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痪一年,双腿突有知觉,刚要报喜,却听见老公和保姆的密谋
楔子
脚趾传来一阵刺痛,像细针扎进棉花里。
林晚屏住呼吸,又等了一下。第二下刺痛来了,清清楚楚,从左脚大拇趾一路窜到脚踝。
一年了。她差点哭出声,手忙脚乱去够轮椅。顾城在卧室,她得马上告诉他。
轮椅滑到走廊拐角,主卧的门虚掩着。周姐的声音从里面压出来。
“那套房子的证,你见过没有?”
顾城停了两秒:“在她梳妆台最底下那层。康复治疗先别催她去,能拖就拖。字签了,什么都好说。”
林晚的手死死扣在轮圈上,脚趾又刺了一下。
第一章 门缝里的算盘
那两句话像两根钉子,一根钉在她胸口,一根钉在她后脑。
林晚没有动。走廊只亮着一盏夜间壁灯,光从她背后斜过来,把轮椅的影子铺到主卧门缝底下。她盯着那条缝里漏出的暖黄光线,右手还扣在轮圈上,指节发白。
“证是死的,人是活的。”周姐的声音又低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商量过很多遍的事,“她一天躺着,你一天是她监护人。等她真能站起来了,那套房子你还碰得着吗?”
“所以我说别催。”顾城叹了口气,那口气听上去竟然还是温的,“李医生上周还说她下肢一点反射都没有。维持现状对大家都好。”
“对她也好。”周姐接得快,“折腾康复多疼啊。”
林晚在门外听着,觉得脚趾上那点刺痛忽然退远了,像退到水底下,隔着一层冰。她想起下午顾城喂她吃西瓜,拿小勺挖最中间那块,说甜的给你。那时她还在想,一年了,他瘦了不少。
她慢慢把轮椅往后倒。轮子碾过木地板会响,她记得哪几块板子是松的,就绕开。一步,两步,退到走廊阴影里,转回次卧。关门的时候她没有全关,留了一条和原来差不多的缝。
躺回床上,她把两条腿重新摆成那个蜷曲的姿势。身体是热的,被子是软的,左脚的刺痛一下一下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的是她自己的骨头。
她不敢动脚趾。
以前她盼着这双腿有知觉,恨不得拿针去扎自己。现在它真的醒了,她却要它继续装死。这个念头太荒唐,荒唐得她眼睛发酸。她把脸转向墙壁,眼泪掉进枕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主卧那边有拖鞋走动的声音。顾城出来了,去厨房倒水,又回去。周姐回自己房里。门一扇一扇合上,屋子重新静下来。客厅的钟摆走到两点三刻。
林晚睁着眼。她第一次把事情从头到尾摆开来想。
一年前那场车祸,撞的是副驾驶那侧。她记得自己睁开眼已经是医院,顾城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着,说没事了,以后我照顾你。公司那阵子忙,他还是每天来。她动不了,签字都是他代拿,医生拿来的康复方案也是他念给她听。她那时候真信,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
后来她出院回家,周姐来了。保姆是顾城找的,说是熟人介绍的,手脚干净。八个月里周姐把她照料得不错,洗澡翻身从不抱怨。林晚还跟沈佳说过,运气好,遇到一个靠得住的人。
现在她想起来,周姐每次推她出去晒太阳,顾城在家时,两人话不多;顾城不在时,周姐反而话多,总问老房子在城西哪一片,暖气好不好,有没有租出去。
她当时答得随随便便,说空着,妈留下的,舍不得动。
舍不得动。林晚在黑暗里把牙咬紧了。昨天顾城还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说城西那片老小区最近划进改造范围,价格合适的话,不如处理了,换个大点的电梯房,方便她。她当时以为他是替她着想。
楼下的钟又响了一次。三点了。
她的脚趾又刺了一下,这回是在右脚。她终于忍不住,把脚趾极其缓慢地蜷了一下。被子动了极轻的一点,她自己感觉到了。眼眶又热起来,可她硬压住。现在哭不解决问题,得想清楚明天怎么装下去。
顾城说康复治疗能拖就拖。那她从明天起就更要装得配合。装得好,他才放心,她才动得了。
她还记得梳妆台最底下那层,有个旧首饰盒,夹层里放着房产证和母亲的存单。明天周姐收拾房间,顺手一翻就能找到。她不能现在去挪,太明显。
那怎么办?
林晚在被子底下把手伸出来,摸了摸枕头下面的手机。老款,早就没插卡,只能连家里无线网。以前嫌它慢没扔,现在她觉得这手机得留着。
凌晨四点多,窗外天色开始发灰。她听见周姐的房门开了,是去卫生间的动静。她赶紧闭上眼睛,把呼吸放平。
过了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周姐往里看了一眼,看她还睡着,又合上了。
林晚在被窝里出了一层薄汗。她这才明白过来,这一年她以为自己是被照顾的人,其实是被人看住的人。
天亮之前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左腿换了个姿势,让膝盖上的旧毯子斜着盖,遮住脚背,方便她以后偷偷动脚趾试感觉。第二件,在心里把城西那套房、母亲的五十万、顾城公司的负债,一件一件排好。债是他欠的,字要她签,房子是她的,治疗是她的。他是把她当成一张纸在保管。
第三件,她想起沈佳。出事以后沈佳来过两次,都被顾城客客气气挡在门外,说林晚需要静养。以后沈佳再来,她得想办法单独说话。
六点半,周姐在厨房里洗米,水声哗哗的。顾城起床,在客厅咳了两声。他走到次卧门口,声音和平时一样温:“醒了没有?今天天气好,等会儿让周姐推你去楼下转一圈。”
林晚把眼睛慢慢睁开,装出刚醒的样子,对他笑了笑。她的声音有点哑,是哭过,也是装的。
“顾城。”
“嗯?”
她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穿着睡衣,头发还乱着,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脸上是那种她看了十年的、踏实的表情。
“我昨晚做梦,”她说,“梦见我能走路了。”
顾城笑了一下,走过来坐到床边,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
“慢慢来。”他说,“不着急。”
林晚顺着他的话点头,嘴角往上提了提。
被子底下,她的右脚脚趾,很轻、很稳地,又蜷了一下。
第二章 假装还在睡
周姐端早餐进来的时候,手里的托盘比平时稳当,粥碗边沿一点没晃。她把小桌板架好,白瓷勺搁在粥里,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林姐,今天小米粥里加了山药,顾先生说您最近气色好,让我多调点花样。”
林晚靠在床头,头发已经被周姐用木梳拢顺了,后颈垫着那块洗得发软的旧毛巾。她接过勺子,先舀了一小口,慢慢咽,余光扫过周姐的围裙口袋。今天那里鼓着一小盒药,是顾城上个月托人从外面带回来的止痛贴,一盒只剩三片。周姐每天撕一片,撕得仔细,从不让她自己碰。
“苦。”林晚放下勺子,声音闷闷的。
“顾先生特意让加了一勺蜂蜜。”周姐把粥碗又推近些,“吃完药再歇会儿,昨晚上您睡得浅,我听见您翻身了。”
林晚心里动了一下。昨晚她翻身试脚趾,毯子窸窸窣窣,原以为周姐睡得沉。她面上不动,只淡淡应了声“嗯”,低头继续喝粥。勺子碰到碗底,发出轻响。她忽然把勺子一搁,右手撑着床沿,像是要够什么东西,身子往右一偏,小桌板跟着晃了一下。
周姐赶紧扶桌:“要什么您说,别自己挪,摔了可不好。”
“想拿纸巾。”林晚指了指床头柜。
周姐转身去抽纸巾,背对着她。林晚顺势把左手伸进毯子底下,指甲掐了一下大腿外侧。疼。钝钝的、从肉里透出来的那种疼,沿着腿骨往下走,她几乎要笑起来,牙根咬住才没出声。这一下她确认了——不是幻觉,不是麻劲儿带出来的错觉,是实实在在的疼。
周姐回头递纸巾,林晚已经把手收回来,搭在毯子外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姐,”她忽然说,“康复训练我不想做了。”
“怎么了?”
“做了也是那样。”林晚盯着自己毫无动静的两条腿,“上个月那个理疗师说我腿部肌肉又萎缩了,做了等于白做。浪费时间,也浪费顾城的钱。”
周姐擦桌子的手停了半拍,随即又抹开去。“别这么说,顾先生从来没嫌过。”
“我知道他不嫌。”林晚声音低下去,“可我心里有数。”
她说完这句,故意别过脸,朝窗户那边看。外面那排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哗啦啦响。她在心里数了三个数,才把脸转回来,眼睛红了一圈。
周姐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收走碗勺的时候在门口顿了顿:“您别多想,先歇着。”
门合上。林晚侧耳听,周姐的拖鞋声往厨房去了,接着是水龙头哗哗响。
她这才慢慢掀开毯子一角。昨晚那片止痛贴贴在右腿膝盖下面,是她趁周姐出去倒水时偷偷撕下一角粘上去的——只是想试着看看,有知觉的地方贴上这玩意儿,是不是能分辨出凉和热。现在她摸索着撕下来,胶面还粘着细毛,贴了一夜,皮肤上留下一块浅白发皱的印子。她把止痛贴对折,藏进枕头底下那个旧手机的保护壳夹层里。藏好,又把毯子掖平,连褶皱都抹顺。
药盒还在周姐围裙兜里,少一片,短时间看不出来。但林晚知道不能拖太久。她把这件事像记口令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把呼吸放缓。
没过多久,门又开了。这回是顾城。
他换了一身干净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床边,先把水杯放下,再顺手把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动作自然得全然不像昨晚在虚掩房门后低声说过那些话的人。
“周姐说你不肯做康复了。”
林晚睁开眼,望着他。“嗯。”
顾城在床边坐下,膝盖几乎碰到她的。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干燥,虎口有常年跑工地磨出的薄茧。她任他握着,没有往回缩。
“是不是医生说恢复得不好,你心里难受?”
“也不是难受。”林晚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水杯上,“就是觉得没希望了。一年了,顾城。一年能好的早好了。”
顾城沉默几秒,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那动作太熟悉了,从前她加班到深夜,他给她捏肩也是这么开始的,顺着来、慢慢来,把人哄软。
“不着急。”他说,“医生讲脊髓损伤就是这个过程,有人两年、三年才慢慢见好。你底子好,别自己先泄气。”
林晚顺着他的话音点头,声音里带着点哑:“那……先停一阵子吧。等秋天过了再说。”
顾城没接这个话,起身去书桌上拿了份东西回来。薄薄几页纸,边角夹着一支硬笔。
“正好,有件小事想跟你说。”他把纸放在被子上,不展开,“公司最近在走一个股权变更的流程,需要股东配偶签字确认知情。就一个程序,几分钟的事。明天有个会议室可以借来用,我带你过去一趟。”
林晚的手指在毯子底下蜷了蜷。她没去看那几页纸,只问:“要我签什么?”
