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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讲,这事不是我编的,是我表姐亲口跟我说的。那天她来我家,拎了一兜子橘子,坐沙发上剥,剥着剥着突然说,你知道吗,我跟老周刚结婚那会儿,头一晚上,他跟我说他累,让我先睡。我说行,那就睡呗,都六十多的人了,还讲究个啥。结果我迷迷糊糊的,就觉得床在晃。不是那种晃,是那种……有节奏的,一颤一颤的。我一开始以为他翻身,后来觉得不对,翻身的动静不是这样的。我睁开眼,屋里黑着,就窗外那点路灯的光漏进来,我看见他整个人蒙在被子里,被子鼓成一个包,一耸一耸的。我一开始想歪了,心里还咯噔一下,心想这老头子六十多了还有这心思?可再一看,不对,他脑袋也在被子里,肩膀在抖,那不是那事儿,那是在哭。他没出声,就是憋着,憋得满头汗,我伸手摸了一下被角,潮乎乎的。我当时没动,把眼睛又闭上了,装睡。我就那么躺着,听他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他哭得很小心,怕我听见,可床不骗人,床一直在晃。
你说这事,我跟谁都没说过。表姐说到这儿,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搁,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就跟你说了。我说,那后来呢。她说,后来?后来他就停了,擦了擦,翻了个身,假装打呼。我也假装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谁也没提。我说,那你知道他为啥哭吗。表姐说,我哪知道。我猜,可能是他前头那个老伴。他们过了三十多年,说走就走了,不到一年他就跟我搭了伙。人家都说他走出来了,我看未必。有些东西,不是找个人就能填上的。
我表姐这事,让我想起我们小区那个老孙头。老孙头去年找了个老伴,姓刘,两人没领证,就搭伙。老孙头退休金四千多,刘阿姨三千出头,两人说好了,生活费一人一半,剩下的各管各的。听着挺明白吧?可没过半年就散了。为啥?老孙头跟我说,有一天晚上,他起来上厕所,看见刘阿姨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她在看照片。他凑过去瞄了一眼,是她前头那个老头的照片。老孙头说,我当时心里就堵得慌,说不上来啥滋味。你说我吃醋吧,人家走了的人,我吃哪门子醋。可你说我不在乎吧,她半夜不睡,看别的男人的照片,我这心里……他说到这儿,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没意思。后来刘阿姨搬走了,老孙头又一个人了。前两天我在楼下碰见他,他拎着半棵白菜,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半棵都得吃三天。
你算算这笔账。人老了,找个伴,图啥?图有人说说话,图半夜醒了旁边有个人,图病了有人递杯水。可你真找了,才发现,那个位置,不是随便谁都能坐的。你坐过去了,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他也一样。两人都装着,都憋着,都不敢说。说了怕伤感情,不说又堵得慌。到最后,一张床上躺着两个人,中间隔着的,是各自的前半辈子。
我同事她妈,七十那年找了个老头,两人挺好的,一起买菜,一起遛弯,一起在楼下晒太阳。我同事说,她妈那阵子气色都好了。可好景不长,老头查出来肺癌,晚期。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我同事说,她妈那四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老头最后那几天,疼得厉害,半夜哼哼,她妈就起来给他揉,揉着揉着自己也哭。老头走那天,她妈没哭,就坐在那儿,握着老头的手,握了半个钟头。后来办完事,我同事把她妈接回家,她妈说,你忙你的,我没事。可我同事说,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妈坐在阳台上,对着外面发呆,手里攥着老头那件旧毛衣。你说这算啥?搭了两年伙,搭出感情了,人走了,又剩自己了。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
我闺女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妈,你要是觉得一个人闷,就再找个伴。我说,你少操这个心。我闺女说,我不是操心,我是怕你一个人……我说,我一个人挺好的。挂了电话,我自己心里咯噔一下。挺好?哪儿好啊。电视开着,没人跟我抢台;做饭做多了,第二天还得吃;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旁边没人嫌我翻身。这叫挺好?可这话我不能跟闺女说。说了她担心,她担心了就得跑回来,跑回来就得请假,请假就得扣钱。扣钱事小,她婆家那边又该说话了。说到底,还是自己扛着吧。
