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志远今年四十一岁,躺在血液透析室的病床上,左前臂的动静脉内瘘针扎进去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浑身紧绷了。四年了,每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他把自己交给了这台嗡嗡作响的机器。
旁边的床位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在刷手机,耳机里传来短视频的外放声音。对面床位的老太太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透析室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塑料管路的味道,陈志远闻了四年,早就闻不出来了。
今天给他扎针的是小周,新来的护士,手还有点生。第一针没找准,针头在皮下蹭了一下,陈志远眉头皱了皱,没吭声。小周连声道歉,他摆摆手说没事,你慢慢来。
扎好针,血路通了,机器开始运转。陈志远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想起四年前那个下午。
那是2019年的秋天,他三十七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每天对着电脑排车线,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身体还行,就是有点累,小便里偶尔有泡沫,他没当回事。谁的小便还没点泡沫呢?他跟同事开玩笑说,那是啤酒沫,说明肾好。
同事也笑,说你这是自我安慰。
他当时真没往心里去。
二
陈志远是河南周口人,十七岁出来打工,在郑州、北京、上海都待过,最后落脚在杭州,一待就是十二年。他不算聪明,但肯干,从仓库搬运工干到调度主管,工资从三千涨到一万二,在老家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个女儿。日子说不上多好,但也算稳当。
他媳妇叫李娟,比他小三岁,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两个人都是苦出身,性格都硬,过日子靠的是咬牙扛,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结婚头几年吵过不少架,后来有了孩子,日子被柴米油盐填满,吵架的力气都没了,剩下的就是搭伙过日子。
女儿叫陈小满,今年九岁,上三年级。小满长得像李娟,眉眼清秀,性格却像他,闷,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
2019年春天开始,陈志远发现自己容易累。以前加班到半夜,睡一觉就缓过来了,后来怎么睡都觉得乏。眼皮老是肿,早上起来尤其明显,他以为是没睡好。小便里的泡沫越来越多,他偶尔会多看两眼,但始终没去医院。
"去医院干嘛?又没哪里疼。"他跟李娟说。
李娟让他去查查,他说查什么查,浪费钱。那时候小满刚上幼儿园,每个月学费一千二,加上房租、生活费,工资卡上的数字总是紧巴巴的。他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
现在回想起来,他最恨的就是那时候的自己。
不是恨自己穷,是恨自己无知。
三
真正让他去医院的,是2019年冬天的一次感冒。
那次感冒拖了半个多月不好,他以为是普通流感,吃了退烧药、感冒冲剂,硬扛。后来开始恶心,吃不下东西,整个人肿了一圈,鞋子都穿不进去。李娟急了,逼着他去了医院。
急诊科的医生看了他一眼,直接开了尿常规和肾功能检查。
等结果的时候,他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着,刷手机。李娟在旁边抱着小满,小满在玩她妈的手机。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老人,有抱着孩子急匆匆跑过的年轻父母,有坐在地上抹眼泪的中年女人。医院永远是这个样子,悲欢离合挤在同一个空间里,互不打扰。
化验单出来的时候,他没看懂那些指标。医生指着上面的数字跟他说:"尿蛋白三个加号,血肌酐九百多,你这已经是尿毒症了,得住院。"
他愣了一下。
尿毒症。
这三个字他听过,但从来没想过会跟自己扯上关系。他才三十七岁,三十七岁的人怎么会得尿毒症?
"医生,你确定吗?是不是搞错了?"他问。
医生又看了一遍化验单,说没搞错,建议立刻住院,准备透析。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李娟带着小满先回去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杭州冬天的夜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第一次出远门,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郑州,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陌生的城市,心里想的是"我要挣大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二十年过去了,钱没挣到大钱,日子刚有点起色,身体先垮了。
他给老家的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人活着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他挂了电话,眼泪掉下来。
四
住院之后,做了各种检查,确诊是慢性肾小球肾炎发展到了终末期。医生问他之前有没有发现过小便异常,他说有泡沫,但没在意。医生叹了口气,说如果早一两年发现,也许还能保住一部分肾功能,现在太晚了。
他问医生,还能治好吗?
