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女子接到诈骗电话让转40万,她问一句:能先给我充50块话费吗
一
2024年3月17日下午两点四十一分,周敏正在厨房里削土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云南昆明”。她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周敏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标准,带着客服人员特有的那种礼貌和克制,“我这边是杭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警号034719,我叫陈昊。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周敏把削皮刀搁在案板上:“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最近破获了一起特大跨境洗钱案,在犯罪嫌疑人的窝点里查获了一批银行卡,其中有一张尾号8837的银行卡是在您名下的。这张卡涉及一桩金额高达三百七十万的诈骗案,我们现在需要您配合调查。”
周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警官,我名下就一张工资卡,尾号也不是8837。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周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请您先别挂电话。”对方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这张卡是2023年9月15日在昆明市官渡区一家银行开的户,开户人身份证信息确实是您的。如果不是您本人办理,那说明您的身份信息已经被盗用了,这本身就是一起严重的刑事案件。”
周敏脸上的笑意消失了。2023年9月,她确实丢过一次身份证,后来补办了,但旧证一直没找到。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紧张。
“周女士,您先别急。按照程序,我们需要您配合做一份电话笔录,确认您与这起案件无关。但在做笔录之前,我必须先跟您说明,这个案子涉案金额巨大,上面督办得很紧,如果查实您的账户确实参与洗钱,您名下所有资产都会被冻结,包括您的工资卡和这套房子。”
周敏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和丈夫在杭州打拼了十二年,才买下这套六十平米的老破小,每个月还要还一万二的房贷。儿子刚上小学三年级,各种补习班的费用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如果资产被冻结——
“周女士,您在听吗?”
“在的,在的。”她攥紧了手机。
“好的,那我现在把电话转接给我们的专案组组长,由他来为您做笔录。请您务必配合,不要挂断电话,也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案件信息,包括您的家人。这是保密条例的要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转接的忙音,周敏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二
三分钟后,一个更沉稳的男声出现在电话里。
“周敏女士,您好,我是杭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姓林,林建国。警号052188。”
“林警官好。”
“周女士,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现在我要跟您核实几个问题,请您如实回答。第一,您的身份证是否在2023年9月左右丢失过?”
“对,丢过一次。”
“第二,您是否认识一个叫王丽华的人?云南昆明人,1987年出生。”
“不认识。”
“第三,您名下是否有一张尾号8837的银行卡?”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女士,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林建国的语气变得凝重,“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这个王丽华是洗钱团伙的核心成员之一,她利用您的身份信息开设了那张银行卡,专门用来接收诈骗资金。而您刚才说身份证丢失的时间,正好和开卡时间吻合。从法律角度讲,您现在的处境很被动。”
周敏的腿有点发软,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林警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清白的。”
“我理解,我理解。”林建国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周女士,您别急。按照我们的办案流程,只要您配合调查,证明您与这起案件无关,就不会有问题。但前提是,您必须全力配合。”
“我一定配合。”
“好,那接下来我要问您一些涉及个人财务的问题,请您如实回答。”林建国清了清嗓子,“您名下现在有多少存款?”
周敏犹豫了一下:“大概四十万左右。”
“四十万?”林建国的声音突然拔高,“周女士,您刚才说您只有一张工资卡,那这四十万存在哪里?”
“存在……存在余额宝和一些理财里面。”
“周女士,我必须提醒您,按照我们刚才说的,如果您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这四十万也会被冻结。而且,如果查实您参与洗钱,这些钱会被认定为涉案资金,直接没收。”
周敏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过您也别太担心。”林建国话锋一转,“我刚才说了,只要您配合,我们能帮您证明清白。现在的问题是,按照办案程序,我们需要对您的资金进行‘安全验证’。”
“什么是安全验证?”
“就是把您的资金转移到一个安全账户,由我们警方监管。等案件查清后,确认您的资金与本案无关,会原路返还给您。这是为了确保涉案资金不会被转移或挥霍。”
周敏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安全账户”这四个字,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林警官,这个安全账户……是你们公安局的账户吗?”
