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吗
那天下午我在朝天门码头上扛完最后两趟货,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我蹲在石阶上喘气,汗水顺着安全帽带子往下淌,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男声:“陈刚吗?我是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你名下的一张银行卡涉嫌洗钱,涉案金额巨大,需要你配合调查。”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裤腿上还有水泥点子。洗钱?我卡上余额加起来不到三百块,连洗脚都不够。但我没敢直接挂,因为对方报出了我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连我爹在重钢医院住院的事都说得一清二楚。
“你现在必须把卡里的52万转到国家指定的安全账户,否则我们下午五点就冻结你所有资产,并且对你实施逮捕。”电话里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冬天钢筋冻住了手。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好笑,52万,我活了二十八年,见过最大的一笔钱是我爹的肺癌确诊单——医生说手术费加化疗大概要这个数。我蹲在那儿,看着不远处江面上货轮突突突地开过,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喉咙里那股干涩的老毛病又犯了。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能先给我充100话费吗?手机快停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个男声明显愣了一下,语气有点接不上:“你说什么?”“我说,”我站起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你们既然能查到我的卡,肯定也查得到我活费快没了。先充100,我保证不跑,等你们来抓我。”其实我当时根本没想什么策略,就是累极了,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老爹躺在医院等着钱救命,我却穷得连话费都要算计,这他妈算什么人生。
对方顿了顿,居然笑了,是那种没憋住的笑,但很快又压回去:“你少耍花招,我们现在是在办案。”可我分明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那个男声又补了一句:“我们会通过运营商核实你的号码,你保持通讯畅通。”说完就挂了。我蹲在那里愣了一会儿,骂了句“龟儿子”,然后起身把水瓶捡起来,抖了抖里面的剩水灌进嘴里。五分钟后,手机短信响了,我以为是欠费提醒,点开一看,竟然是充值成功:100元。备注:话费到账,当前余额105.3元。我盯着那行字,脑袋里嗡的一下,这骗子真有病?还是说他们为了钓大鱼,先下个饵?
我爹在医院靠氧气撑着,我妈在病床边守着,我哥在广东打工,刚汇了两千回来,离52万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捏着手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句话:能先给我充100话费吗。我本来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谁知道他们真充了。这100块像根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原来在骗子眼里,我都只值100块,而他们要的是52万。我突然觉得不能这么算了,这100块是从我身上薅出去的羊毛,我得弄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还是那个男声,语气比昨天柔和了些:“陈刚,你想好了没有?如果不转,后果自负。”我这次没再胡扯,我老老实实跟他说:“警官,我爹在重钢医院三楼肿瘤科,肝癌晚期,等着做介入手术。我卡里就三百块钱,你要是真能帮我变得有52万,我反过来给你磕头。”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男声说:“你有病吧?我跟你讲法律,你跟我讲命?”我说:“命都没了,法律管啥用?”他没再接话,但也没挂,我隐约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说:“你这种情况,我建议你去当地派出所开个证明,说明你卡不是你本人操作的。”我一听,有点懵:“你不是要抓我吗?”他说:“我是提醒你,如果你确实没钱,那可能真有冒用的情况。你配合调查,别挂电话就行。”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骗子怎么还教起我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接电话的年轻人叫阿斌,二十五岁,福建人,是被一个境外诈骗团伙从网上招聘骗过去的“话务员”。他刚干了不到一个月,每天照着本子念台词,背不住就要挨打。那天我那句“能先给我充100话费吗”戳中了他,因为他奶奶在老家也总说“手机没费了,等你寄钱回来充”。他刚入行,还没坏透,偷偷用团伙的“运营经费”给我充了100,然后被同伙发现了,挨了一顿毒打。但他记下了我的手机号,趁着晚上值夜班的时候,用偷偷藏起来的手机给我发了条短信:“大哥,我不是警察,我是骗子。昨天那100是真心充的。你要真缺钱,别信任何打来的电话。我也没办法,我被人控制了。你能帮我报警吗?我提供他们窝点的位置。”
