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瓶砸在转盘上的那一声,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碎的动静,是那种闷闷的、磕在玻璃上的响,像谁拿骨头敲了一下桌沿。汤汁溅出来,甩在我新买的那件米白色毛衣前襟上,一滴,两滴,顺着往下淌。
那天是正月初六,下午两点四十左右,饭吃到一半。
我坐在靠墙那一侧,左手边是我丈夫老周,右手边是我小姑子。对面,是周红。
周红是老周从小一起长大的“女闺蜜”,五十三岁,在城南那家小饭馆帮人配菜,离婚十一年了。她管老周叫“哥”,管我叫“嫂子”,叫了快二十年。
那天家里来了十四口人,在城东一家做本帮菜的馆子订了个大包间,最低消费一千八,我提前交了五百块定金。桌上摆着两瓶白酒,一瓶一百二十八,一瓶两百六十八。
起因特别小。
小姑子家的儿子,也就是老周的外甥,今年二十八了,在城北一家民办养老院做护工,谈了个对象。饭桌上说起来,周红多了一句嘴,说那姑娘她见过,是以前她们饭馆隔壁做美甲的,手脚不太干净,偷过客人东西。
外甥当场脸就挂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周红也不让,说我是为你好,你还不识好歹。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老周夹在中间,一会儿拍外甥肩膀,一会儿朝周红使眼色。
我起身去叫服务员加壶热水。
就那一转身的工夫,周红抄起了桌上那个白酒瓶。
她站起来,瓶子举过头顶,冲着外甥的方向。老周几乎是同时弹起来的,一把抱住周红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后按,嘴里连声说:“闹着玩呢,闹着玩呢,她喝多了。”
我站在包间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水壶。
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老周,你护着她?”
老周回头看我,额头上一层汗,脸上堆着笑:“你别多想,她啥人你还不知道吗,就是嘴上没把门的,酒劲上来了。”
周红在他身后,瓶子还没撒手,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这家子没一个识好人心的。
外甥站起来要走,被小姑子死死拽住。小姑子的丈夫坐在角落里,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不说,只顾着往嘴里塞花生米。
包间里一共十四个人,有五个是小孩,最小的才三岁,坐在宝宝椅上啃排骨,油糊了一脸。
那一刻我突然特别冷静。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是老周一个做工程的朋友介绍的,说是专门给各种场合“维持秩序”的,本地人,手底下有二十来号弟兄,平时接一些商场开业、工地纠纷的活儿,也接私人饭局。
我打过一次照面,在城北一家茶楼。他姓陈,四十来岁,短寸头,脖子上一道疤,说话慢条斯理的。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说,陈师傅,我在城东这边吃饭,有点闹场子的,你那边方便来几个人吗。
他说几个人。
我说六个。
他说行,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我把水壶放在门边的备餐柜上,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老周还在那儿打圆场,说嫂子你看你,至于吗。周红已经坐下了,瓶子搁在脚边,嘴里还在嘟囔。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小孩嚼东西的声音。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那种碎茶叶末子泡的,颜色深得发黑。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不到二十分钟,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六个人,清一色黑棉袄,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站在门口那排,谁也没说话。陈师傅走在最后,进来先冲我点了点头。
我说,陈师傅,麻烦你了。
他说,嫂子客气。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满桌的人,目光在老周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周红脚边那个酒瓶上。
他说,哪位是周老板。
老周站起来,脸上的笑有点僵。
陈师傅走过去,把手搭在老周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他说,嫂子叫我们来,是陪你们好好“玩笑”一场。
他特意在“玩笑”两个字上顿了顿。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红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两个黑棉袄伸手一拦,话咽了回去。她看看我,又看看老周,眼圈开始泛红。
包间里没人动筷子了。
那六个黑棉袄也不打人,也不骂人,就站在那儿,一人守着一个角落,把包间堵得严严实实。小孩被大人搂在怀里,三岁那个哇一声哭了,被小姑子捂住嘴。
陈师傅拉了把椅子,坐在老周对面,掏出烟,点上。
他说,周老板,你慢慢说,刚才怎么回事。
老周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整句。周红在边上喊了一句,是我先动的手,跟我哥没关系。
陈师傅没理她,眼睛一直看着老周。
那顿饭后来又持续了四十分钟。
中间我出去了一趟,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是停车场,停着七八辆车,有一辆白色的小电驴歪在角落,座垫上落了灰。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回到包间的时候,周红已经哭了。她坐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张纸巾,纸巾被搓成了一个小团。老周低着头,一只手搭在周红椅背上,那个动作维持了很久。
陈师傅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把烟掐了。
他说,嫂子,差不多了。
我说,行。
![]()
六个黑棉袄陆陆续续往外走,最后走的是陈师傅。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周一眼,说了一句,周老板,嫂子人不错。