我们楼下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姓什么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老李。老李收废品,称从来不准,但我还是愿意卖给他。为啥?因为他每次都说,大姐,你气色真好。我知道那是客气话,可我听着舒坦。有一回我卖了一摞纸箱子,他称了说八斤,我说你这称不准吧,这怎么也得十斤。他嘿嘿笑,说,大姐,八斤就八斤吧,你也不差那两斤。我乐了,说,行,八斤就八斤。后来我听对门说,老李其实过得不容易,老伴瘫了,在床上躺了五年,他一边收废品一边伺候。我听完,心里不是滋味。你说他天天在外面收废品,见人就夸气色好,回了家还得给老伴翻身擦背。他那句“气色好”,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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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我想起一件事。前年冬天,特别冷的那几天,我们单元楼下的暖气管道冻裂了,物业来修,说要停暖两天。那两天可遭罪了,屋里跟冰窖似的。我晚上睡觉,盖了两床被子,还觉得脚底凉。半夜醒了,听见楼上冲马桶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走回屋。我就在想,楼上那家,也是个独居的老太太,姓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就知道她总穿一双红拖鞋。她那天晚上,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冻得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然后回去接着躺着?她有没有人给她暖脚?她有没有人跟她说,你先把脚伸过来,我给你焐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拎着一袋豆浆,跟我说,早啊。我说,早。就这两句。关上门,各过各的。
有些事,你年轻的时候不觉得。年轻的时候,你觉得一个人睡一张大床,多自在。可老了老了,你才发现,自在是自在,可自在得有点冷。那种冷,不是暖气能解决的。你把手往旁边一摸,凉的,然后你就彻底醒了,再也睡不着了。你就躺着,听自己的呼吸,听钟走,听外面风刮得窗户响。你想起很多事,想起老伴在的时候,他打呼噜你嫌吵,现在没人打呼噜了,你倒睡不着了。你想起闺女小时候,发烧,你跟她爸轮流守着,那时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可心里踏实。现在呢,你倒是能睡整觉了,可心里空落落的。
我表姐那天走的时候,把剩下的橘子装回兜里,说,我得回去做饭了。我说,你一个人做什么饭。她说,不做也得吃啊。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个事,你别跟别人说。我说,哪个事。她说,就那个,老周哭那个事。我说,知道了。她走了以后,我坐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哪儿算哪儿。电视里在播购物节目,主持人嗓门很大,说这个锅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不粘。我看了半天,也没记住那锅多少钱。我就坐着,看着屏幕,听着那个响动。屋里有人说话,就不那么静了。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年轻的时候图钱,图房子,图孩子有出息。老了老了,图啥?图有人跟你说句话,图半夜醒了旁边有个人,图你哭的时候,有人假装没听见,但把被子往你那边掖了掖。就这么点事。可就这么点事,有时候比登天还难。你算算,你身边那些人,走的走,散的散,病的病。你翻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手指停在那儿,最后还是划过去了。你怕打扰人家,你怕人家嫌你烦,你怕电话接通了,你不知道说什么。你就那么翻着,翻到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那天我表姐说的那个事,我后来琢磨了好久。老周蒙在被子里哭,他哭啥?哭他前头那个老伴?哭他自己?哭这日子?还是哭他六十多了,还得在新老伴面前装睡,连哭都不敢出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他照样起来,该干嘛干嘛。我表姐也照样起来,该干嘛干嘛。两人谁也没提。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你说这算不算爱情?算不算亲情?算不算搭伙?我觉得都算,也都不算。说到底,就是两个怕冷的人,凑在一起,想暖和暖和。可暖和没暖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我那天晚上,把剩菜装进保鲜盒,盖上盖子,放进冰箱。明天再说吧。拿起药盒,看了看说明,又放下了,明天再吃吧。给闺女发了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表情包。她回了个笑脸。我把手机放沙发上,走到阳台,看见楼下路灯亮了,有人牵着狗走过去。风大了,我起身去关窗,关完又觉得闷,开了一道缝。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哪儿算哪儿。泡了一杯茶,没喝,看着茶叶沉下去,天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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