“是的,是我们刑侦支队的专用账户。您放心,整个过程都有录音录像,完全合法合规。”
“那……我要转多少?”
“为了确保您的资金安全,建议您把名下所有资金都转到安全账户。四十万,一分不留。”
周敏沉默了。
电话那头的林建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犹豫:“周女士,我知道您有顾虑。这样吧,我给您五分钟时间考虑。五分钟之后,如果您还没转账,我们就要按照程序冻结您的所有资产了。到时候您就算想配合,也来不及了。”
“五分钟?”
“对,五分钟。这是上面给的时限,我也没办法。”
周敏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想起丈夫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家,想起儿子那双穿了两年都舍不得换的运动鞋,想起自己每天在超市里挑打折菜的样子。
四十万,是他们这个家全部的积蓄。
“林警官,我……”
“周女士,时间不多了。您现在打开手机银行,我告诉您怎么操作。”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林警官,您能不能先给我充五十块钱话费?”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三
“什么?”林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我说,您能不能先给我充五十块钱话费。”周敏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菜市场问白菜多少钱一斤,“我这个月话费快用完了,万一等会儿转完账,手机停机了,您联系不上我怎么办?再说了,您让我转四十万,我连五十块话费都舍不得充,这不合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周女士,您这是什么意思?”林建国的语气变了,不再有刚才的沉稳和克制,反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们这是在办案,不是在跟您讨价还价。您要是再这样拖延时间,我们只能直接冻结您的账户了。”
“那您冻结吧。”周敏说。
“什么?”
“我说,您冻结吧。”周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孩子在追跑打闹,“林警官,我刚才想了一下,您这个电话有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杭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电话,来电显示应该是0571开头的座机,可您这个是手机号,归属地还是云南。第二,您说您的警号是052188,我虽然不懂警察的警号怎么编,但我知道浙江的警号开头应该是33,不是05。第三——”
“周女士,您这是不信任警方吗?”林建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我告诉您,您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妨碍公务——”
“第四,”周敏打断了他,“您刚才说让我把钱转到安全账户。可我前两天刚在社区的反诈宣传栏里看到,警方根本没有什么安全账户。所有让转账到安全账户的,都是诈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周敏继续说:“林警官——哦不,我应该叫你什么?小王?小李?还是小张?你们这个剧本写得不错,连我丢身份证的时间都查到了。可惜啊,你们漏了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我丢身份证是在2023年9月没错,但我第二天就去补办了,旧证当场就挂失了。银行开户必须本人持有效身份证,挂失的身份证根本开不了卡。你们连这个都没搞清楚,就敢打电话来骗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周敏笑了笑:“行了,别演了。五十块话费都不舍得充,还想骗我四十万?你们这行现在门槛这么低了吗?”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周敏看着手机屏幕,来电显示已经消失。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继续削土豆。
削了两下,她的手开始抖。
她放下削皮刀,靠在灶台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不是不害怕,她怕得要命。那四十万是她和丈夫的全部家当,如果真被骗了,这个家就完了。
但她更怕的是,对方能准确说出她的姓名、身份证号、甚至丢身份证的时间。这说明她的个人信息已经被泄露得彻彻底底。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丈夫的电话。
“老陈,刚才有人冒充警察给我打电话,想骗我们那四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丈夫急促的声音:“你转了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让他先给我充五十块话费,他就露馅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敏听到了丈夫的笑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周敏,你可真行。”
“行了,你赶紧给儿子班主任打个电话,让她提醒一下家长们。这帮骗子连我丢身份证的时间都能查到,说不定手里有更多的个人信息。”
“好,我这就打。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周敏看着窗外的阳光,声音平静下来,“我好得很。”
四
周敏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三天后的傍晚,她正在家里辅导儿子写作业,门铃响了。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种过分客气的笑容。
“请问是周敏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赵,赵立诚,是××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男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这次来,是受我的当事人委托,想跟您谈一谈关于您侵犯他人名誉权的事情。”
周敏接过名片,皱了皱眉:“名誉权?我侵犯谁的名誉权了?”