“就签个名字。”顾城笑了笑,语气很轻,“都是模板文件,前面该填的我都填好了。你不用细看,我念给你听也行。”
“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痛快,愣了一下,“要是不舒服,改天也行。”
“不用改。”林晚摇摇头,“反正我也出不了门,出去透透气也好。”
顾城脸上的神色松了松,俯身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他的嘴唇有点凉。
“行,那明天早上我让周姐给你换件好点的衣服。”
他收拾起那几页纸和硬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像是欣慰,又像别的什么。林晚对他弯了弯嘴角,直到门完全合上,那点笑意才慢慢从脸上退下去。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这次她动作很慢,右手先撑住床沿,左手一寸一寸伸过去,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她特意让杯子晃了一下,洒出几滴水在柜面上。她拿纸巾盖住,装作不小心。
明天十点。她把这个时间在心里钉牢。那几页纸他没给她看,她得想办法在出门之前,知道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窗外梧桐叶又响了一阵。她侧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被子盖到下巴。右手伸到枕头下面,指尖勾住旧手机冰凉的边缘。这个家里没有插卡的老手机,是她现在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匀。周姐推门进来收水杯的时候,只当她又睡着了,把杯子拿走,顺手带上了窗帘。屋子里暗下来,林晚却睁着眼,望着窗帘缝里那一线白光。
明天,她要坐到那张桌子前面去。
第三章 签字桌上的硬笔
早上九点四十,顾城把车停在写字楼地下车库,从后备箱取出折叠轮椅,动作熟练地展开,推到她那一侧车门。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像是刻意显得随意。
“就楼上,借的会议室,两个小时。”
林晚扶着车门把身体挪进轮椅,膝盖上那个淤青被坐姿压得发麻。她今天特意穿了条深色长裤,周姐给她梳了头发,还在脸上扑了点粉。周姐站在电梯口按着按钮,脸上笑容和平时一样周到。
电梯上行,数字跳到十二。走廊里铺着浅灰地毯,尽头一间玻璃门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个人。五十来岁的男人,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面前摊着一叠文件,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这是老赵,公司会计,跟了我十来年。”顾城介绍了一句,把轮椅推到长桌一侧,“今天就是把手续走完。”
林晚扫了一眼桌上。文件不薄,足有二十来页,用黑色长尾夹夹着,旁边放着一支新的签字笔,笔帽还没拔。老赵面前另有一份薄些的,大概是留底的。
“我先看看。”林晚说。
“都填好了,你翻到最后一页签字就行。”顾城把整叠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右下角,“签这里,还有这里。”
林晚没动笔。她伸手去翻文件,手指搭在纸缘上,然后突然停住,把手缩回来,按了按眉心。
“怎么了?”顾城问。
“手有点抖。”她声音放低,带着歉意似的,“今天早上起来就不太稳,可能昨晚没睡好。我眼睛也发花,这些字密密麻麻的。”
她说的是实话里的三分。手抖是真的,刚从被子里翻出的那点知觉,让手指一用力就发虚。至于眼花,是装的。
“要不……”她抬眼看他,“你念给我听。你之前说过的,念给我听也行。我听着,心里有数,签着踏实。”
顾城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平复。“这么厚,念到什么时候。”
“慢慢念。反正我今天出都出来了,也不赶时间。”她笑了一下,“你不是说都是模板吗?模板念起来快。”
老赵在旁边抬了抬眼镜,插了一句:“念一遍是好,签字的东西,当事人清楚内容最稳妥。”
顾城侧头看了老赵一眼。老赵低下头,继续翻自己那份。
“行。”顾城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翻开第一页,“第一份,公司章程修订说明,同意修改注册资本认缴期限,由……这个你不用管,就是格式条款。”
“念。”林晚说。
他念得快,两三行一带而过。林晚听着,手指在桌下悄悄数着他翻页的次数。第七页开始,内容变了,出现“抵押”“担保”“不动产权”几个词。
“这页是什么?”她问。
“公司资产抵押的附件。”顾城说得很平,“正常流程。”
“公司资产,为什么要配偶签字?”
“因为我名下的股份是婚后财产,配偶知情。”他答得顺,像是早想好的。
林晚点点头,没再问。她的手在毯子下面握了一下,又松开。
顾城翻到第十一页,念:“抵押物清单。一,位于城西区解放路四十七号三楼三零二室,建筑面积六十八平方米,产权人林晚……”
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很快接下去:“二,公司名下设备若干……”
“等一下。”林晚声音不高,但清楚,“第一项那个地址,你再念一遍。”
“解放路四十七号三楼三零二。”
“那是我妈留下的房子。”她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老赵翻页的手停了。
“我知道。”顾城把声音放软,“公司这次资金周转,拿它做个担保,走完流程就解押。三个月,最多半年。”
“担保给谁?”
“一个合作方。资金到位就还。”
“合作方叫什么?”
顾城没立刻答。他看了老赵一眼。老赵把面前那份文件合上,站起来:“我去给大家倒杯水。”他走出去,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会议室只剩两个人。
“林晚。”顾城身体前倾,手搭在她轮椅扶手上,“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问的是名字。”
“鼎昌贸易。”他说,“你翻到第十三页,上面有。”
林晚把文件往前拖了拖,翻到第十三页。她看得慢,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鼎昌贸易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郑某,借款金额一百八十万,担保方式为不动产抵押,抵押人一栏,空着,等她签名。
一百八十万。她把这个数字和那个名字一起记住了。
“利息多少,期限多久,还款来源是什么。”她一样一样问。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顾城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点硬,“公司的事,我什么时候让你操过心。”
“我以前是不操心。”林晚把手按在额角,慢慢靠向椅背,“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看这些数字就头疼。你念这几页的时候我眼前直发黑。”
她说着,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沾到一点湿。她说不上是演的,还是真有那么一股酸。
顾城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就下次。”他把文件合上,长尾夹“啪”地扣回去,“你今天状态不好,签了也不算数。改天再说。”
“对不起。”她轻声说,“白跑一趟。”
“没事。”他嘴上说没事,收文件的动作却快了些,边角敲在桌面上,比平时重。他站起来,把轮椅调转方向,推着往门口走,路上没再说话。
电梯里,老赵拎着三瓶水追上来,跟顾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林晚没听清。老赵离开前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认得,是老人家常有的、藏着话的打量。
车开上高架,午后的阳光晒进副驾。顾城一手扶方向盘,一手去调空调,调了两下没调好,索性不管了。
“你是不是被人教过什么。”他忽然说。
“什么?”
“签字的事。”他目视前方,语气平平,“以前你签什么都不问。现在一个地址你都要追问到底。”
“我现在能动的就剩一张嘴了。”林晚看着窗外,“不问清楚,我怕。”
“怕什么。怕我卖了你?”
他没笑。林晚也没笑。
“你开慢点。”她说,“我腿今天有点抽。”
这是真的。刚才在会议室那半晌,脚趾那点针刺感一直没停,此刻顺着小腿蔓延上来,像有根细线在皮肉里轻轻拉。她忍着,没让脸上露出半分,只把毯子往膝上又拢了拢。
车进小区,减速带上颠了一下。顾城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又像掺了点别的。
“下周我让老赵把简化版打印出来,就一页,你签了就行。”
林晚没应声,只侧过头,让太阳照在脸上。
轮椅被推进楼道时,她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解放路四十七号三楼三零二,鼎昌贸易,一百八十万。这些字她一个都不会忘。
至于那一页纸,她要先弄到手上,拍下来,再找人问明白,担保两个字,到底要把她的房子押到哪里去。
第四章 旧同事的电话
周姐每天上午九点出门买菜,来回差不多四十分钟。这个时间林晚记了快两个月,从没出过错。
顾城八点半走的,走之前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下,说中午不一定回来。门一关,屋里就剩墙上挂钟的走针声。林晚数到一百二十,摇着轮椅进了书房。
旧手机在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沓过期的绘本样刊。她出事以后顾城给她换了新手机,说旧的反应慢,别用了,她当时没多想,随手就扔这儿了。现在开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下,她手心全是汗。
通讯录里沈佳的名字还在。她按下拨号键,响到第四声才通。
“喂?”那头很吵,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佳佳,是我。”
那头静了两秒。
“林晚?”沈佳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我上个月去看你,周姐说你在午睡,我坐了半小时连你人影都没见着。”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平了下去。这事顾城提过一句,说沈佳来过,你睡着了没叫醒你。她当时信了。
“我手机换了,号码没存全。”她说,“佳佳,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等会儿。”那头一阵窸窣,门关上的声音,嘈杂被隔在外面,“好了,你说。”
“帮我寄个东西。”林晚压低声音,“康复记录表,就是你以前给我做的那版,孩子每周做记录的那种,A4,装订成册。寄到我家的地址,收件人写我的名字。”
“康复记录表?”沈佳顿了半拍,“你要那个干什么,你不是……”
“别问。”林晚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心提到嗓子眼,等那脚步过去才接着说,“还有件事,这周末你有没有空,来我家坐坐。就当探病。”
“我上周去你都不让我见。”
“这周不一样。”林晚说,“你来的话,帮我带个东西走。”
沈佳没马上答。电话里只剩电流的细响。林晚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眉头皱着,手里转着笔,那是她改稿子改到一半的习惯。
“林晚,”沈佳终于开口,“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林晚说,“就是好久没见你,想你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假。可电话里说不清,也不能说清。她怕隔墙有耳,怕这部旧手机哪天被翻出来,怕的东西太多,反倒一个字都不敢多给。
沈佳那头叹了口气。“行吧。周末我过去,你别又睡着。”
“周六下午三点。”林晚说,“顾城那天有事。”
“你还专门挑他不在的时候。”
林晚没接这句。她听见楼下有电动车刹车的声,周姐快回来了。
“周六见。”她把电话挂了,删掉通话记录,关机,塞回抽屉,用样刊把手机压回原位。轮椅转出书房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搭在轮圈上发抖。
周六来得比想象中慢。
这三天里,顾城回来过两次,一次是拿文件,一次是晚上十点多,身上带酒味,进门先问周姐林晚今天怎么样,吃了多少,睡了几次。周姐一一答了,答得很顺,像是习惯了。
林晚在卧室听着,把毯子拉到下巴。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门铃响了。周姐去开的门。沈佳拎着果篮和一袋书进来,进门就喊:“林晚!我来看你了!”
声音亮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她换鞋的时候冲林晚眨了眨眼,林晚没看懂什么意思。
“佳佳。”林晚笑起来,这是这几个月里第一次笑得不用装。
沈佳把果篮塞给周姐,又把那袋书往林晚怀里放。“给你的,都是新样书,你闲着翻翻。别老对着窗户发呆。”
周姐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果篮没动。“沈小姐坐,我去倒水。”
“不用忙。”沈佳摆摆手,“我跟林晚好久没见了,我们自己聊。周姐你忙你的。”
周姐笑笑,还是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搁在茶几上,又慢吞吞擦了一遍本来干净的桌面,才回自己屋里去。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沈佳看了那条缝一眼,凑到林晚耳边:“阳台?”
林晚点头。
阳台不大,晾着几件衣服。沈佳把玻璃门拉上,又拉了拉,确认关严,才在小马扎上坐下来。
“你脸色不对。”她盯着林晚看,“瘦了,眼窝都凹进去了。顾城不管你?”
“管。”林晚说,“管得很细。”
沈佳没听懂,眉头拧着。林晚也没解释,只伸手把怀里那袋书里最上面一本抽出来。是本精装绘本,她翻到扉页,那里本该有签名的地方,夹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这个,”她把纸条推过去,“你带走,别在这儿看。”
沈佳手指碰到纸角,没抽走。“什么东西?”
“一张复印件。”林晚说,“鼎昌贸易,一百八十万,担保。关键词你回去自己查。”
沈佳的脸白了白。她也是做出版的,别的不懂,这几个字一出来,再怎么糊涂也知道不对。
“林晚——”
“还有一件事。”林晚打断她,“康复记录表什么时候到?”
“下周三,我寄的快递,写的出版社样书。”沈佳把纸条塞进自己帆布包的内袋,动作很快,“你到底在查什么,你先告诉我一句实话。”
林晚低头看自己的腿。毯子下面,两条腿安安静静,可她这两天已经能在夜里感觉到脚踝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一点点往上爬。
“我在好起来。”她说,“佳佳,我在好起来。所以有些东西,我得先弄清楚。”
沈佳张了张嘴,眼圈一下子红了。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响动。两人同时僵住。
顾城回来了。比他说的时间早了三个小时。
沈佳从马扎上站起来,顺手把玻璃门拉开,笑着往客厅走:“顾城回来啦?我正好蹭杯水喝。”
顾城在玄关换鞋,看见沈佳,脸上先是停了半秒,随即堆起笑。“沈佳来了。怎么不早说,我好买点水果。”
“买了。”沈佳指指那果篮,“我来看林晚的,又不上你家做客。”
“坐会儿吧。”顾城把外套挂上,语气客气得很,“林晚这几天念叨你。”
林晚在阳台门口看着他。他笑着,眼睛却在沈佳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来,落在林晚脸上。
沈佳坐了一刻钟,聊了些出版社的事,谁调走了,哪个作者拖稿拖到编辑掉头发。顾城一直陪着坐,笑,倒水,问了两句沈佳家里。每一句都正常,正常得让人发冷。
四点半,沈佳起身要走。顾城送到门口。
“以后常来。”他说,“林晚闷。”
“嗯。”沈佳朝林晚摆手,“下次带你去楼下坐坐,晒晒太阳。”
门关上。顾城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没了。
“她怎么突然来了。”他走到轮椅边,手搭在推把上。
“她本来就爱来。”林晚说,“上个月不是也来过。”
“上个月是我让她来的。”顾城说,“今天呢?”
“今天她打电话给我,说挑了几本新书给我。”林晚抬手拍了拍怀里那袋书,“给我找点事做。我这整天躺着,也闷。”
顾城低头看那袋书,抽出最上面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你现在手都抬不稳,看得了书?”
