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广南往事系列文章的第21篇。
【引言】
今天的高州北部,有一串带"军"字的地名——军墟、军屯、军堡。地名里藏着一段旧事。
明成化二年(公元1466年),一支近千人的广西俍兵,带着家眷,从桂西的田州(今广西百色一带)出发,翻山越岭,落到了当时茂名县。他们守隘口,官府却不发军饷——给他们的,是俍田。
五百多年后,俍田大多已经沉进了水库底,兵也早已成了民。只有这些地名,还留在原地。
〔注:古籍中的"狼"“猺”“獞”是对少数族群的蔑称。本文引文不改原字,正文叙述改作"俍"“瑶”"壮"。〕
一、兵从广西来
明代中叶,两广山区的动乱此起彼伏。广东要兵,广西要粮,两边就这样凑到了一起。清代《高要县志》记下了当时的格局:"两广军门取钱粮于广东,资劲兵于西粤,兵食相济,安攘兼资。"
俍兵世居的桂西,石山多、人口多、耕地少、土地贫瘠,打仗,对他们来说是一门活路。
"以狼制瑶"的办法,早在正统年间就有人提了出来。正统二年(公元1437年),广西总兵官山云上奏:浔州一带瑶人出没,近山的荒田都被占种;而左右两江的土官地方"人多田少,其狼兵素勇,为贼所惮",不如调俍兵前来屯种荒田、分界耕守,几年之内,瑶人自然坐困(《明英宗实录》正统二年十月)。
朝廷准奏。《明史·山云传》因此记下一句:"嗣后东南有急,辄调用狼兵,自此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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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年间,官府已调俍兵入广东;成化年间,都御史韩雍平大藤峡之后,招俍兵安置在两广各处的隘口上,"拨荒田以俾之耕"(雍正《广东通志》)——给田免役,且耕且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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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州俍兵就是在此时来的。田州是桂西最强的土司之一,万历《殿粤要纂》记它"额调征兵一万名"。率队的俍总叫韦昊,高州黄塘《韦氏族谱》开篇记着这件事:"始祖讳昊公,本贯西粤田州府归德州之狼籍人也……大明成化二年,特旨调用我祖来于高郡,南征北剿,叠建功勋,名垂竹帛。"
族谱的措辞难免存在春秋笔法,但基本事实是可信的:这支俍兵于成化二年奉官府的命令自广西迁来广东,落在了高州府茂名县的北部,编成寨,聚族而居。
明万历《高州府志》卷二·戎备记着这十七座寨和驻兵人数:"茂名县狼兵六百六十名:大屯寨三十名、李观寨四十名、石壁寨三十名、黎垌寨三十名、大桑寨四十名、甘竹寨三十名、牛皮寨四十名,俱黄宪管;周垌寨六十名、清湖寨六十名、鹤垌寨三十名、军堡寨三十名、双花寨六十名、近周寨四十名、寨背寨三十名、莲塘寨三十名,俱李廷华管;潘龙寨五十名、平眠寨三十名,俱邓魁管。"
明末清初的顾炎武(公元1613—1682年)在《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〇三·广东下·猺獞”里抄录的旧志更细:"茂名狼二十七寨,招主三名,领兵八百三十九名。"三名招主,就是高州府志里的黄宪、李廷华、邓魁。两书所据年代不同,寨数、兵额互有增减。
这些寨,今天大多还能找到对应位置:石壁(今高州东岸)、黎垌(今高州东岸)、大桑(今高州东岸)、甘竹(今高州东岸)、周垌(今高州长坡)、清湖(今高州大坡)、鹤垌(今高州大坡)、军堡(今高州大坡)、双花(今高州平山)、近周(今高州大坡芹州)、寨背(今高州平山)、莲塘(今高州长坡)、潘龙(今高州荷花)、平眠(今高州荷花);大屯、李观、牛皮三寨,今地已难确指。
狼寨沿着瑶山的边缘排开,守的正是瑶山中村寨出山的关隘路口。
二、一块田,就是兵饷
俍兵守隘口的报酬,不是银子,是田。
这些田有个专门的名字:俍田。田由官府划拨,免纳赋税,以服兵役抵地租。这套办法到清乾隆朝仍在沿用,《清高宗实录》记:"广东西部傜僮错居,土司环绕……又设土兵暨狼兵、堡卒、隘卒等项……给有军田,轻其粮赋,平居则耕凿巡防,有事则征发调遣。"——不用花国库一文钱,就养起了一支守边的兵。
俍兵的身份也和当地编民不同,明《蛮司合志》记:"狼兵则择取诸狼,提调编保,别给田任种,且耕且戍,谓之狼家。"
俍家不受当地官员管辖,由土酋统领,另立册籍,史称俍籍。田可以世袭,子承父业——族谱里写的是"有事则听调从戎,无事则务农守隘"(高州黄塘《韦氏族谱》)。韦昊受赐"世袭千户侯",可见这套组织,是照着卫所千户所的模子搭的。
