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讲透：日本右翼这股暗流，为什么一百年都没断过？

1995年8月，东京，35度高温。

中国社科院研究员步平刚从靖国神社地铁站出来，就被震住了。整条街被警察封得严严实实，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一群不穿警服的人，清一色藏蓝西装，汗流浃背也不解扣子，慢悠悠地晃，那是便衣。

远处传来军乐声，一支车队浩浩荡荡开过来，车顶装着五只喇叭，像花瓣一样朝四面八方吼。车身上刷着血红的大字，“废除占领宪法”“收回北方领土”“斩国贼”。最扎眼的是一辆全封闭灰色大巴，车身上画着一朵巨大的菊花，那是日本天皇的家徽，普通人谁敢乱用？

朋友小声说，“右翼来闹事了，警察在防他们。”

这次经历，让步平后来花了十年，和王希亮一起写出46万字的《日本右翼问题研究》。

今天我们聊透一个问题，日本右翼到底是群什么人？为什么战败八十多年，这股暗流还在？

一、别被“右翼”两个字骗了

很多人一听“右翼”，就想到欧美的保守政党，错了。

法国右翼顶多政策保守点，日本右翼是极端民族主义，搁欧洲那叫“极右”。核心信条有四条，崇拜天皇、否认侵略、坚决反共、崇尚暴力。

更迷惑人的是“革新右翼”，口号喊得比左派还激进，“打倒财阀”“救济农民”。北一辉、大川周明这些人，表面批评资本主义，骨子里要的是“天皇独裁加对外扩张”，“形左实右”。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日本农村破产，青年军官一看北一辉的小册子就热血沸腾，觉得只有“维新”才能救日本，结果救的是军国主义的命。

上世纪90年代日本右翼团体有900多个、成员约12万人，和政界、财界、宗教界甚至暴力团都勾着，能量远大于人数。

图1 日本右翼团体的街宣车，车顶装有高音喇叭，车身涂有标语和日本国旗，是右翼街头活动的典型标志

二、一切从一个“尊皇攘夷”的口号开始

日本右翼的根，扎在明治维新那会儿。

19世纪中期美国军舰轰开日本国门，一群下级武士失了势，喊出“尊皇攘夷”。代表人物西乡隆盛，明治维新大功臣，因主张侵略朝鲜被否决，发动西南战争战败自杀。从此“对外扩张解决国内矛盾”这套逻辑，刻进了日本右翼的基因。

1901年“玄洋社”成立，是日本第一个真正的右翼组织。后来又出了“黑龙会”，名字就来自中国黑龙江。这些人在上海、天津、哈尔滨到处设据点，搜集情报、收买汉奸、策划暗杀，比官方特务机关还活跃。

图2 西乡隆盛（1827-1877年），明治维新功臣，因主张侵略朝鲜被否决后发动西南战争，战败自杀

三、一群青年军官，如何把国家拖进战争

1936年2月26日，东京大雪。

约1500名陆军青年军官带着士兵，喊着“尊皇讨奸”，分头刺杀首相和内阁大臣，占领警视厅，这就是震惊世界的“二二六事件”。

政变被天皇亲自下令镇压，但结果很讽刺，军部从此彻底架空了文官政府。五年后珍珠港被炸，日本滑向太平洋战争深渊。

这里必须提石原莞尔，关东军参谋，1931年一手策划九一八事变。此人提出“世界最终战论”，认为日美必有决战，占领中国东北是“备战”第一步。战后还给麦克阿瑟写“建议书”，被评价为“顽固到了骨子里”。

从玄洋社到黑龙会，从北一辉到石原莞尔，战前右翼从来不是什么“民间小团体”，而是日本军国主义的开路先锋和智囊团。

图3 1936年二二六事件中，叛乱士兵占领东京警视厅的历史照片，这场军事政变是日本军部法西斯化的关键节点

四、战后为什么没被清算了？

二战结束，按理说军国主义该被连根拔起了吧？并没有。

一开始美国占领军确实解散了右翼团体、整肃了军国主义分子。但冷战一来，美国的算盘变了。日本要变成反共桥头堡，旧官僚、旧军人反而成了“可用之人”。

于是战犯被释放，旧官吏被启用，右翼团体一个个冒了出来。最典型的就是岸信介，二战甲级战犯嫌疑人，战后不但没被严惩，1957年还当上日本首相，强行修改《日美安保条约》。而他的外孙，就是后来的首相安倍晋三。

