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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来不怕大家骂,我今年68,老公判了十七年已经进去快18年了。这18年里,我不止一次想过,要是他死在里头,我是不是就解脱了。可眼瞅着他下个月就要回来,我这心里,反倒七上八下的。
去年冬天,我肚子疼得厉害,去县医院一查,肝癌晚期。医生说得含蓄,说让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没哭,也没告诉任何人。女儿在外地,打电话回来嘘寒问暖,我只说老毛病又犯了。我瞒着她,也瞒着监狱里的老周。老周下个月出狱,我想着怎么也得撑到他回来,给他做一顿热乎饭。可我又怕他回来,怕他看见我病恹恹的样子,更怕他后半辈子又得伺候我。
我跟老周结婚那年,才二十岁。他是砖瓦厂的瓦工,能吃苦,人也老实。我们生了闺女小雨,日子紧巴,但也热乎。谁能想到,因为一个街上的二流子,他坐了牢。那天我在菜市场卖豆角,二流子喝多了,趁着人多动手动脚,扯我衣服。我喊救命,老周从旁边冲过来,一砖头拍过去。也是赶巧,那家伙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没送到医院就断了气。老周被按住了,法院判了故意伤害致死,十七年。我心里知道,他是为了护我,可那又怎么样?他进去了,留下我和四岁的闺女,天塌了。
头几年,我每个月都去监狱看他。坐中巴车来回要八个钟头,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九点到家,晕得在路边吐好几回。老周总说:“秀兰,你别来了,带着孩子不容易。”我不听,咬着牙去。那时候心里还有个盼头,觉得他出来就好了。可一年一年过去,日子越来越苦,我那股劲儿也就散了。小雨上小学,被人骂“杀人犯的闺女”,哭着跑回来,我抱着她,连句硬话都说不出来。我一个人带着她,白天卖早点,夜里给人缝补衣裳。下雨天屋漏,我踩在凳子上修瓦,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血顺着裤腿流,我坐在泥地里哭,边哭边骂老周,骂他为什么不早点死,死了我也好改嫁。
后来我真的动了改嫁的念头。隔壁街的修鞋匠老赵,老婆没了,人实在,说愿意帮衬我。我犹豫了半个多月,最后去见了他一面。老赵说:“我不嫌弃你,你也别嫌我穷,咱们搭伙过日子。”我说我还有个闺女。他说:“闺女也行,多双筷子的事。”我差点就点了头。可回来路上,看见小雨蹲在门口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她还写得认真。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对不起她,不能让她再被人戳脊梁骨。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想过嫁人的事。
小雨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后来留在那边工作,嫁了个本地人。她走的那天,老周还有五年才出来。她跟我说:“妈,你跟我去省城吧,别一个人在这耗着了。”我说:“你爸出来连个家都没有。”她红着眼说:“他毁了你一辈子,你还惦记他。”我说:“他没毁我,是命。”小雨走了,我又剩一个人,守着那间老房子,每天还是凌晨三点起来和面。邻居们都劝我,说老周出来也是个废人了,你还等他做什么。我嘴上说谁等他,我就是习惯了。其实我心里清楚,我等的不是他,是我自己那口气。
去年查出病以后,我突然特别怕死。我不是怕疼,我怕的是我死了,老周回来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他家里兄弟早断了来往,爹娘也没了。他出来,就是孤鬼一个。我本来想等他出来,跟他把离婚证领了,让他再找个人。可我这身体,怕是撑不到那天。
就在上个月,监狱突然给我送来一封信。信是老周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学生。他说:“秀兰,我下个月就出来了。你别来接我,我不好意思见你。这几年我想了很多,我欠你太多了。你和小雨好好过,我去广州打工,挣点钱还你。你别等我了,你要是遇见合适的,就跟他过。我什么都不会说。你好好保重。”信纸上有几处水印子,不知道是泪还是水。
我拿着信,手抖得厉害。我骂他:“你个没良心的,到这时候了还想撇下我。”可骂着骂着,我就哭了。我知道他是不敢回来,怕拖累我。可他不知道,我已经没多少日子了。我想回他封信,可提笔又放下,不知道说啥。最后我决定去监狱看他,当面告诉他,让他别犯浑。
那天下着雪,我坐了大半天的车,到了监狱大门。等了一会儿,老周被带出来,隔着玻璃,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他看见我,愣了好半天,然后抓起电话,第一句就是:“你来干啥?我不是让你别来了吗?”我说:“老周,我不放心你。”他低下头,肩膀直抖。我说:“你听我说,我等你回来,哪儿也不去。你回来,咱们把日子过起来。”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秀兰,我不配。我这十八年,在里面除了踩缝纫机就是发呆。我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不敢给你寄,我怕你看了更难受。”我说:“你别说了,出来吧,回家。”