医生说,透析或者换肾。
透析就是每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把血抽出来过滤再输回去。换肾需要配型,需要等肾源,需要几十万的费用。
他选了透析。
不是不想换肾,是换不起。
透析的费用,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每个月也要两三千。加上来回医院的交通费、营养费,一个月下来至少四五千。他病倒之后,物流公司没有辞退他,但把他的岗位调整了,工资降到了基本工资,一个月四千出头。李娟的工资六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出头,养孩子、交房租、付透析费,每个月都是拆东墙补西墙。
最难的不是钱,是尊严。
一个男人,三十七岁,突然成了家里的负担。以前他是顶梁柱,现在他成了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李娟没说过什么重话,但她眼里的疲惫他看得清清楚楚。小满还小,不懂爸爸怎么了,只知道爸爸不能抱她了,不能带她去公园玩了,每周有三天要去医院"修机器"。
透析的副作用很多。血压高,贫血,骨头疼,皮肤瘙痒。他经常半夜被骨头里的酸痛弄醒,翻来覆去睡不着。皮肤瘙痒的时候,他使劲挠,挠出血印子,李娟看见了会红眼眶,但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把润肤霜放在床头。
他试过不告诉她。有一次他疼得实在受不了,半夜起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根一根抽烟。李娟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黑暗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她没开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坐着。
后来他戒了烟。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李娟说,你再抽,我就带着小满回老家。
他知道她不会走,但她那么说,他就戒了。
五
透析室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来了没几个月就走了,不是好了,是走了。也有人透析了十几年,还活着,脸色灰暗,但活着。
陈志远认识一个老病友,姓赵,五十八岁,透析十二年。老赵是杭州本地人,退休工资加上医保,经济上不紧张,但身体已经千疮百孔。血管钙化严重,每次扎针都像在石头上凿洞。老赵跟他讲过一句话,他记到现在:"小陈,这病最磨人的不是疼,是没盼头。你不知道哪天是个头。"
陈志远那时候刚透析不久,听了这话心里发凉。后来他想明白了,老赵说的对,但也不全对。没盼头是真的,但活着本身就是盼头。他还有李娟,还有小满。小满今年三年级,作文里写"我的爸爸",写的是"我的爸爸很勇敢,他每周都要去医院修机器,修完机器就能回家陪我"。
他看到这篇作文的时候,在厕所里哭了一场。
不是难过,是觉得值。
六
2021年,他的情况有过一次转机。有个病友换了肾,恢复得不错,他动了心。去做了配型检查,结果不理想,他弟弟的肾跟他不匹配。李娟说她去配,他说不行。她才三十八岁,摘一个肾对身体影响很大,他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你傻不傻?"李娟骂他,"你要是没了,我跟小满怎么办?"