“我的当事人,陈昊先生。”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陈昊,就是那个自称“杭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警号034719”的骗子。
“他?”周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骗子,我还没报警抓他,他倒先告我侵犯名誉权?”
“周女士,请您注意用词。”赵立诚的表情严肃起来,“我的当事人是云南某科技有限公司的正式员工,您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在电话中对他进行侮辱、诽谤,声称他是诈骗犯,这已经严重损害了他的名誉。而且,您还将此事告知了您的丈夫和儿子的班主任,导致相关信息在一定范围内传播——”
“等等。”周敏打断了他,“你怎么知道我告诉我丈夫和儿子的班主任了?”
赵立诚的眼神闪了一下:“这个……我们自然有我们的渠道。”
“渠道?”周敏盯着他,“我打电话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房间,我丈夫在外面出差,儿子的班主任在学校。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女士,这些问题与本案无关——”
“有关。”周敏往前一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跟我丈夫说了什么?你是不是监听了我家的电话?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赵立诚的脸色变了:“周女士,您这是污蔑——”
“我污蔑?”周敏冷笑一声,“你那个当事人陈昊,冒充警察打电话让我转四十万,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我没报警是因为我不想惹麻烦,你们倒好,还敢找上门来?行啊,那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把这事儿说清楚。”
她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赵立诚往后退了一步:“周女士,您别激动。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您协商解决。我的当事人说了,只要您愿意公开道歉,并且赔偿他的精神损失费五万块,这件事就算了。”
“五万?”周敏气笑了,“你们骗我四十万没骗成,现在改敲诈五万了?”
“这不是敲诈,这是合理的赔偿要求——”
“赵律师,”周敏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已经拨好的110,“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转身就走,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要么你继续站在这里,我打这个电话,让警察来评评理。”
赵立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拎着公文包,往后退了两步:“周女士,您别后悔。”
“我后悔什么?后悔没让你们骗走四十万?”
赵立诚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他突然回头:“周女士,您以为您很聪明。但您知道吗,您的信息在我们手里,我们想什么时候找您,就什么时候找您。”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周敏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周敏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不怕你们这些歪门邪道。你们要是再敢来,我就报警。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少人够警察抓的。”
赵立诚没再说话,快步下了楼。
周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儿子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妈妈,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没事,一个问路的。”周敏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写作业吧。”
她坐在儿子旁边,看着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那个赵立诚是怎么知道她告诉了丈夫和班主任的?她的手机是不是被监听了?还是说,从她接到那个诈骗电话开始,就一直有人在盯着她?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打110,而是打给了社区民警老刘。
“刘警官,我是周敏,住在桂花苑三栋。有个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五
老刘全名刘建军,在桂花苑片区干了八年社区民警,跟周敏算是老熟人。听完周敏的讲述,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敏,你做得对,没有转账。”刘建军的声音很稳,“但是你说的这个情况,比一般的诈骗要复杂。对方能准确说出你的身份证丢失时间,还能知道你后续告诉了谁,这说明你的个人信息可能已经被他们完整掌握了。而且,他们敢派人上门,这说明他们不是那种打完电话就跑的散兵游勇,背后可能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别急。我明天带你去分局的反诈中心,把情况详细说一下。另外,你家门口和楼道的监控,我回头调一下,看看那个赵立诚是什么来路。”
“好。”
第二天一早,周敏跟着刘建军去了西湖区公安分局反诈中心。接待她的是反诈中心的副大队长,叫孙志远,四十来岁,说话干脆利落。
周敏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孙志远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周女士,你描述的这个情况,跟最近我们正在调查的一个案子很像。”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档案,“你看,这个月我们已经接到七起类似报案,都是在杭州,受害者都是中年女性,对方能准确说出她们的姓名、身份证号、甚至家庭住址。不同的是,其他七起都转账了,金额从八万到六十三万不等。”
“都转账了?”周敏吃了一惊。
“对。而且转账之后,对方就消失了。我们追查了资金流向,发现钱一到账就被分散转到了几十个二级账户,然后迅速提现,根本追不回来。”
“那我这个……他们为什么没骗成?”