“看一页算一页。”林晚说,“顾城,我总不能就这么躺着等死。”
这话重。顾城的手在推把上停了停。
“说什么呢。”他语气软下来,推动轮椅往卧室走,“我就是怕你累着。”
“我知道。”林晚闭上眼睛。
轮椅滚过客厅,经过茶几。她听见周姐的房门轻轻是响了一下。
当天夜里,林晚醒来一次。腿又酸了,从脚趾一直漫到小腿肚,温热地胀着,像春天化冻的河。她没开灯,就那么躺着,听身边顾城均匀的呼吸。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她想起下午沈佳把那张纸条塞进帆布包时的动作,快,稳,没有犹豫。
明天,那张纸就会躺在沈佳的书桌上,被摊开,被上网查,被拿给该问的人看。
而她只需要等。等康复记录表到,等周末的门再开一次,等自己站起来的那一天。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掌心贴在酸胀的膝盖上。
慢一点。她告诉自己。再慢一点。
第五章 康复医生的排班
周二下午,顾城推着林晚去了康复医院。
这是她争取了半个月才换来的。
前几次她提,顾城总说没必要。“家里设备不是都有,周姐天天给你按,去医院折腾一趟,你受得了?”后来是沈佳那次来,当着顾城的面提了一句,说单位有个同事的亲戚也是脊髓损伤,在康复科做了一年多,现在能拄着助行器走。她语气随意,像闲聊,顾城当时只笑了一声,没接话。
但第二天早上,林晚说想去挂个康复门诊。
“你问问医生,我这种情况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她说,“就当让我死心。”
顾城看了她一会儿,说行,我让周姐陪你去。
林晚没争。她知道能出门就已经是松口,陪就陪。
康复科在三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点橡胶地垫的旧味。候诊区坐了一排人,有几个是家属推着来的,有个老头自己在用上肢车慢慢摇。周姐把轮椅推到角落,站在旁边,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抬头看电视墙上滚动的排号。
“要喝水吗?”周姐问。
“不喝。”
“那我去问问还有几个。”
林晚点点头。周姐走到分诊台去了,背对着这边。
轮到林晚时,周姐跟进来。主治医生姓赵,四十多岁,说话慢,先翻了林晚带来的病历和影像资料,又让她躺到检查床上,拿针尖轻划她的脚背、脚踝、小腿。
“这里,有感觉吗?”
“有。”
“这里呢?”
“有。”
赵医生停了一下,把针尖换成棉签,换了个位置又试。林晚看着自己的腿被划出一道道浅痕,她其实都能感觉到,只是轻重不一样。以前她答“有”,是为了让医生不放弃;今天她答“有”,是真的有。
赵医生敲了敲她膝盖下那处,膝盖弹了一下。
“反应比上次的病历记录要好。”赵医生抬头看她,“你的下肢不是完全没有传导,是弱。最近有没有觉得腿上有变化?比如麻、胀、刺痛?”
林晚想说有,夜里痛得她醒。可她眼角瞥见帘子外面,周姐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机举着,不知道在拍还是没拍。
“偶尔酸。”她选了个最轻的说法,“睡久了会麻。”
“这是好信号。”赵医生拿笔在病历上记,“我建议你建立固定的康复计划,每周至少一次门诊,配合器械训练。神经恢复有窗口期,一年到两年之间,抓得住就抓得住。”
“多久能有反应?”
“个人差异很大。你现在的表现,比很多躺了一年的人强。”赵医生把笔放下,“先做三个月,一个月评估一次。回去让家属多帮你做被动活动,别怕疼,怕疼就没进展。”
林晚应着,心跳得有点快。
她慢慢坐起来,穿鞋的时候故意让手抖了一下,鞋带没系上。周姐进来扶她,她顺势靠过去,让周姐把轮椅推近。
“医生,缴费单给我吧。”周姐说。
赵医生开了单子。周姐接过去看,问了两句康复器械的项目贵不贵,赵医生解释了一遍。周姐说了声谢谢,推着林晚往外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什么:“林姐,你在这儿坐着等我,我去交钱,顺便问问医保怎么报。”
门带上了。
走廊的声音隔在玻璃外面,诊室里一下子静下来。
林晚把轮椅转到赵医生的桌侧。
“赵医生。”她声音放低,“我想请您帮个忙。”
赵医生抬起头。
“刚才的评估,能不能单独再给我记一份。”林晚看着他,“不用写进这个大本子里。就写在这张纸上,或者给我个单子。我……我有用处。”
赵医生看了她两秒,又看了看关着的门。
“你自己来的?”
“我丈夫忙。”林晚说,“以后我尽量自己来。”
赵医生没再追问。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评估单,把刚才检查的情况又写了一遍,字比刚才大,清清楚楚:下肢针刺觉存在,位置觉部分保留,膝反射可引出,踝反应较前改善。最后一行写着——建议每周复诊一次,评估下肢功能。
“拿好。”他把纸折了一下递过来,“下次复诊,你自己来,或者换个家属。评估要对比才有意义,每次来的人不一样,我不好说话。”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林晚听懂了。
她把纸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按了按,硬的。
周姐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缴费单,看了一眼轮椅上的林晚,又扫了眼赵医生的桌子。
“说完了?”
“说完了。”林晚拍拍扶手,“走吧。”
回去的路上,顾城打了两个电话来,都是问看到哪了,医生怎么说。林晚说医生让做三个月康复,一周来一次。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一周一次?”顾城说,“太折腾了吧。”
“赵医生说,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林晚的声音平静,“错过就没了。”
“那就先做着看。”顾城挂了。
周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到家已经快六点。周姐把她推到卧室,帮她把外套脱了。林晚没松手。
“我自己挂。”
“你够不着。”
“挂床头就行。”
周姐把外套递给她。林晚接过来,摸了摸内侧,那张纸还在。她随手把外套盖在被子上,等周姐出去,才把纸抽出来,折成四折,塞进了枕头套夹层里。
晚饭吃得少。顾城晚上有应酬,九点多才回来,进卧室看了一眼,问她累不累,往她枕头边放了杯温水,出去了。
门关上。林晚躺着,听客厅里的电视声。
她慢慢把右手伸进被子,摸到自己的膝盖。
屈膝,她心里说了两个字。
膝盖没动。
她用左手去掰右腿,把它弯起来。从大腿到膝盖,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棉被,使不上力,但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到小腿后侧被绷紧了,酸酸的,是活的酸。
她数了数。一、二、三……到七的时候腿自己滑回去了。
林晚喘了口气,歇了一会儿,又掰左腿。这回她动了脚趾。脚趾在袜子里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水底有个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她靠着枕头笑了,没有出声。
十点,周姐进来一次,问她夜里要不要开窗。林晚闭着眼说不用。周姐在床边站了几秒,把窗帘拉严,出去了。
林晚摸到床头那杯水,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九点五十,右腿屈膝七秒,左腿脚趾有感。
她看着那行字,又加了一句:今日门诊,赵医生肯帮忙。
存好,把手机扣在枕头下。
窗外那条路灯的影子还在天花板上晃。她闭上眼,想象自己站在那盏灯下面走路——脚落在地上,一步一步,膝盖不打弯,稳稳的。
她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张床。
但她从今天开始,有记录了。
第六章 周姐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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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的手机就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人在厨房,水声哗哗,正洗着中午的碗。
林晚盯着那块亮过又暗的屏幕,心跳得有点快。她本不该动这个念头,可方才给周姐递话时,对方攥着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的动作,还有那飞快闪过的一丝慌张,全落在了她眼里。她太熟悉这种慌乱了,顾城每一次瞒着她打电话,收线那一瞬也是这副神情。
轮椅往前挪了半圈。她伸手够到茶几边缘,指尖碰到手机壳,冰凉。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消息提醒,她一眼扫过去,看见锁屏界面上浮着一行字——“周姐,年前那笔先还上。”
发送人:顾城。后头还缀着半句被折叠起来的内容,看不清了。
林晚的手缩了回来。指尖发麻,像碰到了一块烧红的铁。
“晚晚,茶几上我手机是不是响了?”周姐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泡沫。
“嗯,响了一声。”林晚的语气很平,“我没看是谁,你自己看吧。”
周姐擦着手走过来,脸上的笑意跟平时一样周到,拿起手机低头扫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滑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揣进围裙兜里。“催广告的,不用管。”
“年前那笔”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林晚脑子里。
她没吭声,只是转动轮椅往阳台去,说想透透气。冬天的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清醒了不少。周姐在顾城创业初期就跟着他,这事她从前只当是句闲话,顾城提过一嘴,说周姐手脚干净、靠得住。她那时刚瘫痪,整个人泡在绝望里,哪顾得上细想。现在串联起来,才觉出不对劲——一个保姆,为什么能跟男主人有“那笔”的往来?谁欠谁,还什么?