战后右翼，和执政当局“剪不断、理还乱”。反对安保条约的运动中，右翼团体直接冲在前面当打手，和警察一起驱散和平示威者。

说白了，右翼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日本人多支持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对某些政治势力“有用”。

图4 岸信介（1896-1987年），二战甲级战犯嫌疑人，战后复出担任日本首相，战后日本右翼标志性人物

五、一个诺贝尔级作家的疯狂下午

1970年11月25日，东京市谷，陆上自卫队总部。

三岛由纪夫，这位曾三次入围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带着四名“盾之会”成员劫持了总监部负责人，爬上阳台对着800多名自卫队队员高喊，“日本人已经忘记了灵魂！自卫队应该成为真正的军队，保卫天皇！跟我一起发动政变吧！”

台下鸦雀无声，然后是哄笑和嘲讽。

三岛失望透顶，退回室内按武士道仪式切腹自杀，年仅45岁。

这件事震动了整个日本，但对右翼来说，三岛成了“圣贤”，每年11月25日都要集会纪念。新右翼团体“一水会”，就是在三岛事件刺激下成立的。

一个作家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三岛崇拜二二六事件的青年军官，认为战后日本丢了“魂”，只有恢复天皇制和武士道才能“拯救”日本。他知道政变不可能成功，但要用自己的死来“唤醒”国民。

这就是日本右翼最可怕的地方，他们不只是街头混混，还有一套能吸引知识分子的完整“叙事”。

图5 1970年11月25日，三岛由纪夫在日本陆上自卫队总监部阳台上发表演讲，呼吁发动政变，失败后切腹自杀

六、教科书里的战争，比街头喇叭更值得警惕

如果说街头右翼是“明枪”，文化教育界的右翼就是“暗箭”，更难防。

从80年代起，一批右翼学者成立“自由主义史观研究会”“新历史教科书编纂会”，说南京大屠杀是“虚构”的、慰安妇是“自愿”的，把承认侵略历史的教科书骂成“自虐史观”。

2001年，他们编的《新历史教科书》居然通过了文部科学省审定，中国、韩国强烈抗议。

这不是几个学者在搞“学术自由”，而是政府、议会、执政党高官和右翼团体在“串通一气”。从1982年第一次教科书风波到现在，右翼推动历史修正主义的步子就没停过。

为什么要在教科书上做文章？因为街头喇叭喊不动年轻人，但教科书可以。一旦下一代相信了“大东亚战争是解放亚洲”的谎言，历史就真的被改写了。

图6 日本文部科学省审定的中学历史教科书，右翼团体长期推动教科书“改恶”，试图淡化和美化侵略历史

七、靖国神社，为什么永远是个雷区

每年8月15日，靖国神社都是右翼的“狂欢节”。他们宣扬“大东亚战争肯定论”，说东京审判是“胜者的审判”，把甲级战犯奉为“英灵”。

从中曾根康弘到小泉纯一郎再到安倍晋三，多位日本首相以各种形式参拜。每一次，右翼欢呼，亚洲各国抗议，然后不了了之。

靖国神社“历来是右翼活动的重要阵地”，在这里，侵略战争被美化成“解放亚洲”，历史修正主义被包装成“爱国”。

图7 靖国神社位于东京千代田区，供奉着包括甲级战犯在内的战争死者，是日本右翼活动的核心场所

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日本右翼一百年都没断过？

因为日本的民主改革是美国强加的“舶来品”，天皇制保留了，东京审判不彻底，旧官吏复出了，土壤还在，种子自然会发芽。

如今这股暗流换了马甲，从街头喇叭钻进教科书，从政客参拜升级为文化输出，甚至借“正常国家化”重塑军事力量。

当下日本政坛右倾加剧，修宪呼声高涨，历史修正主义渗透教育，靖国神社仍是雷区。

以史为鉴，不能只靠一方诚意。看清右翼本质，警惕其现实变种，才是对历史真正的负责。

主要参考资料

1. 步平、王希亮，《日本右翼问题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

2. 王忍之，《中国社会科学院中日历史研究中心文库·总序》

3. 〔日〕新井利男等，《右倾度·87%》，轻书房，1990年

4. 〔日〕东山兼仁，《战后右翼运动与恐怖事件》，立花书房，2000年

5. 〔日〕铃木邦男，《新右翼——民族派的历史与现在》，彩流社，1998年

6. 〔日〕保阪正康，《三岛由纪夫与盾之会事件》，讲谈社，198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