“因为你的反应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孙志远看着她,“一般人在那种情况下,听到自己的身份信息被用来洗钱,第一反应是害怕,然后就是急着证明自己清白。骗子就是利用这个心理。你倒好,反过来问他要五十块话费,把他整不会了。”
周敏笑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他要是真警察,怎么会连五十块话费都不愿意充?再说了,我们社区宣传栏上写得清清楚楚,凡是让转账到安全账户的,都是诈骗。”
“你说得对,但很多人就是不信。”孙志远叹了口气,“周女士,你这次没被骗,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本事。但是接下来,你可能要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
“你说那个赵立诚找上门来了。如果他真的是诈骗团伙的人,那他敢上门,说明他们盯上你了。不光是盯上你的钱,更盯上你这个人。”
“盯上我?”
“你想想,他们骗了七个人,都成功了。到你这里失败了,还被你识破了。如果你去报警,或者把事情闹大,他们的套路就被曝光了,以后还怎么骗人?所以他们可能会想办法让你闭嘴。”
周敏的脸色变了:“他们想干什么?”
“目前不好说。但你要做好准备。”孙志远在纸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私人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你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给我。另外,我会安排人在你家附近巡逻,你自己也注意安全,尽量不要一个人走夜路,家里的门窗要锁好。”
“好。”
从公安局出来,周敏站在大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在超市做收银员,每个月工资四千三。丈夫是快递员,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也就挣七八千。他们省吃俭用,才攒下那四十万,本来是想给儿子将来上学用的。可这些人,轻轻松松一个电话,就想把他们的血汗钱骗走。
骗不成就上门威胁。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攥紧了包带,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那种爱惹事的人。但她也不是那种被人欺负了还忍气吞声的人。
六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敏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她每天照常上班、接送孩子、做饭洗衣。但暗地里,她开始留意身边的一切。
她发现,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最近多了个新来的店员,一个瘦高个的年轻男人,总是在她经过的时候多看她两眼。
她发现,每天早上七点半左右,总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等她出门后才缓缓开走。
她还发现,家里的座机经常接到无声电话,接起来就挂,一天能有好几次。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声张。她把这些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日期、时间、细节,一条一条,工工整整。
3月28日晚上,丈夫陈刚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周敏问。
“今天有个女的给我打电话。”陈刚把水果放在桌上,坐下来,“她说她是你以前在超市的同事,叫李芳,问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周敏皱眉:“李芳?我超市的同事里没有叫李芳的。”
“我也觉得奇怪。我问她怎么知道我电话的,她说你们以前聚餐的时候留的。可我问她是哪个超市的,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就挂了。”
周敏和丈夫对视了一眼。
“他们开始从你那边下手了。”周敏说。
“谁?那帮骗子?”
“对。”周敏把她这些天的发现跟丈夫说了一遍,“孙警官说,他们骗不成钱,可能会想办法让我闭嘴。现在看来,他们是想通过你来给我施压。”
陈刚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帮人还有完没完了?要不咱们报警吧。”
“已经报了。孙警官那边在查,但对方很狡猾,用的都是虚拟号,查不到具体位置。”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陈,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这件事写出来。”
“写出来?”
“对。我是今日头条的忠实读者,平时也喜欢看上面的故事。我想把我的经历原原本本写出来,发到今日头条上。让更多的人知道这种骗局,也让大家看看这帮人到底是什么嘴脸。”
陈刚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惹恼他们?”