她给沈佳发了条消息。
沈佳是她唯一还走得近的同学,做人事,查人背景的路子野。傍晚沈佳回了电话,声音压得低:“林晚,你让我查那个周桂芬,有点东西。她以前在城南一家贸易公司管过账,公司法人姓顾——不是你家顾城,是他堂哥。后来那公司注销了,她再没在别处上过班。社保记录断了差不多五年,从你们家顾城开始做建材生意那前后起,她就一直挂靠在一家劳务公司底下,社保是你们家替她交的。”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还有,”沈佳顿了一下,“当年那家贸易公司注销前有过一笔债务纠纷,金额不小,卷宗上写的是‘协商解决’。欠钱那方的经办人签名,是周桂芬。”
挂了电话,林晚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她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周姐替顾城的堂哥管过账,公司倒了,欠了钱,经办人是她。后来她进了顾城家做保姆,一做就是这么多年,顾城夫妇待她不薄,工资比市场上高一截。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欠着顾城旧账,或者他们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约定,把她捆在这条船上。
一个被旧账捆住的人,是不会随便出卖顾城的。但一个被捆住太久的人,也是最容易被撬动的那块砖。
林晚忽然明白自己盯错了方向。她一直以为周姐是个局外人,是顾城拿来堵她嘴的挡箭牌,如今看来,周姐本身就是账本上的一笔。想动顾城,得先从这笔旧账下手。
晚饭照常。顾城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先喊了声周姐,问饭好了没。周姐应着,端菜上桌,一切如常,看不出半点破绽。林晚夹了一筷子青菜,味同嚼蜡。她注意到顾城掏手机时动作顿了顿,抬眼飞快看了周姐一眼,周姐端着汤碗,眼皮都没抬。
这两人之间,有她看不见的暗语。
“今天腿怎么样?”顾城忽然问她,笑容跟过去一年一样温和。
“有点麻。”她说的是实话,下午腿肚子上像有蚂蚁爬,那种久违的、不受控的感觉。
顾城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过一丝意外,随即被压了下去。“好事,慢慢来。”他低下头继续扒饭,语气轻描淡写。
林晚把这一切收进眼底。她不打算现在摊牌,腿上的知觉给了她底气,也给了她时间。她得弄清楚“那笔”到底是多少,周姐还了多少,还差多少。她得找到那把能插进这道缝里的刀。
夜里,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天花板。沈佳又发来一条:要不要我帮你约周姐聊聊?她回了一个字:等。
等她的腿再好一点,等她摸清周姐的软肋。顾城以为她还在原地打转,可她已经在挪了,哪怕一寸一寸地挪。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林晚闭上眼,腿上的麻意还在,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头敲。她攥紧了被角,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周姐那本账,得她自己去翻。
第七章 夜半的两级台阶
顾城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说是去临市谈一个工地,要住一晚。他走之前进卧室看了她一眼,拉了拉被角,说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周姐在客厅应声,说顾先生放心,家里有我。
门一关,屋子里忽然安静得不正常。
林晚在床上躺到上午十点,听着周姐在厨房收拾、拖地、下楼倒垃圾。她掐着时间点,周姐每天这个点出门,来回二十分钟。她等到防盗门一响,才把轮椅摇到墙边,深吸一口气。
过去这一年,她从没在没人扶着的情况下试着站起来。康复师说过,她的双腿像两根忘了怎么听指令的木棍,越用力越容易出事。可昨晚那股针刺感一直在小腿里窜,窜得她睡不着。
她用手掌撑住墙面,先让自己从轮椅上把重心挪出来。手掌贴着墙往下滑,屁股离开坐垫的瞬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膝盖软得不像自己的,可她咬住牙,逼着大腿发力。
起来了。
不算站,弯腰弓背地挂着墙,可她的小腿在用力,脚底板实实在在地压着地面,那种曾经属于她的体重感从脚踝一路堆上来。她盯着面前那面白墙,墙上挂着她出事前买的一幅黑白画,画里是一条延伸向远处的公路。
她屏着呼吸开始数数。一,二,三……小腿抖得厉害,膝盖里像有东西在滑。五,六,七,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在耳朵后面。九——她撑不住了,手掌从墙上滑脱,整个人跌坐回轮椅旁边的地板上。
膝盖先着地,钝钝地磕在木地板上,痛感迟了半秒才炸开。她趴在地上没敢动,喘了好一阵,才慢慢摸索着把腿摆正。膝盖红了一块,按下去疼,但她笑了,压着声音笑出来,眼泪跟着掉在地上。
十秒。整整十秒。
一年前她在医院醒来,医生跟她说,做好最坏的打算。一年里她签过多少张单子,喝过多少碗中药,夜里多少次被腿上的麻木弄醒。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被钉在轮椅上,今天她扶墙站起来了整整十秒。
她听着窗外树上的蝉声,把脸贴在地板上,冷硬的地板贴着耳朵,远处有谁家在放歌。她得再站起来,再撑久一点。不急,一天多一秒,一个月就是三十秒。
轮椅推回原位,她把自己挪上去,用毛巾把膝盖擦了擦,套上长裤盖住。杯子里的水重新倒了半杯,放在床头柜原来的位置上。做完这些,她出了一身虚汗,瘫在轮椅里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中午周姐回来做饭,一切照旧。林晚照常吃饭,把药含着吞下去,假装咽得艰难。周姐递水给她,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问她今天上午做什么了。
“睡了会儿,看了会儿电视。”林晚说得随意,“下午想翻两页书。”
周姐嗯了一声,转身把菜端进厨房。就是这一声嗯,让林晚心里咯噔了一下。周姐平时都是应一句“那下午我陪你到窗边坐坐”,今天这声嗯,太短了。
第二天清晨,周姐进来帮她换衣服,弯腰的时候忽然停下,盯着床头柜看。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水杯的位置偏了。昨天她趴回轮椅时顺手放在靠里的位置,后来挪回来时记岔了半寸。半寸在别人眼里算不上什么,可周姐在这屋里待了八个月,屋里的每样东西都在她脑子里。
“杯子怎么挪了?”周姐随口问,伸手去拿。
“夜里渴,喝了水,可能没放好。”林晚的声音没变。
周姐端起杯子看了看,杯底的水渍在柜面上留着一圈印子。她没说什么,把杯子放回原位,位置放得端端正正。然后她蹲下来,说帮她整理一下裤腿,手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摸。
那双手在林晚的腿上按了按,手劲不轻,从脚踝一路捏到膝盖窝的位置。林晚绷住腿上的肌肉,逼着自己像一条死肉一样摊着,不做任何回应。
手按到膝盖的时候停住了。
“这儿怎么有点青?”周姐问。
林晚心里一紧,脸上没动。“磕的吧,前两天翻身磕到床角。”
“我看看。”周姐把她的裤腿往上卷,膝盖上果然有一块指腹大的淤青,边缘发紫。她低头看了几秒,抬起头,眼神碰了一下又移开。“以后翻身叫我,别自己弄。”
“嗯。”
周姐把裤腿放下,替她摆平了裤缝。起身时动作慢了一点,像在想什么。林晚看着她的背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那天下午,林晚注意到厨房的碗筷位置变了。周姐把自己的一套碗筷从厨房的碗柜里搬到了客厅茶几底层,还搬了条薄毯子放在沙发上。晚上顾城不在,她说得守着点,万一林晚夜里有什么事,她在客厅听得见。
“那多辛苦,你回房间睡。”林晚说。
“不辛苦,年纪大了觉少。”周姐把毯子铺开,“你要是晚上不舒服,喊一声就行。”
夜里十二点,林晚推门出去过一次。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周姐靠在沙发上眯着眼,听见轮椅的声音就醒了,问她要不要喝水。林晚要了半杯水,看着她起身去倒,然后说睡不着,想再坐会儿。
“坐一会儿就回屋吧,夜里凉。”周姐把水递给她,又靠回沙发上。
林晚回了卧室,关上门,没开灯。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客厅那边周姐翻身的声音。以前她推门出去,客厅是黑的,现在沙发那边一直亮着一盏灯,把她和那扇门隔开。
从今天起,夜里这间屋子多了双眼睛。
她摸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那下面藏着她前天写的半张纸,写着“康复评估”“律师”“房产证”几个词。她捏着那半张纸,心里那点狂喜慢慢沉下来,变成一种更冷更实的东西。今晚不能练了。明天夜里也不行。
她慢慢躺下,腿上的知觉还在,一阵一阵地敲门似的。她得等,得找回一点周姐松懈的空档。屋外沙发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了。可她知道,那呼吸声底下还醒着什么,跟她一样,也在等。
第八章 债主的电话打到了家里
第二天上午的太阳很足,周姐把林晚推到客厅靠窗的位置,说多晒晒对骨头好。林晚靠在轮椅里,膝盖上盖着那条薄毯,毯子下面,她右腿的脚趾正一下一下地抽动,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拨着筋。
门铃响的时候,周姐正在厨房择菜。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男人往门里探了探头,目光越过周姐,落在客厅里的林晚身上,又收回去。
“顾城在不在?”
“他不在。”周姐说,手扶着门框,身子正好堵住门口,“你哪位?找他有事可以打他电话。”
“电话打了,不接。”男人把信封往前递了递,语气还算平和,“那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他,上面有数,也有期限。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来要个准话。”
周姐没接。“什么数?”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六十万,上个月就该到期的。跟他说,再拖下去上面要加违约金了,这事我不想做得难看。”
林晚坐在窗边,隔着半个客厅,把这句听得清清楚楚。她端着水杯的手没动,眼睛还望着窗外的树,像什么都没听见。
周姐的声音也压低了:“他公司的账我不清楚,这钱你别找我。”
“我知道找你没用。”男人把信封塞进周姐手里,“拿着,我明天这个点再来。要是他还不在,我就不是站门口说了。”
说完他转身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沉。周姐关上门,站在玄关那里没动,过了几秒才走回厨房,把信封随手往灶台上一放,重新拿起那把没择完的青菜,手指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林晚慢慢喝了口水。“谁啊?”
“推销的,走错门了。”周姐头也没回。
林晚没再问。她知道那不是推销,也知道周姐清楚她刚才听见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青菜被掐断的脆响,一下,一下。
顾城是傍晚回来的。他进门的动作比平时重,鞋没换好就往里走,周姐迎上去,两个人站在玄关低声说了几句。林晚在客厅里,听不清全部,只听到“明天”“六十万”“压不住了”几个词。
下一刻顾城的火就上来了,声音没压住:“我让你看着家里,谁让你收人家的东西?那信封你放哪了?”
“我放灶台了,你自己去看。”周姐的声音也扬起来,这是林晚头一回听她这么说话,“顾城,人家明天还要来的,你冲我喊有什么用?那钱是你自己欠的。”
“我欠的我知道!”顾城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摔,“你要是那天把字签下来,至于今天让人堵门口?”
“签字签字,你天天说签字。”周姐冷笑了一声,“她腿都没知觉,你让她签什么?你当我瞎?上回那份东西我瞄了一眼,那是拿她房子去抵债。你让我天天端着药在她跟前转,我夜里睡不着觉。”
林晚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们,手指搭在扶手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重,重到几乎盖过那两个人的争吵。
顾城沉默了两秒,压低声音:“那房子是婚前的,写她名。现在只有她能签。你不帮我把这关过去,年前那笔就真的断了,到时候你我都不好过。”
“别扯我。”周姐冷下来,“我欠你的那点人情,这八个月我也伺候得差不多了。你说话别总把‘我’带上。”
玄关那边没声了。过了一会儿,顾城拎着公文包走进客厅,脸上已经换回那副温和的样子,看见林晚还笑了一下:“吵到你了?公司那边有点破事,跟周姐说岔了。”
“嗯。”林晚抬起脸,笑了笑,声音轻轻的,“你们别吵,听着心里慌。”
“不吵了。”顾城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水。
他包没拉严,侧边的拉链开着一道口子。林晚的视线从那道口子上过去,看见里面露出一沓纸的一角,上面有表格,有手写的数字。
周姐去阳台收衣服,顾城在厨房接水,水声哗哗地响。林晚把轮椅往前挪了半寸,左手从毯子底下伸出去,指尖勾住那沓纸的边缘,慢慢往外抽。纸有点厚,她抽得很轻,抽到能看见大半页就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还款计划。最上面一行写着“总欠一百八十万,分四笔清”。下面列着四行,前三行后面画了勾,第四行是空的。她的目光往下走,底下一行草草写着两笔“来源”:一笔写着“城西老房——预估一百九十万可贷”;另一笔写着“周——二十万”。
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就是这两天。
水声停了。
林晚的手指一松,把那沓纸推回包里,轮椅也退回原来的位置。她端起水杯,手很稳。顾城走出来,把水放在她手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茶几上的包,伸手把拉链拉上了。
“明天我去趟公司,晚点回。”他说。
“好。”林晚点头,“你忙你的。”
那天晚上十点,顾城出门应酬,周姐在客厅守着。林晚回房,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旧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墙上,她把亮度调到最低,点开沈佳的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今天有人上门要账,六十万,顾欠的。”
沈佳回得很快:“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往下打,“他包里一份还款计划,四笔,前两笔已经还了。第三笔写着拿我城西的房子抵押,预估一百九十万。第四笔写着一个‘周’,二十万。日期就这两天。”
对面安静了半分钟。
“拍到照片没有?”
“没有,来不及。”
“不急,有这个顺序就够了。”沈佳发来一句,“他以为他欠的是钱,其实他欠的是账。账可以拖,钱不能停。你别动,我帮你把时间线记下来。还有,房产证你放哪了?”
林晚盯着这句话,眼睛有点酸。她打了三个字:“我明天找。”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躺平的时候,右腿的脚趾又在毯子下面轻轻动了一下。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四行还款计划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去。第一根是房子,第二根是周姐,第三根是那个女人转身时的冷笑,第四根还没钉,空着。
她得在那空着的一行落笔之前,先把自己从这个局里拆出去。
第九章 假装的信任
第二天早上,顾城没有去公司。
林晚醒来的时候,卧室门开着,走廊里飘着豆浆的味道。周姐在厨房里忙,锅铲碰在铁锅上,一声一声,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躺在床上没动,先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趾。右脚的五个趾头能听她的话了,一下一下,像五颗刚发芽的小豆子。左腿还沉,像灌了铅,但膝盖往下那一段,偶尔会有一阵麻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不那么听使唤,可毕竟是自己的了。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脚。
顾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托盘。豆浆、鸡蛋羹、一小碟咸菜,还有她惯常吃的两种药。他今天穿了件浅灰的家居衫,头发没打理,看着比平时温和。
“今天不出门?”林晚问。
“陪你。”他把托盘放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顺手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有件事跟你商量。”
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面上没动,只是拿起勺子,舀了口鸡蛋羹。“什么事。”
“公司那边有份文件,需要你本人到场签个字。”顾城看着她,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不麻烦,一间会议室,签完就走。我把轮椅坡道都问好了,车也订了有升降台的。”
林晚舀蛋羹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文件?”
“股权的事。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有个新股东要进来,得把几个老股东的签字补全。”他笑了一下,“你就当陪我去走一趟,签完我请你吃那家新开的粤菜。”
她低头吃蛋羹。顾城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说“不是跟你说过”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角看。这个习惯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她却在结婚这几年里摸得一清二楚。
“行。”她说,“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他明显松了口气,站起来,“我去给你准备衣服。对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放在她手边。
“前阵子忙,忘了给你。”他说,“结婚纪念日那天没顾上。”
林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链项链,坠子是一小颗圆润的珍珠,光下泛着温温的白。她认得这个牌子,商场一楼那家,不便宜,但也没贵到哪去。顾城现在连六十万的账都还不上,却在这个时候买项链。
“好看吗?”他问,带着点讨赏的意思。
“好看。”林晚把盒子合上,“谢谢你。”
她笑了一下。那笑自己都觉得真。
顾城去客厅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她还是听见几个词——“后天”“下午之前”“材料都齐了”。她垂下眼,把项链放回盒子,推到床头柜里侧。
等顾城出门送周姐去买菜,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林晚摇着轮椅进了储物间。
储物间在走廊尽头,堆着旧家具和纸箱,落了灰。她熟门熟路地拨开最上面一层,从母亲留下的那只旧皮箱底下摸出一串钥匙。钥匙上系的还是十几年前那个红绳结,颜色褪得发白。她握着那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摇到客厅,拨通了沈佳的电话。
“沈佳,你今天有空吗?我想把一样东西放你那儿。”
“什么东西?”
