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炎二年(1277)八月,江西永丰,空坑。文天祥的兵在这里被元军冲散,他只身往东面的山里走。
从前他做过提刑,做过赣州知州,家里“声伎满前”。起兵的时候,他把家赀全拿出来做了军费。这一年春天,他从福建打进江西,一度收复赣州、吉州一带的县城,江西的州县跟着起兵响应。八月,李恒的兵从背后插进来,方石岭、空坑两仗接连败下来。
其中兵困被围的也有自己的家人,分别是妻子欧阳氏、妾颜氏、黄氏,次女柳娘、三女环娘,次子佛生,被元军收在一处,押走。
掩护他脱身的是自己的参军赵时赏,追兵追到轿子跟前,问里面坐的是谁,赵时赏答,我姓文。他被当成文天祥抓走,文天祥才能成功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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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
寻父途中,两女埋骨南疆
一年多前的景炎元年(1276)冬天,他已经弄丢了两位女儿。长女定娘和幼女寿娘从家里出来,往南寻他,走到河源三角,走不动了,病死在当地。定娘那年大概十一岁,寿娘八九岁。他在狱中编的《集杜诗》里留下一首《二女》,床前两小女,各在天一涯,所愧为人父,风物长年悲。
《集杜诗》是他把杜甫的句子重新连缀成的诗,其中也有写给家人的。写那一首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后头等着另一场离散。
五坡岭兵败,又一双女儿永远离去
祥兴元年(1278)十二月,广东海丰五坡岭。他带着残兵吃饭,张弘范的兵到了。他吞下二两冰片,没有死成。随军的四女监娘、五女奉娘却死在乱军的洪流中。这一年军中起疫病,兵士死了几百人,他的长子道生也没有撑过去。
六个女儿,定娘、寿娘病死在南下寻他的路上,柳娘、环娘被押着北上,监娘、奉娘死在五坡岭。空坑一起被俘的次子佛生,后来从元军手里逃出来,十八岁就病死了。到这时候依然健在的,只剩下落进元军手里的那两个女儿了。
大都囚牢:一纸家书,痛割肠胃
他们从江西被押着北上,比文天祥早两年多进大都。文天祥晚一步被押到,途中绝食八天,没有死成。到大都先住会同馆,他一夜不睡,随后被移进兵马司的牢房。等他住进去,妻女已经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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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廷劝他投降,首先就是让骨肉至亲劝他。柳娘写了一封信,送到牢里。他这才知道,从妻子欧阳氏到柳娘、环娘,都进了元朝的宫,做了奴婢。
信里的意思明白。他只要肯点这个头,一家人就能团聚,他本人也不失宰相的位子。可答案我们都知道了,他拒绝了。
一封会给妹妹的信,信里说:收柳女信,痛割肠胃。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令柳女、环女做好人,爹爹管不得。泪下,哽咽哽咽。
他在狱中又留下另外两句诗描写自己的故乡“二儿化成土,六女掠为奴。”还有一句,“田园荒吉水,妻子老幽州。”
三载囚居:笔墨著正气,孤心照丹青
在这前后,元廷还派过两拨人来。一拨是降元的原宋左丞相留梦炎,被他骂了回去。另一拨是降封为瀛国公的宋恭帝,他跪在地上哭,只说了一句,圣驾请回。
降臣王积翁替他说过话,讲南人里没有比得上文天祥的,还想约十来个降臣一起请放他去做道士,被留梦炎拦了下来。
他在牢里待了三年多。这三年他写下《正气歌》,也把《集杜诗》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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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文天祥大难临头的是至元十九年。那年有福建僧人讲土星犯帝座,恐怕有变,不久中山有人自称宋主,有兵千人,说来取文丞相。因此元廷首先怀疑的就是他了。
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1283 年 1 月 9 日),大都柴市。他问身边的人哪一面是南方,便转身朝南拜了两拜。
忠魂已矣,眷属仍困北地
人死了,可宫里的亲人却没有放。她们在宫里的日子,史书没有留下一句,记下来的只有各人的去处。
欧阳氏被派去随元朝公主出嫁,驸马封的是高唐王,她跟着住进大同路丰州的栖真观,在今天的呼和浩特一带做了道姑。柳娘跟的那位公主嫁的是赵王,她随嫁到沙州,今天的甘肃敦煌。环娘随嫁的公主嫁给了岐王,定居在西宁州,今天的青海西宁。
母女三个人之后天各一方,欧阳氏在丰州住到老。年老之后,她上书请求南归,理由写的是“不禁寒冻”。到大都后,文天祥的嗣子文升把她接去奉养。大德八年(1304),她回到庐陵故里,距文天祥就义二十一年。文升后来在元朝做官,做到集贤院直学士。
文天祥在狱里留下七个字,留取丹心照汗青,写的是他自己。他也留下五个字,妻子老幽州,写的是他留在北方的家。这五个字里的人,一个回了江南,两个埋在了长城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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