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个到处都能“看见”的人,现实中却几乎没人见过。
阿卜杜勒·马利克已经多年没有公开露面。他在哪里办公、住在什么地方、身边究竟有哪些人,外界都没有确切答案。普遍猜测是,他藏在也门北部萨达省的山区,依靠山洞、隧道和不断更换的安全屋躲避追踪。有外国官员想见他,通常要先交出手机,再由安全车队转移到隐蔽地点。经过多轮安检后,来访者见到的往往仍不是本人,而是屏幕中的影像。自也门内战全面爆发以来,公开资料中几乎找不到外国官员与他面对面会谈的确切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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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一个连盟友都难以接近的人,却控制着中东最难对付的武装之一。
阿卜杜勒·马利克来自萨达省一个颇有影响力的宰德派宗教家庭。其父巴德尔丁是宰德派学者,哥哥侯赛因则是胡塞运动早期最重要的创立者和思想领袖。20世纪90年代,也门北部的宰德派社群感到自身的宗教和政治影响力不断受到挤压。侯赛因通过宗教教育、社会活动和政治动员组织追随者,并逐渐形成反美、反以色列以及反对也门政府的政治路线。
2004年,也门政府军在萨达战争中打死侯赛因。阿卜杜勒·马利克接过领导权时,不过二十多岁,手里没有现代化军队,也没有稳定的财政来源,追随者主要是来自北部山区的部落成员。当时几乎没人想到,这个说话温和、身材瘦弱的年轻人,会把一支濒临瓦解的地方武装,带成能够威胁沙特、袭击以色列并撬动红海航运的军事力量。
他的第一项本事,是能熬。从2004年至2010年,胡塞武装与也门政府先后打了六轮萨达战争。政府军拥有飞机、装甲车辆和更充足的弹药,胡塞武装则依靠山地、村落和部落关系保存力量。他们不执着于守住某一座城市,而是利用分散、隐蔽和机动作战拖垮对手。
六轮战争不仅没有消灭胡塞武装,反而替它筛选出一批经验丰富、忠诚度较高的指挥官。阿卜杜勒·马利克也在这个过程中建立了最终决策者的权威。联合国资料确认,他在侯赛因2004年死亡后接掌胡塞运动,并领导该组织打完了此后的萨达战争。
他的第二项本事,是可以和敌人合作,也可以在利益翻转时迅速出手。2011年“阿拉伯之春”冲击也门,长期执政的萨利赫被迫交权。阿卜杜勒·马利克抓住中央政府衰弱的机会,一面扩大地盘,一面与曾经围剿胡塞武装的萨利赫结盟。萨利赫虽然下台,却仍在军队、部落和政府内部保留庞大关系网。胡塞武装借助这些资源,于2014年进入萨那,接管大量政府机构和军队装备。到2017年,萨利赫准备改变阵营、向沙特靠拢,双方联盟立即破裂,胡塞武装将其击毙,并接收了大部分旧势力。
这段经历说明,阿卜杜勒·马利克并不是只会躲在山区打游击。他既懂得借力,也清楚临时盟友什么时候会变成威胁。
他的第三项本事,是借助伊朗,却不把自己简单变成伊朗的遥控棋子。沙特2015年率领多国联军介入也门战争时,原本希望依靠空中优势快速恢复哈迪政府。结果战争持续多年,胡塞武装不仅没有被摧毁,反而逐渐获得弹道导弹、巡航导弹、远程无人机和反舰武器。
伊朗及黎巴嫩真主党提供的技术、零部件和训练,对胡塞武装完成军事升级非常重要。尤其是战争扩大以后,伊朗的援助明显增加。但胡塞运动扎根于也门本土,其宗教传统、部落网络和政治目标早在伊朗大规模介入前便已形成。
双方更接近互相借力:伊朗用较低成本牵制沙特、美国和以色列,胡塞武装则利用伊朗资源扩大火力,同时保持相当程度的自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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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阿卜杜勒·马利克没有把胡塞武装停留在一支靠个人命令运转的游击队。他建立了一套深入地方的“监督员”体系。表面上,萨那有政府、部长和“最高政治委员会”;实际上,各省、各区乃至基层都有直接对胡塞核心领导层负责的监督员,他们在人事、安全、财政和社会管理中的权力,往往超过正式官员。这套体系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够长期隐身。军事发言人叶海亚·萨雷亚负责宣布战果,政治机构负责日常行政,各级指挥官负责具体行动,阿卜杜勒·马利克只需控制战略方向、关键人事和内部争端。
他的权力高度集中,组织的执行却可以分散。一旦通信中断,各支部队仍能按照预先部署独立作战。即使某个指挥所被炸、某名高级官员遭到定点清除,整个系统也不至于立即停摆。
2023年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阿卜杜勒·马利克又找到了把地方战争推向全球的支点:曼德海峡。
胡塞武装以支持巴勒斯坦为名,向以色列发射导弹和无人机,并袭击红海船只。它当然没有能力击败美国海军,也无法控制全球贸易,却能用低成本无人机、反舰导弹和袭船威胁,迫使商船改变航线,让保险费用上涨,让美国和欧洲国家不得不投入昂贵军舰与拦截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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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美国对胡塞武装发动密集空袭。据报道,行动耗资超过10亿美元,摧毁了一批设施并杀死部分中层人员,但仍未彻底消除胡塞武装的远程打击能力。最终,美国与胡塞方面经阿曼斡旋,于当年5月达成停止相互攻击的安排。
这场较量让阿卜杜勒·马利克的打法更加清楚:他不追求正面战胜强国,而是把对手拖进一场成本极不对称的消耗战。胡塞发射一架无人机,拦截方却可能要消耗价格高得多的防空导弹;只要偶尔突破一次,就足以重新制造航运恐慌。
进入2026年,胡塞武装进一步向也门西海岸扩张,靠近曼德海峡,一度取得多年来最重要的地面进展。10月5日,也门政府军发起“也门黎明”行动,沙特领导的联军宣称出动100架战机,并摧毁324个“高价值目标”。这些数字来自联军方面,实际战果仍需继续观察。
这场大规模反攻也提醒外界,阿卜杜勒·马利克远不是不可战胜。他控制区内存在经济困境和高压统治,胡塞武装同样面临人员伤亡、内部矛盾和外部围堵。将他写成凭个人魅力“以一敌百”的传奇,反而会忽略胡塞武装真正危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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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搅动世界,靠的不是一个人躲在山洞里发号施令,而是用二十多年时间,把宗教身份变成政治动员,把部落关系变成组织网络,把山区变成生存空间,把伊朗技术变成远程火力,再把曼德海峡变成影响全球经济的杠杆。
所以,阿卜杜勒·马利克最令对手头疼的,并不是没人知道他藏在哪里,而是即使有一天找到了他,也未必能够同时摧毁那套早已渗入军队、行政机构和地方社会的权力系统。
一个领袖能够长期隐身并不稀奇。真正难对付的是,他藏起来以后,整个组织仍然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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