俍田有多少?各地不等——广西临桂的透江堡,每名俍兵配良田十四亩(据《桂林晚报》2006年11月13日《探访桂林临桂古兵寨透江堡》);连平的俍兵人均约30亩,合浦约25亩。按人均25亩粗估,茂名全县839名俍兵,合计约21000亩地。
有了田,也就有了争田。
俍田赋轻、地肥,是块肥肉。明代巡按广东御史田生金就奏报过一桩案子:归德州俍目黄贵,屡持伪契,越界混争罗定承粮的田业,以从征为名、以争田为实,"不过数日,有众二千,焚劫掳掠"(《明神宗实录》卷五百三十八)。到明末,这套早年立下的规矩早已松动——军官侵占、豪强兼并、子弟逃亡,俍田一块块地易手。
一块田养起了一支兵,也埋下了一场祸。
三、一个人的败局
韦姓的族谱里一代代记着:一世韦昊,往下传到六世韦兆礼。今天高州平山镇的一座狮子坟里,还立着韦兆礼的墓碑,上面刻着四个字——"世袭千户郎"。
七世之前,韦昊这一支世代守在双花寨——就是万历《高州府志》寨名单里那座60人的狼寨,今属高州平山镇。
到七世,出了个韦翅鸣,字飞九——志书里写作"韦飞狗",实为一人。高州黄塘《韦氏族谱》说他"有文武全材,年十五岁进郡庠"——是正经读过书、进过府学的生员。
清顺治二年(公元1645年),一件事把他逼上了绝路。那时清兵已入关,高州一带还在南明手里。一个朱姓富豪侵占了俍田。韦翅鸣告到官府,官员却枉法偏袒,反倒把他这个生员"去衣杖责"——将他的生员衣顶禠去,然后加杖(注:明代生员有功名在身,不得杖责。而官员直接剥夺他的功名,然后加以一顿皮肉侮辱。
吴川人陈舜系所著《离乱见闻录》卷中记下了这一幕:"狼总韦飞狗,因朱姓占其狼田,告于方海防,愤方枉法,率党数千犯府城,屯扎于枕头岭。"
这年秋九月,韦翅鸣率众而来——官私记载人数不一,《离乱见闻录》称"数千",县志称"千余"——直逼高州府城东门。知府方象乾、参将孙维翰率兵拒守,恰逢间谍邓义和被南城乡勇擒获,韦翅鸣连夜奔逃,官军乘势追击,"斩获以千计"(清光绪《茂名县志》卷八·经政·兵事)。他向西逃去,十一月被擒,解到府城诛杀。
这场动乱之后,韦氏族人逃散四方,也有改姓避祸的。
韦翅鸣之后,"俍总"这个名号,再没有人提起。
四、田沉了,人还在
韦翅鸣一案之后,俍兵星散,但千户的册籍还留在官府手里。顺治、康熙两朝,粤西俍兵仍照旧承充,这一支的世袭,也就在方志的沉默里延了下来。直到清雍正十年(公元1732年),这套世袭才被废止。
从成化二年(公元1466年)韦氏受赐算起,其千户军藉世袭承续了二百六十余年,跨明清两朝。
俍兵从此成了编民。《清史稿·土司传》里有一句短得出奇的记载:"广东有狼、猺、黎种。狼世居茂名,今附民籍,读书应试如平民。"
由兵而民,由武而文。读书、应试、通婚,几代人下来,俍兵融入当地社会。
今天在茂名,肯承认自己是俍兵后代的,只有寥寥几家。多数说先祖于天顺、成化年间奉命徙来高州府平乱。
俍人的痕迹,最深的一处在水下。旧时茂名县北部(黄塘乡)那一片俍田,如今大部分沉在高州水库的库底——1958年动工、1959年蓄水,良德、石骨、黄塘、均墟(军墟)、石坟墟等五个古墟连田带铺,一起没入水中。
韦姓一族的始迁祖韦昊的坟,也在水里。据族谱和当地人的说法,他葬在官寨山;高州水库蓄水之后,那座山成了库中的孤岛磨盘岭。
俍田沉了,始祖的坟头却浮在水面上,要坐船才上得去——每年春分,那座坟前还有韦氏族人点香祭祀。
【尾声】
他们从广西来,带着刀,也带着家眷;官府给的不是军饷,是一块田。
几百年过去,田沉了,刀锈了,人成了高州人。只有军墟、军屯、军堡这些地名,和族谱里那句“有事则听调从戎”,还在替他们记着来路。
(全文完)
#高州# #俍兵# #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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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明万历《高州府志》卷二·戎备
2.(清)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〇三·广东下·猺獞
3.清光绪《茂名县志》卷八·经政·兵事;清光绪《信宜县志》;清光绪《高州府志》卷十七·经政五·狼猺
4.清道光《高州府志》卷三·地理志·方言
5.《明英宗实录》(正统二年十月);《明神宗实录》卷五百三十八;雍正《广东通志》;《清史稿》·土司传、山云传;《清高宗实录》
6.明《蛮司合志》;万历《殿粤要纂》;清《高要县志》
7.高州黄塘《韦氏族谱》;民国《京兆堂传韦氏族谱》
8.李小文《边疆族群·国家认同·文化创造——以一个俍兵家族的变迁为例》,《求索》2006年第9期
9.贺喜《亦神亦祖——粤西南信仰构建的社会史》,三联书店2011年
10.(清)陈舜系《乱离见闻录》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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