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号,周六,早上七点刚过。
我推着买菜的小车从早市回来,塑料袋里装着两条带鱼、三斤排骨、一兜子西红柿,还有一把苋菜。还没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一辆银灰色商务车停在楼下,后备箱敞着,亲家公老宋正弯腰往外搬行李箱,那个最大号的墨绿色箱子我认得,已经连续见了四年。
亲家母刘彩云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袋口露出几根干瘪的豆角。她看见我,老远扬起手:“秀兰!又得麻烦你们啦!”
我紧赶两步,把小车往台阶上一搁,笑着说:“麻烦什么,一年不就这个时候来嘛。路上堵不堵?”
“还行,四个小时整。”老宋把箱子往地上一墩,喘了口气,伸手要接我的小车,“我来我来。”
“别别别,你歇着,坐了那么久的车。”我嘴上拦着,手却没抓稳,小车往旁边一歪,那把苋菜颠出来撒在地上。老宋赶紧蹲下去捡。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他把菜叶一片一片捡起来,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去年、前年,好像都是这样开场的。
亲家两口子是从省城来的。儿子宋远航在省城工作,儿媳妇小雅是独生女,我儿子大伟娶了她,两家就成了亲家。四年前小雅怀孕,亲家母过来伺候月子,当时住了一个月。后来孩子大了,小雅上班忙,每年暑假亲家两口子就带着外孙去我们那儿住——用他们的话说,“凉快,孩子也能玩得开”。
第一年,我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次卧,换了新凉席,买了新拖鞋,冰箱里冻了半抽屉酸梅汤。第二年,我把客厅的旧沙发套洗了,又去超市买了一套新碗筷。第三年,我连阳台的花盆都重新摆了摆位置。
今年是第四年。
我站在厨房里刮带鱼的鳞,银白色的细鳞溅到围裙上,星星点点。客厅里亲家母在和儿媳妇小雅视频:“到了到了,你放心吧,你公婆把屋子收拾得可亮堂了……”
手机里传来小雅的声音:“妈,你们别老给人家添乱,住几天就回来。”
“知道知道。”刘彩云笑着应,然后把手机镜头转向我,“秀兰,跟小雅说两句?”
我手上全是鱼腥味,就站在厨房门口探了探头,对着镜头笑了笑:“小雅,你安心上班,孩子在这儿好着呢。”
小雅在视频那头也笑,然后七岁的外孙小核桃从旁边挤进画面:“奶奶!姥姥说今年带我去河边捞鱼!”
“好,好,让你姥爷带你去。”我说完就缩回厨房了。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的说话声。我刮完一条带鱼,忽然发现自己在数——这是第四年了,每年三个月,四年就是十二个月,整整一年。
这个念头让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老宋坐在我老伴大强旁边,俩人倒了白酒,一杯一杯地碰。刘彩云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秀兰,你这排骨烧得,比省城饭店还好。”
“哪有,就是家常做法。”
“你可别谦虚,我学了好几年都学不会。”刘彩云说着又给外孙夹菜,“小核桃,多吃点奶奶做的,回省城就吃不着了。”
小核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奶奶,我暑假都在这儿吃。”
大强喝了一口酒,笑呵呵地说:“吃,想吃啥跟爷爷说。”
我看着小核桃的脸,突然想起四年前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刘彩云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嘴里哼着歌。那时候我刚退休,天天变着花样给亲家母炖汤,乌鸡汤、鲫鱼汤、猪蹄花生汤,喝得她一个劲儿说“奶水足了奶水足了”。那时候累归累,心里是热乎的。
现在小核桃都会自己剥虾了。
下午两点多,我刷完碗走出厨房,看见老宋正往客厅墙角搬一个纸箱子。箱子外面印着某品牌牛奶的logo,但一拎那分量,沉甸甸的,绝不是牛奶。
“这什么呀?”我随口问。
“哦,老家的特产,粉条、小米、还有两瓶蜂蜜。”老宋把箱子推到墙角,“慢慢吃。”
我扫了一眼墙角的箱子——去年那一箱干蘑菇还没吃完,前年的那两瓶香油还在橱柜底下搁着,标签都泛黄了。但我嘴上还是说:“来就来吧,每年还带这么多东西。”
“那哪能空手来。”老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顺手把电视柜上的一层灰抹掉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非常自然,好像这也是他家。
我盯着他抹灰的手看了两秒,转身进了卧室。大强正躺在床上看手机,我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你看见没,又搬东西来了。”
“东西?什么东西?”
