧室里,一张他的,一张我的。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放着他的药、水杯、台灯。
我以为他会跟女儿说我睡隔壁小房间。毕竟,对外人这么说,好听些。
可他没有。他说的是实话,只是这实话,听在别人耳朵里,未必是那个意思。
我没再问,转身去了厨房。
九点多,我拎着菜回来,刚把鱼放进水池,手机就响了。是我丈夫。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他开口就问,在哪儿呢?
我说,在买菜。
他说,买个菜买这么久?
我说,刚回来,正准备做。
他沉默了两秒,说,我今天过去。
我心里一紧,说,你过来干什么?
他说,我过来看看你。看看你住的地方到底什么样。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客厅里老头正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声音开得不大,咿咿呀呀的戏文飘过来。
我说,你别来。人家家里,不方便。
他笑了一声,那笑比骂我还难听。他说,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你都住进去了,还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说,我中午到。你等着。
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那儿,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见里面嘟嘟的忙音。水池里的鱼蹦了一下,尾巴拍在池壁上,啪的一声。
我回过神,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菜刀开始刮鱼鳞。刮着刮着,手指被刀背蹭了一下,破了个小口子,血珠冒了出来。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咸的。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中午十二点,门先响的是钥匙声。
我正在摆碗筷,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手顿了一下。老头从沙发上站起来,往门口走。门开了,一个穿风衣的女人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拉杆箱。
是他女儿。三十来岁,头发扎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倦意,可眼睛很亮,扫过来的时候,像在称人有几斤几两。
她先叫了声爸,然后目光就落在我身上。
我赶紧擦了擦手,说,姑娘回来了。
她点点头,语气客气,却没什么温度。她说,阿姨辛苦了,我爸这阵子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应该的。
她换了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餐桌上,眼睛扫了一圈客厅,又往卧室那边瞟了一眼。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老头说,刚回来就东看西看的,吃饭吧。
她笑了笑,说,我看看家里有没有变样。
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就是不停地给她爸夹菜,问这个咸不咸,那个软不软。老头说,挺好的,你阿姨做饭合我口味。
她哦了一声,转过头问我,阿姨,你平时都住家里啊?
我说,嗯,住家的。
她说,那你晚上睡哪个房间啊?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该来的,还是来了。
老头先开口了,他说,睡我那屋,夜里我咳嗽什么的,她能起来照应。
她夹菜的动作也停了。抬眼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我,嘴角抿了一下,说,睡一个屋啊?那多不方便。
老头说,有什么不方便的?两张床呢。我这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夜里离不了人。
她说,那可以睡隔壁啊,有事喊一声不就行了。
老头说,我喊了她听不见怎么办?上次我半夜起来摔了一跤,你知道吗?要不是她醒着,我指不定在地上坐多久。
她的脸一下子沉了,看向我,说,摔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我说,就上个月,不严重,磕了下膝盖。
她没接我的话,还是看着她爸,语气有点急,说,爸,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老头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飞回来?再说了,不是没事嘛。
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爸,不是我说你。你年纪大了,身边是得有人,可也不能什么人都往家里留啊。
我听着这话,脸一下子热了。什么叫什么人都往家里留?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说,你们父女俩慢慢吃,我去厨房把汤端出来。
我刚走进厨房,就听见客厅里她压低了声音说,爸,你糊涂啊。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住在你家里,还跟你睡一个屋,传出去像什么话?
老头的声音也压着,却很清楚,说,什么像什么话?我花钱请人照顾我,光明正大的。你想哪儿去了。
她说,我想哪儿去了?你看看现在多少新闻,老头老太找保姆,最后房子钱都被骗走了。我不是说阿姨一定是坏人,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再说了,她一个已婚女人,天天跟你睡一个屋,她老公能乐意?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汤的热气往上冒,熏得我眼睛发涩。
她老公能乐意?
是啊,她老公能乐意吗?我自己都想问我自己。
我正站着发呆,门铃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他吧?
老头在客厅喊,阿姨,有人敲门,你去开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我丈夫站在外面。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脸绷得紧紧的。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果然在这儿。
我脑子嗡的一声,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不能来?我再不来,我老婆都快成别人家的了。
他声音不小,客厅里的父女俩都听见了。老头站起来,往门口走,问,这是谁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丈夫就往里迈了一步,盯着老头看,说,你就是那个雇主?五十九了?
老头也愣了一下,说,我是。你是?
我丈夫说,我是她男人。我来看看,我老婆在你这儿,到底是怎么睡的。
我伸手去拉他,说,你别在这儿闹,有话出去说。
他一把甩开我的手,力气很大,我踉跄了一下,撞在门框上。
他说,闹?我闹什么了?我问问我老婆晚上睡哪儿,叫闹?