“老房子的钥匙。”林晚顿了顿,“我手里留个复印件就行。那房子房本……这两天一直没找着,我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沈佳这个人做事干脆,从来不多问。“地址发我,我下午过去拿。你安排个方便的时间。”
“两点。顾城不在。”
“明白。”
挂了电话,林晚回到卧室,从抽屉最下层翻出那本房产证的复印件。当初办各类证件照的,她一直留着。复印件上有编号、有地址、有她一个人的名字。她把复印件对折,塞进旧手机壳的夹层里,钥匙用纸巾包好,压在衣柜最底下一格毛衣下面。
做完这些,她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夏末的太阳晒在阳台上,晒得晾衣杆上那几件衣服边角发亮。她忽然想,这间屋子她住了一年,轮椅碾过的地方她闭着眼都知道,可她从没像今天这样,把每一处墙角、每一道门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沈佳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盒阿胶糕,站在门口笑得自然。“林老师,我来看看你。”
周姐开的门,脸上有点警惕,但沈佳态度大方,又把水果递到周姐手里,说着“辛苦周姐照顾我们林老师”,周姐的脸色也就缓下来。两人在客厅说了十来分钟话,林晚借口阳台风好,要沈佳推她过去。
阳台上晾着顾城的衬衫,风一吹,衣袖扫过栏杆。
“钥匙呢?”沈佳问得很轻。
林晚从轮椅坐垫下面把纸巾包抽出来,塞进沈佳手里。“收好。复印件我留着。这东西放你这儿,比放我家安全。”
沈佳把钥匙揣进包里,拉上拉链,动作自然得像收好一包纸巾。“房本还是没找着?”
“没找着。”林晚看着那排衬衫,“他动过我的储物间。胶条是新粘的,我认得出来。”
“别急。”沈佳拍拍她的肩,“房本在谁手里都一样,房子写的你的名,过户抵押都得你本人到场、亲笔签字,跑不掉。你只要人别松口。”
“我不松口。”
“那就来得及。”沈佳站直了,“对了,我托人问过,康复门诊那边有个主治医生,姓方,做脊髓损伤很有经验,排班是每周三上午。你要是能自己去,我可以陪。”
林晚点头。“周三,我记下了。”
沈佳走的时候,周姐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盯着她提来的那袋水果看。林晚把轮椅摇到客厅中央,抬起头:“周姐,帮我倒杯温水吧,今天血压有点低。”
周姐应着进了厨房。林晚趁那几步路,飞快地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只包不在,顾城出门没带。
后天。
签字的会议室在一栋写字楼十九层,窗外能看到半座城的楼顶。
顾城推着林晚的轮椅进电梯,一路上跟人点头打招呼,神色轻松。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桌上摊着一沓文件,还有一台录音笔开着。靠窗那位穿深色西装的站起来,跟顾城握手,又低头跟林晚笑:“林女士,麻烦您跑一趟,就几个签名,很快。”
顾城把轮椅推到桌边,把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递到她手里。
“你先看看。”他说,语气温和,“不急。”
林晚捏着笔,低头看那沓纸。第一页的抬头她扫了一眼,写着什么公司股东会决议,她没细看。她的目光往下滑,视线在页脚停住了。有份附页的标题里,有“不动产抵押”四个字,下面一串地址,她一眼就认出来——城西,她母亲那套房,她婚前的房。
她抬起头,喘了口气,手按住胸口。
“顾城。”她声音发虚,“我有点喘不上气。”
顾城低头看她。“怎么了?”
“不知道……这几天心跳快,半夜也睡不好。”她皱着眉,手在胸口按着,指节有点白,“能不能先让我缓缓?我看不清这些字,字在晃。要不你念给我听——”
她把笔搁在桌上,手抖了一下,那抖不是装的。
对面那位女士连忙起身:“要不先给她倒杯水?休息一下再签也行,我们等。”
顾城的脸色沉了一瞬,很快又笑回来。他弯腰拿起那沓文件,翻了翻,压着耐心一页一页念。念到“抵押”那页的时候,林晚的手举起来打断他。
“这页我看书似的看不明白,”她轻声说,“我要带回去慢慢看,或者找个懂的人念给我。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我头晕。”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顾城盯着她看,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要发作。最后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声音还算平:“行,你身体要紧。下次。”
回去的路上,车里没放音乐。顾城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你今天不舒服,是不是早就有感觉?康复做了这么久,到底有没有用?”
“没用。”林晚靠着椅背,声音低下去,“腿上什么感觉都没有。医生也说,我这种情况,一年没反应,基本就这样了。”
顾城没接话。车拐进小区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别多想。”他说。
她“嗯”了一声。
到家已经六点多。周姐把饭菜端上桌,顾城吃得不多,一直低头看手机。林晚照旧坐在轮椅上,由周姐喂了两口粥,说没胃口,要回房躺着。
她摇到卧室门口,轮椅前轮忽然一磕。她整个人往前栽,轮椅侧翻,右腿从踏板上摔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顾城几乎是冲过来的。
“怎么回事?”他蹲下来扶她。
林晚趴在地上,脸埋得低低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半是疼出来的,一半是憋出来的。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右腿,那条腿就横在地上,软塌塌地搭着,像别人的东西。顾城的手就攥在她小腿上,她一动都不敢动。
“腿……没感觉。”她咬着牙,声音抖,“你快扶我起来,磕着也不疼,一点都不疼……”
周姐也赶过来,两个人把她架回轮椅上。顾城蹲在地上,手掌还按在她右腿上,从膝盖一路按到脚踝,按得很用力。
“这里呢?疼吗?”他问。
林晚摇头,她连眉头都没皱。疼,当然疼,膝盖正贴着地板上瘀青的那块,可她硬生生把那份疼压下去,让脸上只留一幅茫然。
顾城的手指在她小腿上停了几秒,慢慢收了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摔着了就好。”他说,“以后别自己摇,叫周姐。”
那天夜里,林晚躺在床上,等隔壁的鼾声起了一阵又一阵,才把旧手机摸出来。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给沈佳打了四个字。
“项链,签字,都试过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他今天按我腿了。”
对面回得很快。“他信了吗?”
林晚把手机扣在胸口,听着自己那颗心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撞得生疼。
过了很久,她重新拿起来,回了一个字。
“信了。”
第十章 律师友人的条件
沈佳是第二天下午来的。她提了两袋水果,进门先跟周姐客套几句,又夸厨房飘着汤味,像是常来串门的旧同事。周姐把人让进客厅,倒了茶,眼神在沈佳脸上转了两圈,才回厨房继续守着砂锅。
林晚摇着轮椅从卧室出来,膝盖上搭着条薄毯。沈佳迎上去,半蹲下来握她的手,声音不高不低:“瘦了。上次来也是这样,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胃口差。”林晚笑了笑,“推我进房间坐会儿,阳台上太阳好。”
阳台和卧室连着,中间隔一道推拉门。沈佳把轮椅停在能晒到光的位置,顺手把门拉到只剩一条缝,自己搬了张矮凳坐下。这个角度,客厅看不见她们,厨房那边也听不真切。
“人来了。”沈佳压着嗓子,“我大学宿舍对铺,许清。她做婚姻家事七年,办过好几个类似的案子。她说今天下午有空,能过来一趟。”
林晚的手在毯子下面攥了一下。“她肯来,没说别的?”
“她说先听,再说能不能接。”沈佳从包里摸出一只牛皮纸袋,搁在轮椅扶手上,“你要的康复记录表,我按你说的装订成册了。封面别写你的名字,写的是出版社内部资料,万一他翻到,也就是一份样表。”
林晚把纸袋收进毯子底下,点了点头。
三点刚过,门铃响了。周姐去开的门。来人四十上下,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进门先换鞋,动作利落。她自我介绍叫许清,说是林晚的大学同学,路过这边,上来坐十分钟。
周姐打量了她两眼,问要不要添茶。许清说不用,我们几个屋里说说话就行。周姐顿了顿,转身回了厨房,脚步比平时慢。
卧室门一关,许清脸上的客套就散了。她没坐,先走到阳台边把推拉门拉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户。沈佳低声道:“楼下是小区的绿化带,没人站得住。”
许清这才在床沿坐下,正对着林晚。“沈佳把大概情况跟我说了。我先问你一句,你自己想清楚没有——你是要谈,还是要离?”
林晚没躲她的眼睛。“离。”
“那财产怎么说。”
“婚前那套房,我母亲留下的五十万存款,这两样他动不了。他公司欠一百八十万,跟我没关系。”
许清点头,从帆布包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笔尖点在上面。“我听沈佳说,你手里现在有一段录音的前半截,还有他带你去会议室那次没签成的材料。对吗?”
“对。录音是断的,只录到他说‘想办法让她继续签字’那半句,后面周姐回厨房了,我就把手机收了。”林晚顿了顿,“签字那次我全程装手抖,让他一页一页念,念到一半我说喘不上气,就中止了。”
“你做得对。”许清说,“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就凭这些,不够。”
林晚看着她。
“他可以说你是自愿的,可以说你当时神志清楚,可以说你签字前他念得明明白白。你手抖、喘不上气,他还能说你身体不好、状态不稳,正好反过来证明你当时确实不适合处置财产——这话在法庭上,是能圆的。”
沈佳皱起眉:“那怎么办?”
许清合上本子,看着她俩。“要证明的不是他心里怎么想的,而是——在你意志被隐瞒或剥夺的情况下,他处置了你的财产。这句话拆开,就是三样东西。第一,你的病情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谁能证明,什么时候证明的。第二,他有没有对你隐瞒、误导,或者趁你状态差的时候让你落笔。第三,财产有没有真的动,动的痕迹在哪儿。”
她把本子推给林晚。“所以第一步,去做一次独立的医疗鉴定。不要在医院里做,去第三方机构约。你自己找人,别让他安排,也别让周姐跟。”
林晚的手指在本子边缘停住。“他每周都陪我去康复门诊。”
“那就另找时间。”许清说,“鉴定报告上会写明你的神经功能评级、恢复周期、认知和判断能力是否正常。有了这份东西,他以后再想拿‘状态不稳’当借口,就站不住了。日期越靠前越好,最好是你还能自行就诊的时候做的。”
“费用呢?”林晚问。
“三四千。”许清看着她,“这笔钱不能让家里出,也不能走他的卡。”
“我用旧手机转。”林晚说,“那张卡是结婚前开的,没跟他对过账。”
许清看了她一眼,点头。“第二样。往后的每一次接触——他让你签字、带你去银行、带你见什么人,你都要想办法留痕。不用多,一处就够。字不签没关系,关键是他开口说了什么,你录下来。时间地点要连续,别今天一条下个月一条,那串不起来。”
沈佳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录音笔我能弄到。”
“要小的,别买那种闪灯的。”许清说,“第三样,财产动没动,你去查。你母亲那张存单在哪儿,房产证在哪个抽屉,原来放的位置你现在还记不记得。”
林晚没回答,眼睛看着毯子上的那点光。
“我记得。”她说,声音低了些,“储物间,最底下那只箱子。”
许清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过去。“这是我事务所的地址,你背下来,别留着。还有我私人号码,沈佳有。你记完就把这张纸处理掉。”
林晚接过来,看了一眼,把号码在心里默了两遍,然后当着她的面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沈佳递来的打火机火苗里。火舌舔过一角,字迹卷起来,化成一截黑灰。沈佳把灰拢进纸巾里,又用茶水浇了浇。
“还有件事。”许清站起来,走到床边,看她。“你告诉沈佳‘他今天按你腿了’——你是故意让他按的?”
