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2年十二月,乌江岸边的一处浅滩上,汉军骑兵已经将一名身披重甲的汉子围了数重。
那汉子回身望了一眼身后仅剩的二十六骑,又看了看江面上那条孤零零停着的渡船,却没有登船。
他把坐骑乌骓马的缰绳递给了乌江亭长,转过身来,握紧短兵器,朝追来的汉军步骑冲了过去。
这一天,西楚霸王项羽走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刻。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垓下之围时,项羽兵少食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
他连夜率八百余骑突围南走,渡过淮河时,身边只剩下百余人。
行至阴陵,又迷了路,向一个农夫问路,农夫故意指错了方向,使项羽陷入大泽之中。
待他辗转抵达东城时,身边仅余二十八骑,而追击的汉军骑兵有数千人之多。
项羽将二十八骑分为四队,四面突围,自己率先冲入汉军阵中,斩杀一汉将,又连杀数十人。
他对部下说:“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
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据《史记·项羽本纪》所载,项羽至死都认为自己的失败是天意,而非用兵之过。
这种执拗,贯穿了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乌江亭长撑船靠岸,对项羽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
愿大王急渡。”
项羽笑答:“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于是,他将乌骓马赠予亭长,命随骑全部下马步行,持短兵器与汉军搏杀。
《史记》记,项羽一人“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自身亦被十余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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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项羽在汉军骑兵中认出了一个人——吕马童。
据《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转头看着吕马童说:“若非吾故人乎?”
吕马童不敢直视,侧过身指着项羽对身边的王翳说:“此项王也。”
项羽又说:“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
说完,便拔剑自刎。
项羽的尸体倒在乌江岸边的那一刻,汉军将士蜂拥而上。
按《史记》所记,为抢夺项羽遗体,汉军骑兵自相残杀,数十人毙命。
最终,郎中骑王翳抢到了项羽的头颅,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骑将杨武、骑士吕胜各夺得项羽身体的一部分。
五人将各自所得的肢体拼合在一起,确认完整无误后,带回刘邦大营报功。
刘邦随即兑现了悬赏,分封五人为列侯:吕马童封中水侯,王翳封杜衍侯,杨喜封赤泉侯,杨武封吴防侯,吕胜封涅阳侯。
项羽已死,楚地大部望风而降。
唯独一座城不肯归顺——鲁城。
鲁城是当年楚怀王封给项羽的食邑,项羽被楚怀王封为鲁公,鲁地百姓正是因此忠于他。
从项羽受封鲁公到其兵败身死,前后约七年时间,鲁城军民始终视项羽为他们的主公。
即便项羽的头颅已经被汉军割去,鲁城百姓依然坚守城池,拒不投降。
刘邦闻报大怒,下令大军准备屠城。
但就在下令之前,有人向刘邦进言:鲁城百姓坚守不降,是在为他们的主公守节,这是忠义之举。
刘邦改变了主意。
他命人将项羽的头颅展示给鲁城父老,并承诺以鲁公之礼厚葬项羽。
鲁城百姓这才开城投降。
《史记·项羽本纪》记:“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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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在谷城举行。
谷城在今天山东省东平县旧县乡一带,据传此地葬有项羽的头颅。
整座墓原规模宏大,占地六十亩,封土高达十米,直径约三百米,墓前有一道宽二十余米、深三四米的冲沟,当地百姓称之为“霸王沟”。
墓区原有碑刻四方,汉柏数十株,后来多数被毁,所幸墓穴未被破坏。
墓东另有一座李将军墓,相传李将军为项羽手下大将,在鲁城为项羽坚守到底,刘邦葬项羽后,他于墓前自殉殉主,附葬于此。
下葬当日,刘邦亲临现场。
《汉书·高帝纪》记下了四个字:“汉王为发丧,哭临而去。”
——《史记·项羽本纪》的记载更为详细:“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
刘邦不但为项羽举行了隆重的发丧仪式,还亲自哭了一场。
这一哭,两千多年来争论不休。
有人说这是真情流露。
刘邦和项羽并非一开始就是敌人。
秦二世二年,项梁在吴中起兵反秦,刘邦率部投奔项梁,与项羽同在楚怀王帐下为将。
两人曾并肩作战,共同攻打城阳,又在雍丘大破秦军,斩杀秦相李斯的儿子李由。
《史记·高祖本纪》记载,楚怀王与诸将约定“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命刘邦西进关中,项羽北救赵国,两人由此分开,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在此之前,他们确曾是同一阵营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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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与刘邦的关系更深一层。
《史记·项羽本纪》中记载了刘邦与项羽对峙广武时的一段话。
当时项羽将刘邦的父亲刘太公绑在砧板上,威胁要烹杀他。