他女儿这时候也走过来了,站在她爸身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我丈夫,说,你是谁啊?凭什么到我家来撒野?
我丈夫说,我撒野?你们把我老婆扣在这儿,跟一个老头睡一个屋,还有理了?
她冷笑一声,说,什么叫扣在这儿?你老婆是我们花钱请的保姆,住家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满意,让她走啊。
我丈夫说,走就走!谁稀罕你这点钱?
他转头冲我喊,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我站在门口,左边是我丈夫,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都是火气;右边是雇主父女,老头皱着眉,他女儿抱着胳膊,一脸戒备。
走廊里的风从门缝吹进来,凉飕飕的。我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看着我丈夫,说,你先回去,行不行?有什么事,我晚上跟你说。
他说,不行!今天必须说清楚。你晚上到底睡哪儿?
我咬着牙,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你晚上到底睡哪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说,睡大屋。
他一下子就炸了。他说,你不是说你睡小房间吗?!你骗我?!
我说,我没骗你。是两张床,他一张,我一张。他夜里需要人照应,我睡隔壁听不见。
他说,两张床?两张床在一个屋里?你当我是傻子?孤男寡女同住一屋,说出去谁信?
这时候,老头开口了。他说,这位兄弟,你先别激动。我跟你说,我请你老婆来,就是照顾我起居的,没别的事。夜里我确实离不了人,咳嗽、起夜,都得有人搭把手。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医院的单子。
我丈夫盯着他,说,医院单子?谁知道你是不是装的?
他女儿一下子火了,说,你怎么说话呢?我爸用得着装?你以为谁都像你想的那么脏?
我丈夫说,我脏?你们把一个已婚女人留在家里睡一个屋,你们干净?
两个人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看。
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我大喊了一声,别吵了!
所有人都静下来,看着我。
我看着我丈夫,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儿享福呢?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几点睡几点起?你知不知道他夜里咳嗽起来,我得起来给他拍背倒水,一坐就是半宿?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跟你说实话?我怕你多想,怕你心里不舒服,可你呢?你跑到人家家里来闹,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又转过头,看着老头和他女儿。我说,姑娘,你放心,我不是来骗你家钱的。我在这儿干了三个月,你爸吃什么喝什么,每一笔账我都记着,你可以查。我夜里睡这儿,是因为你爸身体不好,离不了人。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搬去隔壁小房间睡。但有一样,你爸夜里要是喊我,我可能听不见。真出了什么事,你别怪我。
他女儿的脸也有点红,说,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把话说明白了。
老头叹了口气,说,都怪我。我要是早点跟你们说清楚,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他女儿说,爸……
老头摆了摆手,转向我丈夫,说,兄弟,今天这事,是我考虑不周。这样,你要是不放心,以后阿姨就睡隔壁小房间。夜里我有事,我就敲墙,或者用那个呼叫器。行吧?
我丈夫没说话,胸脯还在起伏着。
老头又说,你老婆是个好人,干活仔细,对我也上心。我这身体,换了别人,我还真不放心。工资的事,你放心,我一分都不会少给。要是你觉得她辛苦,我还可以再加。
我丈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头,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我不是为了钱。
老头说,我知道,你是为了你老婆。换了是我,我也不放心。
这句话一说出来,我丈夫的火气就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下子泄了。
他站在那儿,手攥着那个布袋子,指节都发白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那……那她就睡隔壁。
我说,行。
他又看了我一眼,说,那我先走了。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我说,嗯。
他转身走了,脚步有点沉。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着门框,差点滑下去。
屋里静悄悄的。餐桌上的菜还冒着一点热气,鱼放在盘子里,一动没动。
他女儿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她说,阿姨,对不起啊,刚才我话说重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老头说,都吃饭吧,菜都凉了。
我走回餐桌,拿起筷子,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这一顿饭,吃得比什么都难受。
下午,他女儿帮着我收拾隔壁的小房间。那房间本来堆着杂物,落了一层灰。我擦桌子,她扫地,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说,阿姨,我爸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我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说,没有。你爸是正经人。
她哦了一声,又说,其实我也不是不信你。就是……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这么多年,我总怕他被骗。
我说,我明白。换了是我,我也怕。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谢谢你啊,阿姨。
我笑了笑,没说话。
谢什么呢?谢我没骗他们家钱?还是谢我照顾他爸?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图钱吧,好像也不全是。图安稳吧,这日子过得比什么都悬。
傍晚的时候,我把自己的被子和枕头抱到了小房间。小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小区的树,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我把拖鞋摆在床前,鞋尖对着门。摆完了,我看着那双拖鞋,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刚来时,也是这样把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那时候,我以为住家保姆就是住家保姆,干活拿钱,清清白白。
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觉得清白就清白的。别人的眼光,丈夫的疑心,雇主家的防备,像一张网,把你裹在里面,喘不过气。
晚上九点,我给老头送药进去。他靠在床头,看着我把药放在床头柜上,说,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这样挺好的,大家都放心。
他叹了口气,说,是我不好,没考虑那么多。我以为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别人说。没想到……
我说,没事。以后你夜里有事,就敲墙,我能听见。
他说,嗯。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说,那个……工资的事,我跟我女儿说了,给你加两百。
我愣了一下,说,不用。
他说,拿着吧。你也不容易。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说话。
两百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我女儿半个月的生活费,够我丈夫买两盒烟,够我买一瓶擦脸油。
可这两百块钱,像打在我脸上的一巴掌。又像塞在我手里的一块糖,甜里带着点涩。
我最后还是说,谢谢叔。
他说,谢什么。应该的。
我走出来,带上门,回到小房间。
手机响了,是我丈夫。
我接起来,他问,搬过去了?
