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相亲,对方竟是女同学,正尴尬时,她当着我面拨通电话:爸,这次的相亲对象我很满意,准备嫁妆吧!
她拨电话的时候,我手里那杯白开水还没放下,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得我一哆嗦。
那是第五次相亲。
我三十四,她三十三,介绍人是我二姑,说女方在城南一家口腔诊所做护士,人干净,话不多。我二姑说这话时正在剥毛豆,指甲缝里绿莹莹的,她没抬头,又补了一句,人家也是挑的,前面相了四个都没成。
我没问那四个为什么没成。我自己的前四次也懒得提。
约的地方是人民公园东门那家老茶楼,下午三点整。我两点四十到的,挑了个靠窗的位子,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菊花茶,十八块。服务员端上来时壶嘴缺了一小块瓷,我拿手指蹭了蹭,没吭声。
三点过七分,门帘一掀,进来个人。
我先看见的是一双白色平底鞋,鞋边刷得发亮,然后是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扎得低低的,别了个黑色一字夹。她抬头找座位的那个瞬间,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是周小满。
初中坐我后排那个,老用圆珠笔戳我后背借修正带的周小满。她那时候外号叫“小满”,因为脸上有雀斑,像麦粒。现在雀斑淡了,眼睛还是那样,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
她也认出我了。脚在门槛那儿顿了半秒。
然后她走过来,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包带,说,王磊。
我说,嗯。
她说,你胖了。
我说,你倒是没怎么变。
说完这句我就想抽自己。她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说,这壶缺了个口。
我说,嗯,十八块的就这样。
服务员过来问她喝什么,她说白开水就行。服务员走了以后,我们俩谁也没开口。窗外有个老头在抽陀螺,鞭子甩得啪啪响,一声接一声,跟抽在我后脑勺上似的。
我先开的口。我说,你爸身体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爸。
我说,初中那会儿你老说你爸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你早上自己热泡饭吃。
她没说话,手指头在包带上绕了一圈。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从包里摸出手机,走到窗边。我以为她要走。她没走,她拨了个号,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
“爸。”
那头一个老头的声音,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准台:“小满啊,见着人没?”
“见着了。”
“咋样?”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对着手机说:“这次的相亲对象我很满意,准备嫁妆吧。”
茶楼里那台老空调嗡嗡响着,陀螺鞭子还在窗外啪啪地抽。我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不像话。
电话那头老头沉默了两秒,说:“你上回也这么说的。”
“上回是上回。”
“上回那个开超市的,你也是当着人面给我打的电话。”
“那个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没回答,把电话挂了。
转回来坐下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我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那是我喝过的杯子。她喝得很自然,喝完把杯子放回我面前,杯口朝着我。
我说,周小满,咱俩有二十年没见了吧。
她说,二十一年。我初中毕业就搬走了,我爸下岗,全家搬到城西我姥姥家。那年我十二。
我说,你怎么一眼认出我的。
她说,你左眉毛上那道疤还在。初二你翻墙去网吧,铁丝刮的,我就在底下给你望风。
我抬手摸了一下眉毛。那道疤我自己都快忘了。
她接着说,第五次了。我妈死了三年,我爸一个人住,血压高,夜里起夜摔过一回,在地上躺到天亮。我上夜班,回不了家。他嘴上不说,我知道他怕。他怕哪天夜里再摔一回,没人知道。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
我说,那你前面那四个,为什么都没成。
她说,第一个嫌我爸以后要人伺候。第二个自己带着个儿子,我还没说什么,他先说要我辞职顾家。第三个,我妈走那年相的,我戴孝,他说晦气。第四个最干脆,见了面加了微信,回去就把我删了,我都没弄明白为什么。
我说,那你刚才电话里说满意,是真是假。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眼神我熟,初中我抄她作业被老师抓住,她就是这么看我的。