“那个纸箱子。还有——”我指了指墙角的柜子,“去年的蘑菇都还没动。”
大强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人家一片心意,你管那么多干啥。”
“我没管。我就说说。”
“那就别说了。”大强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睡会儿觉。”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说的不是蘑菇,也不是纸箱子。我想说的是,今天早上我买菜回来,路过楼下那棵槐树,看见老宋的车头朝里停着,占了两个车位。我想说的是,冰箱里我昨天刚整理好的东西,今天又被塞满了。我想说的是,这个房子是我跟大强攒了半辈子钱买的,三室一厅,不大,但每一块瓷砖都是我挑的。现在每年有三个月,我觉得自己像住在别人家。
这些话我一句都没说。我只是拉上窗帘,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慢慢暗了。
晚上,刘彩云非要下厨露一手。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把油烟机开到最大档,锅铲撞铁锅的声音传遍整个屋子。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不知道在演什么。小核桃在地板上拼乐高,老宋和大强在阳台上抽烟聊天。
“秀兰!”刘彩云在厨房喊,“你家酱油搁哪儿了?”
“灶台底下。”
“没有啊。”
“左边那个柜子,再往下。”
“哦,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又喊:“秀兰,那个大料呢?”
“吊柜第二层。”
“秀兰——”
我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走进厨房。刘彩云正举着锅盖,满脸是汗,灶台上溅得到处是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家东西我老找不着。”
“我来吧。”我接过锅铲,把她轻轻往旁边让了让。
她站在旁边看我翻炒,嘴里还在说:“你看你,动作多利索,我老怕油溅着。”
我没接话。锅里的青椒炒肉滋滋作响,油烟往上冒,把我俩隔开了一点。那一刻我想,她也不是故意要给我添麻烦。她只是习惯了。就像我习惯了每年六月底开始收拾次卧,习惯了把冰箱最下面那层腾出来,习惯了做饭多放一碗米。
但心里那点东西还是堵着。
饭做好端上桌,老宋开了瓶酒,大强陪着喝。小核桃吃了几口就说饱了,跑去看动画片。刘彩云一个劲儿给我夹菜:“你尝尝这个,我特地多放了点醋。”
我尝了一口,点头说好吃。她很高兴,又开始讲小核桃在学校的趣事,讲省城的天气有多热,讲他们小区门口新开了个菜市场。我端着饭碗,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笑一下。大强喝得脸红了,拍着老宋的肩膀说:“你们能来,热闹。”
“就是就是,”老宋举起杯子,“一家人嘛。”
一家人。这三个字在我耳朵里转了一圈。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晚上十点半,小核桃终于睡了。刘彩云和老宋洗漱完进了次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大强躺在主卧床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我关了客厅的灯,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
楼下那棵槐树被路灯照得发白。我想起今天下午在楼下碰见隔壁的王姐,她问我:“你亲家又来了?”我说是啊。她“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很长,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现在站在阳台上,突然觉得她那声“哦”像根刺。
我回到卧室,把空调调到28度。大强的呼噜声在黑暗里起起伏伏,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开始过电影——这三个月我得买多少菜,得做多少顿饭,次卧那台旧空调会不会又漏水,老宋抽烟会不会又把阳台的花盆灰烫出印子。
其实这些都不是大事。真正堵着的东西比这些大,又比这些模糊。我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醒了。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发现刘彩云已经在厨房了。她穿着睡衣,正用我家的小锅煮粥。听见我进来,回头笑了一下:“吵醒你了?我想着早点起来把粥煮上。”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我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米放多了,粥稠得像饭。
“小核桃爱吃稠的。”她说,然后顿了一下,“秀兰,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
“我看你昨天不怎么说话。”
“累了。”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没事。”
她把火关小,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我。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就有点挤。她说:“其实我知道,每年都来,你心里肯定不痛快。”
这话一出来,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大伟和小雅刚结婚那会儿,有人说闲话,说我们家就一个闺女,以后肯定得靠女婿。我跟你大哥就想,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是来沾光的。”刘彩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小核桃一出生,我们俩就舍不得了。你说这孩子,一年就见这么几个月。我们不来,小雅一个人带不过来,你们又离得远——”