我说,嗯,搬过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我不该去闹的。
我说,没事。
他说,我就是心里难受。一想到你跟别的男人睡一个屋,我就……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那活儿要是干得不顺心,就别干了。家里少点就少点,我多跑两趟活,也能凑够闺女的学费。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我说,再干段时间吧。等闺女考上大学再说。
他嗯了一声,说,那你早点睡。夜里注意点,别睡太死。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亮堂堂的,照得屋里都发白。
隔壁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我站起来,想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我站在那儿,听着隔壁的咳嗽声慢慢停了,又听见他喝水的声音,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他躺下了。
我又坐回床上。
拖鞋还是摆在床前,鞋尖对着门。可这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随时起来。
也不知道,这样划清了界限,日子是不是就真的能过踏实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
小房间的床比大屋的硬,枕头也低,翻个身就听见床板响。我侧躺着,脸朝着墙,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隔壁的动静。
老头半夜起来上过一趟厕所,拖鞋擦着地,走得慢。我听见他经过我门口时停了一下,又走了。水龙头响了一阵,然后又是关门声。
我闭着眼,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是那个大屋,两张床并排摆着,我睡靠窗那张,老头睡靠门那张。半夜他咳嗽,我坐起来,看见他正睁着眼看我。
我一下就醒了。
窗外已经发白,树上的鸟叫得密。我坐起来,穿上外套,把头发拢了拢,去厨房烧水。
经过客厅,看见他女儿睡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我轻手轻脚进了厨房,把米淘了,煮上粥。又洗了两个鸡蛋,放进锅里。水开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冒上来,忽然觉得这日子跟这锅水差不多,看着热腾腾的,底下烧的是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老头起来了,穿着那件灰毛衣,站在厨房门口,说,这么早。
我说,习惯了。
他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我盛了粥,把鸡蛋捞出来,又拌了个小菜。
他女儿也醒了,坐在沙发上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看见我在摆碗筷,她说,阿姨,你起这么早啊。
我说,你爸醒得早,我跟着他的点。
她没说话,起来去洗了脸。回来坐下,喝了两口粥,忽然说,我一会儿就回市里了。
老头抬头看她,说,不多住两天?
她说,单位还有事。爸,你按时吃药,别老抽烟。
老头说,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阿姨,我爸夜里要是不舒服,你多费心。
我说,应该的。
她低头继续喝粥,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个呼叫器,我下午去买一个。夜里敲墙,怕你听不见。
我说,能听见。你爸一咳嗽,我这边都听得真真的。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吃完饭,她收拾东西要走。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阿姨,昨天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真没事。
她站直了,看着我,说,我爸这个人,嘴硬心软。他一个人住惯了,有些事想得不周到。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你放心吧。我拿他当长辈照顾。
她点了点头,拎起包走了。门关上,我站在玄关,听见她的脚步声下了楼,越来越远。
屋里又剩下我和老头两个人。
他坐在阳台上看报纸,阳光照在他身上,把灰毛衣照得发白。我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拖到他脚边时,他抬了抬脚,说,你歇会儿吧,别老忙。
我说,不累。
他说,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放下拖把,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
他说,昨天你丈夫来,我挺不是滋味。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让你背这么个名声。
我说,叔,别这么说。是我自己愿意干的。
他放下报纸,说,你愿意干,是因为家里需要钱。这我知道。可人不能光为钱活着。你要是在这儿干得心里不踏实,我也不会强留你。
我愣了一下,说,我没说不干。
他说,我是说,你回去跟你丈夫商量商量。他要是实在不放心,你就换个活儿。我这儿,你随时走都行,工资我按天给你结。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裂着几道小口子,是洗菜洗衣服留下的。
我说,他昨天不是那个意思。他也没让我不干。
老头叹了口气,说,男人最懂男人。他嘴上没说,心里那根刺,一时半会儿拔不掉。
我没接话。
阳光从阳台移进来,照在我脚边。我盯着那一片光,忽然想起我丈夫昨晚在电话里说,家里少点就少点,我多跑两趟活。
他多久没说过这种话了?