他说:"那也不能让你冒险。"
两个人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没去配型。
后来他慢慢接受了现实。透析就透析吧,至少还活着,至少还能看见小满长大。他学会了跟机器和平共处,学会了在四个小时的透析时间里听书、想事情、甚至打盹。他学会了控制饮食,低盐低钾低磷,不能吃的水果、蔬菜、肉类,他背得比课本还熟。
他最想念的是西瓜。
以前夏天,他一个人能吃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现在不行了,西瓜含钾高,透析病人吃了容易心律失常。他偶尔会站在水果摊前,看着那些切开的红瓤西瓜,咽口水,然后走开。
李娟有时候会买一小块,用勺子刮一点汁给他尝尝,就一点点,尝个味儿。
他说够了。
七
2023年,小满上二年级的时候,学校开家长会。他去了,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老师讲完之后,家长们互相交流。有个家长问他做什么工作的,他顿了一下,说在家休息。
不是撒谎,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后来那个家长在小区里看见他去医院,回来跟别人说了。小区里开始有风言风语,说他得了什么不好的病,活不长了。李娟气得跟人吵了一架,他劝她别吵,说随他们说去。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了。"他说。
李娟说:"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说你。"
他笑了笑,说:"我活得好好的,他们说什么不重要。"
其实他心里还是难受的。人活一张脸,他这张脸,被病魔撕得七零八落。
但他不能让李娟看出来。
八
透析四年,他总结了几点经验,想告诉所有看到这篇文章的人。
第一,小便有泡沫,一定要查。
不是所有泡沫都是病,但持续存在的、细密的、不容易消散的泡沫,很可能是尿蛋白。去医院挂个肾内科,查个尿常规,几十块钱,十分钟出结果。如果发现得早,很多肾脏疾病是可以控制甚至逆转的。他见过有人早期发现了,吃药控制,十几年都没发展到尿毒症。
第二,别拿年轻当本钱。
他三十七岁之前,觉得自己年轻,扛得住。熬夜、久坐、高盐饮食、从不体检,这些坏习惯一点点把他的肾耗干了。肾脏是个沉默的器官,早期几乎没有症状,等你有感觉了,往往已经晚了。
第三,体检不是浪费钱,是省钱。
他算过一笔账,如果他在三十五岁的时候花几百块做个全面体检,也许就能发现问题。那时候治疗,可能只需要吃药控制,一个月几百块。现在透析,一个月几千块,四年下来,花的钱够体检几百次了。更别说身体受的罪。
第四,有病别扛着。
他感冒半个多月不好,恶心吃不下饭,还在硬扛。如果早一周去医院,也许情况会不一样。很多人跟他一样,觉得"没哪里疼就是没病",这是最大的误区。肾脏病早期不疼不痒,等你疼了,就是晚期了。
第五,别信偏方。
他住院的时候,隔壁床的大哥之前找人买过"祖传秘方",吃了半年,花了三万多,结果肌酐从四百涨到了九百。那些说能"根治尿毒症"的广告,全是骗子。正规治疗虽然不能治愈,但能维持生命,能让你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九
2024年春天,小满九岁了。有一天放学回来,她拿着一张画给他看。画上是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旁边有个机器,机器上画了笑脸。男人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手里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爸爸加油"。
他问她画的什么。
她说:"画的是爸爸在医院修机器,我给爸爸加油。"
他抱着她,鼻子发酸。
小满在他怀里说:"爸爸,等我长大了,挣了钱,给你买最好的药。"
他说:"爸爸不需要最好的药,爸爸需要你好好长大。"
她说:"那我好好长大,你也好好活着。"
他点头。
好好活着。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做起来重如千斤。但他做到了。四年了,他还在。每周三次透析,每次四个小时,他还在。血压高、贫血、骨头疼、皮肤瘙痒,他还在。被人看不起、被人议论、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他还在。
因为他答应了小满,要好好活着。
十
透析室的窗外,春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绿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针头还扎在那里,血在管路里循环,机器嗡嗡地响着。
小周今天又给他扎针,这次一针到位。他夸了她一句,小周笑了。
他闭上眼睛,想起十七岁那年站在郑州火车站广场上的自己。那个少年不知道二十年后自己会躺在透析室的病床上,但他知道,不管怎么样,人得往前走。
他现在四十一岁了,半辈子过去了。如果让他给年轻时的自己说一句话,他会说:
"去查个尿,就现在。"
就这么简单。
几十块钱,十分钟,也许就能改变你的一生。
别等躺在病床上才后悔。别等身体垮了才想起健康。别等孩子问你"爸爸你怎么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小便有泡沫,去查。
不是吓你,是救你。
陈志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机器还在运转,血还在循环,他还在这里。
活着,就是赢。
他摸了摸左前臂的内瘘,那里有一个微微隆起的血管团,像一条蛰伏的蚯蚓。那是他跟死神谈判的筹码,是他活着的证据。
下午四点半,透析结束。小周给他拔针,按压止血。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穿上外套。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杭州的春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去。
李娟应该已经下班了,小满应该也放学了。家里有热饭等着他。
这就够了。
(全文完)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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