“我没说不让来。”我说。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你心里堵。”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堵你的,我装不知道。咱俩就这么糊弄着过了四年。”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汤从锅边溢出来了一点,滴在灶台上。我伸手去擦,刘彩云也伸手,两只手碰到一起。她握了一下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今年住一个月,我们就回去。”她说。
“不用,该住多久住多久。”
“一个月够了。老宋单位还有事。”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笑,眼神很平静。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试探我。但我突然觉得,她也挺不容易的——一个当妈的,想看外孙,又怕招人嫌。想帮忙,又怕帮倒忙。
“粥好了。”我拿了两只碗出来。
这天早上,我们俩站在厨房里把那一锅稠粥喝完了。小核桃还没醒,大强也没醒。两个老太太,一人捧一只碗,就着酱豆腐,站在灶台旁边吃完了早饭。
七点多,老宋推开门出来,头发还翘着,看见我俩在厨房,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粥在锅里。”刘彩云说。
“哎。”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碗。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彩云,说了一句:“秀兰,今年那个次卧的空调,我昨天试了一下,制冷还行,就是滤网该洗了,我拿下来冲冲。”
“你会洗吗?”
“这有什么难的。”他摆摆手,“能省一点是一点,叫人来洗又得花钱。”
我端着空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搬来凳子,熟练地卸下空调滤网,拿到卫生间冲洗。那动作自然得好像他做了很多年。我忽然想起来,老宋以前在单位就是管后勤的,修修补补的事特别在行。去年他修好了我家厨房那扇总关不严的推拉门,前年他把阳台漏水的管子换了。
刘彩云把碗筷收了,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他闲不住,你别管他。”
“没管。”
她进了次卧,把窗户推开透气。我站在客厅里,看老宋举着花洒冲滤网,水花溅了一地。大强这时候推门出来,揉着眼睛问:“早饭呢?”
“厨房。”
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怎么了?站这儿发什么呆?”
“没怎么。”
“那吃饭去。”
“你先吃。”
他进了厨房。我听见他拉开椅子坐下,碗碰桌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传来他喝粥的声音,呼噜呼噜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左边是卫生间里老宋冲洗滤网的水声,右边是厨房里大强喝粥的呼噜声,次卧的门开着,刘彩云在里面哼歌,是很老的调子,我年轻时候也哼过。
八点钟,小核桃醒了,光着脚跑出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奶奶,我今天要去捞鱼!”
“行,捞鱼。”
“姥爷去不去?”
“去,让你姥爷带你去。”
老宋从卫生间探出头来,手上还滴着水:“捞鱼?我先去把车调个头,昨天停得不好,挡着人家了。”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正好,顺便去把中午的菜买了,秀兰你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被水花溅得有点湿的脸,头发还是翘着,眼角有眼屎没擦干净。我忽然就笑了:“买条鲈鱼吧。”
“行,再买点豆腐?”
“行。”
他擦了把手,拿起门口的钥匙就下楼了。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得挺重。我站在窗户旁边往下看,他走到车跟前,先把车倒出来,重新停正,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银灰色的商务车慢慢驶出小区大门,汇进早晨的车流里。
小核桃拽着我的衣角:“奶奶,鱼呢?”
“姥爷去买鲈鱼了。”
“哦。”他松开手,又跑回垫子上拼乐高。
我站在窗前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纸箱子上,照在墙角那一排泛黄的旧纸箱上,照在阳台上老宋昨天擦过的电视柜上。大强又躺回床上去了,呼噜声重新响起来。刘彩云在次卧里抖床单,一下一下,抖得很用力。
我转过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昨天买的带鱼还在冷冻层,排骨也还没吃,苋菜有点蔫了。我把苋菜拿出来,泡在水里,又拿了个盆,开始和面。
中午吃面条吧,老宋爱吃。
我揉着面,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面团在盆里慢慢成形,光溜溜的,不粘手。我想起刘彩云早上说的那句话——“你堵你的,我装不知道,咱俩就这么糊弄着过了四年。”
我揉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窗外的知了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夏天真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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