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学术笔谈 | 希腊化时代王家钱币中的共治政治

钱币学是西方古典学的分支学科之一。作为古代世界遗留下来的一类特殊的考古和实物资料，近代以来出土的大量古代钱币，不仅可以与传世的文字史料进行比对和互证，而且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文献资料的缺失或不足。值得关注的是，古代钱币不仅发挥着固有的储存和流通等经济功能，而且还承担了政治、宗教、文化、社会等非经济功能。本期刊发的文章聚焦古希腊罗马钱币的政治功能，既有从整体上介绍西方古代钱币政治功能的起源、发展与演变，又有个案研究，具体分析钱币在希腊化时代和罗马政治史研究中的独特价值。

古风与古典时代的希腊钱币图案多与宗教神祇和英雄传说有关，凡人没有资格出现在钱币上。亚历山大大帝彻底改变了这一规则，他吸纳了古埃及、古波斯等东方文明的传统，开启了君主神化，并成为首位生前就“登上”钱币的希腊国王。自此，希腊化诸国钱币的正面图案也随之以国王与王室成员的头像为主，铭文多为王名、徽号等与王权相关的内容，它们被学界称作希腊化王家钱币。这些钱币具有强烈的政治属性，承载了直观且丰富的历史信息。

共治作为希腊化时代重要的王权形态，也以图像和铭文等形式出现在王家钱币上。所谓共治，即国王通过册立王后、王子等王室成员为共治者，借此神化家族统治。这既巩固了王朝的权威性与合法性，也可以规避最高权力交接时伴随的权力真空风险。反映共治政治的希腊化王家钱币，学界统称为共治钱币。共治钱币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它既可以印证古代文献的相关记载，与碑铭等其他证据相互参证，亦能补充文献记载的不足，提供失载的历史细节。在现存文献史料相对有限的希腊化王国历史研究中，共治钱币承担了第一手资料的角色，为重建部分希腊化王国的共治政治和王位嬗递提供了重要的证据。

根据巴比伦泥板文书，塞琉古王国的开国君主塞琉古一世（ 约公元前358年至前281年）曾令储君即未来的安条克一世（约公元前324/323年至前261年）治理东部各省，并至早于公元前297/296年册立后者为共治君主，上述史实皆未见于传世文献。约公元前290年巴克特里亚省的阿伊·哈努姆造币厂开辟独立生产线，发行了币制特殊且镌刻有国王塞琉古与安条克名讳的金、银共治钱币，其铭文刻写的范式与巴比伦泥板文书相同，可分为“塞琉古国王与安条克[王储]的[钱币]”和“塞琉古与安条克国王们的[钱币]”。共治钱币在国王铭文上完整展现了安条克从王储到册立为共治君主的过程，可与巴比伦泥板文书的记载相互参证，填补传统文献记载的缺失。

安条克四世（公元前175年至前164年在位）去世后，塞琉古王国因王室连年内讧与外部势力介入而衰落。公元前2世纪末至前1世纪初，王朝的内战围绕安条克八世系诸王与安条克九世系诸王所展开，史学家称之为兄弟战争，传世文献对内战期间的王位传承、势力范围变化的记载纷乱龃龉。安条克八世之子塞琉古六世被杀后，有关塞琉古六世继任者的记载出现了矛盾，凯撒利亚的优西比乌斯隐晦地提及继任的腓力一世（公元前94年至前83年或前74年在位）与安条克十一世（公元前94年至前93年在位）被称作“双子”，而约瑟夫斯的《犹太古史》记载安条克十一世死后，腓力一世才登基称王。

此时出现的共治钱币为相互龃龉的记载提供了可靠的答案。约公元前94年西里西亚省打造了腓力一世与安条克十一世的共治钱币，其双王头像与铭文“ΑΝΤΙΟΧΟΥ ΚΑΙ ΒΑΣΙΛΕΩΣ ΦΙΛΙΠΠΟΥ（国王安条克与国王腓力的[钱币]）”明确指出二人为共治君主（见右图）。共治钱币佐证了优西比乌斯的记载，纠正了《犹太古史》的误记，是兄弟共治的重要证据。公元前84年，以大马士革为大本营的安条克十二世死于与阿拉伯纳巴泰王国爆发的卡纳之战。《犹太古史》提到驻守大马士革的人向纳巴泰人开城投降后，有关该城此后十余年间政权更迭的记载为空白。其间，大马士革打造了王后克利奥帕特拉·塞列尼与安条克十三世的铜质共治钱币。它显示了他们曾为共治君主并统治着大马士革城，此为史书不载。共治钱币成为唯一见证这段历史的文物证据。