“他们已经恼了。”周敏说,“我什么都没做,他们就派人上门威胁,还打电话给你。我要是再忍下去,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与其这样,不如把事情摊开。今日头条那么多读者,他们还能把所有人都封口不成?”
陈刚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想写就写。我支持你。”
“不过我不能用真名。”周敏说,“我自己倒不怕,但不能连累你和儿子。故事里的人物名字我都改一下,地址也模糊处理。”
“好。”
那天晚上,周敏坐在儿子的书桌前,打开手机,在今日头条的创作页面敲下了第一行字:
“浙江女子接到诈骗电话让转40万,她问一句:能先给我充50块话费吗”
七
周敏的文章是4月2日发布的。
她写得很用心,没有夸张,没有煽情,只是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那个云南归属地的电话开始,到“林警官”让她转四十万,再到她问出那句“能先给我充五十块话费吗”,最后到赵立诚上门威胁。
她还写了自己去反诈中心报案的经过,写了孙志远告诉她的那些话——七起案子,七个人被骗,金额从八万到六十三万不等。
最后她写道:“我不知道这篇文章会被多少人看到,也不知道那帮骗子会不会看到。但我想说的是,我周敏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大本事,但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欺负了还不敢吭声。你们要骗我的钱,我不给。你们要堵我的嘴,我不怕。你们要是再来,我就继续写。写到你们被抓为止。”
文章发出去的头两个小时,没什么动静。
周敏把手机放在一边,去给儿子洗了澡,又收拾了厨房。等她再拿起手机的时候,消息提醒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点赞:2.3万。
评论:8741条。
转发:1.6万。
她点开评论区。
第一条:“大姐牛逼!五十块话费这个操作我是真没想到。”
第二条:“我也是杭州的,上个月也接到过类似电话,差点就转了,现在想想后背发凉。”
第三条:“这帮人太可恶了,专门骗中年妇女,利用的就是我们怕事、怕麻烦的心理。周大姐好样的!”
第四条:“有没有人注意到,骗子能准确说出她丢身份证的时间?这说明我们的个人信息早就被卖了!到底是谁在卖我们的信息?”
第五条:“赵立诚这个名字我记下了,下次见到这个人我直接报警。”
周敏一条一条地翻着评论,眼睛有些发酸。
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关注。她只是个普通的超市收银员,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文章会有几万人看。但她也看到了那些评论背后的东西——那些差点被骗的人,那些已经被骗的人,那些担心自己会被骗的人。
他们需要有人站出来。
她继续往下翻,突然看到一条评论,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周敏,你完了。”
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她截了图,发给了孙志远。
孙志远的回复来得很快:“收到。我们会查这个账号。你最近小心。”
八
4月5日,周敏的文章上了今日头条的热榜。
同一天,她收到了一个快递。
快递是个文件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儿子放学时在学校门口的背影,拍摄角度明显是从马路对面的车里拍的。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有些话,不该说的就别说。”
周敏看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她儿子今年才八岁。他每天放学都会在学校门口等她来接,有时候会跟同学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根棒棒糖,然后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她不敢想象,如果那些人真的对她儿子下手——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孙志远的电话。
“孙警官,我收到了一张照片。是我儿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孙志远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你先别慌。照片在哪里?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孙志远带着两个警察到了周敏家。他们仔细检查了那张照片和信封,提取了指纹,又调取了小区门口和学校周边的监控。
“照片是昨天下午四点十分左右拍的。”孙志远看着监控画面,“一辆黑色大众,车牌号是假的。拍摄的人没有下车,拍完就开走了。”
“能查到是谁吗?”