她说,王磊,你前四次为什么没成。
我说,头一回是人家看不上我,后三回是我看不上人家。
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
她说,那你现在,是看不上我,还是看不上我爸。
我没接上来。
她站起来,拎起帆布包,说,走吧,这壶茶我请。
我说,十八块,我来。
她说,你留着。下次你请。
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回头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挑今天这个茶楼吗。初中那会儿你老逃课,我从学校后门溜出来追你,你就在这个位置喝过一碗冰粉,两块钱,你钱不够,我垫的。你一直没还。
我说,我忘了。
她说,我记得就行。
她走了。白色平底鞋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响。我坐着没动,把那杯她喝过的白开水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透了。
回家路上我二姑打电话来,问咋样。我说,就那样。二姑说,人家那边回话了,说满意。我说,嗯。二姑说,那你呢。我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骑电瓶车绕到城西。四十公里路,我骑了一个半钟头,电瓶差点撂半道上。城西那片老居民楼我打听了三个人才找到。六楼,没电梯。我上去的时候,门口摆着一双旧皮鞋,鞋尖擦得干干净净,鞋跟磨偏了,用黑胶粘过。
我没敲门。
回来路上我在想,二十一年前她替我给的两块钱,到今天本息该是多少。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那家茶楼。还是靠窗那个位子,还是那壶缺了口的菊花茶。我掏出手机给二姑发了条消息,我说,约她再来一趟。
二姑回了三个字:想通啦?
我没回。
下午三点,门帘一掀,周小满进来了。还是那双白鞋,还是那件灰开衫。她坐下,看了一眼茶壶,说,又缺着口。
我说,十八块,就这样。
她说,你今天叫我来干嘛。
我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是我昨天夜里查的,网上说人过了六十,夜里起夜摔跤是头号隐患,卫生间装个扶手能顶大半。我截了图。我又搜了本地装扶手的师傅,报价一百二到一百八,含材料。我还搜了那种床边感应的小夜灯,二十几块钱,插电的。
我把手机推过去。
她低头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划到小夜灯那张图,停住了。
她说,这个我爸能用。
我说,嗯。
她说,你昨天去城西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六楼张婶看见你了,说你站门口没进来,抽了根烟就走了。她认得你穿的那件蓝外套。
我说,我没抽烟。
她说,那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我说,不知道,天黑了就走的。
她把手机推回来。这回她没笑,也没站起来走。她伸手把茶壶端起来,给两个杯子都倒上了水。缺口的壶嘴歪着,水流细得像线。
她说,王磊,我爸冬天腿疼,上不了六楼。我正看房子,一楼的,带个小院子,贵。首付差八万。
我说,我手里有六万三。
她说,我没问你。
我说,你刚才说了。
她又不说话了,端起杯子喝水。这回用的是她自己的杯子。
窗外那个抽陀螺的老头又来了,鞭子啪啪的。楼下有人喊卖豆腐脑,甜的三块,咸的三块五。门口那台老空调还在嗡嗡响,跟昨天一样,跟二十一年前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后来我把那六万三转过去了。她没写借条。她爸搬进一楼那天是十一月初七,我去的,带了箱牛奶,还有那个二十几块的小夜灯。老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搭在小板凳上,看了我半天,说,你就是王磊。
我说,是。
他说,小满说你眉毛上有道疤。
我说,是。
他说,那道疤还在吗。
我说,在。
老头眯着眼笑了,说,那就好,别弄丢了,她记了二十来年。
我在院子里站着,墙上爬着丝瓜藤,枯了一半。周小满从屋里出来,端了碗小米粥,粥面上结了层皮。她说,你喝。我说,你爸的呢。她说,锅里还有。
我端着那碗粥,站在十一月的太阳底下,喝了一口。不烫,温的,米粒煮得稀烂。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在茶楼,她当着我面打那个电话,到底是真心话,还是说给她爸听的,或者是说给我听的。她说上回那个开超市的,她也这么打过电话。那回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没问。她也没提。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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