林晚抬眼。
“是。他按的时候我咬着牙,一点反应都没露。”她说,“他按完把手收回去了,说了一句‘摔着了就好’。我就想知道,他到底盼不盼我好。”
许清沉默了两秒,重新坐下。“这句话你要记住。将来用得上,也不用你现在跟谁撕。你只要记住,他是这么想的。”
阳台外头有小孩在楼下跑,喊声一阵阵飘上来。厨房里汤咕嘟咕嘟响,周姐大概又掀了锅盖。林晚把手机从毯子底下摸出来,屏幕压得很低。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指尖在键盘上停住。
“编号。”许清说,“从一往后。写清楚是什么,什么时候,谁能证明。”
林晚一条一条往下敲。
一,录音,客厅门缝,他说“想办法让她继续签字”。
二,会议室,抵押材料,我装手抖未签,他逐页念过。
三,康复门诊,主治医生说下肢有轻微反应。
四,摔跤那晚,他按我腿,判断“摔着了就好”。
五,赔偿金——她停了一下,删掉,改成“医疗鉴定”,另起一行。
“鉴定放在前面。”许清说,“做完再编。”
林晚把“医疗鉴定”挪到第三条,后面的编号顺次往下。敲完最后一行,她按灭屏幕,扣在腿上。
沈佳看了看时间。“我该走了,待久了周姐起疑。”
许清也站起来,拎起帆布包。“我下周再来一次,就说是送出版社旧稿。我带份空白委托书,不签,只让你看一眼。等鉴定出来,我们再定怎么走。”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林晚,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案子不是没得打,是难打。难在他枕边,你在轮椅上。所以你每走一步都要稳,不能让他提前闻到味。”
“我知道。”林晚说。
沈佳把她推到床边,替她掖好毯子,临走前在她肩上按了一下。门开了又合,客厅里传来几句客套,然后是周姐的声音:“这就走啊,不吃了饭再走?”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林晚一个人,和窗外那点斜进来的光。
她重新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了一遍那五条。光标在最后一行跳着。她想了想,在末尾又加了一条。
六,母亲存单,城建街老房房产证,储物间最底下的箱子。
她把这一行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膝盖上那块瘀青还青着,隔着毯子,她用手指按了按,按到的是一点点钝钝的疼。
疼,但能感觉到疼。
她把这点疼记在心里,闭上眼,等晚饭。
第十一章 母亲的存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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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箱盖重新合上,手指沿着封口胶条的边缘慢慢压了一遍,尽量让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胶条已经不如先前服帖,边角有些翘,她用力按了两下,又拿指甲刮了刮,直到看上去不那么明显。
“周姐,帮我把箱子放回去吧,底下的东西先不动了。”
周姐应了一声,伸手去搬。林晚却按住箱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等一下,你刚才说,顾城前天进过这间储物间?”
“是啊。”周姐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前天下午,您睡午觉那会儿。他说要找一份旧合同,翻了好一阵子。我还问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让我去把阳台的花浇了。”
“他待了多久?”
周姐想了想:“有二十来分钟吧。出来的时候手上就拎着一个文件袋,别的没见着。”
林晚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让周姐把箱子放回原处,又把几件压在上面的旧被褥照原样码好,连那个掉了漆的铁皮盒都摆回了原来的方向。做完这些,她才让周姐推自己回卧室。
轮椅碾过走廊的地砖,轮子发出闷闷的滚动声。林晚垂着眼,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母亲的存单她认得,是五年前到期后转存的那张,母亲走之前特意跟她提过,说钱不多,留着给她傍身。房产证上写的是母亲的名字,老房子早些年就说要过给她,只是一直没去办手续。这两样东西一直压在箱底,用一件旧毛衣裹着,外面还套了塑料袋。她上次翻看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封口胶条还粘得严严实实,撕开时还带起一小片纸屑。
可今天胶条是重新粘过的,边上留着两道叠印,像是被撕开又贴回去。箱子里的旧毛衣也从中间翻乱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角散开来。更要紧的是,那件毛衣裹着的位置变了,从箱底移到了箱子中层,仿佛有人翻找过,随手塞了回去。
林晚回到卧室,让周姐去准备晚饭。门一关上,她扶着轮椅扶手,慢慢挪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她没有立刻打电话,只是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映出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想起顾城这半个月来的反常。先是说公司资金周转紧张,要拿家里的积蓄去填一笔急账,被她以母亲的存单还没到期为由挡了回去。后是总在她面前提起老房子,说那片地段要拆迁,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趁早处理。她当时只当他是随口一说,现在回头想想,每一句都像在试探。
她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三个月前拍的那张照片,存单和房产证摊在桌上,是她为记录母亲遗物拍下的。她退出相册,把照片发给了自己常用的那个邮箱,又删掉发送记录。做完这些,她才觉得心口那股闷气稍微顺了些。
傍晚六点出头,顾城回来了。他在玄关换鞋的声音比平时轻,进门先喊了一声:“晚晚,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林晚靠在床头,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周姐说下午有太阳,推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顾城走进卧室,手里提着个纸袋,放在床头柜上:“路过那家老店,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放着吧,刚吃过饭,晚点再吃。”
顾城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公司的事,无非是那个合作方又压价,他得再跑两趟。林晚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句。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摸一下鼻梁,看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和往常一模一样。
等他去洗澡,林晚才让周姐进来。周姐推她到储物间门口,她让周姐在外面等着,自己转着轮椅进去。她没开大灯,只借着走廊透过来的光,重新打开那只箱子。她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张纸,是下午趁周姐做饭时,用卧室里那台旧打印机印出来的存单复印件,母亲的名字、金额、存期都复印得清清楚楚。
她把复印件照原样裹进旧毛衣里,塞回箱底,又把被褥码好。做完这些,她退出储物间,让周姐把门带上。回到卧室,顾城还在浴室里,水声哗哗地响。
林晚坐回床边,把布袋压在枕头底下。她摸着自己的腿,掌心下的小腿肌肉在微微跳动。下午那一阵若有若无的知觉又回来了,像细小的电流从膝关节往下窜。她没敢声张,只是闭了闭眼,在心里把明天的日子又捋了一遍。
灯灭之前,她听见顾城在隔壁房间里压低声音打电话。隔着门,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什么“手续”“时间”“再等等”。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开灯,只是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只箱子就放在储物间最里层,封口胶条上又多了两道新的折痕。
第十二章 监控与录音
第二天上午,沈佳来了一趟。
她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先跟周姐寒暄了两句,说单位就在附近,顺路看看林晚。周姐倒了茶,退到厨房去忙。沈佳坐在床边,从包里摸出一副无线耳机,盒子底下压着一个小纸袋。
“你要的东西。”沈佳声音压得很低,把纸袋塞进林晚手心里,“小的,充满电能录七八个小时。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摄像头,能连手机。”
林晚把纸袋收进枕下,面上照旧和沈佳聊着出版社的事。谁家绘本拿了奖,哪位老编辑退了休,沈佳抱怨新来的实习生连版式都排不明白。两人说笑了十来分钟,沈佳看了看表,起身告辞。周姐送到门口,回来时随口说了一句:“沈老师看着瘦了。”
“她最近赶稿子。”林晚说。
午后周姐推她到客厅做康复。这是医嘱里最简单的那几节,抬腿、屈膝、踝关节绕环。林晚做得认真,周姐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她扶一下膝盖。
“今天腿怎么样?”周姐问。
“还是没感觉。”林晚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昨天医生说坚持练,说不定哪天就有反应了。我都听麻木了。”
“慢慢来。”周姐应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
练完抬腿,林晚说想自己推着轮椅在客厅转两圈,让周姐去歇会儿。周姐没多想,进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轮椅轮子碾过地板的轻响。
书架在电视柜旁边,从地面一直到顶。第三层摆着几本她出事前买的绘本,还有一排落了灰的相框。林晚把轮椅转到书架前,从枕下取的纸袋里摸出那个摄像头,比拇指盖大一圈,背面带磁吸。她借着整理绘本的动作,把镜头卡在第三层最里侧两本书的夹缝间,正对着客厅沙发和茶几的方向。手机里装好App,画面出来了,角度正好,能拍到沙发、茶几和通往卧室的那条走廊。她调好角度,把两本书的位置复原,退后一点看了看,看不出任何异样。
轮椅的轮子又碾过地板,她转回卧室,把剩下的那支录音笔放进床头柜最下层,压在几本旧杂志底下。
接下来三天,一切如常。
顾城每天早晨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前后回来。周姐照旧做饭、打扫、推林晚晒太阳。林晚每天按时吃药、做康复操,表情平和,偶尔提起医生说她的情况“暂时没有明显变化”。顾城听了,每次都安慰她别急,说钱不是问题,治疗慢慢来。
第四天下午,周姐推林晚去社区卫生中心做理疗。出门前顾城打了电话回来,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林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顾城不在,周姐一个人在家,晚饭后多半会在客厅看电视。
果然,那天晚饭后周姐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又接了个电话,进了自己房间。林晚在卧室里用手机连上摄像头,一帧一帧地回放白天的录像,没有什么异常。她退出App,把手机锁了屏。
真正录到东西,是第五天晚上。
那天顾城回来得早,七点多就进了门。周姐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他在餐桌边坐下,边吃边翻手机。林晚在卧室里,卧室门留着一条缝,客厅里的声音隐约传得过来。她关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手机屏幕上,摄像头的实时画面亮着。
顾城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朝周姐的房间方向喊了一声:“周姐,你过来一下。”
周姐擦着手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下周的事,我跟你说一下。”顾城的声音不高,“材料差不多齐了,银行那边初审过了。就是她那套房子的评估报告要本人到场签字,我想办法安排。”
周姐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她那个康复,医生上次不是说有起色吗?”
“什么起色。”顾城的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医生都是那么说,让你觉得有希望,才能一直花钱。她现在这样,最省事。”
“可我看她最近精神头比前几个月好。”周姐说,“你不能——”
“我怎么了?”顾城打断她,“我那公司一百多万的窟窿,你又不是不知道。年前那笔先还上,后面才能缓过来。她动不了,字得我替她签,手续不得走全?”
客厅里静了几秒。林晚攥着被角的手指发白,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呼吸都要刻意放轻。
“那治疗呢?”周姐的声音低下去,“真要一直这么拖着?”
“拖到房子的事办完再说。”顾城说,“她那检查报告出来也没用,医生又不会替她签字。这事你别管,照我说的做就行。”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顾城,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也有家。”
顾城没接话。片刻后,他笑了一声,那笑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磁的杂音:“行了行了,等这事了了,你那份不会少。你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我先给你垫上。”
“不是钱的事。”周姐说。
“那是什么事。”
周姐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顾城起身去了阳台接电话,声音远了。周姐在沙发上又坐了一阵,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走,进了厨房。
林晚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地坐了足足五分钟。手机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把App里的录像倒回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画面里顾城的侧脸、周姐低头的样子,连同那些数字、那些日子,全都录在里面。
她保存了录像,又用另一个账号传了一份到自己邮箱,第三份导出到手机存储卡上,插进旧手机里,塞回床头柜最下层。做完这些,她把App里的实时画面关了,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走廊透进来的一线灯光。
卧室门缝开着,客厅里周姐还在厨房忙。水声、碗碟碰撞声,和往日没有任何分别。
林晚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她闭着眼,把刚才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拖到房子的事办完再说。”“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也有家。”这两句在她脑子里并排搁着,一句比一句沉。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是夏末的夜色,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树影在墙上晃。
腿又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从脚踝一直窜到膝盖。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按住小腿,感受着那股疼。疼得清楚,疼得实在。她没有出声,只在黑暗里把嘴唇抿紧了一点。
客厅里,周姐关了灯回房,脚步声经过走廊,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林晚睁着眼,一直躺到顾城从阳台回来、洗漱、上床。他躺下时床垫微微下陷,很快传出平稳的呼吸声。
枕下的手机还热着,贴着后背的旧手机也硌得慌。她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在心里把明天的顺序又排了一遍。
第十三章 周姐的转身
第二天上午,顾城出门前照例到卧室来了一趟,把林晚从床上抱到轮椅上。他的手臂比以前用力,抱的时候嘴里说着“最近是不是胖了点”,语气轻松。林晚笑了笑,说周姐做饭太舍得放油。顾城捏了捏她的肩,说中午不回来,让她听周姐的话。门一关,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姐在厨房洗碗。林晚推着轮椅到厨房门口,说想喝豆浆,家里那袋黄豆放太久了,让她去菜场买点现磨的。周姐擦手解围裙,说那她快去快回,又问要不要顺便把午饭的菜买回来。林晚说都行,你看着买。
周姐走后,林晚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卧室。她把轮椅推到客厅的窗边,那里能看见小区大门的方向。她从轮椅侧袋里摸出那部旧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沈佳两天前发来的地址,就是城西老小区那套房子对门邻居的联系方式。她把这条信息又看了一遍,退出,把手机收好。现在还不是用这个的时候。
大约四十分钟后,周姐回来了,手里拎着菜和一杯豆浆。林晚接过豆浆,说了声谢谢,喝了两口,然后像是随口一样开口。
“周姐,你儿子是不是快开学了?”
