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云南瑞丽一个建材市场。
几个便衣走过去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老板正跟工人说装修的事。他被按在地上没怎么挣扎,就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是来干嘛的。
周围开店的全傻了。这人姓莫,在这儿做了快二十年的瓷砖生意,见谁都笑眯眯的,三个女儿的老爹,老婆眼里的好丈夫。你说他是逃犯?谁信啊。
但他确实是。
他真名叫陈恂敏,1995年广东番禺那起运钞车大劫案的主谋。一千三百二十万人民币加两百四十一万港币,加起来一千五百万,一条人命。同伙五个被枪毙了,他跑了,一跑就是二十一年。
我也是前阵子才翻到这个案子的卷宗。看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有个问题转来转去:一个什么都有的人,为什么要去抢银行?
他父亲是清远市公路局的主任,大小算个干部子弟。自己又争气,广州大学桥梁专业毕业,那个年代的大学生,九十年代初期的含金量跟现在不是一回事。毕业后在父亲关照下进了公路局下属的公司,没几年就当上了老板。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几百块,他已经开着小轿车进出高档饭店,一年利润上百万。
有人说他是看了《水浒传》想当英雄。也有人说他就是贪,想赚更多的钱。
但我翻到一段资料的时候愣了一下。1994年底,他听说上面要启动一个大项目,投资上亿。他想拿下来,但手里的钱不够。正规渠道融资太慢,找合伙人又要分利润。一个年入百万的老板,因为想赚更多,就想到了抢运钞车。
你说是贪吧,好像又不全是。我总觉得有股劲儿在推着他往前走,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是什么。
他拉了六个人入伙。发小陈恩年,大学同学何永新——这人原来是银行押钞股长,懂运钞车的路线和时间。四个退伍军人,负责动手。
枪是从银行保卫科科长那里买来的。那个科长叫刘光,几万块钱就被买通了。保卫科科长,本来是防抢防盗的人,结果成了抢银行的帮凶。
1995年12月22日早上七点二十五分。广东番禺,农业银行北郊储蓄所后门。
运钞车停稳,押运员下车。五个人冲了上去。枪响了九声。一名经警当场死亡,司机被打伤。一千三百二十万人民币,两百四十一万港币,不到两分钟被搬空。然后劫匪开着运钞车,消失在晨雾里。
陈恂敏那天没在现场。他躲在顺德,遥控指挥。计划很周密——抢完车开到码头,坐快艇走水路,分散逃跑。
但出了一件事。何永新把一把枪落在运钞车上了。
那把枪有编号。警方顺着编号查到了刘光,刘光一交代,所有人全浮出水面。
直接动手的五个人,1996年被判了死刑,一颗子弹都没省下。
陈恂敏和陈恩年跑了。
他俩带着分到的钱,先去了福建,又跑到海南,偷渡到缅甸、泰国、老挝、越南。跑了半个东南亚。
但钱会花完的。身份又不敢用,语言又不通。一个曾经年入百万的老板,后来在异国街头翻垃圾桶找吃的。我读到这段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你说他图什么?抢了那么多钱,最后连饭都吃不上。
1997年,他回到了中国,落脚在云南瑞丽。改名莫毅志。
瑞丽这个地方在云南西部,跟缅甸接壤,边境小城,鱼龙混杂。他从工地水电工干起,一天几十块钱的活儿。后来攒了点钱,在建材市场租了个门面做瓷砖生意。
他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第一,不跟广东人做生意,怕被听出口音。第二,生意不做大,够吃够喝就行。第三,任何需要身份信息的事都不自己出面,店铺挂在妻弟名下。这些年他活得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动物。
他娶了个本地女人,生了三个女儿。邻居叫他眼镜,觉得这人斯文和气好说话。没人知道这个人身上背着一条人命和一桩惊天大案。
我有的时候会想,这二十一年他每天晚上是怎么过的。会不会做噩梦。看着他女儿长大上学叫爸爸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算了,这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2016年,陈恩年查出了癌症晚期。这人跟陈恂敏一起跑了二十一年,从发小到同伙到逃友。他自首了。
陈恩年没有供出陈恂敏。但警方顺着线索,通过大数据比对,锁定了云南瑞丽一个叫莫毅志的人。
2017年1月5日,警察出现在那个建材市场。
陈恂敏说,从一号开始我的心就一直跳,我就知道会有事。
他被抓的时候,问警察能不能借个手机交代一下生意上的账目。警察同意了。他打了几个电话,把工地的活儿安排了一下,把没结清的账说了说。
然后他被带上警车,从云南瑞丽押回广州。那趟火车走了多久我不清楚。但我想,二十一年他都藏过来了,最后坐在警车上,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也可能什么都想过了。
后来他妻子知道了真相。那个跟他过了十几年的女人,突然发现自己丈夫连名字都是假的。她在记者面前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个问题她自己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答案。因为有的人就是这样,你没办法用一个词说清楚。他是杀人犯,也是三个女儿的好父亲。他策划了惊天大案,也在建材市场老老实实做了二十年生意。他害死过人,也在被抓的时候还惦记着工地上的账没结清。
2019年,广东省高院核准了陈恂敏的死缓判决。他在法庭上没说什么话。但据说他托人给妻子带了一句话:把孩子带好,让她们学一门手艺,以后靠自己。
就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我错了。可能他也知道,到了这个份上,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合上卷宗的时候,窗外天快黑了。想起一个细节——警察抓他的那天,瑞丽建材市场角落有一只黄狗趴在那儿,从头到尾没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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