“暂时查不到。但对方既然敢寄照片,说明他们确实在盯着你。”孙志远看着她,“周女士,我建议你最近把孩子送到亲戚家住几天,或者我们安排人接送。”
周敏摇了摇头:“不用。我儿子正常上学,我正常接。他们要是敢动我儿子,我就跟他们拼命。”
“周女士,你别冲动——”
“孙警官,我不是冲动。”周敏的声音很平静,“我躲了半个月,换来的是什么?是他们越来越嚣张。我今天把孩子藏起来,明天他们就能找到我爸妈,后天就能找到我老公的单位。我躲不完的。”
“那你想怎么办?”
周敏深吸一口气:“我想继续写。”
“继续写?”
“对。我要把这张照片也写进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帮骗子不光骗钱,还威胁孩子。我要让他们无处可藏。”
孙志远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女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他们会更疯狂地报复你。”
“那就让他们来。”周敏说,“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九
4月6日,周敏发布了第二篇文章。
标题是:“骗子寄来我儿子的照片,我决定继续写下去。”
这一次,文章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评论就破了万。
“太过分了!连孩子都不放过!”
“周大姐,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这帮人简直就是黑社会!”
“有没有懂法律的,这种情况能不能报警抓他们?”
“我已经把文章转发到我们小区的业主群了,大家都说以后接到这种电话直接挂。”
周敏翻着评论,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下午三点,孙志远打来电话。
“周女士,好消息。那个赵立诚,我们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真的?”
“对。他根本不姓赵,姓吴,叫吴建明,是云南曲靖人,有诈骗前科。去年刚刑满释放,出来之后就加入了那个诈骗团伙。”
“那能抓他吗?”
“暂时还不行。他目前在云南,我们还没有掌握他直接参与诈骗的确凿证据。但是——”孙志远顿了顿,“我们查到了他名下的一个手机号,这个号最近跟杭州这边的几个号码联系频繁。其中一个号码,就是那个黑色大众车主人的。”
“车主是谁?”
“一个叫李海涛的人,在杭州开了一家信息咨询公司。表面上是做市场调研的,但实际上,我们怀疑他是在帮诈骗团伙收集、贩卖个人信息。”
“就是他把我儿子的照片寄过来的?”
“目前还不能确定,但可能性很大。我们正在对他的公司进行秘密调查。如果查实,他跑不掉。”
周敏攥紧了手机:“孙警官,我能做点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保护好自己和孩子,剩下的交给我们。”
“可是——”
“周女士,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孙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你那两篇文章,我们反诈中心的人都看了。说实话,比我们发一年的宣传单都有用。你知道这两天杭州的诈骗报案率下降了多少吗?百分之三十七。很多人看了你的文章,接到类似电话直接挂断,还有人主动打电话来咨询是不是诈骗。”
周敏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写的文章会有这样的效果。
“所以,你千万别冲动。”孙志远继续说,“你现在的安全,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帮更多的人避免上当受骗。”
“我明白了。”周敏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楼下小区里,几个孩子在追跑打闹,笑声飘得很远。
她想起儿子昨天晚上问她的话:“妈妈,你为什么要写那些文章啊?你不怕坏人来找你吗?”
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她想好了。
她回到屋里,打开手机,在今日头条上又发了一条动态。这次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很好,孩子也很好。我不会停下来的。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停下来,那些人就会去骗下一个‘我’。而下一个‘我’,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十
4月10日,事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孙志远打来电话的时候,周敏正在超市上班。
“周女士,李海涛的公司被查了。”
“真的?”
“对。我们在他公司的服务器里发现了大量的公民个人信息,包括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甚至孩子的学校信息。初步统计,涉及信息超过五十万条。”
周敏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条?”
“而且,我们还发现了一份名单。名单上都是一些‘优质客户’——就是那些有一定存款、容易上当、被骗后不敢报警的人。你的名字就在上面,而且被标注了‘重点跟进’。”
“重点跟进?”
“意思就是,他们本来打算对你长期下手。不光是骗钱,还会通过各种方式骚扰你、威胁你,直到你妥协为止。”
周敏的手握紧了手机。
“不过现在好了。”孙志远的声音轻松了一些,“李海涛已经被刑事拘留,他的公司也被查封了。接下来,我们会顺着他的线索,继续追查那个诈骗团伙。吴建明那边,我们已经联系了云南警方,很快就会有结果。”
“那……他们还会来找我吗?”