周姐正把菜往冰箱里放,动作顿了一下。“嗯,开学高二了。”
“学费凑齐了吗?”
冷藏室的门开着,冷气往外冒。周姐站在那儿,手搭在冰箱门上,一时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把菜放进去,关上门,转过身来。
“林姐,你怎么问这个。”
“前几天听见你打电话。”林晚把豆浆放在茶几上,语气还是平常的,“你儿子挺争气,考上市重点了。”
周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擦干净,又擦了一遍。她走过来,在沙发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这个人平时话多,做事麻利,这会儿却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肩膀塌着。
“林姐,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林晚看着她。周姐的脸色有点发白,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深。林晚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问:“顾城是不是拿他当年帮你的事,一直压着你。”
周姐喉头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客厅里安静了一阵,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声音远远的。
“六年前。”周姐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男人在外面赌,欠了人家十几万,追债的堵到家里来,把门都砸了。那时候我儿子才小学四年级,吓得躲在柜子里不敢出来。”
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一句都要先在心里放一放。
“那时候我在顾城的一个工地上做饭,他知道了,替我把那笔钱还了。我当时跪下来给他磕头的心都有。他说不用还,今后好好干就行。”
林晚没说话。
“后来我男人跑了,再没回来。我一个人带孩子,顾城给我介绍活儿,一年一年也就过来了。他人是精,可那笔钱实实在在是他拿出来的。”周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林晚没见过的神色,“半年前他找到我,说你出车祸了,家里需要人,让我来照顾你,工资比外面高一截。我来了才知道……”
她停住了。
“才知道什么。”林晚问。
“才知道这套房子的材料早就在准备了。”周姐声音越来越低,“他让我留神你吃的药、你什么时候清醒、你什么时候糊涂。还说等你签完字,我儿子的学费、我这些年攒的那点债,他一块儿给我平了。林姐,我知道这事不对,可我……”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林晚听着,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按着。她没有接“我知道这事不对”这句话,也没有说“我原谅你”。她只是从轮椅侧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往周姐那边推了推。
“你欠他的,说到底就是那笔钱,加这些年的利息。”林晚说,“你算过没有,大概多少。”
周姐看着那张纸,又看看她,摇头:“我没算过。他不让我算。”
“我替你算过。”林晚说,“我手上有我妈留的一笔存款,本来打算留着做康复。这笔钱,我可以替你还给他,一次性了结。你儿子的学费,我也可以先借给你,等你上班了慢慢还。”
周姐的眼睛一下子抬起来。
“条件有两个。”林晚看着她,语气平稳,“第一,你把他让你做的这些事,原原本本写下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他说了什么、你怎么回的话,一句都不要漏。第二,到了必要的时候,你站出来做证,把你写的这些当众说一遍。”
周姐脸色变了。“林姐,我要是出了这个面,我儿子……”
“你儿子上学的钱,我刚才说了,我先垫着。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现在就把一半打给你。”林晚说,“你自己想清楚,你替他扛着,扛到哪天是个头。他公司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真出了事,你以为他会先保你还是先保他自己。”
周姐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林晚没有逼她。她把轮椅往后推了半米,拉开距离,让周姐自己坐着。她拿起茶几上的豆浆又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了。
“你不用现在答我。”她说,“想好了,晚上到屋里来跟我说。要是不想,你就当今天我们没说过这些话,你继续做你的事。”
周姐站起来,站得很慢。她拿起茶几上那张纸,看了一眼,是一份手写的账目,写得很细,连那笔赌债的年头都标着。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
中午周姐做了两菜一汤,端上桌,扶林晚坐好。两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提刚才的事。周姐给林晚夹了一筷子青菜,说这个季节的菜嫩。林晚说嗯。周姐自己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扒了半碗饭就收了。她把碗筷拿去洗的时候,林晚看见她围裙口袋那里鼓起一块,那张纸还在。
下午三点,顾城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是周姐接的。林晚在卧室里听见她对着话筒说“林姐今天精神挺好,上午喝了豆浆,中午吃了半碗饭,药按时吃的”。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儿异样。
挂了电话,周姐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林晚从卧室门缝看出去,看见她走到书架那边,伸手把倒着的一本书扶正了。那本书后面,就是林晚藏摄像头的地方。周姐的手在那附近停了一停,然后收回来,转身去了阳台收衣服。
林晚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点斜下去。腿上的刺痛今天来得比昨天勤,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醒过来。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能感觉到那一点细微的跳。
傍晚五点,周姐进来换垃圾袋。经过床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林姐,晚上等顾城睡了,我来找你。”说完就出去了,背影跟平时一样利索,擦了桌子,拖了地,把晚饭的米下了锅。
林晚应了一声“好”。就一个字,声音不大。
她把轮椅转向窗户那边,夕阳正好落在她膝盖上,暖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安安静静搁在脚踏上,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可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在回来,一分钟一分钟地,比昨天多一点。
第十四章 康复评估日
林晚是在周三早上出的门。
头天晚上周姐没有来。林晚等到十一点半,客厅的灯灭了,顾城在书房里打电话的声音也停了,她一直没有等到那声敲门。夜里她醒了两回,第二回是腿抽筋,从脚踝一路抽到膝盖,疼得她咬住枕头角。抽完以后她躺在那儿,出了一身汗,人却很清醒,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水泡开的干土,一寸一寸软下来。
早上周姐来给她擦身,动作跟平常一样,擦到小腿的时候停了一瞬,问:“林姐,这儿疼不疼?”
林晚说:“没感觉。”
周姐没再问,替她把裤腿拉下来。
康复门诊原本定在周五。周二的时候林晚跟周姐提了一句,说想早点去,她怕那天人多。周姐说那得问顾先生。林晚当着她的面给顾城打电话,说这周想支开一次,周三去。顾城在电话那头停了停,说:“周三我约了客户,让周姐陪你去。”
林晚说好。
医院是许清安排的。前一天晚上沈佳上门送“康复记录表”,趁周姐去厨房烧水,把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林晚手心里。纸上写着三楼最里间,八点四十,走侧梯。字迹很硬,是许清的字。
周三一早下了点雨。周姐推着林晚从住院部侧门进去,坐电梯上三楼。走廊尽头有一间门上贴着“康复评估室”的牌子。周姐推门想跟进去,一个年轻医生拦住了她,说评估室不许家属进,请在外面等。周姐不太情愿,弯腰对林晚说:“林姐,我就在门口。”
林晚点点头。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屋里不是评估室的样子。靠墙一排柜子,中间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一个年长些的男医生,头发花白,另一个是年轻女医生,面前摊着本子。许清站在窗边,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文件夹。她朝林晚点了一下头。
年长的医生姓梁,是许清托人请的,不属于顾城带林晚去的那家医院。梁医生先问了些基本情况,让她回忆受伤时间、手术经过、近一年用过哪些药。林晚一条条答,答得清楚。她自己做过功课,药名、剂量、日期,全在心里。
梁医生让她脱鞋,用手按压脚底、脚趾、脚踝、小腿外侧,一处一处问有没有感觉。问到脚趾根部的时候,林晚说:“有。”
“什么感觉?”
“像针尖,也像凉水。”
梁医生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换了根钝头的探针,从脚踝往上,一点点推移,让林晚说什么时候感觉到。林晚说得很慢,但没有一次说错位置。年轻女医生在旁边记数。
接下来是主动测试。梁医生让她试着勾脚背,再试着绷。林晚第一次没做出来,第二次脚背微微抬起了一点。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再往下是扶着平行杠站。这段杠子比家里那根稳。林晚两只手撑着,从轮椅上把自己撑起来。膝盖是抖的,抖得厉害,但她站住了。梁医生让她站满二十秒,她站到了三十秒。松开手的那一下她晃了晃,许清上前一步,林晚自己扶住了杠子。
梁医生把笔放下,说了一句:“比我预想的好。”
他说,从神经反应和肌肉放电看,下肢功能恢复得很明显,这类损伤头一年最要紧的就是不间断的康复介入,一旦中断,返工要花成倍的时间。他说按现在这个状态,如果训练跟得上,半年内有独立行走的可能。他又说了一句:“但前提是训练得跟上,不能停。”
许清问:“如果中间被耽误两三个月呢?”
梁医生皱了皱眉,说那就不好讲了,肌肉萎缩、关节挛缩都可能出来,最坏的可能就停在现在这个程度。
林晚坐在轮椅上听着,两手搭在扶手上,没动。她想起这一年里顾城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康复机构贵,效果不明确,不如先在家养着;医生说这种损伤急不得,慢慢来就好。她当时躺在病床上,确实信了。
梁医生把评估报告打印出来,一式两份,签了字,盖了章。许清收了一份,另一份交给林晚。林晚接过来,折好,塞进随身带着的一个旧文件袋里。那袋子里原本装的是沈佳寄来的“康复记录表”,现在底下多了一张纸。她把它压在最下面。
出门前,许清低声说:“这家医院的记录跟我们那个不一样,那份是独立的。以后谁不承认,就拿这个说话。”
林晚说:“知道了。”
门开了,周姐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林晚的外套,看见她出来,快步过来接轮椅。她往屋里扫了一眼,只看见两个医生在收拾东西。许清已经从另一边进了楼梯间。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周姐推着她,走了半条街,忽然说:“林姐,这医院看着比咱们常去那家小。”
林晚说:“嗯,是门诊部。”
“评估得怎么样?”
“老样子。”林晚把手放在膝盖上,“还是没感觉。”
周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林晚从轮椅的侧面看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
到家快中午了。周姐去做饭,林晚在客厅坐着。她把文件袋塞进了书架最下面一层,那层堆的是旧杂志,顾城一年都翻不到一次。
下午两点多,门响得很重。
顾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包往沙发上一扔,人站在玄关那儿不动。周姐从厨房探头出来,叫了一声“顾先生”,他没应。
林晚在窗边。她听见动静,把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收回来,搁在腿上。
顾城走进客厅,声音发闷:“起诉了。”
周姐问:“什么起诉?”
“汇成。”他说,“把公司告了,上午法院的人来的,一个姓刘的项目尾款,一百二十万,加上利息,全要。”
他一边说一边扯领带,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把领口拉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说了句:“姓刘的那人,去年还跟我喝酒。”
周姐说:“顾先生,先坐下喝口水。”
“坐什么坐。”他这么说,可还是坐下了,坐在沙发最边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
林晚一直没说话。她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个动作。
她两只手撑着轮椅扶手,把身体往上送。她撑得很慢,肩膀在抖,手臂的力气不够稳。她挪了半步,手抓住窗台边的暖气管,手指扣住那道铁圈,身体一点点直起来。
她站住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厨房冰箱的响。
顾城抬起头,人僵在那儿。
林晚站在窗边,背对着光。她今天穿的是件灰毛衣,因为瘦,衣服显得松。她的两条腿在裤管里,看得出来是撑着的,膝盖有一点点内扣,脚趾蜷在拖鞋里。她站得不直,但没有倒。
“你……”顾城站起来,起得太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杯子晃了一下。
林晚扶着管子,转了一点身。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三年,此刻上面的东西她认得出来——先是愣,然后是不敢信,再往下有一闪而过的别的东西,很快。
“什么时候能站的?”他问,声音有点发干。
“这两天。”林晚说。
“医生怎么说?”
“医生还没看。”
顾城“哦”了一声。他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伸手扶她,也没有叫她坐下。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看了有一分钟。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不自然,说:“你怎么不早说?”