那天回来以后,我身子更沉了。我给小雨打了个电话,把家里存折和房产本的事交代了,说怕自己哪天糊涂了找不着。小雨吓坏了,连夜坐高铁回来。她一进门,看见我瘦得脱了相,抱着我就哭。我这才跟她说了实情,也说了老周的信。小雨哭完,骂完,最后说:“妈,我跟你一起去接我爸。”
老周出来的那天,太阳很好。我和小雨站在监狱大门口,老远看见他拎着一个黑袋子,低着头慢慢走。走到近前,他抬起眼,看见我,又看见小雨,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小雨……都这么大了。”小雨红着眼,叫了声爸。老周眼泪就下来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我走过去,拉他:“起来,回家。”
回到家,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擦得亮堂堂的桌子,新换的窗帘,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说:“秀兰,你瘦了。”我说:“老了,谁不瘦。”吃饭的时候,他夹一块肉放进我碗里,自己光扒拉白饭。我看着他,鼻子一酸,把肉又夹回去,说:“你吃,我不爱吃肉。”他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没过几天,他还是发现了我藏起来的药瓶。那天他收拾柜子,翻出了那个白瓶子,拿起来看,手就僵住了。他问我:“秀兰,这啥?”我说:“维生素。”他不信,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猛地抬头:“你得的啥病?”我瞒不住,就说了。他听完,一声不吭,转身出了门。我追出去,看见他蹲在院墙根底下,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墙上,手背破了也没停。我上去拉住他,他反手抱住我,声音沙哑:“秀兰,你咋不早跟我说?你让我这心里咋过?”我拍着他后背:“没事,我也活够本了。就是放心不下你。”他吼了一句:“你瞎说!我不让你死!”他从那天起,像换了个人。早晨五点多就起来给我熬粥,熬好了端到床头。然后去街上的工地找活干。我说你都六十多了,别去。他不听,说一天能挣一百二。工地的活重,他晚上回来累得坐在板凳上就能睡着。我看着他手上的裂口,心里疼得说不出话。
后来我病情重了,住院。老周把家里的老房子抵押了出去?没有那么容易,他卖掉了家里所有的值钱东西,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小雨要把房子卖了,老周死活不同意。他说:“那是给你妈养老的,卖了住哪?”小雨哭:“爸,现在先救妈要紧。”老周说:“你别管,我有办法。”
我没住几天院就坚持回家。我说:“我不想把最后的日子扔在医院里。”老周拗不过我,办了出院。他学着熬中药,一熬就是两个小时,满屋子药味。我苦得咽不下去,他就去街上买一包山楂片,塞我嘴里。他自己每天只吃两顿饭,省下的钱全给我买药。有一天,他出去了大半天,回来时脸上带着青紫,衣服也破了。我问他又跟人打架了?他嘿嘿笑:“没有,路上摔了一跤。”后来小雨告诉我,那天他在工地上,听见有人说“这老汉媳妇快死了一辈子绝户”,他跟人家打了一架。我听完,眼泪止不住。
那天下午,我精神好了一些,让老周推我去巷口坐坐。夕阳把那条老街照得金灿灿的,路边有人下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老周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搭在腿上,坐在我旁边。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我们年轻时候,他也是这样陪我坐在街边,那时候他说:“秀兰,等咱们老了,就在这儿晒太阳。”我说:“这不就老了。”他握住我的手,手很糙,却很暖。我说:“老周,我不恨你了。”他说:“我知道。”我说:“你也别恨自己了,你那年是为了我。”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想不想吃菜市场那家豆腐脑。我说想。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我去买,你等着。”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夕阳落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我朝他挥挥手。他转身走了,我靠在长椅上,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后头的事,我不说大家也能猜到。那碗豆腐脑,我吃得很慢,老周在旁边一勺一勺地喂我。第二天早上,我没再醒来。老周说,那天晚上我一直笑,拉着他的手不放。他知道我是放心了。他把我们那间老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自己一个人住着。有时候邻居看见他坐在门口,一坐就是一下午,手里拿着我纳了一半的鞋底,也不说话。小雨要接他去省城,他不肯,说:“你妈在这,我守着她。”又过了一年,老周也查出了病,他没治,说是要去那边给我做饭了。走的那天,他穿上了当年我给他做的蓝褂子。人们都说,他们老两口这辈子苦够了,到那边好好享福吧。可我知道,我们谁都没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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