我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工地搬砖,看完之后整个人僵在脚手架上,差点摔下去。我立刻打110报警,接线员让我去辖区派出所。我放下活儿,骑着我那辆破电动车冲到派出所,把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还有那条短信全给警察看了。民警老张看了一会儿,表情凝重,说这很可能是个跨省电诈窝点,让我千万别打草惊蛇,先按兵不动。接下来三天,我按照警察的指示,继续跟那个号码保持联系。阿斌在短信里告诉我,他们窝点在缅北边境一个出租屋里,十几个像我一样的年轻人被铁丝网锁在里面,每天就是打电话骗人。他说他也不想干了,但跑不了,外面有人拿着电棍看着。他还说,昨天有个老大爷被他们骗走了二十万养老钱,是他亲手打的电话,打完那晚上做了一夜噩梦。
我心里堵得慌。我想起我爸,在病床上咳得喘不上气,我妈晚上睡在走廊的折叠椅上,省下每一分钱给爸买止痛药。我恨骗子,但阿斌告诉我,他也是被骗去的,家里欠了赌债,看到网上说“高薪招话务员,月入三万”,一脑门就钻进去了。他说他充那100块话费的时候,其实是想告诉自己——这行里还有人不是畜生。
第四天,老张告诉我,专案组已经锁定了一个广西边境的窝点线索,但还需要更精确的位置。阿斌又发来一条短信,是个定位链接,附带一句:“明天上午他们让我再打一轮电话,套来的钱会被转到境外的一个账号。你们要在他们转钱之前抓到现场,才有证据。”老张他们连夜部署,联系了云南警方,还有广西边防。第五天半夜,我接到老张电话,说窝点被端了,抓了二十多个人,解救出像阿斌这样的被控制人员十来个。阿斌在里面挨了几棍,但没大碍。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还剩着阿斌给我充的话费,90多块,我舍不得用。第二天一早,我买了袋水果去医院看我爹。爹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看见我勉强笑了笑:“刚娃,昨晚做梦,梦见你中了彩票,五十万呢。”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削苹果。我说:“爹,你等着,儿子一定想办法给你治好。”爹摆摆手:“算了,别花那冤枉钱,留着娶媳妇。”我没说话,把削好的苹果塞进他嘴里。
过了半个月,老张又来找我,说那个诈骗团伙的头目供述了境外洗钱渠道,警方顺藤摸瓜追回了一部分被骗资金,其中有一笔二十万的老头养老钱,受害者已经领回去了。而我因为协助破案,市反诈中心给我发了两千块奖励金。我拿着那笔钱,加上我哥寄来的,还有工地老板预支的三个月工资,勉强凑够了五万。但离52万还是差得远。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阿斌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用的是看守所外面的公用电话(他在配合调查,取保候审阶段)。他说:“哥,我奶奶以前跟我说,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个贵人,也可能自己变成别人的贵人。你那天问我能不能充100话费,我就想,这世上哪有真穷到连话费都充不起的人?可后来你跟我说你爹的事,我就信了。我虽然骗了很多人,但我不想骗你。等你爹手术的时候,我去献血,医院不是可以家属献血抵费用吗?我身体好。”我拿着电话,站在工地外面的黄桷树下,风一吹,眼睛就红了。我说:“阿斌,你好好配合,等你出来,来重庆,我请你吃火锅。”
后来我爸的手术做了,不是因为我凑够了52万,而是那家医院有一个慈善救助项目,专为疑难重症的困难家庭提供部分垫付。我通过社区申请到了名额,加上东拼西凑的钱,手术费虽然还差一些,但医院同意了先手术后补缴。手术那天,我蹲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握着我妈的手,心里一直默念:“救命钱是人凑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天晚上八点,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挺成功。”我妈当场哭瘫在我怀里,我也哭了,哭得一塌糊涂。
三个月后,阿斌拿到了不起诉决定书,因为他同时也是受害者,加上有立功表现。他来了重庆,他真的来了。我带他去朝天门吃洞子火锅,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他瘦了不少,但眼睛亮了,说:“哥,那100块钱,我这辈子记得。”我给他涮了一片毛肚,说:“那100块我早用了,充话费了。但是阿斌,你现在得记住,你欠我一句实话——以后再也不许骗人。”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倒了一杯啤酒,一口闷了。
晚上回家,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重庆的夜景,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手机里还剩40多块钱话费,那笔钱是阿斌充的,我一直没花完。我打开通讯录,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爹中气十足的声音:“喂,刚娃,吃饭没?”我说吃了,吃了火锅。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52万可能是个天文数字,但人心里的那点善念,只值100块钱,却能把暗夜照出一条缝来。那100块,不是骗子给的,是我自己问出来的,也是我在这世上,最贵的一次话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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