以前他总说,你在家带孩子,我挣钱养家,天经地义。后来闺女上了高中,开销大了,他才说,要不你出去找个活儿。
我出来做保姆,他一开始是同意的。后来知道是住家,又知道雇主是个独居老头,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
可他还是没说不让我干。
因为他知道,光靠他跑车,凑不够闺女的学费。
我们俩都清楚,这钱不是白来的。我在这屋里伺候人,看人脸色,夜里睡不踏实。他在外面跑车,早出晚归,腰疼得直不起来。
谁也不比谁容易。
中午,我做了两个菜。老头吃得很慢,吃完把碗一推,说,下午我睡一觉,你去买点菜,顺便给你自己买双拖鞋。
我说,拖鞋有。
他说,那双旧了,底都磨平了。夜里起来容易滑。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拖鞋,鞋底确实薄了,走路都不敢抬脚。
我说,行。
他回屋睡午觉去了。我洗了碗,换了身衣服,拿了零钱出门。
菜市场离得不远,我买了点青菜、豆腐,又买了两斤排骨。路过一个杂货摊,看见有拖鞋卖,十块钱一双,底厚,防滑。
我挑了一双深蓝色的,试了试,挺跟脚。
付钱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双灰色的。
那是我丈夫的尺码。
晚上,我给老头热了排骨汤。他喝了一碗,说,你手艺不错。
我说,家常便饭。
他说,你丈夫有福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完厨房,回到小房间,把新拖鞋换上。深蓝色的拖鞋摆在床前,鞋尖还是对着门。
我坐在床边,给闺女发了条微信,问她吃饭没有。
她回得很快,说吃了,在学校食堂吃的。又问我,妈,你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说,等我考上大学,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盯着这句话,眼睛一下就热了。
我打了一行字:不辛苦。你好好念书。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缝,想起三个月前刚来那天,我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熬一熬就过去了。
现在三个月过去了,日子还是这样。钱没多挣多少,心却累得不行。
隔壁又传来咳嗽声。我坐起来,穿上新拖鞋,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老头说,进来。
我推开门,站在门口,说,叔,你是不是着凉了?
他靠在床头,摆摆手,说,没有,老毛病。喝点水就好了。
我进去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他接过去,喝了两口,说,你回去睡吧。有事我叫你。
我说,嗯。
我转身出来,带上门。回到小房间,躺下。
新拖鞋的鞋底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我忽然觉得,这双鞋像是我给自己买的一份安心。
可这份安心,到底能撑多久,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老头坐在餐桌前,忽然说,我女儿昨晚给我打电话,说那个呼叫器她买好了,过两天寄过来。
我说,好。
他顿了顿,又说,她还说,让你别多想。她不是防你,是防我。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苦笑着说,她怕我夜里摔了没人知道。以前就有过一次,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我说,你女儿挺孝顺的。
他说,孝顺是孝顺,就是老把我当小孩。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吃完早饭,去阳台浇花。我收拾完,把被单拆下来洗。洗衣机转着,我站在阳台上,看他把那盆君子兰搬来搬去,叶子擦得油亮。
他说,这花养了快十年了。我老伴在的时候,都是她管。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盆花。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等哪天我走了,这花也不知道谁管。
我说,叔,别这么说。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阳光照在阳台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挺可怜的。
可这种可怜,我不能多想。想多了,这活儿就干不下去了。
中午,我接到丈夫的电话。
他问,吃饭没?
我说,吃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下午没活,想去看看你。
我说,你来吧。
他说,方便吗?
我说,方便。你来了,正好把拖鞋拿回去。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拖鞋?
我说,给你买了双拖鞋。底厚,防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嗯了一声,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抹布。窗外的天阴了,像是要下雨。
我不知道他来了会怎么样。是又板着脸,还是像昨晚电话里那样,说几句软话。
可我知道,他肯来,就说明他还没把这条路堵死。
这日子,就还能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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