刘邦回应说:“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这句话清楚地表明,两人确实曾在楚怀王主持下“约为兄弟”。
刘邦比项羽大十四岁,以兄弟相称,在当时的军旅生涯中,两人之间应当有过相当程度的亲近与信任。
更令人感慨的是,两人初见时的意气风发。
据史料记载,刘邦早年在咸阳服役,望见秦始皇出行的仪仗,喟然大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而项羽在会稽看到秦始皇巡游时,则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之也。”
两人面对同样的场景,说出同样志向的话,走了截然不同的路,最终却都爬上了权力之巅。
当他们后来兵戎相见时,那种曾经的共鸣想必不会完全消失。
《史记》中有一段记载值得注意。
垓下被围时,项羽夜闻四面楚歌,起身在帐中饮酒,对着虞姬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的悲歌中充满了对命运的不甘和对身边人的无奈。
他深知虞姬无法理解他的孤独,乌骓马也无法理解他的处境。
而在垓下的另一边,真正能理解项羽此刻心境的人,或许只有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如今却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的刘邦。
项羽自刎前对吕马童说“吾为若德”时的从容,刘邦得知这个消息后所感受到的,恐怕并非纯粹的欣喜。
《水浒传》中有一段话:“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
司马迁记刘邦在项羽墓前的举动,用的字是“泣”——有泪无声。
这一字之差,并非司马迁随意落笔。
《史记》中,刘邦一生的哭泣记录屈指可数。
他哭过义帝,哭过项羽,这两次哭泣之间却有微妙的差别。
哭义帝的记载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三天哭了三场。
而哭项羽,只用一个“泣”字。
大哭是给天下人看的表演,泣则是内心深处的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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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刘邦哭项羽完全是作秀,也不尽然。
但如果说其中全然没有政治考量,那显然也低估了这位以“长者”形象行世的政治家。
项羽死时,楚地初定,局势未稳。
鲁城百姓坚守不降,正是楚人忠君情怀的体现。
刘邦以鲁公之礼葬项羽,而非以西楚霸王之礼,这一选择本身就意味深长。
《汉书·高帝纪》的注者指出,刘邦之所以用鲁公而不是霸王之礼,有两层考虑:其一,刘邦不愿承认项羽“西楚霸王”的称号,因为那意味着项羽曾凌驾于所有诸侯之上,包括刘邦自己;其二,鲁公是当年楚怀王封给项羽的爵位,而刘邦当时同时受封为沛公,以鲁公之礼葬项羽,也隐含着对两人曾经同为楚臣这段历史的承认。
更重要的是,刘邦需要通过这场葬礼和这次哭泣,向刚刚归附的楚地百姓传递一个信号:汉王不会对楚人赶尽杀绝。
项羽虽然死了,但汉王善待他的遗体,为他发丧,还为他哭泣。
这种姿态对于安抚楚地人心至关重要。
在项羽的封地鲁城,百姓为项羽坚守到最后,如果刘邦以征服者的姿态屠城,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而以丧礼的形式厚葬项羽,则能消解楚人的敌意,使人心归附。
事实上,刘邦在葬礼之后立即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稳固楚地。
他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将项氏宗族纳入汉室。
又下令楚地已定,赦免天下死罪以下的囚犯,安抚百姓。
这些举措与他在项羽墓前的哭泣一脉相承——用眼泪化解仇恨,用礼遇收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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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刘邦对项羽的态度也并非全然宽容。
据《史记》注引记载,项羽死后,刘邦曾下令要求原属项羽部下的将领在上奏中不得称项羽为“项王”或直呼其字“羽”,只能称其本名“项籍”。
在汉代习俗中,直呼本名是不敬之举,而称字则含有敬意。
刘邦此举,显然是要在礼仪上贬低项羽,以彰显自己的胜利。
原项羽部将郑君不肯遵从这道命令,坚持称项羽为“项王”,刘邦大怒,将遵从命令的人都升了官,唯独将郑君赶出朝廷。
郑君后来病死家中,至死不改其节。
一边在项羽墓前痛哭流涕,一边在朝堂上贬斥项羽以泄私愤。
这两个看似矛盾的场景,恰恰构成了刘邦性格中最真实的一面。
他的眼泪里有对旧日战友的追念,有对一代英雄陨落的感伤,也有对未来楚地局势的考量。
他不是在演戏,但每一个动作都带有政治意图。
他的哭泣是真的,但眼泪背后的算计也是真的。
这种复杂性并非刘邦独有。
权力斗争中的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既不能简单地把刘邦的哭泣归结为纯粹的表演,也不能天真地认为其中毫无功利。
在历史的舞台上,真情与权谋往往缠绕在一起。
项羽兵败身死,天下归于一统,刘邦从一介布衣成为大汉天子。
但他在项羽墓前的哭泣提醒我们,这个登上帝位的人,内心深处依然有一处角落,留给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最终却不得不拔刀相向的故人。
回看乌江边那个血与火的黄昏。
项羽拔剑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轰然倒下,汉军骑兵蜂拥而上争夺尸首。
而数月之后,在山东谷城的新坟前,那个曾经和项羽相约“约为兄弟”的人,站在墓碑前沉默良久,泪水从面颊滑落。
谷城的风吹过汉柏的枝叶,送葬的人群散去之后,只有墓碑静静立在荒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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