“大概率不会了。李海涛是他们在杭州的‘地面部队’,专门负责收集信息和威胁受害者。他被抓了,等于断了他们在杭州的腿。至于云南那边的诈骗团伙,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应该没精力再来找你。”
周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孙警官,谢谢你。”
“别谢我,该我谢你。”孙志远说,“要不是你那两篇文章,我们也不会这么快锁定李海涛。你知道他那家公司是怎么被注意到的吗?就是因为你文章里提到那个赵立诚上门的事。我们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才发现背后有这么一条大鱼。”
周敏笑了。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十一
4月15日,周敏的第三篇文章发布了。
这一次,她没有写骗子,没有写威胁,没有写恐惧。
她写的是那些给她留言的人。
有个叫“小雨”的网友说,她妈妈上个月差点被骗了二十万,是周敏的文章救了她。她妈妈看了文章之后,专门把周敏写的那句“能先给我充50块话费吗”记在本子上,说以后接到这种电话就这么问。
有个叫“老张”的网友说,他是社区反诈志愿者,已经把周敏的文章打印出来,贴在了小区公告栏上。他还说,他们社区最近一个月没有一个人被骗,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还有个叫“李姐”的网友说,她之前被骗过八万,一直不敢跟家里人说,也不敢报警。看了周敏的文章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去了派出所。虽然钱不一定能追回来,但她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周敏在文章最后写道:“我叫周敏,今年三十六岁,在超市做收银员。我不是警察,不是律师,不是记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普通的妻子,一个普通的妈妈。但我知道一件事——面对坏人,你越怕,他就越凶。你越退,他就越进。你只有站直了,不躲,不退,他才会怕你。”
“所以,如果你也接到了类似的诈骗电话,请记住我的那句话——‘能先给我充50块话费吗?’”
“不用怕。该怕的,是他们。”
十二
5月2日,孙志远打来电话,告诉周敏一个消息:吴建明在云南被抓获。同时落网的还有另外三名诈骗团伙成员,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
“他会判多久?”周敏问。
“根据他的前科和这次涉案金额,估计十年以上。”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周女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周敏说,“我想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想问他,骗来的那些钱,他花得安心吗?”
孙志远没有回答。
也许这个问题,只有吴建明自己知道答案。
十三
5月10日,周敏收到了今日头条的官方通知:她的三篇文章总阅读量突破一千万,评论超过二十万条。
同一天,她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里是一面锦旗,红色的,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反诈先锋,平民英雄。”
落款是:杭州市西湖区公安分局反诈中心。
周敏看着那面锦旗,眼眶湿了。
她把锦旗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给丈夫和儿子做了顿丰盛的晚饭。
“妈妈,这是什么呀?”儿子指着锦旗问。
“这是警察叔叔送给妈妈的。”周敏摸了摸儿子的头,“因为妈妈做了一件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
“就是不向坏人低头。”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周敏笑了。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下午,她站在厨房里削土豆,接到那个诈骗电话。她想起自己问出“能先给我充50块话费吗”的时候,电话那头的沉默。她想起赵立诚上门时的嚣张,想起那张儿子背影的照片,想起孙志远说的那句“你现在的安全,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只是个普通人。但她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
她拿起手机,打开今日头条,看到自己最新一篇文章下面,又多了几千条评论。她一条一条地翻着,看到有人在评论区里说:
“周大姐,我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我学你问了句‘能先给我充50块话费吗’,对方直接挂了!”
“哈哈哈,这招太好使了!”
“周大姐威武!”
“以后这就是标准答案了!”
周敏笑了。
她关掉手机,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这个城市里有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普通的、平凡的、每天为生活奔忙的人。他们可能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心里有一杆秤——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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