林晚说:“刚有感觉,不稳,怕说了空欢喜。”
“怎么会空欢喜。”顾城把手伸过来,虚虚地护在她胳膊旁边,“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你站起来了,晚晚。”
他叫她晚晚,是恋爱时候叫的。这一年里他很少这么叫。
“你坐下吧,别站太久。”他扶她的肩,把她按回轮椅上,动作很轻。然后他半蹲下来,跟她平视,两手搭在她的轮椅扶手上,把轮椅圈在中间。
“这一年辛苦你了。”他说,“我知道你在屋里憋得难受。前阵子公司乱成一锅粥,我顾不上你,是我的错。现在你有起色了,这是咱俩的福气。”
他顿了顿,说:“咱俩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对吧。”
林晚看着他。他眼里有一点湿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凌晨两点在医院走廊给她端来的那杯温水,想起他第一次推她出院门时说“我推你一辈子”,也想起昨晚门缝里漏出来的那句话——先让她签字,别的以后再说。
她说:“嗯,过不去什么。”
顾城松了口气的样子。他直起身,叫周姐倒水。周姐端着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眼神在林晚腿上飘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
那天下午顾城没再提公司的事。他坐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林晚说康复的事,说要不要换个好点的医院,说钱的事他来想办法。林晚应着,应得不多。
傍晚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晚在屋里,听不清。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那道站过的地方还留着凳子角磕出的淡痕。她想起梁医生说的那句话:一旦中断,返工要花成倍的时间。
她把腿慢慢伸直,然后弯曲,再伸直。她在轮椅上做这个动作,做得很轻,很慢,没有发出声音。
厨房里,水又开了。周姐的围裙口袋那里鼓着一块,那张纸她一直没扔。
第十五章 债主上门的那晚
门铃是晚上九点响的。
周姐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深色夹克,一个穿灰毛衣,手里都夹着公文包。深夹克那位笑得很客气,问顾城在不在。周姐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顾城已经站起来了,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顾总,上回说好的期限,今天到了。”灰毛衣进门后没坐,站在茶几旁边,把公文包往上一放,“我们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来看看你怎么说。”
林晚坐在轮椅上,手里正捏着一只削到一半的苹果。她没动,余光扫过门口那两双鞋,鞋帮上都有泥点,像是从老城区那边赶过来的。
顾城给他们倒了水,手有点抖,水洒了半圈在杯托上。“王哥,李哥,这两天公司账上还在走一笔款,再给我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深夹克笑了一声,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顾总,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我们不是银行,没有宽限期这个说法。六十万,加上利息七十万出头,你今天给个准话。”
灰毛衣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目光落到墙角那台按摩仪上,随手摸了一把。“这屋子里东西不少啊。”
周姐从厨房门口探了探头,被顾城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林晚把苹果放下,刀搁在盘子边,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顾城搓了搓手,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我手里确实没那么多现金,”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但有一套房,可以抵。”
“哪套房?”深夹克问。
“我名下那套,老城区的。”顾城说得很急,像怕慢一秒就说不出口。
“那套不是抵押过一次了吗?”灰毛衣皱了皱眉,“剩多少净值心里没数?”
“还有,还有……”顾城朝林晚这边偏了偏头,又不敢把话说完,只是伸手比划了一下,含糊地示意坐在轮椅上的人。
深夹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又看回顾城,笑了笑:“顾总,你太太那套呢?我记得你提过,名下有套全款的,位置不错。”
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
林晚抚着轮椅扶手,慢慢把脸转过来。“哪套?”她问,声音很平。
顾城的肩膀一下绷紧了。他转过身来,先对两个债主笑笑,说“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然后推着林晚的轮椅往阳台那边挪了两步,压低了嗓子:“晚晚,你先帮我签个字,就一个抵押确认,房子还是你的名字,只是走个流程。”
“走个流程。”林晚重复了一遍。
“真的,不卖,就是抵押一下,等我这笔款回笼了,马上解押,我当着你的面办。”顾城的手搭在轮椅靠背上,指节泛白,“你不签,今天这关过不去,公司就完了。公司完了,我拿什么给你治病?”
林晚看着他。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他的脸了。从前那个在婚礼上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人,此刻眼睛里的东西她很熟悉,是急,是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用力——但那个用力不是冲着自己,是冲着她的签字去的。
“可以。”她说。
顾城一愣,随即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我就知道,晚晚你最——”
“我有两个条件。”林晚没让他把话说完。
顾城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第一,把我名下那套房子的房产证还给我。它在你那儿放了一年了,明天就还回来。”她一字一句地说,“第二,去年三月到八月,你从我卡上转出去的那几笔钱,打印一份明细,当着我的面,一笔一笔给我讲清楚去向。”
身后的两个债主没出声,显然也在听。
顾城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直起身,声音也变了调:“房产证放我那儿怎么了?那是我帮你保管。转账的事我不是早说过了吗,都是家里开支,医院的账、护工的钱,你现在翻这个有什么意思?”
“护工的钱,是周姐的工资,每个月固定从我退休金里划。”林晚说,“我问的是那笔二十万的,备注是‘项目周转’的。”
顾城沉默了。阳台上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
“晚晚,”他终于开口,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天签个字就行,别的事以后再说。你腿好没好,都不耽误你签这个字——只要你签字就行,腿好没好不重要。”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林晚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腿上,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膝盖。那里今天下午刚有了一点感觉,针扎似的,细微,但她自己知道。
周姐从厨房门口走了出来。她手里还拿着抹布,走得很慢,一直走到林晚轮椅旁边才停。她看了顾城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男人,然后把手里的抹布往餐桌上一放。
“顾先生,”周姐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太太的房产证,是在书房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我打扫的时候见过。去年你让我给你找过一回身份证,我看到过。你要是说不在你那儿,我现在就去翻。”
顾城的脸由红转白。
两个债主对视了一眼,深夹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顾总,家里的事你们先理清楚,我们明天再来。”他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顾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周姐走到林晚身后,手搭在轮椅把手上,轻轻握了一下。
第十六章 站起来的那天
分享会定在周六下午两点。
地点是康复中心三楼那间活动室,靠窗摆了十来把折叠椅,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康复进度表,暖气片边上放着一盆发了新芽的绿萝。沈佳来得早,占了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随身的帆布袋放在腿上,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一叠纸的边角。许清站在窗边翻手机,穿着深灰色西装,和这里的气氛不太搭,但她没打算坐下。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除了康复中心的几位病友和治疗师,出版社那边竟然也来了三四个人,有做美编的小杨,还有已经退休的老编辑王姐,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林晚坐在轮椅上,被周姐推到座位最前面。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了起来,脸色比前几个月好了不少。
顾城站在门口。他是自己来的,进门之前跟谁都没打招呼,站在那儿看了一圈,目光在林晚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沈佳那边,最后落在许清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进来坐,就那么靠着门框,两臂抱在胸前。
主持分享的是康复中心的陈医生。他先讲了几个病例,又放了一段视频,是个年轻男孩从坐到站的过程。视频放完,他回头看了眼林晚:“林姐,今天你要不要跟大家说两句?”
林晚点了一下头。
周姐推着轮椅往中间去了一点。林晚伸手按在轮椅两侧,指头收拢,指甲盖微微发白。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门口。
顾城还靠在那里,神情放松。
“我是去年八月住进来的。”林晚开口,声音不大,但活动室小,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脊髓损伤,双下肢完全没知觉。医生说做好长期准备,我没太当真。后来的一年里,我试过很多办法,扎针、电疗、按摩,腿上连一点蚂蚁爬的感觉都没有。今年夏天的时候,有一天半夜,脚趾头突然疼了一下。”
她停了一下。
“后来陆陆续续有了知觉。先是脚趾,后来是小腿,再后来是膝盖。”
顾城抱着的手臂放下来了一只。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太多人。”林晚说,“我一直在练。”
她双手撑住轮椅扶手,身体往前倾。旁边陈医生下意识地要伸手,她摇了摇头。
脚踩在地上,很慢。
一开始是左脚,往前挪了大概十公分。然后右脚跟上来。轮椅被她推得晃了一下,陈医生往后让了半步。她继续往前,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凸起来,肩膀绷得很紧,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没有再扶任何东西,空着两只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她收住脚,转过身。
全场很安静。
老编辑王姐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手拍得有点乱。小杨跟着站起来,陈医生也拍了起来。活动室里有病友的眼圈红了,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门口的风吹得晃了晃。
门口那儿,顾城站着没动。
林晚扶着椅背慢慢坐回轮椅上。周姐递过来一块毛巾,她接过去擦了擦额头,然后把毛巾放在腿上,从开衫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手机。她按了两下,看向许清。
许清从窗边走过来。
“各位,”许清的声音比林晚脆,也亮,“我是林晚的代理律师,许清。今天她站起来走这几步,不只是一次康复的展示。有几件事,需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她从随身的公文夹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
“这是一份独立的医疗鉴定报告,日期是上个月,结论是林晚女士下肢神经功能明显恢复,具备独立行走的条件。也就是说,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被人为地隐瞒和拖延了本可以更早开始的康复治疗。”
门口那边,顾城往前迈了一步。
“你胡说什么?”他说。
许清没看他,把那张纸放在椅子上,又拿出第二份。
“这是去年三月到八月,林晚女士账户上几笔大额转账的银行明细,共计二十六万元,收款方是顾城名下装修公司的对公账户。其中一笔二十万元,备注写的是‘项目周转’,但同期并没有任何与林晚女士相关的项目合同或开支记录。”
顾城的脸涨红了。“这是家里的钱!我是她丈夫!”
“她名下的房产和存款,是她婚前个人财产。”许清抬起头,声音平稳,“这一点我们待会儿再谈。现在请各位听一段录音。”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
录音里的声音有点闷,像是隔着门板录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她那个康复,先别催了,每周去一次就行。”
是顾城的声音。
“你上次不是说医生说有反应了吗?”
是周姐。
“有反应怎么了?有反应就慢慢来,急什么。她那套房子,年前必须过了户,银行那边催得紧。只要她没恢复到能自己走路,监护人和签字权就还在我手里。你懂不懂?”
“那她那笔存款呢?”
“先不动。等房子落地了再说。她妈留给她的那张存单,你上次放回箱子里的时候胶条没粘好吧?我看了下,好像动过。”
“不可能,我贴了两层……”
录音在这里停了。
活动室里没有人说话。老编辑王姐张着嘴,小杨拿手背捂了一下眼睛。几个病友面面相觑,坐在最边上的一个中年男人低声骂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胳膊。
顾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点发飘:“这是偷录的!你们不能……这在法律上——”
“这份录音是一种证据。”许清说,“更完整的版本已经做了公证。顾先生,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现在就播放完整版。”
顾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林晚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顾城。”她说,“去年三月到八月,你从我卡上转走的钱,一共二十六万。我妈留给我的存单,被我整理储物间的时候发现动过。城西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你说是帮我保管,我看过房管局的备案,抵押申请是七月二十号提交的,上面的签名是假的。”
她一句一句地说,声音不高不低。
“这一年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你给我喂药、推我出门、在朋友面前扶我上车,我全都记得。”
她停了一下。
“但你在门外和周姐商量怎么让我继续签不了字,商量怎么把我的房子拿去抵你公司的债,商量怎么拖我的康复——这些,我也记得。”
顾城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侧握了又松。
“我今天站起来走这几步,不是给你看的。”林晚说,“是给我自己看的。”
她转过头,看向许清,点了一下头。
许清把公文夹合上,声音清楚地在活动室里响起来:“基于以上事实,我代表林晚女士正式提出两项主张。第一,向人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请求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并追回被擅自转移的个人婚前财产。第二,就顾城先生涉嫌伪造签名、擅自抵押他人房产的行为,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相关材料将在下周一正式提交。”
顾城猛地往前一步:“林晚,你疯了?我们夫妻一场——”
“是夫妻一场。”林晚接过他的话,“所以我才等到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讲。”
她伸手到轮椅侧面,把那个旧手机递出去。沈佳过来接了,转身对着活动室里的人晃了一下,说:“这些记录我这儿也有一份备份。”
顾城看了一圈。看沈佳,看许清,看坐在最前排那几个康复中心的病友,又看门口。门口那儿,老编辑王姐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袋橘子,一直没坐下。
他忽然发现没有一个人是站在他这边的。
周姐从林晚身后绕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块毛巾。她走到顾城面前,站定了。
“顾先生,”她说,“你当年帮我家的忙,我记着。可这八个月,我晚上睡得越来越少。今天这话我当着大家说,去年七月你让我把太太的身份证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我就该说不的。”
她把毛巾叠了两折,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不干了。今晚我就走。”
顾城看着她,脸色灰白。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不算响的一声。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轻轻鼓了掌。
是那个中年病友。他站起来,朝林晚这边点了点头。接着是陈医生,再接着是王姐、小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掌声不大,但持续了一会儿。
林晚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下面,小腿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酸,是刚才走那几步留下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收拢又松开。
沈佳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小声说:“许清下周一把材料递上去,你这边不用管了。你只管练腿。”
林晚嗯了一声。
周姐站在她身后,手搭在轮椅把手上,轻轻握了一下。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那盆绿萝的新芽在光里泛着浅绿,风一吹,叶子动了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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