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明,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开五金店。今天我要说的,是我一个老伙计的儿子的事。他叫刘小军,今年二十八,在县医院妇产科当护士。男的,在妇产科当护士。当初他去的时候,他爸跟我说,德明,你说他一个大男人,去妇产科干啥?我说他自己选的。他说,他学的是护理,分到妇产科了。我说那咋了?他说,一个大男人,天天看女人,不好。我说有啥不好的?他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小军干了一年。一年以后,他变了。他爸跟我说,德明,小军变了。我说咋变了?他说,他以前爱说爱笑,现在不爱说话了。以前爱跟人打交道,现在躲着人。以前见了女的,客客气气的,现在见了女的,脸就拉下来了。我说咋了?他说,他说女人恶心。我说啥?他说,他说女人恶心。我说他咋能这么说?他说,他不是变态,他是干恶心了。
我后来去县医院找小军。他在妇产科,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推着一车器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看见我,说,叔。我说小军。他说,你咋来了?我说来看看你。他说,我忙着呢。我说你忙你的。他说,那你等我。我说行。
我坐在妇产科门口的椅子上,等了他一个多钟头。那一个多钟头,我看见了好多事。我看见一个大肚子女人,被推进产房,嗷嗷叫。我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厕所门口,捂着肚子,脸上全是汗。我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椅子上,哭。她旁边坐着一个男的,低着头,不说话。我看见一个护士,端着盘子,盘子里是血。我看见一个大夫,从手术室出来,摘了手套,手套上全是血。我坐在那儿,一个钟头,我看见的事,比我活了五十二年看见的都多。
小军出来了。他摘了口罩,坐在我旁边。他瘦了,眼窝深了,脸上没肉了。他跟我说,叔,你看见了吧?我说看见啥了?他说,看见这些了。我说嗯。他说,你一个钟头就受不了了吧?我说我受得了。他说,你受不了。我说你咋知道我受不了?他说,你手在抖。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在抖。他说,叔,我干了一年,我天天看这些。我天天看女人流血,看女人疼,看女人哭,看女人叫。我天天看,我看了三百多天。我看了三百多天,我受不了了。
我说,你受不了啥?他说,叔,你不知道。你在外面看,你看见的是血,是疼,是哭。我在里面看,我看见的是女人最脏的地方。最脏的,最丑的,最不堪的。我天天看,我看了三百多天。我看了三百多天,我看见女人,我就想起那些。我想起那些,我就恶心。我不是变态,我不是不喜欢女人。我是看够了。我看够了那些东西,我看不了女人了。
他跟我说,叔,你知道我头一回接生吗?我刚去的时候,头一回进产房。一个女的,疼得嗷嗷叫,下面全是血,孩子头露出来了。我看着那个头,我看着那些血,我腿发软。我扶着墙,我差点吐了。我师父说,你站好。我说我站不住。她说,你站不住也得站。我说我受不了。她说,你受不了也得受。你是护士,你干的就是这个。我站住了。我看着那个孩子出来。我看着那个孩子哭。我看着那个女的笑了。那个女的笑了,我也笑了。我笑的时候,我手还在抖。
他说,叔,后来我就不笑了。我看了太多了。我看了三百多个。我看了顺产的,看了剖腹产的,看了流产的,看了引产的。我看了年轻的,看了老的。我看了哭的,看了笑的。我看了想死的,看了不想活的。我看了三百多个。我看了三百多个,我就不笑了。
他说,叔,你知道最难受的是啥吗?不是血,不是疼,不是那些脏东西。是那些女人的命。我见过一个女的,二十多岁,头一回怀孕,宫外孕,大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师父说,赶紧手术。我推着她进手术室。她拉着我的手,说,护士,救救我。我说你别怕。她说,我不想死。我说你不会死。她说,我还没当妈。我说你会的。她说,你骗我。我说我没骗你。她松了手。她进了手术室。她没出来。她死了。她二十六。她头一回怀孕。她还没当妈。她死了。
他说,叔,我推她进去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是热的。她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是凉的。我推着她出来的时候,我哭了。我师父说,你别哭。我说我受不了。她说,你受不了也得受。你是护士。你干的就是这个。我擦了眼泪,我接着干。可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她的手。我记住了她说,我不想死。我记住了她说,我还没当妈。
他说,叔,你知道我后来为啥觉得女人恶心吗?不是她们恶心。是那些事恶心。是那些血恶心。是那些疼恶心。是那些死恶心。我天天看那些。我看了三百多天。我看见女人,我就想起那些。我想起那些,我就恶心。我不是恶心女人。我是恶心那些事。可那些事,是女人身上发生的。所以我就觉得女人恶心。我知道我不对。我知道我变态。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他说,叔,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我说,你没病。你是干恶心了。
他说,啥叫干恶心了?
