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半份》
我今年四十二，跟老周搭伙过日子，到十月就整两年了。
老周是同事，在后勤管仓库，我做出纳，一个办公楼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认识快十年。前年他离了婚，房子给了前妻，挤在单位单身宿舍里；我比他早离三年，一直一个人租着套一居室。那年秋天房东要涨租，老周在食堂端着餐盘坐我对面，说要不咱俩搭个伙？一个人租一套太亏，两个人分摊，都省一半。
我算了算账，确实划算。
就这么搭上了。他搬进我的次卧，房租水电对半，买菜轮流，月底结算。头一个月还客客气气，后来他干脆在冰箱上贴了张纸，一笔一笔记：青菜六块四，鸡蛋十二块八，燃气七十三。月底拿计算器摁一遍，谁多出了三块五毛，微信转过去，一分不差。
有一回我顺手买了提卫生纸放卫生间，他第二天说，这个不能算公摊吧，各用各的。我愣了愣，笑了笑，把那张小票从他账本上撕了下来。从那以后，日用品我锁在自己柜子里。
日子就这么过，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胃不好，我熬粥会多熬一碗；我加班晚，他会把饭在锅里温着。晚上各自回屋，门一关，井水不犯河水。有时候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他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递我两瓣，也不多话。那一刻我觉得，搭伙嘛，就是这样，取暖而已，别指望别的。
变化是从上个月开始的。
那天他喝了点酒，回来得晚，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走。电视里演着家长里短的剧，他忽然说，咱俩这样过着，也不像回事。
我说，怎么不像回事。
他搓着手，说，都住一块了，外头人看着还以为……要不，咱就真过到一块去？
我没接话。他又往前凑了凑，说夫妻那点事，也该有。
我盯着电视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那上面正演到一对老夫妻分家产。我问他，那生活费呢？
他愣了一下，说，生活费还按老规矩，AA，各花各的，公平。
我笑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在黑暗里给他算了一笔账：他要的那个，是夫妻之间的东西，是名分，是亲密，是我把自己交出去。可他给的价码，是"各花各的，公平"。买菜公平，房租公平，连那点床上的事，他也要按搭伙的价来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买卖——享受夫妻的，付出室友的。
第二天早上，我把冰箱上那张账本揭下来，翻到最后一页，放在餐桌上。
他正喝粥。我说，老周，你这本账记了两年，记得挺清。那我也跟你算清楚。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要的那个，不在咱们这本账上。要么，你把账本撕了，咱们从头另起一页，往后就是正经两口子，钱搁一块花，事搁一块扛，谁也别算计谁。要么，这本账接着记，一分一厘照旧，那你就别提那茬，咱们各睡各的屋，谁也别占谁便宜。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接着说，老周，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图那点虚的。我四十多了，一个人也过得下去。搭伙就是搭伙，说好了是取暖，那就干干净净地取暖。想让我当老婆，你得先拿当丈夫的样子出来，不是嘴上说说，是多掏一分钱、多担一分事，是把我当人，不是当半份的搭伙、半份的夫妻——那样的便宜，我不给。
那顿早饭他吃得特别慢。吃完，他把碗端去厨房洗了，这是他头一回主动洗碗，以前都是轮着的。
后来他没再提那茬。账本还贴在冰箱上，只是最近买菜，他不再跟我抠那几毛钱。
昨天我下班，顺路买了提卫生纸，回来径直拎进了自己屋。他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我把门关上，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也还行。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罢，得先把账算明白，人才能活得明白。至于那半份的东西，谁爱要谁要，我不凑这个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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