位于中亚腹地的巴克特里亚王国是公元前3世纪中叶从塞琉古王国分离出来的希腊化王国。钱币学为认识该国历史提供了非常重要的信息，其中共治钱币尤为重要。欧克拉提德斯一世（约公元前175年至前145年在位）是巴克特里亚王国的重要君主，关于其统治历史，主要依据查士丁摘录庞贝·特罗古《腓力史》而成的《〈腓力史〉概要》。据记载，他被自己册立的“分享王国的王子”杀害。查士丁未记下王子的姓名，相关问题一度成为历史之谜。

欧克拉提德斯一世在位时期出现的共治钱币可为查士丁埋下的历史谜团提供重要的历史信息。这组共治钱币正面为并列男女双头像，铭文为属格形式“HΛIOKΛEOYΣ KAI ΛAOΔIKHΣ（赫里奥克里斯与拉奥迪克的[钱币]）”，显示二人为赫里奥克里斯与拉奥迪克。拉奥迪克头像的钱币分为有代表王权的带状王冠与无王冠两版，而赫里奥克里斯却始终未戴带状王冠。钱币的背面铭文为主格形式“BAΣIΛEYΣ MEΓAΣ EYKRATIΔHΣ（国王大帝欧克拉提德斯）”，并附有欧克拉提德斯一世头戴带状王冠与比奥提亚头盔的半身像。钱币的图像与属格铭文显示了在欧克拉提德斯一世在位期间，赫里奥克里斯与拉奥迪克同为共治者；带状王冠的佩戴情况表明拉奥迪克为共治王后，赫里奥克里斯为共治王子。钱币上的王子赫里奥克里斯对应了杀害欧克拉提德斯一世的共治王子，这为简略的文献记载填补了关键的历史拼图。

此外，由于缺乏直接历史证据，学界对赫里奥克里斯一世与欧克拉提德斯二世的继承关系曾有多种推测，认为赫里奥克里斯一世是巴克特里亚的末代国王，并一度怀疑欧克拉提德斯二世的存在，近年来新发现的共治钱币彻底颠覆了传统观点。新发现的钱币正面为暮年赫里奥克利斯一世半身像，铭文为“ΒΑΣΙΛΕΩΣ ΔΙΚΑΙΟΥ ΗΛΙΟΚΛΕΟΥΣ（国王公正者赫里奥克里斯）”；背面为年轻的欧克拉提德斯二世半身像，铭文为“ΒΑΣΙΛΕΩΣ ΣΩΤΗΡΟΣ ΕΥΚΡΑΤΙΔΟΥ（国王救世主欧克拉提德斯）”。这枚钱币同时镌刻了两名国王的头像、铭文和徽号，表明他们曾为巴克特里亚共治君主。其中，赫里奥克利斯一世头像为双颊松弛、沟壑纵横的垂暮之相，欧克拉提德斯二世则是面容俊朗的青年形态，显示了赫里奥克利斯一世在位时间较长，晚年才册封欧克拉提德斯二世为共治君主。共治钱币确定了二人之间的继承关系，同时也表明赫里奥克里斯一世并非末代君主。

弥兰陀一世（约公元前165至前130年在位）是古代文献中最后一位有明确记载的印度-希腊国王，但史书对他的身后事完全没有记载。巴克特里亚的希腊文—佉卢文双语钱币，为相关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历史信息。现代学者考证，弥兰陀一世去世后，继任者为史书不载、仅见于钱币之上的斯特拉托一世与女王阿加托克里娅，他们曾发行过两版不同的共治钱币。发行较早的银质共治钱币，正面为女王阿加托克里娅独像，铭文为“女王神养育的阿加托克里娅的[钱币]”，背面是以佉卢文拼写的古印度土语“国王救世主斯特拉托”。铜质共治钱币上依然是女王阿加托克里娅的独像，铭文只出现斯特拉托一世的名字。发行较晚的共治钱币，正面已变为阿加托克里娅与斯特拉托双王像，铭文同时刻有二人的王名与徽号。早期共治钱币仅有女王的独像，而晚期共治钱币上的斯特拉托头像为年幼的男童，这可能是因为斯特拉托在襁褓中与其母共同继位，故而早期的共治钱币无法雕刻其头像。这些钱币显示了在弥兰陀一世去世后，王国正处于主幼母壮、母子共治的政治状态。

在钱币学视域下，希腊化王室通过打造、发行共治钱币，将共治政治具象化、可视化地展现给公众。这种政治宣传手法也为后世的罗马、拜占庭、萨珊波斯等所继承。共治钱币不仅出现得更为频繁，其表达内容与方式也更为丰富，部分与宗教元素融合，以视觉化的表达方式宣传君权神授下的共治政治，部分则展现了不同官阶之间的共治，意在表达对不同族群实行分而治之的治理模式。值得注意的是，希腊化时代共治钱币大多出现在王权较为稳固、政权相对安定的历史时期。在罗马帝国时代，部分共治钱币旨在宣示结束对抗，消弭内战隐患，展现和平愿景。因此，作为政权相对稳定时期的标志物，共治钱币成为古代西方表达王权叙事、反映政治状况的独特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