门关上了。
包间里剩下我们自己人。小姑子一家先走的,外甥从头到尾没再说过一句话,走的时候把椅子撞了一下,椅腿在地砖上划出很响的一声。他爸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半把花生米,边走边往兜里塞。
然后是老周的几个堂兄弟,一个个找借口溜了。
最后就剩下我、老周、周红。
周红还在哭。她一边哭一边说,嫂子,我真不是冲你,我就是看不惯那孩子找对象不长眼。我离婚这些年,啥苦没吃过,我就是怕他走我的路。
我没接话。
老周坐在旁边,两只手搓来搓去。他说,要不,我先送红红回去。
我说,你送。
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自己打车。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们走的时候,周红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晕开,眼角两道黑印子。她说,嫂子,那瓶酒钱我回头给你。
我说,不用了。
门关上之后,包间里安静得吓人。
转盘上剩了半条鱼,鱼眼睛朝着天花板。桌上有二十来个盘子,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大半。老周那杯酒一口没动,杯壁上的酒挂着,慢慢往下滑。宝宝椅还摆在那儿,上面搭着块湿毛巾,是刚才小孩擦嘴用的。
我叫服务员进来结账。
小姑娘拿着单子念,一共一千九百四。我把剩下的钱补了,拿回一张发票。发票折了两折,我塞进包里的夹层,跟那五百块定金的收据放在一起。
出饭馆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雨。
门口停着一排车,有辆黑色轿车正在往外倒,倒了两把才出去。我站在屋檐底下等网约车。手机屏幕上显示,排队第三位,预计六分钟。
我把毛衣前襟那块汤渍又看了一眼,已经干了,发硬,颜色比周围深一圈。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老周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我把红红送到了,这就回来。我说,不用,你忙你的。他说,你听我解释,她真是喝多了。我说,老周,她喝没喝多,你自己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那瓶酒,她真的就是举了一下,没想砸。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叫那些人过来,是啥意思。
我说,你说只是玩笑,我就陪你们玩笑一场。
他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雨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屋檐外头的雨不大,细细的,斜着飘。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面前经过,车后座绑着一个蓝色的箱子,箱盖上贴着张卡通贴纸,已经卷了边。
车到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小区名字。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车里挂着个香薰片,味道是那种很冲的栀子花。她问我要不要开暖气,我说不用。
车开上主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周那辆银灰色的车从后面追上来,跟了一段,又被红灯拦住了。越拉越远,最后从视线里消失。
回到家,我换了那件毛衣。
下水之前,我在领口那儿摸了摸,摸到一小块硬邦邦的地方,是溅上去的菜汤结的痂。我把它泡在盆里,倒了两勺洗衣液,水慢慢变浑。
阳台上晾着老周昨天换下的衬衫,袖口没搓干净,还留着一圈灰印子。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想着和稀泥,谁也不想得罪,结果谁都得罪了。
晚上七点多,老周回来了。
他进门换鞋,在玄关站了半天,问我吃没吃饭。我说不饿。他哦了一声,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说,那我把中午打包的菜热热。
我说,你热吧。
微波炉响了两回,他端着一盘回锅肉坐在餐桌边,就着一碗剩饭吃了。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跟我说了一句。
他说,周红刚才发消息来,说那瓶酒她转我微信了,一百二十八。
我说,你收了吗。
他说,没收,退回去了。
我没再说话。他把碗洗了,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了。书房的灯亮到十一点多才灭。
那瓶酒后来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老周没说,我也没问。
周红再没来过我们家。逢年过节,她还是会发消息,群发的那种,连着发三条,一条图片,一条祝福语,一条链接。我从不回复,老周回不回,我也不清楚。
上个月,我在小区门口的药房碰见她一回。她瘦了不少,头发染黑了,手里提着一袋子药,有降压的,有治关节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嫂子。我说,来买药啊。她说,嗯,我妈身体不太好。
我们站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说了不到五句话。
她走的时候,下台阶下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拎着药袋。药袋上印着药房的名字,字都磨掉了,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拐进旁边那条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那天的饭局之后,我们家再没办过那么大的聚会。老周不提,我也不提。偶尔有亲戚在群里问,啥时候再聚聚,我就回一句,再说吧。
再说吧。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没打那个电话,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那六个黑棉袄进门的时候,我看见老周的脸,那表情我记到现在。可周红举瓶子那一刻,我又觉得,这个电话非打不可。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女闺蜜”,处了十几二十年,比亲戚还亲,可就是那根线,说不清在哪儿。换作是你,那天那顿饭,你会怎么收场。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