我说,你干这个活,干太久了。你天天看那些事,看太多了。你看太多了,你就麻木了。你麻木了,你就恶心了。你不是恶心女人。你是恶心你看到的那些东西。你看到的那些东西,压在你心里,压了一年,压不住了。压不住了,就往外冒。往外冒,就冒到女人身上了。你看见女人,你就想起那些。想起那些,你就恶心。你不是变态。你是累了。你是怕了。你是疼了。你看了三百多天,你受不了了。
他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他跟我说,叔,我想换科室。
我说,你换。
他说,我换不了。
我说,为啥?
他说,我学的是护理,妇产科缺人,我走了没人顶。
我说,那你跟领导说。
他说,说了,领导说,你再干干。
我说,你再干干你就疯了。
他说,我已经疯了。
我说,你没疯。你就是累了。
他说,叔,我累了。
我说,你歇歇。
他说,我歇不了。
我说,你请假。
他说,请不了。
我说,你这个人。
他说,你这个人。
我后来跟他爸说了。他爸说,德明,你说咋办?我说让他换科室。他说,他换不了。我说那你跟医院说。他说,说了。我说医院咋说?他说,医院说,缺人。我说缺人也不能把人逼疯。他说,医院不管。我说那你就让他辞职。他说,辞职了他干啥?我说干啥都行。他说,他学了五年护理,他辞职了他干啥?我说他干啥都行,他别干这个了。他说,他不干这个他干啥?我说他干别的。他说,他干别的他挣不着钱。我说他挣不着钱他也不能疯。他说,他没疯。我说他快了。
他没辞职。他还在妇产科。他还在推着那个车,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他还在看那些血,那些疼,那些哭。他还在看那些女人,那些命。他还在看。
上个月,我碰见他。他瘦了,眼窝深了,脸上没肉了。他跟我说,叔。我说小军。他说,我还在妇产科。我说嗯。他说,我还在看。我说嗯。他说,我还是觉得女人恶心。我说嗯。他说,叔,你别嗯。我说我不知道说啥。他说,你说我是不是有病?我说你没病。他说,你说我是不是变态?我说你不是。他说,那我是啥?我说你是干恶心了。他说,干恶心了咋办?我说你歇歇。他说我歇不了。我说你换科室。他说我换不了。我说那你忍着。他说我忍不了。我说那你哭。他说我不哭。我说你为啥不哭?他说我哭了,那些女人更害怕。我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
他走了。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推着那个车,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我坐在那儿,看着他。我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的那个二十六岁的女的。想起她拉着他的手,说,我不想死。想起她说,我还没当妈。想起她死了。想起小军哭了。想起他师父说,你受不了也得受。你是护士。你干的就是这个。
他干的就是这个。他干了一年。他看了三百多天。他看了三百多个女人。他看了三百多个命。他受不了了。他说女人恶心。他不是变态。他是干恶心了。
我写这事,不是要骂谁。我就是想说,朋友在妇科干了一年,说女人太恶心:不是他变态,是职业创伤太深。他看太多了。他看了三百多天。他看了那些血,那些疼,那些哭,那些死。他看了那些命。他受不了了。他麻木了。他恶心了。他不是恶心女人。他是恶心那些事。可那些事,是女人身上发生的。所以他觉得女人恶心。
他需要歇歇。他需要换科室。他需要有人跟他说,你辛苦了。你干得够多了。你歇歇。你别看了。你看了三百多天,你够本了。你走吧。你换个地方。你换个活法。你别干了。你再干,你就疯了。
他没换。他还在干。他还在看。他还在恶心。他还在忍。
你也是。你要是干一个活,干恶心了,你就换。你别忍。你忍一年,你恶心一年。你忍十年,你恶心十年。你忍一辈子,你恶心一辈子。你换一个。你换了,你就不恶心了。你换了,你就好了。
你换不换?
你自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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